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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奮鬥吧!系統工程師》 · 夏海公司 · 3.7萬 字
「然後呢?你自己又有什麼看法?關於那間DV公司的員工。」
下午一點,兩人喫完簡單的午餐之後便前往五樓。一旁的室見整理好身上的套裝,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她的手臂下方夾着筆電和活頁紙。身子打直,亮面的皮鞋也反射出耀眼光輝。僅從外表來看,完全是個精明能幹的OL。唯獨那小學生般的身高實在是無可奈何。
「什麼看法……意思是?」
不太理解的工兵反問。室見擺出一臉不耐煩表情。
「之前不是宣稱他們是一羣能力很強的工程師集團嗎?實際見過面之後的感覺如何?看起來像能做事的人嗎?」
「這個……還沒深入交談過,所以我也不太清楚啊。要是隨便說說讓你誤會的話就麻煩了。只不過……」
「只不過?」
工兵試圖表達感覺上的印象,思索着詞彙一邊低語:
「總覺得是一羣很散漫的人呢。應該說態度冷淡,話也很少。」
「什麼意思?是沒有幹勁嗎?」
「應該也不是這樣。」
對方匆匆問候完畢後便開始工作,所以也並不是在偷懶。只不過——
……感覺不到一絲霸氣。
腦中掠過的字眼令工兵恍然大悟。沒錯,完全感覺不到什麼活力。系統發佈前的激昂氣氛、身處戰場的緊張感。在駿河系統常見的這些氣氛完全看不到。簡直像例行公事那樣,機械式地處理着交付下來的工作。
嗯,畢竟每家公司都有屬於自己的風格呢。
用乍看之下的感覺來形容可能也毫無意義吧。他們每個人或許就像橋本課長那樣不善於表達感情。所有員工都是橋本課長的職場……嗯嗯,大概很難融入其中吧。
「總之我只是把我看到的說出來。對方所有人都穿便服上班。像染成揭發還有穿牛仔褲之類的,風氣感覺就很自由開放。」
「啊啊,就類似新興網路企業常有的那種氣氛吧。」
「電腦也都以筆記型爲主,還有人使用MacBook Air呢。」
「沒錯沒錯。例如Linu筆電之類的,特地將Windows排除在外。」
「這個估價單……會不會太奇怪了?」
哦?振作起來了。
「就是伊莉莎白喔。暱稱叫莉希,我想大概是歐美那邊的人。」
「嗯,的確臨時這樣虛張聲勢也毫無意義呢。只能用平常的態度去面對吧。要是被誤會的話,只要好好解釋就行了。」
工兵胸口一熱,伸手抓住對方的肩膀。他臉上浮現最爲燦爛的笑容:
「不過我還是覺得開頭很重要呢。至少先開個貼心的小玩笑會比較好吧。」
「呃,室見你做得很好喔。別擔心,你已經完整說出自己想傳達的內容了。」
上臂又被用力抓住了。那對褐色的眼眸不安地向上望來:
是啊,這個人以前管理部下時曾經失敗過好幾次。在自己之前的好幾個人,都是她OJT的對象。其結果卻是逼得他們紛紛辭職了。儘管並不一定都是她自己的責任,但心裏想必有很多的不甘吧。
她皺起細長的眉毛,將手搗在嘴邊緊緊盯着顯示器。
「本次將以技術顧問的身分參與貴公司的業務。具體的行動往後再和各位討論,但關於新機種的驗證和提案等手頭現有的情報,我將毫不保留地提供給各位。還請多多指教了。」
…………
「!是的,請說!」
彷彿從未發生過任何事一般,敲鍵聲再度響起。室見低垂着頭,可憐的模樣令人不忍目睹。也許是錯覺,她周遭的陰影似乎開始變濃。工兵很不忍心地摸摸她的背部:
「那麼有沒有放置專案資料的檔案伺服器呢?只要知道密碼的話,我們就能自行確認了。」
無可挑剔的開場白。但現場的反應卻依然遲鈍,幾人只是面無表情地低頭示意。室見的眉頭微微抽搐了一下:
「我不會認輸……豈會被這種程度打倒。」
「這……這樣啊。」室見的表情變得僵硬,用手搗着嘴邊。
室見的臉頰滑過一道汗水。她求助般地回頭望向這邊……唔,找我也沒用啊。要是自己人站出來回答,場面只會更加冷清吧。
「…………」
「不清楚……還沒聽她講過其他的語言。」
「我懂我懂……什麼?外國人?」
「怎……怎麼樣?會不會怪怪的?有哪裏覺得不妥嗎?」
「還愣着做什麼?快點去拿過來吧。」
「是的,是的。」
就在工兵撫胸鬆一口氣的瞬間——
G金融,防火牆導入。
所以纔想要試圖挽回。以獨當一面的上司之姿重新振作起來。甚至強忍着怕生的個性,自告奮勇挑戰最不擅長的問候場面。
奇怪?由我去協調嗎?不是室見要去跟他們交涉?
「不用擔心。她日語說得很溜,用不着緊張。」
不知什麼時候,室見已經來到了身後。她打量般地望着坐在窗邊的莉希。
「哪一國的?」
冷冰冰的回答。說到這個,她上午的確表示要出門一趟呢。真是挑了一個不湊巧的時機過來拜訪。
「室見……」
「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
「櫻坂,請對方提供一下案件資料吧。我希望先確認他們目前手中有哪些工作。只是看資料的話,應該也不會干擾到大家作業。」
「這個主意很不錯呢。比起個別談話更能詳細瞭解狀況,或許還可以釐清平常是用什麼樣的文件。」
「我纔剛回來,很多事情還在忙着處理。」
「好……好的。」
其他公司的資料可以隨便拿來看嗎?儘管這麼懷疑,但自己畢竟是這裏的代理部長,業務上的資訊應該沒有禁止共享的道理。
「不好意思,莉希。」
「等……等等!」
「是的,趕快開始吧。」
「…………」
那麼,要拜託誰呢……唔,看來也只有一個人了。就是目前在DV公司裏比較能正常溝通的對象——
喔——室見看似不滿地低哼一聲。但或許是不太感興趣,她接下來便面向電腦,拉過手邊的椅子開始操作。首先是打開案件清單。
最好不要,我就是這樣失敗的。
令人窒息的寂靜充斥於室內。不久,在兩人看似已經一籌莫展的瞬間,DV的員工忽然舉起一隻手:
敲鍵聲停止。八隻眼睛不發一語地望向這邊。
「一直來打擾真是抱歉。其實這裏還有一位我們公司的成員要介紹給大家。呃——」
「是的,她是莉希。」
「打擾了——」
「所以請像平常那樣打招呼就好。不要做作或者有什麼負擔,只要呈現出原本的你。這樣一來對方一定能夠了解,室見你是個足以信賴的同事——同伴。」
室見兩眼發亮。被點名的年輕人面無表情地回答:
「呃——順便一提,我常用的機器是CISCO和Blue Coat,還有BIG-IP也可以。若是說到比較偏玩家的品牌,像虛擬機架的lnkra也有涉獵過。請問這裏較常用哪一種機器呢?」
不知不覺中,兩人抵達了DV辦公室。工兵將招聘負責人剛纔給的卡片鑰匙放在讀卡機上。這個瞬間——
…………
「這是案件清單。然後,專案文件放在這邊的資料夾裏。因爲是以客戶爲單位分類的,所以使用時請視情況和清單之間做對照。估價單都整理在estimate資料夾裏。要順便看看我們成員的單價表嗎?」
但見到她軟弱的表情,工兵猛然回過神。
室見迅速向前一步。儘管動作有些生硬,但態度相當冷靜,絲毫沒有被周遭的氣氛所影響。很好,非常好。算是一個好的開始。
室見很神經質地整理一下領口。她拉扯外套的布料,藉此撫平皺痕。
室見的聲音匆然響起。
了不起,真是努力呢。就在工兵這麼佩服之際,室見挺起身子:
……F玻璃公司,郵件中繼伺服器建構。
室見睜大眼睛好一會兒。不久,她將臉別過一旁,看似有些難爲情地抿起嘴脣:
沉默。
「對吧?那麼這就趕快開始。」
他忐忑地觀察室內的動靜。還是一樣非常安靜。四名員工正待在座位上處理工作。至於莉希……找到了。她坐在最靠內的位子默默地打着鍵盤。
「剛纔那個就是你說的外國人?」
「……因爲是完整的存取權限,所以操作時請務必要小心。一旦更新的話,就會直接反映在檔案裏。」
B停車場,監視伺服器設定。
平時個性倔強,到底是有多神經質啊。既然那麼在意衆人的目光,幹嘛硬要過來問候大家。
「該怎麼開口才好呢?什麼樣的說話方式才能吸引大家?」
沒有回應。
「是有Ecel的表格可以看……真的只有很簡易的內容喔。像契約期間或負責人等等。」
銀髮女性回頭。其表情還是一樣懶散,帶憂鬱的眼眸投射出這邊的影像。
室見一臉正經地反問。或許是聽到了意料之外的情報,她的表情就彷佛鴿子捱了豆子槍一樣錯愕。
都是一些熟悉的關鍵字,業務內容也大致能夠想像。之前說對方從事和SE部門相近的業務一事似乎是事實。總之應該可以用相同技術領域的行話來溝通吧。
「呃……請問現在方便嗎?」
「不用擔心,現在的你和一年前不同了。這一點,在你底下做事的我再清楚不過了。」
我會小心的——工兵這麼回答後,莉希隨即返回自己的座位。她就這樣若無其事地繼續手中的作業。
莉希稍停一會兒後離開椅子。她從公文櫃裏取出筆電放在空桌子上,動作俐落地啓動之後叫出檔案管理程式:
「我是室見。初次見面。」
「等……等一下,暫停!」
正當工兵打算去找其他人的瞬間,又被對方一句「什麼事?」叫住了。
「看來是很棘手的一間公司呢。」
「是的……請問,這裏有案件管理表之類的東西嗎?我想看看目前有哪些工作。這也是爲了今後的互動。」
「……目前正在作業中,請問我們可以繼續處理業務了嗎?」
「櫻坂……?」
「不好意思,佔用一點時間好嗎?」
「裏面還有外國人。」
雙方做了個深呼吸,讓心情鎮靜下來。工兵再度面對門口,遞出卡片鑰匙。
「我覺得沒有問題喔。那麼進去吧。」
「啊,抱歉,那麼還是不用了。」
卻忽然被叫住了。
「居然會被你鼓勵……我還真是墮落了呢。」
其自嘲的表情已不見迷惘之色。剛剛那一刻,她似乎找回了自己的調調。
「大家現在都很忙,有什麼問題我來回答。怎麼了嗎?」
……唔,這種氣氛還是一樣難以適應啊。
嗚嗚——低沉的呻吟傳來。那小巧的臉龐隨之拾起,鼻腔張大,整個人咬牙切齒。
納悶地傾着頭,工兵一邊走向辦公區。嗯,再怎麼有幹勁,那種怕生的個性只靠幹勁還是改不過來的。今天能在衆人面前打招呼就算很好了吧。
…………
她低聲說了這麼一句。
解鎖。
「……請跟我來。」
奇怪?
工兵再度望向畫面。估價單……就是關於金錢方面吧。他確認各案件的工時欄位,十五萬、二十萬、七萬……嗯嗯?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數字。
「哪裏奇怪了呢?」
「看清楚,這些全都是月費。」
「月費?」
的確,工時欄位分爲初期和月費兩種。而初期費用幾乎是空白,只有填入月費部分。
「……建構路由器爲何會變成收月費了?」
工兵終於察覺資料的異常之處。室見輕戳對方:「所以我就說吧。」
「一般設定路由器,包括準備機器在內最多兩個月就能搞定。所以初期費用收個十幾二十萬就很夠了,之後不會再有其他的費用。不過這卻是按月計費?真是莫名其妙。」
沒錯,防火牆導入採用月費制,實在是令人費解至極。難道每個月都有新機器要導入嗎?
