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话 最喜欢的一句话

后来我立刻前往穆尔铎。

假如瑟坦特袭击的日子就在明天，便没有时间了。

所幸，暗杀所需的武装都凑齐了。

不过还差几件预备兵器。

我联络塔儿朵，做好安排要她马上把那些送来。接着则去找了巴洛鲁，预先为某件事布局。

然后为了跟玛荷谈话，现在我来到欧露娜露面。

「说来突然，我打算让穆尔铎的欧露娜总店休业。毕竟国内业绩急遽下滑，开店也只会换来赤字。从明天起，我要让全体员工放一星期的假。要不是有这种机会，大家都不太能好好休息吧？所幸我包了一间不错的旅馆。这么仓促是不好意思，但我要大家在今天傍晚就出发。这算有薪假，旅行的费用也不必担心，我自掏腰包帮大家付。」

就在刚才，我托巴洛鲁跟知名观光胜地的旅馆取得了联络。

那间旅馆开在这一带居民都会向往的城市，肯定能让员工们高兴。

马车已经安排好了，但还没有得到旅馆回应。传信鸽往返需要时间是难免的。

应该不至于被拒绝。凯菲斯领那一战过后，每个观光景点都很冷清。

我有把握对方会欣然接受。即使不行，只要钱给得够，就可以让员工们当场找其他旅馆，总有办法解决才对。

「这样啊，穆尔铎将成为战场。」

「……瞒不过妳啊。」

「对。基本上，从昨天到今天怎么可能来得及包下旅馆呢。十之八九是刚刚才送出订房的联络吧。明明连订不订得到房都不确定，居然就送人出发，原本卢各哥哥绝不会做这种事。既然如此，只能想成不择手段也要让我们远离穆尔铎了。」

无从反驳。

我服输似的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是啊，正如妳说的。人类魔族……瑟坦特将袭击穆尔铎。而且，预计就在明天。所以我想趁今天让妳与欧露娜的员工离开。」

