第一四一话

托内拉很少下雨。倒不是说完全没有，不过可以说是非常稀少。冬天的降雪倒是不稀奇，但在春夏时节若是有雨点落下的话，户外工作受到干扰的大人们姑且不论，孩子们总是会兴奋地撒起欢来。

那一天下的是蒙蒙细雨。雨点小到连雨滴都称不上，然而走在外面身子还是会被打湿，而房檐上也时不时会有聚到一起的水滴落下。

「有水落下来了呢」

「好奇怪。好有趣」

哈鲁和玛鲁这对双胞胎在院子里来回奔跑。她们黑色的头发已经被打湿，刘海贴在前额上。双胞胎似乎觉得这样很有趣，时而摸摸打湿的头发，时而仰望降下细雨的天空，始终玩不腻的样子。

贝尔格里夫在屋檐下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眼前的光景。他回想起以前安洁琳也会像这样子在雨中跑来跑去。因为她完全不在乎弄湿身体，所以他不得不在夏天也把壁炉的火生得很旺帮她烤干衣服。

远处的景色一片白茫茫，只能看到朦胧的轮廓。水滴敲打地面和木桶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远方传来斧头劈开木头的声音，仿佛是要打破这份平静似的。

「好啦，湿得太厉害了要感冒的」

虽然听到了贝尔格里夫的呼唤，双胞胎却只是咯咯笑了笑，反倒是越发撒欢地在雨中跑来跑去。简直就是故意想看大人为难的样子。

小孩子就是会有这样的时候。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贝尔格里夫也只能苦笑，任由她们继续折腾。还好现在是夏天而非早春时节，过后只要好好帮她们擦干并让身子暖和起来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距离与冬之贵妇人的邂逅过去了一段时间。那之后虽然也有跟格雷厄姆商量过，可是敌人的情况仍不明确，因此他们也不敢贸然下结论。

大精灵所说的话应该不是在开玩笑，但那种非人的存在对于时间的感受与人类并不相同。她所说的事情有可能已迫在眉睫，也有可能要到一百年以后才会发生。

不管怎么说，如今也不能一直被这种不安所束缚。可以用于判断的情报实在太少，而且在托内拉更是难以获得什么消息。这样一来，继续纠结于那些无用的烦恼也毫无意义。

虽然内心会有些焦急，最后也只能是继续投身于日常的工作。

今天贝尔格里夫没有出门。他刚才在屋里看了一会公会相关的资料，同时思考实际运营的相关事项，现在则正像这样在院子里照看正在玩耍的双胞胎。

格雷厄姆、珀西瓦尔和卡西姆三人为了选定地城的位置，带上装备出门去了。仅仅为了探索托内拉周边而已，这队伍的战力也太过剩了，想到这里贝尔格里夫不由得笑了出来。

萨蒂为了帮忙收拾前几天剪完的羊毛而去了凯利家。剪下来的羊毛要用大锅好好煮一次，然后反复清洗几遍才能洗干净。随后用毛刷梳毛，再用纺锤将其纺成毛线。到那个时候也差不多要入冬了。

夏洛特和米托也跟着她一起去了。

贝尔格里夫原本也想陪他们一起去，但夏洛特坚持说没有问题，所以他只好留了下来。之前她做各种事情都需要依靠贝尔格里夫，如今却逐渐发生了变化，很多事情她都想试试看只凭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夏洛特迷上了养羊，干劲十足地宣称迟早要拥有属于自己的小羊。前卢克雷西亚枢机主教的女儿在历经种种磨难后如今居然在北部边境当牧羊女，这还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换衣服？」