「來看看專案文件吧。名爲建構案,實際上搞不好卻是運用案件呢。」
「說得也是。」
爲解決事態的這個提議,結果卻導致情況更加混亂。
防火牆建構的資料夾,裏面存放的資料簡直五花八門。路由器的設定檔、DNS的設定檔、負載平衡器的規則,甚至連線路管理表一類的資料也存在其中。
這到底是什麼專案?實在莫名其妙。循着資料摸索下去,卻只是讓腦袋更加迷糊。
「這邊也一樣。」
室見指着畫面。名爲郵件中繼伺服器建構案的資料夾裏,竟放有網頁代理伺服器的設定檔。
「是放錯地方了……吧?」
「隨機抽查的專案,居然連續兩個都有問題?太奇怪了吧。而且全案件都採月費制又該怎麼解釋?難道這也是筆誤嗎?」
「這個——」
「左下方的螺絲要解開了。」
「我知道啊。不過總不能當作沒看見吧。以我們的立場來說。」
室見歪起嘴角。
同時間有兩名員工辭職?以總規模八人來說,應該是個不小的騷動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不做了。」
她面無表情地這麼詢問。工兵說了一聲「不」以挽留對方,但卻不知道該如何接話。疑問像泡泡一般浮現,又紛紛消失。
「你啊……還有時間去幫忙別人嗎?」
「抱歉,這個……F原先生是哪一位呢?目前人在公司裏嗎?」
「他已經辭職了。」
「現在解開第二根。重量要下去了——」
「還需要一個。抱歉,我待會也有案件要處理。」
「那個——」
「如果是更換作業的話,我可以幫忙。水道橋並不遠,很快就能回來了吧。」
不好意思——她這麼道歉,然後按下通話鍵,開始和客戶敲定預計抵達時間等細節。
「我用螺絲起子,可以幫我扶住下面嗎?那個——」
…………
「不是還有其他今天截止的作業嗎?要是現在浪費兩個小時會很喫力喔。」
話雖如此,自己還未記住員工的名字和長相。若有座位表的話還另當別論,但要精準地找出負責人似乎相當困難。
「那個……」
過一會兒,她微微顫抖着嘴角回答:
一旁擺放着老舊的辦公桌和公文櫃。仔細一看,正面也被突出的牆壁所遮擋,幾乎沒有空間活動了。莫非要硬裝在其他空的位置嗎?真是無比彆扭的作業環境。
「要問問看負責人嗎?」
工兵接過對方遞來的文件。是假單。一週後的星期一上午休假。事由爲「私事」。
「零件?放在這裏嗎?」
「這樣可以了嗎?」
由於中間還隔着一張辦公桌,非常難以施力。身體變成像足球守門員在橫向撲救那樣,極爲不自然的姿勢。
無奈之下,工兵只好按照對方的建議負責支撐機器。他儘量將機架前的位置空出來,從旁邊由下而上扶着筐體的底部。
是嗎?運氣真不好。那麼——
「是的,就在公文櫃裏。」
(還是問問看吧。)
沒有空間?
呃!
在離開辦公室之際,他回頭望向後方。剛纔似乎感覺到一股視線,但莉希仍舊面無表情地繼續打字。
「這位K松先生——」
「……知道了。那麼我就先接手那些自己可以處理的作業。等你回來後再商討進度吧。再確認一下這些資料後,我也要回辦公室了。」
室見發出低沉的呻吟:
到頭來,還是連累室見了。儘管被罪惡感所折磨,但如今也不能更改方針了。工兵低頭致歉後離開座位,往同行者——褐發先生的位子走去。
雙肩扛着東西,褐發先生這麼說道。工兵只能點頭回答「好的」,然後跟在後面。
「那麼麻煩您了。」
「……真是非常抱歉。」
「二號公文櫃,DK78路由器附帶機架滑軌套件。韌體我會先發信過去。」
蓋完章之後應該就拿到總務那邊去吧。說完「我會轉交的」之後,工兵發現這是個好機會,剛好可以詢問負責人的事情。
他開口詢問方針。褐發先生「呃——」的一聲目光遊移着。
剛纔還說不想打擾員工,結果卻變成這樣。也難怪她會露出苦澀的表情。但繼續「這也不是」、「那也不是」的思考個半天,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這是什麼樣的運用計劃?一般說到網路設備故障,應該是硬體供應商拿備用機來更換纔對吧。
這樣……實在很難施做。必須大動作扭轉身體並將手伸入其中才能進行作業。總算了解莉希爲何要找兩個人了。若是一人作業的話,中途很有可能把機器摔在地上。
「莉希,你的手機在響。」
工兵忍不住出聲。儘管感受到室見「喂?」的目光,但如今管不了那麼多了。
「……知道了。現在立刻過去的話……是的,因爲需要兩個人……是的……可以先讓我確認一下嗎……是的……不好意思。」
「L商城水道橋店,現在有誰可以過去?維護更換服務。」
工兵來到機架旁察看。
她報出自己的姓氏。原來如此,她姓赤坂嗎……這麼說來,父母當中有一個是日本人吧。
「請問是什麼時候辭職的呢?」
莉希微微睜大雙眼,表情有些僵硬。但或許是覺得不能再拖下去,她再次確認一遍:「真的可以嗎?」
沒有回應。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業務嗎?莉希的臉色開始嚴肅起來。
該考慮下次再來嗎?還是去交涉看看可否把檔案帶回去好好審視……工兵在想這些事情時突然覺得有人靠近。
「準備維護零件、作業用電腦和設定檔。主控臺纜線也要。」
對方有些難爲情地笑道。不整齊的牙齒增添了些許的可愛感。
「咦?」
一名看似音樂家打扮的褐發年輕人舉起手。莉希點點頭:
「這個可以請您批准嗎?基本上已經得到前任主管的許可了。」
「好……好的。」
儘管是被趕鴨子上架,但畢竟還是上司。總不能對部門的危機視而不見吧。嗯,反正上午的事情早就徹底打亂今天的原訂計劃了。既然都要熬夜,現在就算浪費一兩個小時也沒什麼差別。
「沒錯吧?」
「一個月前。」
「沒人有空嗎?都抽不出時間?」
「請問現在該怎麼做呢?」
「……是……是的,水道橋店……咦?現在嗎?」
「我想有點困難。這個機架附近幾乎沒有空間了。」
「好的……那個,我可以自己一個人來喔。你不妨一邊進行備用機的設定。」
「是的……挺困難的呢。」
「不做了。」
莉希眨了眨眼睛。
客戶的電話尚在保留當中。她心裏或許相當焦急,但等了又等就是沒有其他人舉手。那小巧的嘴脣緊緊抿在一起。
脫下西裝外套,工兵一邊這麼詢問。褐發先生摸了摸下巴:「說得也是。」
莉希的聲音響起。褐發先生小跑步來到公文櫃旁,從中取出lU規格的設備包進緩衝材裏。接着再從其他架子上拿出紙袋,將纜線一併塞入其中。
「嗯……是應該這麼做呢。」
……唔!
「走吧。」
「…………」
區區lU的筐體,只要用左手支撐,右手負責轉螺絲起子的話,應該有辦法一人解決纔對。但褐發先生卻面有難色地「唔」了一聲。
「沒錯,櫻坂先生。」
「我可以去。」
「不好意思。」
L商城水道橋店,以前曾經來過好幾次購買清潔用品或電池等雜物。價格並不算特別便宜,但給人商品一應俱全的印象。
工兵拿起防火牆導入專案的資料。製作者是……F原先生嗎?郵件中繼伺服器建構則是K松先生。
「要先拆下來嗎?」
「是的。一兩個小時內完成的話還可以……」
工兵一時語塞,覺得這實在太奇怪了。是巧合嗎?唔,果然有問題呢。他再次確認清單上的案件。登記時間爲……去年夏天。起碼半年前,這兩名員工都還待在公司裏。
聲音變得有些生硬。白皙的手重新握好手機。
不可能吧。倘若只有一兩處奇怪還能說是人爲失誤,但所有資料都這麼詭異,就必定存在着什麼理由。例如外部人士無從得知的背景和意圖。
一名員工出聲喊道。被這麼一說,剛纔的確一直聽到沉悶的振動聲呢。莉希行了一禮,然後轉身返回自己的座位,拿起手機接聽:
「啊,好的。」
搭乘電車從御茶水出發,來到鄰站的JR水道橋車站。此行目的地便是距離車站最近的家庭用品賣場。
是莉希。
「兩個人都是?」
「是的。」
從熟悉的正門進入——當然不能這麼做。兩人來到後方的小門並聯絡負責人。不久後,身穿工作圍裙的店員出現,帶領兩人進入事務區。雜亂的空間裏放置着一臺機架。距離上層稍低一點的位置處,安裝有和維護零件相同的型號的伺服器。
她保留通話,放眼環視整個辦公室:
室見看似很不耐地悄悄說道。
客戶的維護零件,就保管在如此狹小的辦公室裏嗎?
「…………」
嗯,怎麼辦?實在不想凡事都麻煩莉希,要不要先「F原先生——」、「K松先生——」這樣試着呼喚看看?要是對方有反應還好,沒有反應的話……唔唔,光想像就覺得很悲哀。
「您好,這裏是Digital Village,敝姓赤坂。」
「櫻坂。」
「好的……唔哦?」
「才解掉一半而已喔——請加油一下。第三根——」
「唔噫!……呃!唔!」
手指和手腕的關節向奇怪的方向扭轉。糟糕、糟糕、糟糕。工兵急急忙忙地將另一隻手也伸入內部,設法維持重量的平衡並穩定下來,絲毫沒有時間理會裸露的手臂被金屬固定具刮到。
這算什麼?新的拷問手法嗎?
總算撐到第四根螺絲解開,然後將機器取出。接上主控臺纜線,透過終端機軟體開始存取路由器。
似乎正在抽出設定檔並保存於本機磁碟,然後就這樣寫入備用機嗎?
嗯——看不太懂呢。這和自己知道的機器故障處理方式實在相差太多。一般來說,現行機的設定檔會事先保管在其他地方吧。然後透過電子郵件和物理性媒體交付給維護業者。否則當電源故障時,就無法像現在這樣提取設定檔了。
看着看着,褐發先生終於開始備用機的韌體更新。這恐怕是爲了配合現行機的版本,但現在纔開始做嗎?衡量一下等待處理的時間後,工兵出聲問道:
「那個……可以請問一下嗎?」
「是——?」
「這算是DV公司在負責L商城的網路設備維護嗎?」
「這……嗯,是啊。」
「對象只有這間分店嗎?我是說,只負責處理水道橋店的障礙問題?」
褐發先生搖頭:「不不。」
「基本上是所有分店喔。前陣子還去過戶田店。」
「戶田……埼玉縣的?」
「是啊。路途很遠呢。」
他這麼傻笑道……這根本不是遠不遠的問題。每當發生障礙就必須從辦公室跑一趟嗎?未免太沒有效率了。不,更重要的是——
「維護零件有多少庫存呢?」
櫻坂——對方這麼呼喚道。耳邊傳來的聲音變得凝重了些:
「室見,你現在有時間可以聊聊嗎?」
「什麼?針對所有分店嗎?」
說到一半,對方突然閉口不談。那張長臉掠過一絲焦慮之色。
「…………」
「不,沒什麼。要接上電源嘍。」
「好像是專門處理網路和伺服器基礎建設的。」
爲了解答疑問而干擾工作的進行就得不償失了。如今修復纔是首要的考量。
由於正在專心支撐路由器,工兵的反應慢了一拍。他先是眨眨眼,然後將臉轉過去:
「不妙……」
沿東京巨蛋城的外牆走着,工兵一邊取出智慧手機。
這很顯然是在轉移話題。怎麼回事?這次的混亂——是指收購一事嗎?母公司變更的時候,唯獨莉希做了什麼?爲了同事嗎?既然如此,爲何要隱瞞呢?真是難以理解。
「是的,很順利。現在正要回去……室見你還在DV嗎?」
「總覺得無從下手呢。無論是瀏覽案件資料還是和員工們交談,腦中還是一點概念也沒有。完全不曉得這是一間怎麼樣的公司。」
「…………」
由於和客戶有約,褐發先生於是先搭乘地下鐵離開了。原本打算再向對方多打聽一些事情,但終究不能妨礙人家的業務。看來只能暫時帶着心中的疙瘩回去了。
室見毫不留情地批評。她的指責確實很有道理。像本次的路由器交換業務,根本不知道計劃本身是什麼模樣,只是一項徒冒高風險和高勞力的工作。
「好像有三……四個左右吧。因爲供應商保固全部都透過郵寄交換,所以回收的那一臺就會繼續用在下一個地方,像這樣子設法擠出零件來使用。」
不悅的聲音傳來。儘管如此,對方平常講話就經常帶剃,所以工兵也不放在心上。事實上,接下來交談的內容就很普通了。
「要固定嘍。」
「大概吧。」
但對方的回答卻超乎了工兵的預料。
「嗯——我不太清楚這麼複雜的事情呢。」
「咦?」
「?怎麼了嗎?」
「…………」
「意思是?」
「奇怪?」
品質?