我早算到会露馅。

原本我就不认为这种借口骗得过玛荷。

因为对方是玛荷才说得出口。

那吓了我一跳。

我希望避免失去玛荷。

我能由衷地这么说。

正因如此，我不希望玛荷留在穆尔铎，更不能理解玛荷为此拚命有什么意义。

即使店铺有上好的条件，也拿不出那种成果。

「……我都不知道。」

玛荷献了个止于轻触的吻。

「对，是妳就办得到。」

所以才打动我的心。

「但就算那样，我还是希望妳逃走。」

明知道是出于私情，我并没有阻止。

「战斗方面是不行。不过，我有办法帮忙减少损害。我会跟巴洛鲁会长合作，为了尽量减少人员牺牲而行动。那样卢各哥哥也比较容易行动吧？」

「对。但是，我在穆尔铎能办到许多事。」

她没理由留在这里才对。

我记得。

玛荷负责管理欧露娜这个财源与通讯网，还一手包办了指挥谍报员的情报战。她就像我的生命线。

但是，要玛荷随自己高兴会伤到她的自尊，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不允许。

「对，虽然我在这里吃过许多苦。但是这座城市也有带给我数不尽的快乐、幸福与爱。」

当时，我对她说的话是……

正因如此，我在这时候应该对她下令。

「在卢各哥哥对我说的话当中，我最喜欢那句话。我想，我就是在听见那句话时，才打从心里喜欢上哥哥的。」

「呵呵，对不起。我还有一个请求。那句话，能不能请你再对我说一次？我想获得勇气。或许耍任性的我不该说这种话，但是我会怕。所以，拜托你。」

「多了个输不得的理由呢。」

出事之际，通讯网与她指挥的谍报员们也能发挥强大功效。

「我当然是那么打算的。谢谢你答应我任性的要求。」

「玛荷，妳也要加油。」

如今欧露娜在穆尔铎也是首屈一指的商会。只要玛荷说句话，就能动员数量惊人的人手。

「那句话？」

而且……

对玛荷来说，穆尔铎就像图哈德领之于我。她不可能丢下这里不管。

「妳理解状况吗？坦白讲，这次胜算薄弱。我的王牌是在实战一次也没用过，效果也无法佐证的子弹（玩意）。我不是在吓唬妳，留在穆尔铎也许会死。」

欧露娜第一次离开穆尔铎开分店时，玛荷决定买来开分店的店面，是她父亲忙坏时所托非人而被抢走的商会店铺之一。规模并没有多大，地段也不值一提。

「受不了，为什么我身边的女人都这么顽固……」

「那让我预支一点。」

「我不会要求妳别夹带私情。但是既然要夹带私情，就要拿出成果。」

「那是不是命令呢？假如哥哥要那样命令我，我就会逃。因为我已经决定将自己的一切献给哥哥。」

玛荷一如往常地对我投以成熟的笑容。

「……是吗，这样啊，妳一直都是在这座城市长大的。」

我是这么说的。

玛荷既欣喜又怀念似的点了头。

「因为我没说。有那句话我才能够奋斗，还拿出了最棒的成果。」

玛荷肯定会尽力做到最好。

假如从利与理来考量，没别的选择。

尽管不算坏，却没有选作第一间分店的必然性。

「不，我要留在这里。」

假如时间上多一点余裕，想要掩饰应该多得是方法，但今天就得让人员离开穆尔铎，当下别无他法。

无论状况再怎么惨，只要有能够服众的领导者在场，损害就会大幅减少。

那是最适合玛荷的笑容。

即使如此，要是说出那种话，玛荷应该不会原谅我。

我果然不能失去她。

后来我跟塔儿朵会合，并收下她送来的物资。

但是，玛荷却挑了那间店。因为她曾经发愿，要买回充满自己与父母回忆的店面。那是不折不扣的私情。

跟【亚格特朗】有关的装备并不能用【鹤皮之囊】搬运，徒手能拿的量有限，因此无法随身携带很不方便。

「我明白了。由我转达那些孩子。就随便扯个工厂生产线停摆的谎，当成举办员工旅游。」

没有人能代替玛荷。

所以我补了个要求，就是拿出成果。

能将事情交给她，让我很放心。

在预算内还能买到地点更好的大店铺。

「那倒是自满过头了。妳在战斗方面提供不了助力。」

「是那样没错，妳靠那间店铺创造了难以置信的营收，将欧露娜的名号传到全国。我甚至怀疑过自己的眼睛。」

要是勇者拦不住瑟坦特，被那家伙攻进穆尔铎的时候，玛荷在或不在，说不定能让受害者人数改变一个位数。

那并不代表她会向我揭起反旗。她仍会跟以往一样达成我要求的工作。但是有某种看不见的联系将随之毁坏，无可避免。

既然玛荷要留下，我更不能失手。

「这是一场处于劣势的仗，我看卢各哥哥的脸就晓得了。」

然而，那张牌是否真的管用，非得靠实战才会知道。

我确认过手上的装备并加以保养，再拣选必须带的物品。

在这种缺乏时间的绝望局面，她应该会帮忙想出对穆尔铎最好的手段并加以实行。

我爱着她。

玛荷察觉我的心思，便好言相劝似的说：

某方面来说，重要性比蒂雅与塔儿朵更高。

「对我来说，穆尔铎是第二个故乡。要我看开只顾自己与欧露娜的那些孩子平安，我办不到。我从认识卢各哥哥之前就在这里生活了，在哥哥离开穆尔铎以后也一直生活于此。我还有许多哥哥不认识的朋友与熟人。如同哥哥想保护图哈德领，我也希望保护穆尔铎。希望哥哥能懂我的心情。」

然后，她直接背对我。

她很聪明。

「好，卢各哥哥还有另一个约定要遵守才行呢。等这次的事情结束，哥哥就会爱我一个人对不对？」

暗杀失败之际，我没自信能将留在穆尔铎的玛荷救出来。

用【亚格特朗】制作的子弹，正是唯一有可能杀得了瑟坦特的底牌。

玛荷极具影响力。

那时候，我处于人性正逐渐萌芽的阶段，就没有要求她多考虑效率，只用开分店的适性为唯一考量。

玛荷会顾及那些来行动。

纯属任性而无视利益的主张直率过了头，有违玛荷擅于交涉的作风。

「没错，我是那么说的。」

然后，她用自己的手勾住我的手。

是玛荷希望靠那间店交出成果，为此呕心沥血并绞尽脑汁，让欧露娜的员工也跟着她打拚才做出的成果。

「抱歉造成麻烦。玛荷，妳也跟着去放松吧。」

「穆尔铎会成为战场，我应该这么说过了。」

不让经济瘫痪，不让物流停摆，还要守住身为商业都市的名号。

「没错，当我公器私用买下亡故父亲的店面时，卢各哥哥对我说过的话。」

并非靠效率，而是以真心孕育的成果。

我遗漏了如此理所当然的想法。

发生恐慌时，最需要的就是具备强势领导能力的人。

「我会让欧露娜的那些孩子逃跑。之后有许多事情得做准备。今天要熬夜了呢。卢各哥哥，加油。」

「嗯，我不要紧的。因为我听到了最喜欢的话。这次我也夹带了私情，所以我会拿出成果。我要拯救许多人，并且跟着活下来。我会拿出如此精彩的成果。既然有卢各哥哥的期待，我就办得到。」