贝尔格里夫呵呵笑着将篮子放到锅旁边。

哈鲁和玛鲁噘着嘴，窸窸索索凑到一起。逆反心理一旦出现就很难平息。白很不高兴地皱起眉头，低头看向她俩。

「得洗一下吧。我去打桶水来」

「好啦，来准备午饭吧。你们俩赶紧换衣服，然后去帮白哥哥的忙」

「要喝水吗？」

「别捣乱，爸拔」

「小白」

双胞胎跨过木桶，抱住对面的白。

「没事，只是觉得很感激」

「啧……」

「等雨停了再去也可以啊」

因为下雨的原因屋里很暗，不过也还没到要点灯的程度。

两人嘴上虽然这么说，却还是依偎在壁炉前并未离开，看起来她们只是嘴上不肯服输而已。这种小孩子可爱的叛逆心理让贝尔格里夫不由得嘴角上翘。

回想起来，安洁琳也曾经非常固执，有好几次明明做不到的事情就是不肯承认，非要一意孤行搞到最后大失败，而且有时候还会坚定地否认失败。

「来帮忙了」

将蔬菜放入装满水的水桶中，挨个仔细清洗。刚摘下来的蔬菜上除了泥土外还可能会有虫子，因此这样泡在水里清洗更稳妥一些。

大概是白刚往壁炉里加了柴，原本笼着的火现在烧得很旺。双胞胎脱了衣服凑在一起，裹着毛毯挤在壁炉前面。湿了的衣服也都在壁炉旁边晾着。

双胞胎扭扭捏捏地站起身来。白依然是板着脸，将衣服丢给她们。哈鲁和玛鲁各自穿好衣服，跑到白的身边。

「你管我呢」

白此时正在衣箱里翻找，大概是在给双胞胎找替换的衣服吧。他回过头来，与正在看着他的贝尔格里夫对上了视线。

看着眼前的光景，贝尔格里夫有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看着孩子们的成长非常令人高兴。虽然在安洁琳那时就经历过了很多类似的事情，但如今再次看到仍会让人觉得心情高涨。

想要将锅底的煤灰清掉结果搞得自己满脸黑灰，还若无其事地说是故意搞成这样的；面对显然已经失败的料理坚持宣称没有问题，一脸苦涩地将其吃掉。孩子们那种故意逞强的模样真的非常可爱。

「换完了就可以再去玩了吗？」

白很冷淡地回答，站在屋檐下将衣服上的水滴抖掉。贝尔格里夫呵呵笑着站起身来。

「哦，不是的。是要洗菜。哈鲁和玛鲁要来帮忙吗？」

雨水仍不断地从屋檐上滴落。毛毛雨随着微风四处飘散，贝尔格里夫虽然身处屋檐下，但头发和胡子还是都打湿了。他利落地洗干净蔬菜，装进篮子抱回屋里。

「那就随你们的便……我不管了」

「帮忙」

「才不是呢」

「……嗯」

「不～要～」

「嗯……」

「你说什么呢，还不都是因为你……都说了别闹了！你们赶紧进屋去！」

「嗯」

「就是～」

「爸拔，做什么呢？」

「小白，救我～」

于是他拿起木桶去井边打水，双胞胎见状也踩着泥水跑了过来。

白和双胞胎在屋檐下洗菜的时候，贝尔格里夫从家里拿来一条毛巾，帮双胞胎擦干头发。两个人一边洗菜一边呀呀叫着扭动身子。

白移开视线，将替换衣服拿到双胞胎面前。

「不行啊，会感冒的……好啦，别闹」

「给，赶紧穿上」

「不要啊～」

「你们看，很冷对吧？」

「是小白非要我们这样」

「要做」

「……咋了」

「咦～」

白有些傻眼地叹了口气，从篮子中拿起豆角开始择筋。双胞胎也有样学样拿起豆角。白看起来像是故意把动作放慢，向她们展示具体如何操作。

一阵踩在潮湿地面上的脚步声传来，转头看去，是白回来了。他大概是从田里回来的，头上戴着兜帽，手里拿着篮子，衣服下摆溅上了许多泥点子。篮子里装着一些刚采下来的菜叶和小萝卜，还有宽豆角等。

「……大家都在成长呢」

「才不会感冒呢～」

于是他拿着衣服转身准备走开。双胞胎立刻露出不安的神情，看看白的背影又看看贝尔格里夫。虽然想要反抗，但在碰了钉子后就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包括这些在内的种种可爱举动都让贝尔格里夫忍俊不禁。