「所有客戶……」
又不是購買新機器,光是加上緊急維護服務就要這麼多錢嗎?一般購買家電的時候,明明就有免費的三年保固或五年保固之類的。
「你是說,DV在從事這類工作?」
「這麼做,對客戶究竟有什麼好處?」
「啊,並不是負面的意思喔。不過您是代理部長對吧,櫻坂先生。一般來說,主管是不可能親自出現在現場的喔。而且還是處理這種勞力性作業。」
「是不是很多地方都怪怪的?白費力氣……應該說,好像故意去選擇費事的工作方式。儘管如此,收取的費用似乎也並不多。」
關於今天的維護服務——工兵以此爲前提開始說起。包括各機種的交換零件只有一臺庫存,無法遠端登入而必須到現場處理,以及設定檔也在現場抽取並轉移等,他回憶着今天的狀況依序說了下去。
工兵不斷吐露心中積累的疑問,卻匆然察覺室見沒了回應。電話的另一端從剛纔就變得無比安靜。
簡直就和本次的計劃一樣。但依舊看不出這麼做的優點爲何。即使委託小型的SIer,實施維護業務,再怎麼樣也比不上專精的業者纔對。包括處理時間、機器庫存、人員配置等,任何一項都脫離不了業餘的範疇。
「二十%……」
光是設法讓員工可以從公司進行遠端維護,狀況應該就會大幅改善了。最起碼不用爲了變更伺服器的設定而特地跑一趟三鷹纔是。
由於不知道話題進行到哪裏,工兵只能像鸚鵡一樣覆誦着。室見難掩焦慮地說了下去:
「啊,不好意思,聊了這麼多題外話。請繼續作業吧。」
他忐忑地呼喚對方,換來的是低沉的呻吟聲。
「不不,是使用這個機種的所有客戶。」
「討厭的事情。」
「這又是爲什麼?」
兩人默默持續了好一段時間的作業。透過主控臺輸入Ping以確認線路是否暢通。接着偵測介面錯誤,ACL測試,檢查Log。由於測試得十分仔細,工兵不禁出聲詢問,才知道這臺機器似乎無法從遠端登入。由於一旦離開現場便無法再檢查,所以必須趁現在找出所有可能的問題。這又是令人費解的運用體制。不管做什麼都必須跑到現場的話,無論有多少人手都不夠用吧。
「結束了嗎?」
工兵很不耐煩地聽着,但褐發先生卻毫不在意的樣子。或許是已經習慣處理同樣的作業,他詢問完必要的事項後便掛斷電話。
他一臉傻笑地這麼開口。
「若是軟體維護契約的話會收更多錢喔。嗯,說穿了就是保險費啦。定期支付一定的費用,以換取緊急狀況時能夠獲得支援服務。這位客戶打算按次計費再補上車馬費數萬圓就處理妥當。看不起人也該有個限度吧。」
或許是公司裏打來的,他很隨意地開始接聽:
「他們幾乎都不在辦公室裏了——」
「早就回來了。待在那裏渾身不舒服,所以我就早早離開。」
他從電話簿裏叫出室見的手機號碼。響了幾聲後,電話接通了。
嗯……嗯嗯嗯。那種契約究竟對誰有好處?風險太高。作業負擔也很大,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優點。
「品質很差呢。」
「他們採用的是費率方式。基本機器維護的契約,是一年要支付機器價格乘上幾%的金額。到府更換是二十%,送修的話則是五%。」
「話說回來,櫻坂先生您還真是奇怪呢。」
毫無拒絕的理由。
「無論現場交換或郵寄交換,只要簽訂一定臺數的維護契約,就不需要處理得這麼麻煩了。修復時間也能大幅縮短纔對。」
「你最好小心點。我總覺得DV這間公司似乎相當不妙。」
「?是沒問題。」
他們居然在承接這種毫無賺頭的案件?就在工兵身深感到錯愕之際,室見語帶含糊地回答:「誰知道?」
說到這個,DV在被收購之前的確是由母公司的人兼任主管吧。所以現場纔會幾乎等於無人管理的狀態嗎?
「辛苦了,我是櫻坂。」
「那個……室見?」
「是的,結束了。作業順利完成……什麼?今天晚上?是沒有關係啦,地點呢?……三鷹……瞭解。網頁伺服器的設定變更嗎……是的。參數是——」
「咦?六十萬?」
「假設購買三十臺十萬圓的機器,總金額乘以零點二就是維護費用了。你算一下。」
「有可能是被長期往來的客戶強迫的,或是雙方高層間的交易吧。這方面我就不太清楚了。總之前因後果一定很曲折。還有,你剛纔說無法遠端登入客戶環境對吧?那大概也是同樣的強迫手法喔。讓他們只在業者想要時維護業者自行運用的機器。」
對方動作俐落地轉動螺絲起子。每套上一根螺絲,施加於手掌的重量就驟減一分。
輸入幾次指令後,設定就此完成。工兵遵照褐發先生的指示移動外殼,將其放入機架內,並保持平行以便對準螺絲孔。
「喔,辛苦了。」
「當然嘍。應該說,你到底了不瞭解供應商的維護費用計算方式?」
「以前啊,有客戶曾經提出了相同的需求喔。不想要供應商維護,相對的只購買一臺備用機,每當發生障礙時再找我們計算當次費用並過去更換。」
「一臺而已。」
「若是業者管理的機器,客戶自然無法自行操作了對吧。無論站在資安或設定一致性的角度來看都是如此。結果現在換成讓客戶可以隨意變更架構,等出問題時再叫業者過來。然後,運用費爲零。客戶應該會笑得合不攏嘴喔。儘管對業者來說就猶如地獄一般。」
「喔——」
我們公司的藤崎,反倒是待在現場的時間比較長呢。
10300.2的話,呃——也就是……
唉——嘆氣聲響起。
「今天可以申請加班嗎?順便再請您允許我搭計程車。」
「爲什麼不像平常那樣交給供應商維護呢?」
「還不懂嗎?維護費用一定會遽減的吧。」
「……這樣一來,要是多處據點同時發生障礙要怎麼辦?」
「真的會差那麼多嗎?」
「…………」
「之前的主管不會這麼做嗎?」
又是現場處理。
離開辦公室前,自己就一直感到很好奇。倘若一兩個據點還好說,但所有分店的維修零件應該需要相當的數量纔是。大約三臺或四臺。即使如此,考慮到一旦同時發生障礙時,實在令人感到極度不安。
作業大致結束後,聯絡店員。就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之際,褐發先生的手機響了。
他一臉爲難地垂下雙肩。工兵急忙搖搖手放棄追問:
他忍不住這麼詢問。室見用鼻子哼了一聲:
「咦?」
「虧你們還能正常運作呢。」
「都是莉希的功勞。別看她那樣,其實很有責任感喔。像這次的混亂也是,唯獨她——」
遽……減。
「不好意思,櫻坂先生。」
「業務範圍或許是這樣沒錯,但問題是他們是負責蘊構,還是運用呢?乍看之下也沒有類似PM的工作,難道是半調子的客服工程師嗎?不過案件杳料裏卻有線路管理清單,實在不知道他們是收取何種費用從事什麼樣的工作。」
「我是說,這是那種很爛的案子……啊啊,又想起討厭的事情了。」
她口中的情景很容易想像得到。一個人待在那種氣氛裏想必非常難受吧。儘管室見已經強忍着和大家問候,但終究還是有其極限。
「啊,這就傷腦筋了。雖然實際上覺得很不妙,不過契約似乎就是這麼籤的。」
「喂,您好……啊,是莉希嗎?」
被這麼一說,確實還沒有掌握。平時只是照抄估價單上面的數字,卻從未調查過其中的明細。
「或許隱藏着未爆彈喔。勸你最好仔細調查清楚後再和他們往來。」
「話是這麼說……不過都已經收購完成,總不能隨隨便便就抵制主管業務吧。必須先和藤崎先生討論一下才行。」
哎,儘管藤崎先生本人暫時下落不明。
「總之小心一點就對了。發現什麼奇怪之處就先交換一下情報。就我們兩個私下討論並處理就好。知道了嗎?」
「……好的。」
面對公司層級的問題,雖然光靠我們兩人並不能解決什麼,但總比一個人橫衝直撞好多了。總之先注意各種風吹草動,發現情勢不明的時候就原地踏步,並在內部擬定對策。只要提高些許的警覺心,一切應該會變得不同纔對。
不知不覺中JR車站已經抵達了。工兵取出定期票,重新背好肩上的包包:
「我現在要搭電車,必須先掛斷了。大概再十分鐘就能回去。」
「瞭解。」
通話結束。
頭頂的高架橋上,一班電車急馳而過。
*
有好一段時間,看起來並未發生什麼問題。
應該說,自己的工作也堆積如山,實在沒有空閒去察看DV的業務。此時恰好過上美倉印刷的SRG46發佈作業。普通案件和服務開發同時並行的結果,使得工作量處於飽和狀態,主管業務大致上都只有往後延的分。
話雖如此,也並非全部都忘得一乾二淨。加班申請、計程車使用申請和假日出勤單幾乎每天都會送到手中。儘管基本上不用審覈,依舊無法省略蓋章和提出作業等步驟。到頭來,無論下班時間後人在何處,都必須回公司一趟進行事務處理。實在是麻煩死了。
(看來必須想個辦法纔行……)
要是全都這麼認真做下去,身體首先就會喫不消了。真希望研究一些更有效率的方法。畢竟主管批准幾乎都是形式上的吧。既然如此,乾脆把名字改回藤崎先生的印章,讓總務負責實質的批准動作之類的。
「駿河系統。駿河系統的櫻坂先生。」
開朗的聲音將思考拉回現實。
喔!
制服打扮的女性打量着這邊。工兵急忙起身行了一禮。這裏是本日拜訪的客戶,R食品公司的接待處。領取通行證之後,便一如往常地被帶到會議室裏。
工兵向走在前頭的接待員低頭致歉。液晶螢幕顯示的號碼是……陌生的手機。會是誰呢?他納悶地傾着頭按下通話鍵:
這個超乎常理的數字令工兵瞠目結舌。的確,大家幾乎每天都在加班沒錯……但居然會超過百萬圓?真的假的?
「沒錯。看來必須嚴正警告一下才行了。」
摸摸臉頰,工兵站了起來:
實在難以接受。太不講理了。
「收……收支管理?」
捱揍了。
「走吧。」
聲音突然在耳邊這麼大叫。
室見加深眉頭的皺痕:
「你在說什麼啊?現在不是講這種話的時候了!」
但還來不及抗議,招聘負責人便繼續開口:
室見拔掉筆電的插頭,整個人站起來。她將室內拖鞋直接甩飛,改換上一雙樂福鞋。
清單上的案件全部虧損,總共將近百萬圓的損失。而且這還沒加上深夜作業的交通費。一旦算進去的話,只會更往負數暴增。低沉的呻吟白喉嚨深處傳出。怎麼回事?這間公司究竟是怎麼回事?
「別拉我的衣服!會被你拉破,整件鬆掉的!啊,喂,你的手伸進哪裏啊!」
「我知道室見你在擔心什麼,不過立刻禁止超時勤務實在太困難了。尤其目前還有進行中的專案正在處理,要不要先觀察一陣子——」
「因爲那間公司太詭異了啊,於是我就抽空整理了一下狀況。估價單放在每個案件的資料夾裏,我所做的就是將它們和日報結合在一起。」
「不好了,出大事了,大危機啊!」
招聘負責人發出低沉的呻吟:
「就是比較每位成員的營業額和工時,確認是否會有利潤以彌補加班費的損失。然後,合理時間之外的費用就叫他們提出報告,若是無法解釋就拒絕。這樣很理所當然吧。」
事到如今纔在心裏覆誦着。下週要進行的防火牆裝設,其流程的審查、測試項目的確認以及入館手續的共識等等。都是一些只要分心就無法清楚說明的內容。必須提振一下精神纔行。就在拍打臉頰的瞬間,手機突然響起。
「到底出了什麼事?又是跟DV有關?」
接待員出聲詢問道。足足過了幾秒後,工兵纔回答對方一聲:「是的。」
「你在說什麼啊?要是真的這麼做,被勞基署告上法院的話,我們鐵定敗訴的。不行不行,櫻坂你最應該做的,就是嚴格的收支管理和費用合理化。」
你已經動手了吧……
工兵的表情明顯僵住了。
「加班費!光是這一個星期就將近一百二十萬了。你到底是怎麼批准的?像這樣子可是嚴重虧損啊。」
「怎麼了嗎?是DV出了什麼事嗎?」
「這樣我很傷腦筋啊,櫻坂!」
「這……」
就會一起掛掉。
室見用纖細的手指追逐數字。B停車場案件的工時爲四十小時,換算人事費用爲十五萬圓。對此,當月的營收則是八萬,收支上虧損七萬。
「咦?一百二十萬?」
「那家公司還真敢做呢。」
「就是他們公司內部ML(注:羣組郵件)流傳的。例如處理人○○,公司作業:1.5小時,C公司資料製作:2.0小時之類的。我也請他們把你的信箱加入ML了。」
「沒錯沒錯,像這種縱軸是員工,橫軸是日期,記載着每項案件收支的資料。把預算和實際工時比較過後,有虧損的就上色……咦,已經有了?」
「嗯,花了一番時間喔。畢竟是人工作業。不過辛苦是有回報的。你看。」
「等等,不要抱着我!這麼突然,到底是怎麼了?」
被對方的拳頭。
「……對不起,我沒去看。」
捱罵了。
這正是招聘負責人想要的資料。咦?咦?爲什麼?從莉希那裏接手的資料中應該沒有這種東西纔對。
「喂,你好。」
「那家公司,深夜或假日出動的薪水費率是不一樣的。還有經費也是。櫻坂,你計程車錢倒是批准得很痛快,可是每次就要花掉將近一萬圓喔。要是有一半的員工搭不到末班電車,總請款金額就要四萬圓了。這樣你瞭解嗎?」
室見用出奇嚴肅的口吻這麼告知。工兵下意識要苦笑:「怎麼可能?」卻笑不出來。他「呃——」的做了個深呼吸:
「是……是很理所當然沒錯,不過——」
「咦嘿……咦嘿嘿嘿嘿……咿嘻嘻嘻。」
「室見,是你做的嗎?」
室見點頭承認。她懶洋洋地捲動畫面:
「我們又不是他們的父母或贊助人。要是對方以爲能夠毫無限制地請款,就必須改變他們的想法纔行。否則的話——」
是的……他這麼點頭並開始說明。事實上,自己並未完全消化招聘負責人所說的東西,因此只是挑選幾個重點說出來。
自己完全不瞭解,例行公事所蓋的那些章究竟有何種意義?又擁有多大程度的影響力?爲何自己從未換算成數字去思考過呢?意外的事態令工兵說不出話。
「呼——呼——呼——」
「換算成工時就是兩百……三百個小時吧。現在叫我提供明細,根本就是強人所難嘛。而且還要跟收取的費用做比較,以確認是否有利潤。那種資料到底要怎麼做出來啊。難道要叫我去跟各負責人一個個確認嗎?」
「我啊,是我啊!聽得出來吧!」
室見打開筆電的螢幕。液晶畫面上顯示出Ecel的表格。
「嗯,畢竟員工的工時算是內部成本。和機器或線路的採購不同,不會立即產生現金流出。所以若是要靠DV公司內部打平盈虧的話,超時工作就很有可能發生——但全都以加班費的名義請款就另當別論了。必須儘早阻止纔行。」
聲音大太了。工兵拚命降低話筒的音量。
室見的表情變得苦澀。她整理好凌亂的衣服,口中嘖了一聲:
「不好意思,我目前在客戶這邊,稍後再打給你。」
「走……?要去哪裏?DV嗎?」
「加班費一百二十萬……嗎?」
這個瞬間,胸前口袋的手機忽然振動。有新郵件。取出一看——
「唉——要是被社長知道的話就慘了。大慘劇,熊熊大火啊。總而言之,櫻坂你不能再像之前那樣批准申請了,趕快想點辦法解決吧。」
「太近了!呼吸都噴到臉上了!喂!」
「就是不讓他們提供超出費用的服務,或者一律禁止超時勤務。」
電話掛斷。
「聽好,他們所製造的虧損和損害並不會就此憑空消失喔。而是會以人事費用的型態拖垮我們的利潤。那些可是你和稻草頭拚死賺來的錢。」
「那個,駿河系統?」
『我是Digital Village的柳川。申請以下的超時勤務。時間:下班時間~二十四點/業務內容:M咖啡作業準備/備註:由於是深夜勤務,請允許搭乘計程車。』
「比出事情還嚴重!」
工兵認命地重新握緊手機。沒辦法,先聽聽他想說什麼,之後再來處理好了。
「呼!呼——哈——」
B停車場、M咖啡、L商城。
被這麼一說,自己的確收到了好幾封主旨爲【二月二日 報告 柳川】之類的郵件。乍看似乎是對方的公司內部通告,於是就置之不理了。
「……啊,不好意思。」
或許是看出對方的錯愕,室見一把搶過手機。隨着內容的閱讀,那白皙的臉龐瞬間脹紅,口中發出「喀喀」的咬牙聲。
「就連工時也記錄下來了呢。既然這樣照抄就行……應該不如想像中那樣輕鬆吧。」
「阻止。」
儘管認爲這種作法太蠻橫,但室見的眼神卻是相當認真。
室見剛好在將鮪魚罐頭的內容物送入口中。面對突如其來的闖入者,她一臉錯愕的樣子猛然回頭。
一回到公司,工兵立刻衝進實驗室。完全沒有時間卸下身上的大衣和行李,整個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狀態衝到辦公桌旁。
是招聘負責人的聲音。但像剛纔那種說話方式,一般人根本就聽不出來吧。既然是工作上的聯繫,真希望他先報上自己的名字。什麼我啊我的,不被當成裝熟的詐騙纔怪吧?
