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者做出决断

马车上摇摇晃晃。

玛荷安排给温考尔伯爵夫人的新款商品介绍，让她非常感兴趣，还捎来联络表示希望我务必过去一趟。

由于要用伊路葛身份前往，我染黑银发，戴了眼镜。

做这副打扮时，就算没有其他人看着，我也会表现出伊路葛·巴洛鲁的举止，而非卢各·图哈德。

玛荷坐在我旁边。总是冷静的她今天心情颇佳地哼着歌。

「好久没有跟伊路葛哥哥在一起了呢。」

「我们分开还不到一个月啦。」

「对我来说，没有哥哥的十天实在太长了。」

玛荷撒娇似的靠了过来。

在穆尔铎的时候，她没展露过这种撒娇方式。

「欧露娜的代理代表玛荷应该不需要来这里吧。」

「虽然必要性薄弱，但我想见哥哥啊。我都安排好了，就算今天离开一整天也不碍事。再说还有贝鲁伊德在。」

「那就没问题吧。」

「……还有呢，伊路葛哥哥，你拜托的那东西似乎快到手喽。」

她提到的那东西，指的是神器。

在这个世界，有人类之手绝对锻造不出，性能超凡绝伦的武具存在。

材质、加工技术全在常识之外，如此的货色称为神器。

以现况而言，具代表性的是据称最可能成为勇者，别号库林猎犬的男子所持有之魔枪，盖伯尔加。

还有过去大战英雄挥舞的魔剑，佛拉格拉克。

要杀勇者，用上那种武器或许便轻松省事。

精明。明明玛荷现在就已经是绝不可或缺的人才了。

玛荷往上瞟着我微笑。

温考尔伯爵夫人芳心大悦地笑了。

当我问到温考尔领这阵子景气好的理由时，她便回答是因为与邻国做生意顺利。

「对啊，所以哥哥要有心理准备喔。」

「你为什么会希望我跟她产生那种关系？」

「真是优秀的弟子。」

「我们几个是欧露娜派来的人，为了向太太介绍新款化妆品而来到这里。这是从太太那边收到的招待函。」

「因为有蒂雅小姐在嘛，我倒觉得那也不成问题。那孩子啊，别说当二房还是当个让人呼来唤去的情妇，只要能得到伊路葛哥哥的爱，她应该什么都无所谓。这么便宜男人的女生，其他地方可找不到喔。长得可爱外加胸前雄伟，也能大大加分呢。基本上，伊路葛哥哥是贵族啊，讨一两个小妾很应该的嘛。」

「哟，嘴巴真甜呢。请进！我擦了欧露娜的乳液以后，肤质就一直很好，下回的新品肯定也效果不凡吧。」

……原本还是小孩的她们正逐渐成长为女性。竟然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都没有察觉，我也还有得学。