闹腾不停的双胞胎让白很是头疼，不过他还是抓住两人并控制住了她们。那副模样让贝尔格里夫不禁笑了出来。

「当哥哥的还真是不容易啊」

「那就不穿了」

贝尔格里夫自言自语嘟囔道。当初安洁琳是如此，现在夏洛特和米托也是如此。眼前正在嬉戏的双胞胎将来也迟早会长大，会去探索属于自己的道路吧。

「喂笨蛋，身上湿着别贴过来！乖乖听话」

「又弄湿了就没意义了吧！乖乖在家呆着」

「……真是的」

话说回来，白也干得很不错呢，贝尔格里夫捋着胡须这样想道。虽然白仍是态度冷淡嘴上不饶人，但他其实非常擅长照顾人。要说的话他这个年纪是有些复杂，不过他还是在观察各种事物，将其吸收并不断成长吧。又或者这部分才是他真正的本质。

白就这样抱着双胞胎，大步走回屋里。双胞胎似乎非常开心，咿咿呀呀吵闹不停。白看来也完全熟悉了托内拉的生活，体力增强了不少。

每次发生些什么事情的时候，过去的记忆就会不由得与之重叠。自己虽然是活在当下，却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安洁琳的事情。

我这还真是个傻爸爸啊，贝尔格里夫不由得挠挠头。

白将豆角放到笸箩上，开口说道。

「喂，老爹，其他人的午饭不用准备了是吧」

「啊，没错，今天就四个人」

格雷厄姆他们走时候带了便当，萨蒂那边凯利家应该会为他们准备午饭的吧。这样的话，家里就只剩下贝尔格里夫、白和双胞胎四个人。感觉这个组合有点稀罕。

将萝卜和菜叶加上干肉和油炒一下，豆角煮过之后加点盐和苹果醋。在早上剩下的麦粥里加上切碎的菜叶热一下，午饭就算是完成了。

夏季蔬菜距离完全成熟还有一点时间，不过菜苗大都开了花，有些性急的已经长出了拇指大小的果实。如今还有些缺乏色彩的餐桌很快也将变得华丽起来。

平时喜欢聊天的珀西瓦尔、卡西姆和夏洛特都不在，四个人吃了一顿有些沉闷的午餐。在收拾餐具的时候，填饱了肚子的双胞胎开始眼皮发沉，两人躺在木地板上枕着垫子打起盹来。

雨好像是停了，之前一直萦绕的雨声终于消失不见，窗外也开始逐渐出现阳光。

湿漉漉的草木在阳光照射下亮闪闪的，冒出微弱的水气。不知道会不会有些闷呢，贝尔格里夫这样想着，给双胞胎盖上一条薄毯子，随后泡了一壶兰特茶。

白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整个身子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累了？」

贝尔格里夫说着将茶杯推了过去。白打了个哈欠，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泪滴。

「……只是吃饱了而已」

「哦，这样啊」

双胞胎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壁炉里时而有柴火的噼啪声传来。

白手上拿着杯子，似乎在发呆。说起来好久没有这样和他两个人单独相处了。平时人多的时候，白总是会后撤一步沉默不语。而平常照顾孩子的时候也很少能有机会和他好好聊聊。

「白，感觉托内拉的生活怎么样？」

「也没咋样吧……反正也没得选」

「俺肚子也饿了。去洗个澡然后去平时那个酒吧呗」

「现在想来的确如此。当时已经放弃了，觉得也就这样了。现在的生活……也不坏吧。这一点上……也得感谢安洁那个笨蛋」

「……很痛苦呢」

玛格丽特在脸跟前挥了挥手，像是想将尘土掸开。

从高处的窗户射入的阳光如同一根根光柱插入蒸汽之中，能听到水泼到大块焰石上的声音。客人虽然不少，但或许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泡在浴池里的人不算多。