那不仅是减少牺牲者而已。

「玛荷，妳没必要赌命保护这座城市还有居民。欧露娜不在穆尔铎也能创造利益。就算这座城毁了，将主力放在国外的生意就好。假如妳是担心欧露娜接济的那些孩子会无法生活，那也是杞人忧天。旅行结束后，所有人一起来图哈德领就可以了。我会保证他们有吃有穿，也有得住。」

「……玛荷，我有一个条件。别死。」

◇

而且，失去玛荷也会造成显著的损失。

就说「我无法容忍失去妳的事态发生。妳要跟欧露娜的孩子们一起逃」。

玛荷脱口而出的话让人意外。

「塔儿朵，谢谢妳。必要的东西已经齐全，妳可以回去了。这里很危险。」

「不，接下来我要跟玛荷会合，换成支援她那边。所以我似乎帮不了少爷……假如我更强的话，明明可以跟少爷一起作战，可是对付那家伙就只会成为累赘。」

碰到像瑟坦特那样的对手，塔儿朵便无能为力。

连要找她支援暗杀，也会因为那家伙的感官太敏锐，使得被发现的风险飙升。

起初我宁可担负那层风险，也要找塔儿朵当观测者（spotter）支援狙击。

然而，如今有了蒂雅的新魔法便不需要她帮忙，独自执行暗杀胜率还比较高。

「妳为什么要留下？玛荷说这座城市是她的故乡，所以才会留下来。塔儿朵，我倒不觉得妳对穆尔铎有那么深厚的感情。」

「没有那回事喔？」

塔儿朵若无其事地说。

我问这些，反而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我留下来是为了保护最好的朋友。玛荷死掉的话，我会难过。何况保护玛荷是最能帮到少爷的做法。」

塔儿朵握起拳头表示会加油。

真是的，明明这一幕只听前半句便很感人，却糟蹋掉了。

不过靠得住。

她正确地理解了玛荷的重要性，还自行判断出我最期望的事。

「有妳陪在玛荷身边，我就能放心。塔儿朵，妳无论如何都要以自己跟玛荷的性命为优先，哪怕会违背玛荷的想法。」

「我是那么打算的。最糟的情况下，就算让她昏厥也要把人带回去。」

「她会恨妳喔。」

「就算被怨恨，我还是希望玛荷活下来。而且，虽然玛荷跟我是好朋友，我还是把少爷放在第一优先，玛荷应该会理解我为此做的行动。既然她肯把我留在身边，那即使演变成那种局面也不能抱怨。」

「真不愧是好朋友。」

她凭着正义感就会那么做。

当我只是个暗杀者时的感觉。

所以我要采取行动迎接那样的未来。

我扛起古董般的狙击枪，消失于夜晚的街道。

明天，我会杀死瑟坦特，然后照约定疼爱玛荷一番。

「蒂雅的情况怎么样？」

不错。

「我差不多该走了，有许多事要准备。我希望尽可能安排陷阱。」

但是，身心变得轻松是良性的改变。

「少爷，你刚才的笑容，好迷人。」

感官逐渐变得凝炼。

「非常生气。呃，来穆尔铎的时候，我照着少爷的吩咐把小姐留下了。」

「是的，我跟她是好朋友。」

接着我们商讨过几件事就分开了。

之后我会得到原谅，并且跟大家一起开心地享用带回去的蛋糕。到时候，爸妈他们应该也到家了。

蒂雅来这里的话肯定能提供助力吧。

「这样啊，那就改成后天，毕竟我不希望被玛荷怨恨得更深。」

所以塔儿朵不让她搭滑翔翼的话，蒂雅就没有能在一天内赶来穆尔铎的手段。

我笑着这么说道，塔儿朵便一脸茫然，愣住半饷后红了脸。

「……怎么突然这么说？」

「少爷，明天见。等一切结束，再来吃美味的东西吧。」

「……回程带个蛋糕当伴手礼吧。」

正因如此，我才不想带她来。

肯定有她们俩才能相互理解的部分吧。

在这个世界获得的经验，还有自己以往获得的经验，我会一并带去杀那家伙。

「是那样吗？」

怀念的感觉。

「不，明天的行程满了。要等后天。」

我自己分不出来。

「怎么了？」

等后天再跟塔儿朵一起回图哈德领，听蒂雅大发牢骚。

塔儿朵打趣地说，我们俩便朝彼此笑了笑。

嗯，很不错。

「呃，说来失礼，我总觉得少爷第一次看起来跟我同年。」

「我有转达这是少爷的命令，小姐还对你说了许多我不敢讲的话。」

我与塔儿朵可以用滑翔翼从空中高速移动，蒂雅却没有与其匹敌的移动手段。

「抱歉，把吃亏的角色推给妳。」

「我放松了些。感觉心态稍微积极了一点，谢谢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