短短一週就虧損七萬,照這個速度持續一個月的話,將會導致數十萬圓的損失。室見滑動手指甲一邊回答:「是啊。」然後指向下一個案件。
工兵縮縮脖子,看了一眼聽筒處:
「K電子,月費四萬的營業額。本週的人事費用爲十萬。扣除之後虧損六萬。」
室見按住裙子下襬,整個人向後退去:
「…………」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身體像岩石一樣變得僵硬。
(今天的議題是——)
這是正規的主管業務吧。自己只單純負責事務處理的部分,根本就無力進行合理的工時管理。
…………
「這不是虧錢了嗎?」
嗯,不過他的脫軌行徑也不是這一兩天才開始的。這時自己要表現出成熟的應對纔是。
「叫我想辦法解決……你是說駁回嗎?」
是叫我跟他們說不許請加班費,全部撤回嗎?
「G金融,月費五十萬的營業額。本週的人事費用爲四十八小時,共十八萬。扣除之後虧損三萬。」
「室見————!」
「對不起,我太過震驚,連帶情緒也變得怪怪的。沒事,剛纔那一下已經讓我冷靜了。」
「日報?」
「再有什麼奇怪的舉動就打飛你。我真的會打人喔。」
「那個……請問你是哪位?」
「拜託嘍。再強調一遍,要是繼續維持目前的狀態就付不出加班費了。這點你也要跟DV的人講清楚喔。就這樣!」
根本未創造出任何利潤,反倒是愈經營愈虧錢。像這種組織真有可能存在嗎?能以營利企業的姿態存績下去嗎?
她帶着急促的腳步聲走出實驗室。工兵也急忙追上去。速度很快,彷彿一不留神就會被拋在後方。兩人跑樓梯下到五樓,穿過電梯間後解除櫃檯處的門鎖。
「打擾了。」
室見毫不猶豫地闖入DV公司辦公室。有六名工作人員聚集在室內。莉希……沒看到人影。每個人依舊看似很散漫地面對眼前的電腦。
「這個,剛纔申請加班的是哪一位?」
工兵出示手機這麼問道。
「名叫柳川的人。」
「是我。」
身穿格子衫的員工舉手。是個發線稍稍後退的圓胖男性。他用充滿睡意的眼神望向這邊。
室見毫不客氣地走到對方的辦公桌旁:
「從現在起到二十四點,這段期間的作業內容請您說明一下具體的成果。包括各作業的截止時間和處理案件。」
「爲什麼?」
對方瞬間垮下臉。以前從來就沒有人這麼要求過吧——這番強烈的反彈赤裸裸地呈現出來。室見換上嚴厲的目光:
「光憑這麼一封郵件,根本無法判斷加班的必要性。倘若是經常性的工作超量,我們會考慮變更工作的指派。所以請提供一下明細。只要合情合理的話就會予以批准。」
「……我目前正在忙。」
「但你卻有時間發申請郵件吧。」
哇啊!
凍結的空氣裏傳出迸裂聲。懶散的氣氛轉眼間一掃而空。
男性扭曲着臉,但不久便轉動椅子,用壓抑的聲音詢問:「要在哪裏告知?」
「這裏就可以了。」
室見拖來一個垃圾桶,當作是簡易的椅子。她的臉上此刻也充滿了緊張,彷佛在說我纔不讓你拖過去一樣。
「我們兩個人,有位子嗎?」
海鷗也正要回家嗎?嗯嗯,真是奇蹟般的巧合。甚至有點冥冥中註定的感覺。這時不就該試着鼓起一些勇氣嗎?什麼?別誤會,只是稍微發動一下攻勢。自然而然地提出邀約,被拒絕的話乖乖收手就好。
工兵低頭行禮,柳川卻只是抽動一下鼻子。他滿臉不悅地操作着滑鼠:
「還有其他人要申請加班嗎?」
柳川的表情因憤怒而脹紅,嘴角微微抽搐着。
好累……
還是老樣子,拆梯子的速度真快。絲毫不給人高興一下的時間。
「那麼沿用以前的流程不就好了嗎?既然沒有從事新的作業,測試也可以省略了吧。」
「啊?」
「好——」
「叫我嗎?」
晚間十一點,工兵離開空無一人的SE部門辦公室。在確認電燈都關閉後,他啓動了大樓的保全系統。或許是OS部門和SD部門今天加班的人都比較少,走廊上顯得一片寂靜。空蕩蕩的內部裝潢比平時更增添了幾分寒意。
「騙人的吧?」
「…………」
究竟會把自己帶去什麼樣地方呢?畢竟對方是海鷗,其選擇想必連米其林都會爲之失色吧。是法國餐廳?還是義大利餐廳?莫非是料亭嗎?工兵對於即將到來的美昧心馳神往之際,卻猛然回過神來。等一下,既然是約女性喫飯,就不可能各付各的吧。假設由自己買單,要先準備多少錢纔夠呢?三萬?四萬?
「What——?」
「是的,沒錯。」
「本週之內。」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爲什麼?」
只是感到有些意外罷了。唔,雖然自己對垃圾食物並不排斥,但起碼也該選擇較有名的店家纔是。這麼說雖然很不好意思,但對於千代田和文京區一帶的拉麪店我有自己個人的見解。在這附近唸書的那幾年,美食網站介紹的店家自然不用說,就連當地民衆常去的拉麪店也幾乎被自己喫遞了。但眼前這家店卻從來沒有聽說過。事實上,店內也見不到半個客人。
工兵舉起一隻手這麼表示。他穿過辦公桌之間,中途順手拿了一張凳子坐在室見身旁。
「因爲必須製作流程手冊並且接受審查,所以我想先在模擬環境中測試一下,到時候纔不用那麼趕。」
「嗯。」
室見的聲音響徹室內。沒有任何的回應。
「哦,是小依啊。」
「晚安——」
「已實施完成的作業,每次都要製作流程手冊並重新測試的話,顯然是品質過當了。無謂的步驟未免太多,我們不可能將工時和成本浪費在這些東西上。」
「就我們兩個喔。」
「什麼時候完成?」
…………
「不,沒這回事。」
「其實我現在正好要去喫飯。剛纔只跟別人喝過茶而已,所以肚子很餓。我已經決定好要去哪一家店了,工兵你方便的話就陪我一起去吧。」
「…………」
結結巴巴。不行,自然而然的攻勢失敗。傳出去都沒臉見人了。面對「嗯?」一聲的海鷗,工兵乾脆直接豁了出去:
「海……海……海……海……海……海鷗!那……那個!」
「好啊。」
海鷗頑皮一笑:
「到了喔——」
「等……等一下要不要跟我一起用餐呢!」
工兵按住鼻子整個人蹲下。居然用了那個字眼。真差點要噴鼻血了。
「不,已經實施過好幾次。」
他眨眨眼回望着對方。
「我是今天白天接獲客戶委託的。對方希望增加一個無線的SSID。」
噗!
……好像是個地雷呢。
室見拜訪完DV之後便早早出門了。如今應該正在客戶的資料中心裏作業中吧。原本打算和她多聊一些,無奈作業計劃早已排定了。到頭來,今天就不曾再接獲任何超時勤務的申請了。這應該算是室見的恐嚇——震撼療法奏效了吧。但柳川那屈辱的表情卻仍深深刺痛自己的內心。一種充滿憤怒和反彈,搖曳不定的眼神。
「因爲我感覺得到……工兵在呼喚我。」
思考無法整合,彷佛有種苦渣般的東西卡在喉嚨裏,真是令人厭惡至極的感覺。
明天早上五點就要作業待命。不早點休息的話身體真的會撐不住。工兵踩着緩慢的步伐搭進電梯裏。
「不要緊嗎?莫非你不喜歡?」
但另一方面,難免也會有「對方完全不願主動接觸」的印象。即使是我方主動上前溝通也被拒絕,業務資訊的共享程度不足。而且還不顧剛換了母公司,毫無節制地送來經費和加班申請。
她強硬地要求對方提出進行中的業務,針對編輯中的設定檔、文件和作業計劃做出毫不留情的批評。
「完全不相信我呢。好傷心。」
工兵嚇得向後跳開。身旁站着一名黑頭髮女性。大片露出的額頭、細長的眼睛以及直挺的鼻樑。淡紅色的嘴脣泛着柔和的笑意。
室見的視線變得銳利起來。
「真的可以嗎?」
不知不覺中,兩人已經來到車站後方的小巷。和駿河系統之間恰好是隔着一條大道的對面。周遭光線昏暗,行人也很稀少。除了已打烊的樂器店,巷子裏還開了好幾家小型餐飲店。
「那麼請從今天開始改變做法吧。」
唉,冬天真不應該留在公司加班。可以的話,真想在開着暖氣的房間裏悠哉地睡懶覺。或是身旁有人的溫暖也行。要是海鷗就在身邊,兩人一起圍着圍巾的話——
柳川支支吾吾。
「看就知道了。隨便你們愛坐哪裏。」
工兵做了個深呼吸:
沒有什麼比喫到難喫拉麪更令人沮喪的事情了。
當初原訂三個人日的作業,轉眼間就被砍成一個營業日再多一些的工作量。面對垂頭喪氣的柳川,室見頂着嚴厲的目光俯對方:
「海……海鷗?」
「說得也是,果然不行呢。不好意思……咦?咦咦咦?」
爲什麼我們必須單方面顧及對方感受呢?倘若想要貫徹自己的做法,對方應該也要負起說明的責任纔是。付薪水的老闆已經換人,起碼也該顧慮一下對方的觀感吧。就因爲他們持續地我行我素,我方纔會拿出強硬的態度。
拉麪。
「咦,這裏嗎?」
帶着悶悶不樂的表情穿過暖簾,白色的霧氣迎面撲來。
「爲什麼……我們以往都沒有這種做法。」
「不能這麼做喔。」
正是公司的助理小姐海鷗。她身穿一件厚尼龍背心搭配有花紋的圍巾。隨風飄逸的一頭黑髮十分動人。那嬌嫩的臉頰就像嬰兒一樣泛紅。
(……總覺得發展成很不得了的事態了呢。)
「雖然說作爲交換條件有點那個,可以讓我選擇餐廳嗎?」
「麻煩你了。」
海鷗開朗地打着招呼。櫃檯後方一名看似頑固的老人轉過一隻眼睛瞄來。他正將長筷子放入撈麪器裏。
「什麼?」
但室見卻視若無睹地繼續催促下文:
見到海鷗行走的方向,工兵不禁眨了眨眼。屋前吊掛的紅色燈籠、年代久遠的暖簾,還有在門口寫有幾個大字的招牌。
就在面色鐵青的工兵正要掏出錢包察看時,海鷗匆然停住了。
走出大樓正門的瞬間,一陣寒風吹來。好冷。什麼日本處於溫帶地區,簡直就是天大笑話。這哪裏叫「溫帶」了?完全冷到不行啊,混帳。
「所謂的控制器是WLC吧?追加SSID只要透過WEB-UI點幾下不就好了嗎?這種程度的作業爲何要花費好幾個小時?而且既然是本週內完成,還有整整一天的時間吧。選在今天加班有什麼意義嗎?」
沒有拒絕的理由。海鷗推薦的店家,就算一路跟蹤也要查明清楚。更何況現在要親自帶路,簡直令人喜出望外。
「機器是?」
她活潑地說了一句,然後走在前頭帶路。帶花紋的圍巾在眼前不斷飄動。
「唔,可是——」
「還有嗎?你現在負責哪些工作呢?」
……嗯——
「啊,不好意思,我也一起聽。」
(就沒有其他更妥當的做法嗎……)
「流程手冊……你是第一次追加SSID嗎?」
「那……那當然!」
「這個——」
「這樣一來,你今天就可以回家了吧。」
……是的——等了好一段時間,才聽到對方這麼一句回答。柳川顯然很不服氣,但對於具體的指正卻又無法反駁,整個人只是低着頭緊咬下脣。
「那麼,Let"s go!」
(總之先回去吧。)
「我和認識的人出去喝杯茶,回來看到你還在,所以就出聲打招呼了。你正要回去嗎?」
「好像約會一樣呢——」
「嗯,是騙你的沒錯。」
「CISC0的AP,用控制器集中管理。」
不僅顧及對方的顏面,同時又能傳遞我方危機感的方法。將兩家公司的相異價值觀和工作方式揉合在一起的手段。
……目前手頭上還有多少?