从前天开始她们去了附近的一个地城，收集委托人指定的素材。虽说那是一个高阶的地城，但玛格丽特加入后拥有两名前排攻击手的安洁琳小队比以前更加强大，几个人顺利收集到了所需的素材，今天一早赶着马车回到了奥尔芬。

「别这样，笨蛋」

「施魏茨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其实见到他的机会也很少……萨蒂应该也很不容易吧」

贝尔格里夫挠了挠头，自己在这种地方还是有些迟钝呢。

「感觉干巴巴的呢～。也出了不少汗，好想赶紧把这些交了然后去洗澡喵～」

天气晴朗。灿烂的阳光倾注下来，连路上飞扬的尘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高大建筑的砖瓦和白墙在初夏阳光的照射也闪闪发亮。在这样的好天气当中，安洁琳一行人乘着大车前往公会。

「这一带没有铺路呢……」

「……没事」

白以手托腮，闭上眼睛。

白的视线望向远处。随后他像是有些不耐烦地轻轻摇了摇头，仿佛是想忘掉某些回忆。

安洁琳将头发盘起，用水冲过身体后泡进池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两天里在地城里战斗时所出的汗，以及回来路上在奥尔芬粘到的尘土仿佛全都被洗刷干净了。

「我又没那么说。呃……饭很好吃」

尤莉似乎很是为难的样子，但还是尽量保持笑脸应对，她身后的吉尔梅妮娅走来走去，将各种文件放到柜台上。

目前的初步计划是在秋日祭时回一趟托内拉，之后出发去东方旅行，不过又感觉有可能会拖拖拉拉地在老家过冬。不知道爸爸会不会傻眼呢，安洁琳想。

「怎么了？」

「这样啊……嗯，这样啊」

「这话你直接跟安洁说的话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有关所罗门的事情，玛丽亚好像是掌握到了某种线索，因此安洁琳她们就将其全盘交给了她，重新投入每天的日常工作。

贝尔格里夫略有一点吃惊。虽说多少有点刻意回避的感觉，但白或许也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关心着萨蒂。

「因为森林里根本就没灰尘嘛，在托内拉时候那边草也多，也没有这么夸张的。冬天时候有雪还稍微好点」

马车来到了公会后门，将素材交给公会的工作人员，拿着收据去前台完成委托。都是和平时一样的流程。然而今天柜台前却罕见地非常混乱。看起来有几个队伍在完成联合护卫委托时关于契约的问题出现了一些分歧，如今正吵得不可开交。

手握缰绳的安奈莎头也不回地说道。的确，如果是南部的伊斯塔夫的话，随便摸一下哪里都是一手土，奥尔芬根本无法与之相比。这么想的话这里倒还好得多，但玛格丽特依然眉头紧锁。

「……我倒也不是想非逼着你说，但你也别一个人都憋在心里啊？」

「……看样子会很花时间呢」

贝尔格里夫伸出手去在白的头上温柔地轻轻拍了拍。白皱起眉头将他的手推开。

白似乎对刚才说出口的话感到后悔，胡乱挠了挠头。贝尔格里夫笑了笑，给空了的杯子里续上茶水。

「以前……吃东西都根本不会关心味道。吃什么都很苦很难吃。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现在倒是不会那样了」

○　　○　　○　　○　　○

白看着窗外，开口说道。

白眉头紧锁，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

贝尔格里夫猛地反应过来，撤回手去。一不小心就把他当孩子了。

「我倒是已经习惯了……玛丽还不习惯吗？」

双方都沉默了一阵，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双胞胎的轻微鼾声以及偶尔从屋檐滴下的零星水滴声。远处又有斧头砍木头的声音传来。