温考尔伯爵夫人轻易地中了招，心情便越来越好。

我一说，玛荷就傻眼似的叹气了。

可是，到处都有持剑的人气氛肃杀地在巡逻。

然后，看了对方带我们去的屋邸，我大感讶异。

于是趁着她的好心情，在闲聊间随口穿插问题，就能套出必要的情报。

于是，我们被邀进屋里了。

「就是这样喔。有两个女生深深地喜欢着伊路葛哥哥哟，不知道伊路葛哥哥有没有理解了呢？」

「玛荷，总是让你帮了这么多。谢谢你。」

他仰望月亮，露出充实的笑容，仿佛在说自己于世上过得最为幸福。

抵达温考尔领了。

之前我怀着领地与图哈德有几分相似的感想，屋邸却一点也不同。

这人该杀。

作为目标的温考尔伯爵亦然。

之后，我们进一步打探情报。

我花了好几年来跟她们培育家人的感情。

若没有三天前的情报，应该就得在那家伙回来以前埋伏好几天，还必须照着麻烦的手续潜入屋里行刺。

「对我丈夫来说，在就寝前边赏月边细细地品尝红酒可是一大乐事呢。」

我躲在可以望见屋邸的山丘草丛里。以土魔法对大地稍作翻掘，然后趴下来，连草带土盖到自己身上。

在我手里，有魔法塑成的枪管，钨制子弹装填于其中。

即使到现在，我仍可以想起认识她们后所过的日子。

◇

她的举止妩媚，让人心动。

『对我丈夫来说，在就寝前边赏月边细细地品尝红酒可是一大乐事呢。』

是吗，这样啊？原来玛荷说这些是为了塔儿朵着想？

「来温考尔是为了什么？」

大概是上头事先交代过，一亮出招待函，那些男子就叫我们跟着走了。

他们打开马车的窗户，面带微笑地开口。

「本产品若能得到温考尔伯爵夫人认同，其他女性都会跟着想要的。」

太阳已经下山，从远处怎也不会发觉。

「是这样吗？」

富丽堂皇，从使用的建材就不一样。

……一瞬间，我差点呛到了。

「不客气……伊路葛哥哥，我问你喔，你到那边以后跟塔儿朵有进展吗？呃，我是指在男女关系方面。」

担任助手的塔儿朵会代替入定的我警戒四周。

「我从之前就觉得伊路葛哥哥硬是想把我们摆在远离恋爱感情的位置，对不对？」

若是她变得更加重要，就无论如何也不能放手了。

「因为我也爱你。只是再过一阵子，我才会积极展开攻势。我会让欧露娜更加成长，铺下细密的情报网，等你绝对无法放掉我这个助手，我就以此当后盾来谈判。伊路葛哥哥教过我的嘛，谈判要有对等的立场才能成立。」

「说真的，幸好我丈夫的生意做得顺利。毕竟在短短两三年前，我们可是贫穷贵族，连奢侈都不太能享受呢。可以像这样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我高兴得不得了。」

……成为卢各的我跟前世一样是暗杀者。然而，这次我并非区区的道具，杀或不杀由我自己决定。而且，这回我做出决定了。

所以我用了充裕的资金，希望尽可能多将神器弄到手。

「正因为夫人识货，才想请您试用。」

「哎呀呀，欢迎。欧露娜的新品，我很期待呢。」

◇

「温考尔伯爵夫人，感谢您这次邀我们至府上。本次新品乃是敝号的自信之作，正希望能让温考尔伯爵夫人这般美丽的真正贵妇使用，我们才特地前来拜访。」

大约过了十分钟，有个穿浴袍拿红酒杯的肥胖中年人来到阳台了。

她并不晓得，在那种幸福背后，因为情报被卖到邻国，有多少士兵因而丧命了。更不晓得在城里已有好几百人被毒品打乱人生而成为废人。

「是吗？很伤神吧？以往哥哥偶尔会去娼馆发泄，但是在家乡不能利用那种地方，会不会觉得困扰呢？每次你去蒂雅小姐身边或者去娼馆，塔儿朵都差点哭出来呢。还不如用塔儿朵，她会很高兴喔。」

「怎么可能有进展。」

「小时候会把伊路葛哥哥当成可靠的大哥哥，这并没有错啊。可是，我们会成长。成长后，就会有那种感情喔。明明在身边就有比任何男性都出色的人，怎么可能不着迷呢……让人最难受的事情就是完全不被当成对象，还一直受到拒绝。尤其塔儿朵都积在心里，一句怨言都不讲。假如哥哥一直摆这种态度，问题迟早会爆发喔。」