她毫不遲疑地坐在櫃檯前,拿起兩個空杯子倒入白開水。
「請用。」
「謝……謝謝。」
接過杯子,工兵縮了縮身體。其目光從桌上轉移至牆壁,最後到天花板上。
「怎麼了嗎?東張西望的。」
「唔,這裏沒有菜單,我正在想要點些什麼。」
「不用擔心,這裏只賣拉麪而已。」
「咦?」
「菜單上只有一種拉麪。很簡單吧。」
與其說簡單……這間店就沒有任何配菜可以選擇嗎?在千代田和文京一帶的拉麪激戰區裏,這種做法真不知道是自信還是魯莽。
等待片刻後,全白色的大碗端上來。琥珀色的熱湯配上細面,配料是豆芽菜、叉燒和細蒽。這是醬油拉麪嗎?乍看之下是毫無奇特之處的一碗麪。
「開動了——」
海鷗雙手合掌道。她將衛生筷伸入其中,津津有味地開始吸面。
「開動了。」
工兵先用湯匙舀起熱湯,整個身子配合微微前傾並送入口中。這個瞬間——
什麼……?
濃郁的香氣直衝鼻子。彷佛爆發開來一般,風味以暴力般的氣勢擴散至舌頭、呼吸道,最後到達味覺中樞。口腔充斥着一種麻痹般的感覺。好厲害,餘韻完全沒有消失。一直佔據着口中繚繞不去。
工兵用顫抖的手夾起麪條,沾滿湯汁後吸入口中。
唔…………!喔…………!
彈性絕佳的口感在在刺激着食慾。麪條煮得軟硬適中,堪稱到達完美的程度。筷子完全停不下來。工兵狼吞虎嚥,絲毫不在意嘴巴會被燙傷。
「是的,實在不太健全呢。」
「沒這回事……只不過——」
「據說是用低溫慢慢熬煮,肉本身也事先仔細處理過呢。當然,湯本身是嚴禁加入其他調味料的。」
「年紀輕輕就如此熱衷於工作。甚至有男人爲了他跑來光顧,可是小依卻不理不睬的。我現在依然能回憶起那一幕呢。面對拚命搭訕的客人,她大聲吆喝:『這位客人——不喫拉麪的話請回去吧——』」
所謂K拉麪,就是那個以正宗豬骨湯頭爲賣點的職人集團吧?那裏的料理人不行,但海鷗卻可以?這究竟怎麼回事?
「當年那個小依……如今終於也帶男人來店裏了嗎?」
「畢竟是自己喜歡的對象,當然希望好好珍惜對方了。不過我所謂的專情,在一般男性眼中大概遠遠還不夠吧。以男性來說,都會希望對方能更依戀自己,更加任性纔是。」
「特別處置?」
「就算來了一堆新客也應付不了啊。我才一個人而已。要是小依願意繼承這家店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先糾正你一個誤解的地方。立華說了『一起掛掉』對吧。那是不可能發生的,所以用不着擔心喔。」
「嗯,是無所謂啦……不過海鷗,你就沒有男朋友嗎?我還以爲你早就有心儀的對象了。」
「咦?」
海鷗聳聳肩膀:
「…………」
「這種事——」
「嗯——目前沒有呢。」
「你心裏一定在打退堂鼓了吧,工兵?覺得氣氛很沉重。」
工兵一口氣把湯喝光。露出的碗底可見不明顯的「囍」字。他不禁雙手合掌,閉上眼睛行了一禮。「謝謝招待」的聲音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突然不回信,也不約定下次見面的時間。然後過了幾個月,就聽說和別人交往了。」
……你到底做了什麼?日本的網際網路,原則上應該是擁有言論自由的吧。
工兵轉換心情,吐苦水般地開始敘述問題的內容。人事制度的差異、暴力般的加班申請、虧損連連的案件,以及不合作的員工們。最後是今天和室見所做的措施。
「喔,很有一套嘛。沒錯沒錯,就是醬油豬骨。」
「老爹很討厭網路呢。因爲不喜歡吵吵鬧鬧的,所以不管誰來採訪都推掉了。」
「例如工兵你嗎?」
喔喔喔。
「無薪加班呢。」
對方有他們自己的做法和文化。光是改善一兩項流程,也不可能戲劇性的提升效率吧。更重要的是那些令人費解的專案一網容。像那樣的案件要是用打來算,無論什麼樣的公司都會走下坡的。
「咦——我完全沒有那種本事喔。話說回來,K拉麪的老闆不是主動提議要合作了嗎?對方希望讓幾名優秀的年輕人過來拜師學藝。」
「咦?」
呼出一口氣後,工兵繼續喫麪。終於瞭解這家店爲何會沒有配菜或是菜單了。相較於眼前的美味,其他食物簡直成了異物。這碗拉麪已經是終極型態,根本沒有必要再添加什麼東西。
「然後呢?你這次又在煩惱什麼?關於新收購的那間公司嗎?」
「老實說問題一大堆,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怎麼這樣說呢……」
「那羣菜鳥根本就不行。連基礎都沒打好。」
……嗯——
唔……不對,海鷗豈是那麼容易感傷的女性。要不然,這莫非是一種變相的警告嗎?暗示她自己是個很麻煩的女人,最好不要去追她。說穿了,工兵在我眼中根本不是談戀愛的對象,就算對我表達好感也不會有任何回瞧的。眼睛放亮一點吧——諸如此類的。
「說不定有人能接納這種距離感喔。」
「工兵大概也不行吧。絕對交往不久的。」
「就算假裝也好,像這種時候就要先爽快地答應。之後再表示自己有事,另外約時間。假如你真的想泡女孩子的話。」
幾經猶豫之後,工兵做出了自認較恰當的回答:
喝到一半的水差點噴出來。
「嗯,關於這方面,我就做了許多特別處置。」
「有的。那個人或許就近在身邊喔。」
「呼……」
噗!
「我很清楚,室見提出的意見相當正確。事實上,她也幫我說出了很多難以啓齒的話。多虧如此,今天並未接到任何超時工作的申請。只不過——」
老人擦拭一下眼睛。其眼角泛着微光。他感慨萬千地行了一禮,擠出聲音:
簡直難以置信。像海鷗如此優秀的女性,和她交往竟然還會發生斷了音訊的情況。若是自己的話,大概會每天傳簡訊和通電話吧。
「他是我公司的同事喔。只是剛好一起下班,順便邀他過來而已。」
彷佛鬆了口氣,又有些複雜的表情。他清清喉嚨說了一句:「那就好。」便繼續工作。
被看穿了嗎?哎,喇纔在公司前碰面的時候,自己大概就已經寫在臉上了吧。打從一開始,今天就註定不可能會演變成什麼香豔的局面。
在工兵驚訝慌張之際,海鷗苦笑地開口了:
「你還真的什麼都做過呢!等等,你居然上過電視?」
「我這種人大概不適合談戀愛吧。畢竟我自己也很清楚,總覺得——啊啊,好像做了很虧欠對方的事情,對他很不好意思。」
直截了當的單身宣言。是這樣嗎?由於平時的她一直都沒有可乘之機,所以自己還以爲對方早就有男朋友了。
「太好喫了。」
等等,這樣講也太露骨了。他急忙補上一句:「當然,公司外也有可能。」但海鷗卻是輕柔地笑道:
倏地回過神來,一切都太遲了。海鷗已經面帶苦笑。她一臉傻眼地念道:「你還真好猜呢。」
彷佛在試探着對方的反應,海鷗望向櫃檯後方。老人皺起一張臉,扭起嘴角一邊調整熱湯的溫度:
海鷗很愧疚地道歉。然而從自己的立場來說,被對方這麼快否定反而更令人沮喪。工兵一邊在心裏哭泣一邊搖搖頭:
如此美味的名店竟然默默無聞?網路上也找不到相關的資訊,實在令人搞不懂。在工兵說出自己的疑問後,海鷗看了老人一眼回答:「其實啊——」
海鷗陷入沉思。不久,她舔了舔下脣:
這就代表她最近纔剛剛分手的意思吧?歷經了剛纔形容的那樣不愉快的失戀後,如今纔會在這裏吐露出自己的心聲。
「問題並沒有根本解決?」
依舊還是一樣深不可測。簡直就是Gachapin級別的Superwoman了。
「我每次維持的時間都不長呢。感覺纔剛交往就馬上分手了。要不然就是不知爲何自然消滅了。」
「真的有嗎——」
「等一下——老爹。你誤會了。工兵他纔不是呢。」
她忽然放鬆雙肩,望了這邊一眼。那修長的眼睛變得柔和起來。
「是……」
「……是的。」
「不過,我自己也覺得很可惜呢。這麼棒的味道居然只有少數人能夠品嚐得到。」
「嗯,特別處置。」
「自然消滅?」
「嗯,工兵你是那種比我更熱衷於投入工作或興趣的人,所以女方反而會變得無法配合。就像被拋在腦後的感覺。」
咳咳!咳,咳?
「但是幾乎沒有豬骨的味道,沒什麼腥味。」
「要是每天能夠進行像今天這樣的審查倒還另當別論。既然做不到,DV公司整體的業務量是不會改變的對吧。那麼一定會產生加班,單純演變成要不要申請的問題了。要是他們申請的話就故態復萌,但不申請的話又會變成——」
就在工兵晃動背部劇烈咳嗽之際,海鷗移開了視線:「我是開玩笑的呢。」
「那個……海鷗,你有煮過拉麪的經驗嗎?」
「嗯,不過那種表裏如一的個性,倒是讓我很有好感呢——」
喔喔,好啊!正打算這麼回答的瞬間,腦中忽然浮現出明天的todo。早晨的作業待命、SRG46的促銷計劃,更重要的是DV公司的對策研究。
「對不起喔——老爹他太心急了。」
「對吧——」
「我看起來就那麼心胸狹窄嗎?」
「怎麼樣?」
「顛倒?」
「這話怎麼說?」
「嗯,以前在好幾家店裏打工過。還參加了電視冠軍的拉麪職人錦標賽喔。」
「誤會?」
「話說,這個湯……不是普通的醬油吧?莫非是……豬骨?」
「小夥子,拜託你了,一定要讓小依幸福啊。這孩子其實挺笨手笨腳的。」
「話雖如此,應該也無法阻止別人在網站上發表心得吧?例如私人經營的部落格。」
把話說得這麼死的話就不好玩了。工兵擦拭着嘴角一邊詢問:
「不過,這又是爲什麼?」
「小依也在我這裏打過工啊。那是幾年前來着了?當時她還是學生,身兼了好幾份工作。」
哦——學生時代的海鷗。
「不是的。我想關係大概會顛倒過來吧。」
「是……這樣嗎?」
面對這番令人意外的赤裸裸的告白,工兵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海鷗忽然「啊——」了一聲,指向這邊:
「願意接納原原本本的我。」
「每當我對什麼東西感興趣的時候,整個人的心就會被拉拉拉~~過去呢。包括工作或興趣都是。一旦入迷的話,男朋友都是排在其次了。像這種個性,一般人都會討厭對吧?既然交往就希聖能儘量在一起相處,聊更多的話題。不過這對我而言很困難。應該說,我無法決定優先順序爲何。」
海鷗用手撐着臉頰。她將頭髮撥向一邊,面露得意的表情。
「咦,那個,我——」
「不可能嗎?那麼我們現在就去喝個通宵吧。到彼此推薦的店家,一家接着一家喝。」
「不可能?」
意思是即使無節制地請領人事費用,公司也不會倒閉?怎麼可能?難道要賴帳嗎?