听安洁琳这么说，玛格丽特点点头。

比较小的孩子们很喜欢被抚摸，但白却会表现出露骨的嫌弃。一方面恐怕是性格的原因，另一方面也有年龄的关系吧。

贝尔格里夫露出微笑。

「开什么玩笑」

「啊，抱歉……」

「今天有点干燥呢。不过总比伊斯塔夫强吧？」

「是啊。反正也不着急，过后再来吧」

安洁琳到达时另外三人还没来。

「那就先去澡堂吧，澡堂～」

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贝尔格里夫苦笑着将茶杯端到嘴边。

双胞胎窸窸索索翻身的声音传来。下午得去田里干活了。

随着预定的秋日回乡逐渐临近，安洁琳多少有些坐立不安，但她工作的劲头倒是更加充足了。毕竟是准备要把自己离开期间的工作提前完成，可是如果搞得太累的话还是会有些吃不消。

「……说不定我以前也跟萨蒂碰过面呢。那家伙一直在跟施魏茨战斗是吧？」

「嗯……对了，你之前是在施魏茨手下呢」

夏天已经正式到来。之前一段时间是暑热和凉爽交替来临，接着热天渐渐增多，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然每天都非常热了。

「每天都很忙呢……是不是不开心啊？」

「大概吧。我也没有问她具体的情况。总担心会触及到她的旧伤」

米丽娅姆说着伸了个懒腰。

于是众人决定将完成委托的手续暂时搁置，安洁琳与她们三人暂时分开，回家拿了换洗衣服前往澡堂。

「呜，都是灰土，热死了」

「和敌对的家伙们打过好多次。有时候是同样研究所罗门的别的组织的人，有时候是卢克雷西亚的净罪机构。我杀过不少人。放弃了许多东西，嘴里总是苦的，吃饭也尝不出味道……」

「呼啊……哈……在托内拉要是也有这样的浴池就好了啊」

安洁琳让四肢在热水中完全伸展开来，自言自语道。对于她来说，奥尔芬几乎在各个方面都不如托内拉，唯有泡澡这点上奥尔芬更胜一筹。

正当她悄悄给自己胸部周围做按摩的时候，安奈莎她们三人也来了。

「还挺空的啊」

「可以好好泡了喵～」

玛格丽特在安洁琳身边坐下，发出「唔啊—」的声音。

「呼——，好解乏啊……」

「……玛丽，你这样子像个大叔」

「你说甚」

玛格丽特噘起嘴戳了戳安洁琳的肩膀。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也咯咯笑着浸入浴池，让身体得以充分放松。

就这样热乎乎地泡一会儿，将污垢全部洗掉，神清气爽地走出浴室。虽说一出来又会被尘土飞扬的空气所包围，但感觉没有洗澡前那样令人在意。大概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地城里的污秽吧。

走入熙攘的街道，朝着平时常去的那家酒吧走去。即将抵达目的地时，一股莫名喧闹的歌声传来。

「艾比巴蒂哈布谷—太——」【注】

「这个声音……」

「啊」

带着猜测走进酒吧，果然看到露西尔正在里面，她抱着六弦琴站在桌子上，一边弹奏一边哇啦哇啦地唱着歌。

【注：艾比巴蒂哈布谷太：Everybody have a good time（每个人都拥有美好时光）。根据作者之前的歌单推测，应该是出自艾尔·格林（Al Green）的《Have a Good Time》】

