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1 奮戰?員工旅遊
《奮鬥吧!系統工程師》 · 夏海公司 · 3.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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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個問題。一家落實員工福利的企業和另一家缺乏福利的企業,你要選擇哪家公司就職?
在被問到這個問題時,大概沒有人會回答後者吧。若不是其他條件真的很差,通常都會選擇前者,以享受員工餐廳、租屋補助、各類折扣等……許多唯有員工纔有的優惠。
那麼再換個問題。某公司經常舉辦酒宴、賞花會及滑雪等各種活動,而另一家則完全沒有。你會想去哪一家工作呢?
咦?你說是一樣的問題?工作外的遊憩活動也是員工福利的一部分,有總比沒有好?
嗯,的確。我——櫻坂工兵在學生時代也這麼認爲。若是可以的話,真想待在一個離開日常業務後,同事間還能彼此和樂相處、毫無拘束的職場裏工作。
但我太天真了。
就和盂蘭盆節所供奉的糕點一樣甜(注:甜與天真的日語發音相同)。
業務時間外的員工交流?有必要悲慘到下班後繼續面對同事嗎?都已經夠累了,好歹在星期六、日和平日晚上讓我喘口氣吧。況且無論是酒宴或其他活動也好,有上司在的場合根本無法放寬心放輕鬆。不時就得關心一下「酒杯空了沒?」、「大家都有喫到菜嗎?」一旦開始訓話又得正襟危坐,就算是無聊的話題也必須很感興趣地點頭附和。只能說累死人了。
唔,那麼同期之間不用顧慮彼此的聚會總能夠玩得開心一點了吧?可是各位還詔得嗎?櫻坂工兵是今年度駿河系統的新人,根本沒有其他同期的人!周遭全都是前輩!基本上只能使用敬語,喔耶——!
嗯,幸好室見不會喝酒,藤崎又經常外出,與其他部門之間也幾乎沒有交流。除了社長偶爾來襲(「喔,櫻街道!我現在要跟招聘負責人去喫飯,你也一起來吧。我們公司聚餐時不討論公事,所以酒錢是大家一塊兒平分的。哇哈哈!」)之外,酒宴的次數理應會壓在最低程度纔對。然而——
「我們要辦員工旅遊羅!」
十一月上旬,恰好是椰子樹事件剛告一段落的時候,社長突然這麼開口道。工兵當時正因爲西新伊織的猛攻被搞得身心俱疲。要在這種狀況下去旅遊?工兵心裏不禁暗叫:饒了我吧。而且仔細一問才知道,據說時間安排在星期五下午出發,在旅館住一晚後隔天星期六返回。
工兵當下回答:「不可能,我去不了。」手頭上還有一堆作業,根本就沒有玩樂的時間。
但缺席的通知一發出,藤崎便急急忙忙的跑來。
「不,不,櫻坂。你不去的話會很糟糕啊!」
一問之下,原來這次的旅遊是社長親自操刀的企劃,每年似乎會都投注相當多的心血施行。原則上每位員工都必須參加。若有人缺席不去,部門經理就會以管理不力的名義被叫去訓話。
嘆着氣這樣想的的瞬間,一旁也傳來類似的嘆息聲。
…………!
居然回了一番大道理。真是奇怪,依室見的個性,原本還以爲她會說出「都這麼忙了居然要去泡溫泉,那傢伙是白癡嗎?去死吧」之類的抱怨呢。
「嗯……工兵你們現在餓不餓呢?」
「我可以體會喔。工作都做不完了,哪裏還有時間參加員工旅遊呢?要是肯幫忙減少近期的工作量還另當別論。」
…………
…………?
高湯煎蛋卷……原來如此,的確和居酒屋販賣的類似,但味道卻截然不同。風味實在是太濃厚,喫完後舌頭上遺留有餘香。另外就是沒有甜味。與其用來下酒,其滋味更像是一道正式的菜餚。
「啊,不喜歡嗎?抱歉,那麼我給其他人好了。」
「你在說什麼啊?員工旅遊可是一件大事喔。難得有機會和平常不太往來的部門增進情誼,即使從提升組織整體感的角度來看也相當重要喔。老實說,這個社長唯有每年持續舉辦員工旅遊這點可以讓人欣賞了。」
「這裏不好嗎?」
這傢伙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啊?工兵不解地扭頭的瞬間,猛然和左方的「貞子」對上目光。
「是『SATO』或『天狗』之類的嗎?」
「是料理難喫還是房間太髒……」
室見眨眨雙眼。
「真是厲害……我都有點感動了。想不到高湯煎蛋卷居然是這麼好喫的東西。海鷗,你以前做過料理方面的工作嗎?」
她此時又重重嘆了一口氣。
仔細一看,室見卻毫不在乎地繼續享用料理。難道她對剛纔的對話絲毫不覺得疑惑嗎?儘管傾頭不解,工兵還是一邊動起筷子。只顧着想事情而讓對方獨佔料理的話實在不太值得。儘管自己只是想多喫幾塊罷了。
某人這麼開口的瞬間,車內所有目光頓時被吸引至左手邊。
「那你爲何又悶悶不樂的?老實說如果不介意是由公司舉辦的活動,這種旅遊不是也挺好的嗎?可以在秋季的溫泉旅館裏住上一晚,而且還肘設宴席。」
「不是那方面的問題喔。」
「你是說……這間叫『常春湯泉』的旅館?」
一個怨恨的聲音降臨。回頭一看,位於頭枕上方有個圓臉的輪廓。惺忪的睡眼、小巧的鼻子以及嘴脣。最後是那招牌的稻草頭。
哇啊啊啊?