海鷗傾着纖細的頸部:
「我們在討論子公司對吧。倘若沒有很特殊的原因,母公司是不會不惜血本地繼續投資下去喔。一般來說中途就會放棄了。」
「放棄……」
「就是所謂的公司清算。」
無比聳動的字眼出現了。只有在電視或報紙上纔會見到的一句話。清算……也就是關閉DV公司嗎?
「在會計處理上,會當成駿河系統放棄DV公司的債權,並提列股票的清算損失吧。而在本年度的BS(注:資產負債表)列入特別損失後清算完畢。因爲是非上市公司,所以沒有義務向股東報告。嗯,也就是本次的收購不存在的意思。」
「那些員工要怎麼辦?」
「可能解僱吧。不,正確來說是僱用契約消滅。因爲僱用他們的公司本身不存在了。」
「這麼簡單就……」
海鷗眯細雙眼。
她用無比冰冷的語氣呼喚一聲:「工兵。」
「不賺錢的公司是沒有存在意義的喔。營利企業的目的是爲了追求利潤,回贖社會或是創造就業機會,這些好聽話也要等賺了錢之後再說。自己都養不起自己的組織,怎麼還有能力讓別人富裕呢?所以,要是DV公司的成員迷失了身爲企業的本質——他們會失去容身之處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叫自作自受喔。
她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道,聲音冷酷得令人害怕。一股寒意自工兵的體內湧上。他低着腦袋,握緊拳頭:
「究竟該怎麼做纔好呢。」
「用不着做些什麼喔。畢竟又不是很熟識的人,而且還對工兵你採取不配合的態度吧?沒有必要去煩惱如何幫助他們吧。」
「這個……或許是這樣沒錯。」
但一說到要消滅整間公司,卻又無法狠下心來將對方拋棄。他們也是要生活的。因爲不喜歡那些人,所以就要讓他們立刻失業,這種做法實在不怎麼恰當。
拿斜肩包當成作業用包包,感覺上有些不太合適。不過別人也不方便對此說什麼就是了。
「那個人,一旦知道虧損的話,鐵定會進行公司清算吧。」
呃!
抓起帳單的瞬間,手上傳來一股抵抗感。海鷗笑着將紙張的一端按在桌上:
海鷗傻眼地抬頭面向天花板。她傾着脖子望了這邊一眼:
…………
「但我這邊短時間內實在無法抽身呢。至少要待到下週或下下週吧。」
「讓公司……獲利嗎?」
「咦?現在嗎?」
不要太晚回去喔——工兵這麼簡短告知,正打算轉身之際。
「這我也不敢苟同啊!」
看來前方的道路還很崎嶇。
「我現在正打算回去擬定對策……不過這件事情應該涉入多深纔好呢?這顯然已經偏離了你當初委託我處理的範圍。」
「是的。」
……奇怪?
都說自己是第一年的社會新鮮人了。無論代理部長或課長都不夠資格吧。
「可以的話,我本來打算建議你向職位更高的社長越級報告。不過——」
「是的,完全看不到半個呢。都是男生!室內充滿了陽剛之氣。」
這下可麻煩了——電話另一頭這麼喃喃自語着。
沒錯,只要賺到的錢大於支出就行了。更極端來說,即使要支付一十萬的加班費,只要賺得比這多十倍就沒問題了。如今最應該做的就是擴大利潤,爲此,自己又能做些什麼呢?
傾頭不解的瞬間,柳川的桌子映入眼簾。顯示器旁邊放着一個紅色的斜肩包和卡夾。
海鷗眯起一隻眼睛「哼——」了一聲:
但自己並不是因爲莉希的緣故才如此賣力。只不過順着對方的話來以此掩飾罷了。
「所以櫻坂,不好意思,剛纔說的那個……對策?可以請你思考一下嗎?在你能力範圍之內就行了。要是有什麼好點子就向我報告。」
「我這個人,不習慣讓『朋友』請喫飯喔——」
「是……這樣嗎?」
莉希先是不知所措,不久便有些大動作地搖搖頭:
工兵點點頭。反正現在回到家也幾乎不用睡覺了。既然如此,乾脆就在辦公室裏過夜吧。在準備明天的作業同時,一邊擬定拯救DV公司的策略。尤其深夜沒有人會打擾,應該可以盡情地調閱資料纔是。
「瞭解。」
「真的嗎?」
修長的睫毛蓋住眼眸。她移開視線道:
「這樣啊。」
電話掛斷。
「這……還真是苦了梢呢。」
「呃——藤崎先生你所謂的『辛苦』是?那些人沒了工作之後很可憐的意思嗎?」
辛苦……
一股寒意猛然襲上背部。
「晚安。」
「啊,你好,晚安。」
「這也是其一……真要說的話,就是善後的問題。要終止服務的話,應該不是發一封郵件就能搞定的。必須隨行前往他們負責的客戶那裏解釋狀況,視情況還得提供替代服務。在目前的情況之下,你覺得能夠處理得來幾十位客戶嗎?」
爲了不增加自己的業務,也只能盡力做到最好了。
「如果你真的想改善現狀,就應該從更宏觀的角度來思考喔。加班和交通費只是問題之一,最重要的是——」
工兵立刻回答。
「才……才……才……纔沒有這回事。」
「……嗯,反正都已經上賊船了。」
「?還有其他人留在公司嗎?」
返回公司的途中,手機的鈴聲忽然響起。
「一個星期就一百萬,一個月大概快要五百萬了吧。的確是很駭人聽聞的數字。他們究竟是怎麼做事的呢?」
「有些問題還在處理中,不過終於可以喘口氣了。我剛剛纔回到飯店。」
「哎呀,櫻坂,這次實在很抱歉,把燙手山芋丟給你處理。真的非常對不起。」
「忘了一些東西,順便過來拿而已。馬上就要回去了。」
「抱歉,這麼晚了還打來。你還在公司嗎?」
「我就不抱期望地等下去嘍——」
「嗯,這個嘛……」
「總之請先容我報告一下狀況。現在事情麻煩了。」
「莉希很漂亮吧。」
DV公司的成員一旦解散,就代表駿河系統要出面負責收拾爛攤子。即使所有的客戶到最後都能解約,其過程怎麼想都不可能會輕鬆的。
工兵從小門返回大樓內,來到入口大廳,然後搭乘電梯前往五樓。他將員工證放在讀卡機上開鎖。一打開門,視野的盡頭便投來銀白色的光輝。是莉希。她手裏拿着文件,一臉喫驚的表情回頭望來。
「海鷗,我要回公司一趟。」
「嗯,做得太過火了呢。既然要拜託你當代理人,層級至少到代理課長就好。」
嗯,畢竟同在一棟大樓裏,難免會看過幾次吧。只要詢問一下招聘負責人,這就算不上什麼祕密了。
「那麼,我只是稍微來看一下而已。先失陪了。」
「嗯,這樣就有點辛苦了。」
「咦?」
哦。
「事情麻煩了?」面對這麼反問的藤崎,工兵開始解釋現狀。由於剛纔向海鷗敘述過前因後果的緣故,所以比較能流暢的講出要點。聽完事情的經過後,藤崎發出呻吟:
「辦不到。會死人的。」
熟悉的聲音這麼回答道。工兵雙肩頓時放鬆下來。喔喔喔,太好了。終於聯絡上了。自己從本週開始就留了一堆語音信箱,但對方卻完全沒有音訊。說是出差,究竟是去了什麼地方?行事曆上倒是寫着「nago」的字樣……名護?是沖繩嗎?
「不……」
工兵微微行了一禮。莉希表情僵硬地點了個頭。周遭……沒有其他人。
「呃,就是那個包包。」
繼續挖掘現有客戶以增加營收。找出獨創的解決方案並拓展至駿河糸統的客戶。若有類似的運用則交由OS部門概括承接。或者……或者……
她點頭「嗯」了一聲。
「加班費超額……嗎?」
穿過大街,沿着明大旁邊的道路直直前進。公司的大門已經上鎖,夜間進出的話必須從後面的小門出入纔行。
聽到這個回答,藤崎笑了出來:「真是抱歉啊。」
「你心地很善良呢——莫非那間公司裏有女生嗎?」
「是柳川先生的,總是放在那裏。好像是分成上班用和作業用的兩個包包。」
「有空再互相聯絡吧。就這樣,晚安了。」
「那麼,辛苦了。小心不要搞壞身體喔。」
「在處理什麼作業嗎?」
時間已經過了午夜零點。還有人留在裏面嗎?今天應該沒有人申請加班纔是。
「原來你也有自覺啊……」
「…………」
……唉——儘管爲時已晚,但還真想和海鷗一起喝酒呢。坐在吧檯座上一整晚卿卿我我的,兩人的手和肩膀偶爾相互觸碰一下。啊,海鷗,這裏人有點多,我們再擠一些位子出來吧。喲咻——咦,工兵,你的手碰到了。碰到了?碰到什麼地方?不說清楚我怎麼知道呢(明知故問)。……工兵你真是個小、壞、蛋。
「哦——」
嘆了一口氣,工兵繼續走向辦公室。
藤崎的語氣顯得很傷腦筋。
「好的,謝謝你介紹我這麼一家好店。下次我們再好好地喝一場吧。」
「我現在正要回公司。藤崎先生你呢?工作告一段落了嗎?」
「難得增加了基礎建設建構的工程師,可以的話真希望能和他們好好配合下去。目前由於剛收購不久,難免會有些摩擦,不過等習慣後一定會成爲很棒的夥伴吧。」
這麼晚了誰會打來——工兵望向液晶畫面。080開頭的號碼,是藤崎。他急忙按鈕接聽:
海鷗換上另一種語氣:「哎——」
不對,我現在起可是準備要熬夜了。
原來是明知故問。
這麼說,自己還是有希望的嗎?從剛纔的話聽起來,本以爲要進一步拉近關係已經無望了,但似乎還留有可以發動攻勢的空間。嗯,整個人都振作起來了。
「那麼,這個我先來買單吧。」
…………
這麼說來,這段時間都被關在客戶那裏嗎?這個人,還是一樣過着旁人無法想像的生活呢。真佩服他的家庭沒有因此而崩壞。
果然嗎……
「咦?你好像不排斥呢。」
「既然出現了收支問題,本來就應該由正規的主管……也就是我來接手處理纔對。尤其這次又牽扯到兩家公司之間的制度差異。」
「簡直就是標準的IT企業了。公司內部沒有任何鮮豔的色彩,無論走到哪裏都是清一色灰的感覺。」
「喂,喂,我是櫻坂。」
南邊的窗戶有好幾處依然燈火通明。其中一處位於七樓,是駿河系SE部門。而另外一處,位於右下方的燈光……是五樓,Digital Village。
放在牆邊的白板赫然映入眼簾。
……咦?
乍看之下,無法理解上面寫了些什麼東西。
整個白板都寫滿了文字和圖形。正中央是「問題點」,分歧出來是「原因」,至於反方向則是「解決方案」。位於左上方,看似主題的字樣寫的是——「DV公司的現狀課題與解決方案」。
……這是什麼?誰寫的呢?
一開始感到納悶,但答案已經很明顯了。應該是DV的員工吧。其他公司的人不可能會特地跑來寫這種東西纔對。不過——
(真的假的?)
寫滿整個白板的積極性標語,令工兵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看錯了。
看來他們似乎針對公司的改善方案進行過討論。上面列出了「提升作業品質」、「新專案的進度追趕」等具體的目標。位於其中心的一句話則是「顧客第一」。er First,相較於眼前的利益,更要注重與客戶的長期信賴。沒有比客戶的滿意度更優渥的報酬了。
……哦——
驚訝之情逐淅在胸中蔓延開來。
那羣態度冷淡的員工居然會寫出這些文字。有點難以置信。哎,褐發先生倒是個老實的年輕人……莫非其他人的個性也是意外地坦率嗎?儘管上面完全沒有看到成本方面討論,但這或許就是公司文化上的不同吧。畢竟我們社長注重的第一是錢,第二是錢,第三也還是錢。「相較於眼前的利益,更要注重與客戶的長期信賴」這句話真想說給他聽聽。
就在頗有興致地瀏覽之際,右邊還有一串較大的字體。
——胸懷大夢,Number One的SIer!