在以往所用的橄榄油里掺入些许杏仁油改善香气，让涂抹后的皮肤气色变好，药效成分也改良过了。

「我们是家人，你以为大家在一起生活都几年了。」

我以图哈德之眼望着二楼阳台。凭这双眼睛，在这种距离也看得见。

认真无比，而且严肃的嗓音。

对方高压问道。相对地，我和气地露出微笑。

我们一再重复像这样的话。

只要目睹实物，我还期待或许能参考造出强大的魔法或武器。

我准备了新配方的乳液来当新款美容品。

毫无防备地在阳台赏月的状况正适合狙击。

双手戴着叮叮当当的戒指，脖子则有镶了大颗蓝宝石的项链。

这句话没有错……多亏如此，要杀他是这么容易。

需要的金额到底不是这种领地所能赚到的才对。

屋邸的警备比三天前更加森严，应该是因为主子温考尔伯爵到家了。

屋邸建于视野开阔的位置，不过离了三百公尺远，总还是有地方好躲。

太好了。万一夫人对生意的内容知情，也非杀不可了。

正因为这样，我才能单单专注于狙击。

他们朝这边走来。

◇

屋邸大门气派地打开，略肥又矮的夫人晃着一身如金鱼般的飘逸礼服走来。

农田广阔，绿意盎然的土地。与图哈德有几分相似。

……而且，脸上的妆厚到用花枝招展一词也形容不尽。

三天后，我和塔儿朵两个人一块来了。

虽然我上次没带她来，但是要执行暗杀就必须有她担任助手。

夫人表示对生意的内容不清楚。她并没有隐瞒，似乎是真的不知情。

虽然只是小幅改款，但与其重视品质，世上只有自己能试用新产品的特殊待遇，对这种客户来说才重要。

……实在好哄。

「是啊，我们也得感谢才行。毕竟多亏如此，才能像这样见到美丽的温考尔伯爵夫人。」

进入深度专注状态，将其余事物赶出视野。

瞧，极有用处的消息泄漏出来了……这可以利用。

我和玛荷一味地奉承温考尔伯爵夫人。

即使如此，用枪械就能确实射杀。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这种关系跟玛荷谈到的那些应该不能混在一起。

因为以前去娼馆的事都穿帮了，玛荷还说出要我用塔儿朵这种话。

具备魔力者即使在无意识时，身上也会缠有一定程度的魔力，比普通人来得顽强。光凭寻常杀伤力要不了命。

因为在做亏心事，才会用这些私兵吧。

然而，温考尔伯爵夫人眉开眼笑地谈到了温考尔伯爵回府的日子，也让我晓得自己并不需要专程潜入屋里。

「哎，真会说话。喔呵呵呵呵呵。」

「先入为主的观念我会先放下，然后试着正视塔儿朵。但是，我不会接受献身。」

「是不是多了一个？」

几乎无风，距离三百二十公尺……这样我不会失手。

我启动火魔法，在枪管内引起爆燃。

由于枪管本身用特殊缓冲材包裹住了，那发挥出消音器的作用，发射几乎不会有声响。

超重超硬的钨制子弹以接近音速的速度被吐出，不到一秒便抵达目标。

子弹轻松贯穿头盖骨，其压倒性动能让脖子以上直接爆开。

「我们撤。」

「是，卢各少爷。」

我如此告诉塔儿朵，然后我们就这样溜进山中。

穿过山路直接来到另一侧街道，对方人马就难以追查我们。

这个世界并没有狙击的概念。他们应该会在屋里寻找不可能找到的暗杀者，还找上一阵子。要逃掉毫无问题。

子弹将头盖骨连同墙壁一并射穿，凶器已经从那个房间消失了。

在这个世界的首次暗杀成功了。

我自己认同有必要，以自己的意志杀了目标。

过去的我心里对杀人这种行为不曾有过一丝波动。

可是，现在的我又如何？

虽然只有些许，心跳变快了。

我莫名其妙地停住脚步，动不了。这种感情是怎么回事？我搞不懂。

塔儿朵担心地回过头，缓缓走来这边，搂住了我。

「塔儿朵，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因为卢各少爷看起来很无助。」

我任由冲动将塔儿朵抱紧。

我深深呼吸。没事的，一如平时的我。

那位夫人肯定会憎恨杀她丈夫的人吧。

我无意对这次暗杀后悔。不过，我会避免忘记。

……塔儿朵成长了，我深刻体会到玛荷之前所说的意思。

「抱歉。我们走吧。」

「……在你看来是这样吗？」

「是！」

因为那对卢各·图哈德来说是有必要的事。

毕竟对不晓得真相的她来说，那曾是理想的丈夫。

就这样，我们奔过山路。

塔儿朵满面微笑地朝我拥抱回来，有股醉人的芬芳。

心情不可思议地镇定下来了。塔儿朵的柔软与温暖让我想起平时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