那些大白天就在喝酒的醉汉们伴着轻快的南方音乐，各自唱起跑调的歌曲。气氛热烈到仿佛会让人大汗淋漓，在这个酒吧里也算是很稀罕的情况。

八云带着一副有些无奈的表情坐在角落里，看到她后众人走了过去。八云的表情有些惊讶，不过看起来似乎也稍微松了口气。

「哦，好久不见呢」

穿过拥挤的人流来到公会，走进屋里。这个时间点人倒是少了很多，不过大概是因为经济繁荣的原因，此处依然与安静无缘。

安洁琳在最下面签上名字。

「啊，伊什梅尔先生！」

「就是说啊，已经完全进入夏天了……啊，说起来广场附近的点心店里好像有卖冰点，下次要不要一起去？」

「我回来了，尤莉小姐。我们中午时候其实来过一次……」

「嗯，没问题。那就在这里签个字吧」

「嗯，我也看到了……抱歉啊，当时手忙脚乱的」

「这个嘛，余等原本也不缺钱……感觉只是错过了出发旅行的时机呐」

酒宴持续了一段时间，窗外射入的阳光又增加了几分朱红。安洁琳注意到这一点，于是站起身来。

八云笑着将杯里的酒喝掉。

「算是吧。原本就不习惯长时间呆在一个地方的说」

安洁琳走向高阶冒险者专用的柜台，之前的纠纷似乎是已经解决了，尤莉坐在柜台里正在文件上写些什么。注意到安洁琳走过来，尤莉停下手朝她微微一笑。

「正是的说。有什么事情吗？」

八云和露西尔两人近期的活动方针是在奥尔芬做些日结的工作，也就是说她们也一直呆在奥尔芬。不过因为与她们不同队，且活动场所几乎不重叠，所以最近一个多月都没有见过她们俩。虽然算不上好久不见的程度，但重逢还是会让人感到高兴的。

「我们几个打算秋天时回一趟托内拉，然后准备去东边旅行。你们要不要一起走？如果能顺便帮我们带路就再好不过了……」

八云说着端起酒杯。

「咦？」

「没什么，那种小事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他们只是在争论谁有资格吃最后一片饼干而已」

安洁琳她们也点了酒菜，众人干杯庆祝。转眼间就喝完一杯酒的玛格丽特舔着嘴唇说道。

「嗯。正好喝完酒去散个步」

安洁琳从怀中取出折成四折的文件递给尤莉。尤莉看过一遍，点了点头。

正当聊得起劲时，吉尔梅妮娅从柜台里走了出来。

「你们俩也打算再出去旅行吗？」

「我待会儿再去一趟……反正只剩提交文件了」

「哟，挺热闹啊」

安洁琳走出酒吧。在夕阳的照耀下，街道又笼罩在一种不同的氛围当中。人依然很多，尘土依然飞扬，但或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她并没有之前那种不快的感觉。城市一往如常，这里是她度过了四分之一人生的地方。

「哈啊——，工作结束之后来一杯果然爽……话说完成委托的手续要咋办？」

「骗你的。其实是关于分钱的事情，嘻嘻嘻」

「那必须得在喝过头之前出发呢～」

「抱歉啦安洁～。拜托你啦～」

安奈莎一边将分装好的炖菜小碟递给众人一边说道。安洁琳点点头。

听到玛格丽特这么问，八云若有所思地看向空中。

「也是，没必要大家都过去了。就交给你可以吧？」

「怎么，汝等还在工作中吗？」

「没事，反正也不急……给」

「话说你们俩，攒够钱了没？」

「哦，这样啊……也罢，工作本身已经完成的话也就无需焦急了」

「前台那边有点乱，所以委托完成的文件还没有提交而已」

「我去一趟公会那边……」

「哦，对啊。都给忘了哎」

米丽娅姆咯咯笑了。

安洁琳脸色一亮。

吉尔梅妮娅笑着戳了戳安洁琳的肩膀。

正当她四下张望时，突然一个眼熟的男人站起来举起了手。看来对方也注意到了自己这边。他一头乱蓬蓬的茶色卷发，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

「哦对了，安洁，有你的客人。应该还在大厅里吧」

「是啊，八云小姐，你还好吗……？」

略有些瘫软的米丽娅姆举起酒杯说道。

「啊，吉尔小姐。中午时候真是很混乱呢」

「咦，是吗？谢啦」

「八云小姐是武陵出身的是吧……？」

「哇，好啊。一起去呗」

「如汝所见。小狗是那个情况，真让人头疼呐。余喜欢静静地喝酒的说……也罢，就来场久违的酒宴吧」

追加点单的酒也送了过来。露西尔还在带着醉汉们一起唱歌。安洁琳给杯里再倒上酒，开口问道。

「天气越来越热了呢……」

安洁琳转身回到大厅。人很多，很难分清谁是谁。

「安洁妹妹，回来啦」

「嗬，那倒也有意思。与汝等在一起不会无聊呢。总之余会考虑的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