那纖細的字體有些眼熟。呃……好像在三天前的假單上看過……沒錯,就是莉希的字跡。
「您……您在看什麼!」
焦急的聲音響起。莉希小跑步靠了過來。
「唔……總覺得是很熱血的文章呢。」
「…………」
「這是莉希你寫的?」
仔細一看,其他地方也夾雜了莉希的筆跡。她目前是擔任會議的司儀兼發言者嗎?例如像是「邁向下一個兩年,下下一個兩年的成功!」、「唯有跨越逆境,成果纔會豐碩!」等,寫了許多使人熱血沸騰的文章。
工兵翻開着列印出來的文件。
出示的清單爲各案件的業務內容一覽表。客戶名和案件名的後方抄錄了提案書上的服務規格。大致上都是很合理的內容。防火牆建構專案的話,是清查Policy,製作設定檔以及測試等。若是負載平衡器導入案,則有負載平衡的規則策定及憑證導入等。
「啊?」
工兵離開之際,莉希忽然出聲叫住。他回頭問了一聲:「什麼?」但對方卻是一臉無法言喻的窘迫表情。
還沒來呢。
「真是個濫好人呢。明明就那麼被敵視,居然還願意替他們着想。你以爲自己是誰啊?正人君子嗎?」
「那麼,各案件究竟爲何會造成這麼嚴重的虧損呢?原因就在於收費低廉,但投入的工時卻相當龐大。而且我認爲,公司在經營的業務本身就很有問題了。例如那個廉價的維護服務。」
「啊,抱歉。」
「啊?」
他語帶振奮地說道,然後行了一禮。嗯,嗯,儘管只是偶然間的造訪,卻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收穫。總算能夠稍微掌握他們——DV員工的想法了。比起眼前的營收,更重視長期滿足客戶的需求。所以他們纔會對每一個案件都全力以赴。其結果便造成了品質過當且高成本的體質吧,但現場人員卻又不因此而退縮。重點在於只要高層好好進行收支管理就行了。尊重他們的自尊心,仔細覈算每一個案件的收支。對於虧損案件,就像室見今天那樣給予暗示——不是興師問罪——即可。這樣一來,相信大家一定會願意配合。柳川應該也會做得相當愉快。
連夜逞強的結果,現在反而變得十分空閒。加上熬夜之後的亢奮情緒影響,似乎也無法好好小睡一下。總之先來活動上半身,做個伸展操好了。喔,喔喔——非常好。背部、上臂,然後是脖子。
「你是說,他們可能承接了相當離譜的服務規格?」
工兵拉來一張凳子請室見坐下,然後從自己的座位上將椅子一路推過來。他翻閱資料,出示其中第三頁的表格,在開頭先時「呃——」了一聲。
「所以呢?你一整晚都在思考幫助那些人的方法?」
「是我算錯了嗎?」
就是這樣。
「不對,不是的。這不是什麼自我緊縛那類特殊癖好的玩法啊。這個叫伸展操……Stretch啊。」
確認資料的內容,工兵一邊自言自語着。眼前的資料令他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真想不到居然會變成「這樣」。儘管來龍去脈不明,但的確是非常混亂的狀態。
原本打算一大早就向她報告調查結果,然後針對今後的方針進行討論。
「……是我們公司以前的口號。」
*
「例如溝通不良、亂申請加班,無視於公司的收支而專注在單一案件上。像這種事情只發生在DV公司嗎?其他組織絕對不可能出現嗎?」
「早……早……早安。」
…………
「室見……DV公司的人會很特別嗎?」
「……好的。」
隔天早晨,工兵準備資料等待室見抵達公司。
究竟怎麼了?等了好一會兒,對方依舊沉默不語。工兵默默地低下頭:
「總……總之請不要一直盯着看。很難爲情的。」
「?怎麼了嗎?」
嗯……獲利?
「咦?啊,不,我絕對不是那個意思。」
凌晨四點開始的作業順利結束。他利用遠端待命的時間,來處理自己的工作。儘管到頭來一整晚沒睡,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擇日不如撞日,打鐵就要趁熱。事實上,疲勞也換來了相對的成果。
「這樣吧,如果我說錯的話請幫忙糾正。室見,你至今看過了許多的公司和部門,像這次的例子是第一次碰到嗎?在JT&W或我們公司裏都沒有遇過?」
「的確,我們現在只是半調子的管理職。只負責事務處理的部分,並非承接原本的主管職。所以不用去考慮那些瑣碎的事情——這種想法的確很對。只不過等到將來真正要領導一個部門的時候,我們又該怎麼辦呢?」
「說得也是。」
「聽起來很義正辭嚴……就好像在發誓『我將來一定會成爲管理職』一樣呢。未免也太自信了吧。厚臉皮也該有個限度。」
「strip?你在公司裏跳脫衣舞?」
「不是……這樣的。」
「怎麼辦?」
「那個……」
死心般的語氣。
嗯,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Ecel的表格裏列出了數字和案件名稱。這是DV公司的收支確認表。以室見製作的資料爲藍本,再加入了不少的註釋。改變計算方式,不以人員爲單位,而是以每一個案件來區分收支。
哎呀呀,這就奇怪了。
莫非直接去了客戶那裏?查閱行事曆,也沒看到類似的預定。爲何沒來公司呢?難道睡過頭了嗎?
室見一臉傻眼地接過資料。她快速地翻閱着,同時扭起嘴角:
「這是很尋常的問題。對於管理職來說是相當普遍的煩惱。」
…………
「社長說DV公司可是一家獲利企業喔。而且是利潤很高的優良SIer,所以整個集團的業績也會因而提高。所以我一直都覺得,光是加班費根本就不可能就喫掉這些利潤。」
「這個……」
(……這也難怪會虧損了。)
「纔不是——!」
「…………」
「放心?」
板着一張臉,室見沉默了好一陣子。或許是察覺到這個問題的用意,她一副興味索然的樣子呻吟道:
「請看這個。將所有人不加班時的收入和人事費用做個比較。以每個月爲單位計算所有案件的估價金額,然後再加入DV員工的工時原價。首先,原價大致是八人份,六百萬。相對之下,估價金額的總計則是——」
微微行了一禮後,他便離開房間。這次不再有任何聲音叫住自己。
然後移開目光:「你說呢?」
「總之一起加油吧。我們也會盡力提供支援的。」
「是的。」
她不知所措地支支吾吾着。
工兵連忙重新檢查資料,但卻被室見制止了。
我們社長做事情,也是稍微有在動頭腦的喔。
工兵努力安撫陷入恐慌狀態的室見,總算讓她冷靜下來。
「……根本不行嘛。」
「早安——」
室見先是苦着一張臉,不久便納悶地傾頭。她小聲嘀咕一句:「奇怪了。」
保持躺在地面的姿勢,工兵和門口的室見對上目光。他的臉上失去所有表情,眼中的光輝也蕩然無存。
「不用了,搞不好只是我沒聽清楚而已。你先繼續講下去吧。」
「那麼先走一步。」
「……沒什麼。」?
然後開始轉違昨晚和海鷗及藤崎交談的內容,針對DV公司的危機進行說明。按照目前虧損的狀況持續下去,其結果將不是加班費的取消,而是公司本身的消滅。屆時莉希這些員工都會被全數解僱——他依序解釋這些後果。
的確有點離題了。
「遇到不喜歡的部下就要拋棄?虧損部門就讓它消滅也無妨?難道我們要這麼置之小理嗎?室見你以前也說過:『今天會逃跑的人,明天也會逃跑。』、『不合理的出貨日期跟被指派進行沒有經驗的業務,在這個業界是家常便飯的事。』莫非這次是個例外嗎?」
「不錯啊,像這種風格我很喜歡喔。」
帶着疑問,他繼續說明下去,同時翻閱資料:
工兵用略微強烈的口氣告知。室見先是呻吟,足足沉默了十幾秒後伸手抓亂頭髮:
五百二十萬。相減之後是八十萬/每月的虧損。
「從根本上來說,這不是加班多寡的問題。要維持那個體制的話,目前的營業額是絕對不足的。也就是結構上的虧損。」
「當然可怕了!部下一大早就頂着彷佛在自我緊縛的恍惚表情。而且還躺在地板上。這不是恐怖場面是什麼?」
「等……等等,請等一下!爲什麼要跑呢?沒什麼好怕的吧!」
「其實我一直在擔心是不是打擊了大家的士氣。畢竟業務中的氣氛也很凝重,該不會是因爲這次收購而感到沮喪吧?不過既然像這樣子互相有提出改善方案的動力,應該就沒問題了呢。」
「什麼?」
工兵先是賠罪,然後拉開距離。他做了個呼吸,抓抓鼻頭露出微笑:
啊啊。
畢竟藤崎也說了,案件的善後事宜很有可能統統丟給我們處理。
此外,還有另一個新準備的資料。
…………
白皙的臉頰開始泛紅。或許是有些不知所措,那小巧的嘴脣微微扭曲。
(嗯——)
很好,這下有幹勁了。用剩下的四個小時進行現況調查,然後擬定對策。朝着無敵SIer的目標邁進!穩定獲利企業!耶!耶!噢——!
「好吧,你就說明一下。」
「…………」
工兵揉揉太陽穴,回頭看一眼時鐘。
時間是上午九點。換成平時,室見差不多也該抵達公司了。由於昨天較早離開,原本以爲她會稍稍提早過來的。
「DV公司的重建策略。你想說的就是這個吧?」
工兵擠出燦爛的笑容。這個瞬間,室見彷佛脫兔般地逃了出去。
這話怎麼說——她的表情彷彿在這麼詢問。
儘管在自己的職涯中還是第一次見到,但世上的主管們應該都經歷過無數這類的衝突纔對。高層愛說教,經費給得不大方,整天嘮叨着收支收支的——這些對員工來說很自然的反彈心理,在改變立場的瞬間,便成爲自己對部下強烈的煩惱因子。換句話說,自己並非特別倒榍,只不渦是遇到了伴隨新業務而生的障礙罷了。
但不僅這個原因。昨天和海鷗交談時,單純只是覺得公司消滅未免也太過分了。無論是多麼討厭的人,一旦失去工作同樣會令人同情。但經過昨晚的白板一事,自己的想法也跟着改變了。不,正確來說,是找到了另一個觀點。
「有點放心了呢。」
對了,腹部的柔軟度要怎麼訓練?工兵心血來潮在網路上搜尋。喔喔,原來如此,雙膝跪地,然後傾斜上半身嗎?雙手放在頭頂,注意不要讓雙膝抬起……喔喔喔,好難受。挺有效的呢——那麼臀部的肌肉呢?嗯嗯,躺下來後將一隻腳抱在胸前,然後用力——
「首先,我們必須對最根本的一點具備共識。照現在這樣下去,無論刪減多少加班,DV公司也不會獲利的。」
然而——
「……這算什麼?」
室見眼尖地發現問題所在,眉間深深地刻着皺痕。她用食指劃過紙張:
「工程師支援服務、工程師支援服務、工程師支援服務……幾乎所有案件都有。怎麼回事?對建構案件提供支援服務?簡直莫名其妙。」
「針對導入系統以及相關設備的『簡易』技術諮詢窗口。或是關於系統擴充的初步諮詾顧問——似乎是這樣的。」
工兵重複一遍腦中記得的內容。室見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皺起眉頭:
「那是什麼摸棱兩可的內容。」
根本摸不清是什麼樣的業務。
對於這番理所當然的感想,上兵點點頭,收斂起表情繼續道:
「正因爲模棱兩可,所以有力的客戶不管什麼業務都一律推給他們。以支援的名義強迫他們進行設定變更和提供諮詾服務。我猜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
猛抽一口氣的聲音傳來。室見一句「怎麼可能?」正要否定,卻又陷入沉默,抿起嘴脣。她搖了幾次頭:
「……不,但這樣一來就能夠解釋,明明是初期建構案件,爲何會有月費的產生。爲何只是承接機器的案件,卻被迫要維護毫無關係的整個系統。還有爲何工時會呈爆發性的膨脹。」
「是的,我想應該沒錯了。萬惡的根源就在於這個服務規格。」
「不過……爲什麼?」
爲何要定案成彷佛掐着自己脖子般的服務型態?爲何要接受無疑會虧損的規格?
「老實說,原因還不清楚。說不定存在什麼經營上的戰略意圖,或許又因爲無法承接到按次收費的建構案。要了解來龍去脈的話,就非得詢問DV的人不可。」
「他們會願意透露嗎?」
自己也有這個擔憂。籠罩整個DV公司的封閉感,排外般的氣氛。若當面詢問的話,對方是否願意好好回答呢?工兵回憶在L商城的現場作業時,那位褐發先生的態度。「像這次的事情也是,唯獨她——」……對方究竟想說些什麼?爲何不再說卜去了?
完全不清楚。但唯一能確定的是,要讓他們說出真心詁,似乎還有很大的難度。
「請申報與指派工作量相符合的時間。休息或喫晚餐,像這種一律排除在外……」
下午一點,事先透過分機聯繫後,造訪了DV公司。
「嗯,只不過,就算了解過去的原委,虧損依然不會消失。我們如今要做的是增加DV公司的營業額和提高利潤。原因之後再去追究了。」
工兵拿出手機,選擇藤崎的號碼並撥號。不久,電話接通了。
大大點了個頭,室見站起來,將手中的資料還給工兵。
「喔……早安。」
(重頭再看一遍資料吧。)
「公司內已公開的案件,若只是變更負責人的話,處理週期就等於零。而且交貨日期提前,客戶也會很開心。我們則是能夠分散工作量,藉此減輕壓力。當然,DV公司的營業額也會跟着提升,可以說皆大歡喜。應該不算什麼壞事纔對。」
「必備的技術呢?沒問題嗎?要交給他們是無妨,不過對方要是沒有能夠處理的工程師就無濟於事了。」
——按照我交代的業務量申請合理的時數,像是休息時間或調查的時間都要一律排除。
道歉……?
藤崎的聲音充滿睡意。莫非正在睡覺嗎?他心中懷着歉意開始報告狀況。
「瞭解。不管怎麼說,最好還是儘快擬定出一個對策呢。」
爲此,就需要完美的數字佐證和掌握案件的內容。
原來如此。柳川他們那個時候還在公司。也許是因爲休息或外出購物而不在座位上。但既然沒有申請加班,要是被發現留在公司的話可能會被問東問西。所以纔會瞞着我,還編造通勤用包包和作業用包包的區別來加以掩飾。
「其實在那之後我跟社長通過電話,然後不經意問起收購之前的DV公司所花費的經費是多少錢。結果——」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希望能拜託各位處理幾個案件。時期爲本月至下個月,每一位都是和我們往來已久的老客戶,所以應該很好配合。方便的話,請各位先檢視自己的工時狀況,然後和我們討論工作指派的事宜。」
「實際上又該怎麼做呢?『我想提升營業額喔——好,提升完畢了——』要是這麼簡單的話,全世界的經營者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我後來強調沒關係,這件事情不急,請當作我沒問過。可是……抱歉,好像弄巧成拙了。對不起。」
室見手拄着臉頰,半傻眼地這麼說道。她用若有所思的目光凝視螢幕:
「還有,上週我早上十點外出的時候,剛好在大門口跟一位成員擦身而過。請問那是去處理什麼作業回來?從申請上看起來是九點到班,該不會提出申請時只有到班時間沒有確認?下班時間明明就很準時啊。再來——」
畢竟兩者前進的方向,想要讓公司更好的念頭都是相向的。
室見「啊?」的一聲板起面孔。但不久後,或許是察覺了工兵的意圖,那褐色的眼眸散發出朦朧的光輝。
「一邊說禁止我們加班,叫我們不要留在公司裏,現在卻要處理新工作?意思是要我們更賣力工作嗎?莫名其妙,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喂,我是櫻坂。」
悲鳴般的聲音響起。他搖搖頭:「我是說——」
「這裏不是學校,我不會刁難各位十幾二十分鐘的遲到或休息。工作到沒有電車坐,隔天晚一點到公司也是沒有辦法的。不過既然希望別人對你行個方便,那就互相一點吧?只顧着行使加班費和經費的申請權力,未免太奇怪了吧?」
「不用擔心。我會仔細調查DV公司的案件清單,只挑選那些已導入完畢的專案工作。還有就是不用投入太多工時的案件。爲了處理這些工作而導致加班再次暴增,那就得不償失了。」
「唔,這個——」
室見抽了一下鼻子。
「那麼就是完全沒有休息過,沒喫晚餐,午餐也剛好一個小時喫完的意思吧。否則你待在公司的時間就不等於勤務時間了。」
「這個——」
「時間內根本就沒做完啊!」
「很不錯呢。」
若突然提出虧損或公司消滅的話題,只會造成衆人混亂。所以先單純打着業務合作的招牌。我們希望能在工作中能藉助DV公司的Know-How,而駿河系統剛好也有類似技能需求的案件,所以請問哪位能夠協助處理云云。
至於說明的方式,剛纔已和室見再三推敲過。
然而——
「昨天純粹是針對向我申請的業務。因爲效率還有改善空間所以指出來罷了。到頭來,還是在時間內完成了對吧。僅此而已。我不記得說過因爲這是DV公司的業務,所以就一律禁止加班之類的話。」
「那麼我想問一下。」
當然,因爲這一兩天發生的事情,對方肯定不會那麼爽快同意。所以不必硬性強迫。純粹先考量DV公司的資源,以對方工時上能夠配合時爲前提。
「意思是母公司的案件可以加班,子公司的案件就不行嗎?太自私了吧。難道我們的工作就不是工作嗎?」
真是聰明。工兵點點頭,將該行文字反白:
在職場裏應該不會聽到的一句話傳來。
「話是這麼說沒錯。」
「加班是允許的。當然,前提是必須有恰當的理由,否則毫無限制的申請會讓我很困擾的。不過本次的案件萬一發生超時勤務,請像平常那樣申請就行了。所以——」
工兵將心中累積的不痛快一口氣發泄出來。
「所以,我打算執行剛纔所述的計劃,你覺得如何呢?」
暫且先不提過去,目前的經費只要一查下去問題就瞞不住了。畢竟六本松很討厭麻煩的事情,要是真能因爲藤崎的那句話而擱置在一旁就好了。
「不行喔,別太勉強自己。畢竟身體可是本錢啊。要是代理主管病倒,那就傷腦筋了。」
工兵這麼點頭。他從鼻子呼出氣來:
唔——對方倒抽一口氣。
「OK,就這樣進行吧……應該說,你還真是厲害呢。一兩天就擬定好了。睡得還好嗎?」
「OK,我會先排出時間的。」
「嗯,真的很抱歉。」
「結果?」
「……下一季的案件清單?我們公司的?」
將目光投向發話處。身材圓胖的男性,柳川正紅着一張臉:
然而不能就這樣退縮。畢竟自己爲何要白白捱罵?關於加班費的申請,昨天也才第一次警告而已吧。直到前天爲止,自己從來沒有任何一句怨言。但胡亂申請加班的人是誰?僅僅一週就喫掉一百二十萬利潤的人又是誰?才無薪加班一天就那麼了不起嗎?自己就必須向你道歉嗎?
「我目前正在挑選月費制的新運用案件,看能不能轉手給DV處理。有固定收入的話,DV公司也就能穩定下來,OS部門應該也可以解決人手不足的問題纔是。」
「嗯,就這麼辦吧。啊,對了,其實我還有一件事情必須向你道歉。」
「是的。我打算將這些改回原來的交貨日期。」
非常耳熟的一句話。究竟在哪裏聽過呢?工兵開始思索,然後感到不寒而慄。光是回想起來就很可怕。是NBL駐點時,大濠所說過的內容。
在座的六人裏,之前見過幾面的成員幾乎都在。莉希、褐發先生,還有鬧出加班問題的柳川也都到齊了。止好,自己也打算藉這個場合消除雙方的芥蒂。
他轉動目光,注視着每一位員工。其中幾人立刻將臉別開,其餘的則是看似尷尬地低下頭。
聲音充滿活力。可能是發現事態有改善的希望,連帶心情也開朗起來了吧。
「忘記了!所以吩咐叫總務去調查一下。包括以前和現在的比較——他是這麼說的。」
「……開什麼玩笑啊。」
「這個嘛——」
「啊?那還用說嗎?」
工兵用壓抑的口吻沉聲說道。
唯獨柳川一個人氣得嘴脣發抖。對上他的目光好一會兒,工兵環視室內。
「用這個辦法可以撐一段時間……但中長期來看呢?若只靠我們這裏的案件,也只能維持幾個月的營業額吧。」
「……你想得到是挺周到的呢。」
呃?
(啊。)
「……我並沒有說過那種話吧。」
懷着微小的希望,工兵繼續說明下去:
「……意思是要休息的話,就別申請加班嗎?」
工兵有些惱怒地反駁。儘管知道對方有很多不滿,但這種語氣也太離譜了。根本不像是對工作夥伴應有的態度。
「就按照這個方針進行吧。什麼時候告訴對方?現在嗎?」
「你目前提出的勤務時間一分一秒都準確無誤嗎?完全沒有參雜工作以外的內容嗎?」
不知不覺中,室內的空氣已經快一觸即發了。每個人都板着臉望向這邊。那茫然的氣氛蕩然無存,暴露出明確的敵意。
「我打算今晚好好地睡一覺。」
「是的,四月之後的訂單展望。基本上是按照社長丟過來的先後順序排列,但有部分是我們請求調整時期後的案件。也就是本季的工時已經滿檔,詢問客戶是否能延至下一季。」
「結果被客戶指責說:『爲什麼這一次沒有流程手冊。』搞得我必須趕緊製作。不僅沒搭上末班電車,就連計程車錢也是自掏腰包。其他人也跟我一樣。都已經這麼忙了,結果被你們這麼一審查誰受得了,大家都在無薪加班啊。這種狀況下要指派新工作?是,我知道了——像這種話說得出口才怪!」
「嗯,用尋常的手段的確會很辛苦呢。」
怎麼回事?昨晚只看到莉希出現在DV公司的辦公室裏而已,根本沒聽說有人還在外出處理工作。難道是在桌子底下小睡嗎?不,印象中並沒有。若說還看到什麼東西的話,頂多就是柳川的包包……
通話結束。
「我想先徵求藤崎先生的同意,之後再向他們宣佈。午休結束後怎麼樣?」
正要含糊其詞之際,對方苦笑了。
(……儘管看過昨天的白板後,發現雙方還是有希望能彼此理解。)
「……嗯,這樣很好啊。如果是隻更換現有客戶,應該沒有太大的風險呢。」
「原來如此,就當成是DV公司的工作對吧。」
嘶吼般的聲音。
「啊啊,就是那些客戶希望在三月啓動,但我們請對方延到四月之後的案件吧。像是P製藥公司……還有Y書店的洽詾。」
自己也是同樣的心境。總算擬定出一個還算是面面俱到的計劃,讓大家都能夠受益的方案。強迫自己熬夜的辛勞也有了回報。
(今天大概可以放心的睡覺了吧。)
工兵和室見兩人面面相覷。
「是的。」
工兵坐在椅子上,抓起滑鼠。喀嚓的點擊聲隨之響起。
工兵急忙搖手否認。
真是的,問題一個接着一個冒出來呢。嘆息的工兵一邊走向自己的座位。這樣一來,下午的宣佈就顯得更加重要了。無論如何,非得要讓DV公司的成員同意改革方案,並且着手改善業績不可。
如今必須在短期內拿出成果,即使方法有些見不得光也沒有挑剔的餘地了。工兵操作筆電,將桌面輸出至辦公桌上的顯示器裏。
「那麼?」
目光望向莉希。她轉過臉,抿緊嘴脣露出一副很尷尬的表情。
——做事慢吞吞的,落後的進度還想要拿錢,再沒常識也該有個限度。
——你們要申請是無妨,不過我不會承認就是了。
駐點辦公室裏的互動情景,就彷佛發生在昨天那樣清晰地在腦中甦醒。
令人作嘔的思考、指示。那蠻橫的態度,令自己當時真的起了殺意。
然而,自己如今不是也在說相同的話嗎?以部門主管的立場作爲後盾,逼迫現場的人員。
(……怎麼會——)
整個人陷入錯愕之際,房間內部忽然傳來巨響。
莉希站了起來,伸出雙手用力拍在桌子上。
「夠了吧。」
她忍無可忍地這麼說道。
「關於加班的申請,我們會按照指示儘量提升精準度。在分配業務時,以不讓大家發生超時勤務爲原則。所以新案件請您暫時先擱置下來。目前真的無法再承接新的工作了。」
「唔,這個——」
工兵急忙面向對方。
「這又有點誤會了,關於加班的問題,希望你們能個別和我討論。應該說,那個……完全無法承接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困擾?爲什麼呢?」
「難得同屬於一個集團,我們必須吸納彼此的強項纔行。」
「這些事非得現在馬上做嗎?」
對方用明顯不耐的態度反問。啊啊,可惡。爲什麼要把我說的話擅自負面解釋呢?我們明明不是懷着惡意來和大家交涉的。
停不下來。無法制止狀況繼續惡化下去。DV公司的每個人,臉上都充滿了不信任的表情。
「並不是那麼繁重的工作喔。不但能貢獻營收,技術上的難度也很低。」
莉希的聲音逐漸變遠。在凍結的空氣中,工兵甚至忘記要呼吸,只是呆站在原地。
根本來不及阻止,對方便拿起斜肩包,大步地走出房間。
他這麼叫道。
咦?
「是什麼太遲?」
柳川的聲音響起。以此爲開端,其他員工也紛紛開口。
工兵握拳,撐開鼻腔,大大吸了一口氣:
「不聽話的公司就乾脆讓它垮掉嗎?」
嘶啞的聲音。
工兵急忙否定,但情勢已無法挽回。柳川取下通行證的帶子,用力砸在桌上:
「柳川先生,柳川先生!」
但現在離開後又會如何?今天帶來的計劃已經是可以想出的最佳方案了。即使繼續研究也不可能想出其他辦法。工兵半賭氣地和對方槓上:
彷彿至今的衝突摩擦一口氣爆發出來一樣。
你一言我一句的不平、不滿。
「所以說,這是爲了促進團體感。」
腦袋一陣暈眩。血液似乎在眼底翻騰。腦中彷佛有什麼東西噗滋一聲斷裂了。拚命壓抑住的感情開始蠢動,泄漏出來。
「能不能饒了我們?目前正在處理客戶的作業啊。」
袖子被拉了一下。室見看似很焦躁地搖搖頭。意思是叫我別說了,下次再來嗎?
當心裏「啊」了一聲之際,已經太遲了。DV公司的員工彷佛遭到雷擊一般愣在原地。他們眼中帶着明顯的膽怯和恐懼之色。
「既然如此,就更應該在駿河系統內處理掉不是嗎?倘若真的不用花什麼時間,應該沒有必要在這種時候交給我們處理纔對。」
「不,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樣就太遲了。」
聲音響徹整個房間。
莉希追了出去。在擦身而過之際,她用憤怒的表情瞪向這邊。一瞬間,還以爲心臟差點就要停止。就是如此可怕的表情。
「總之就算一件也好,能不能試着做做看呢?要是看情況沒有問題的話,就接着繼續處理其他案件。」
「別鬧了。都已經說辦不到了。」
「那是什麼意思……」
「搬遷之後的整理工作都還沒結束呢。」
「等等,等一下!」
柳川顫抖着嘴脣:
「公司沒了也無所謂嗎!」
「在討論什麼團體感之前,我們現在必須讓這家公司正常運轉纔行。能不能起碼等到進行中的工作結束後再處理呢。」
「繼續討論下去的話,豈不是又要加班趕工了嗎?」
「很好,那我自己不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