哦……和食料理店。
「哇……哇啊!」
「唔,我現在挺餓的呢。室見你應該也沒喫什麼午餐吧?」
「旅館,問題在於旅館喔。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你們喫得倒是津津有味嘛——」
「……煎蛋卷?」
「是……是這樣嗎?」
工兵忐忑地詢問,對方輕輕「嗯」了一聲。她噘起嘴脣,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室見點了點頭。海鷗見狀,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來:
咦?是……是海鷗?
「不好。」
工兵再次望向手邊的文件。
區區的打工人員,怎麼進得去那裏的廚房?這個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聽見這番難爲情的發書,工兵連忙安慰:「不,怎麼會呢。」
工兵轉過臉去。一名身材嬌小的少女正無精打采地眺望窗外。她手撐臉頰,面帶不悅的表情。黃芥末色的針織外套搭配一件橫條紋衫,短俏的褲裙十分可愛。是外表完全像個女國中生的上司,室見立華。
「完全沒問題。嗯——我倒覺得口味再重一點也無妨。」
室見看似不耐地揮揮手。她抱起雙臂,整個人靠在椅子上。
「…………」
一進入高速公路入口的斜坡,周遭的世界就驟然一變。冷冰冰的混凝土牆消失,眼前充斥遼闊的大海和天空。陽光白海面反射,生出無數的粼光。就連細長拖曳的白雲也看似比平常更大更清晰,沒有任何遮蔽物的空間,非日常的光景。
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五,下午三點,駿河系統員工一行人正坐在租來的遊覽車裏。由於是下午一點從御茶水出發,算算已經開了兩個小時左右。預計抵達時間爲下午四點,也就是目前才走完三分之二的路程。
「啊?」
真要比喻的話,就像被一把匕首抵在脊椎處,或是被冰塊貼着的感覺。
「你在模仿誰啊……」
工兵翻到文件的背面。
「要是身體不舒服可以待在房裏睡覺喔。總之能不能請你務必參加呢?拜託了,我會盡量把工作排開的。」
工兵接過免洗筷並伸進便當盒裏,夾起其中的一塊後隨意放入口中。這個瞬間——
……啊?
工兵頓時說不出話來。
「也不算工作,只是打工而已喔。在和食料理店的廚房裏待過幾次。」
便當……是海鷗親手製作的便當?
啊,是大海。
那豈不是料亭(注:指高級的傳統日本料理店)嗎?
腦袋裏一片空白。腦中有一羣天使在吹奏喇叭,雲縫間投下光芒,花瓣翩翩起舞。喔喔喔,上帝啊,這就是樂園嗎?救世,天國降臨。
工兵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摸了摸肚皮。目前……有食慾。由於上午的業務結束後就匆匆出發,儘管上車前在便利商店買了一個飯糰充飢,但接下來就再也沒有進食。早餐也是隨便喫點東西,就這樣一直撐到晚餐時間的話似乎有些難熬。
「各位期待已久,今年歡樂的員工旅遊季節終於到來!藉這個機會將日常的辛勞和壓力洗淨一空吧。洗淨?沒錯,對這個字眼產生反應就對了。今年要去的地方正是溫泉!當然,泡完澡後的宴席也是標準配備。或許還會有平時難得一見的特殊活動喔?敬請拭目以待!」
「嗯……這個高湯煎蛋卷還是一樣出色呢。海鷗,你的手藝又進步了吧?」
查詢旅遊網站的結果,這似乎是一問評價很不錯的旅館。包括特地安排星期五隻上半天班的措施在內,「社長用心企劃員工旅遊」這個說法似乎並不假。
「沒錯。」
「啊——抱歉抱歉,剛纔有些站不穩。」
見對方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拜託自己,工兵終究無法用身體不適的理由來推辭。無奈之下,他只得同意參加,同時在行事曆上註明。藤崎頓時鬆一口氣,換上十分燦爛的笑容繼續道:
一名黑頭髮的女性正望向這邊,一頭長髮垂落至胸前,讓人看不清楚長相。她用一隻手緊緊抓住座位的椅背。
「哎呀,室見你也心情不好嗎?」
「不是那種連鎖餐廳,是在京都只園的店裏。」
(要是拿出一半的熱誠來減輕員工負擔就好了。)
「這間旅館啊……被詛咒了喔。」
「你……你說什麼?」
被詛咒的旅館?什麼意思,莫非是鬧鬼嗎?在這種科學萬能的時代?
「肚子餓……嗎?」
「瞭解,我下次會試着調整一下。」
「真是的,都已經勸阻好幾遍了居然還是選,那裏』,簡直學不乖呢。這麼想把難得的旅遊搞砸嗎?」
「詛咒,就是詛咒。咒術的那種詛咒。用英語來講就是CURSE。」
室見感覺像是在咂舌般恨恨地這麼說道。
「唔,這個我知道啦,不過——」
「NO————!」
工兵突然感到背部一陣寒意。
海鷗若無其事的問道。
工兵哀嚎道,整個人向後退去,卻又被室見推了回來。
「頭髮好像有點太長了呢,差不多該去修剪一下了。」
說着,她遞出一個塑膠便當盒。
「是嗎?那太好了。這次我嘗試多放了一點高湯,所以很擔心味道會不會跑掉。」
「啊,梢?……咦,你喝醉了嗎?」
「你在幹嘛,海鷗?開車時站起來是很危險的喔。」
隨口吐槽後,室見也將筷子伸過來。她夾起一塊蛋卷並放入口中,仔細品嚐了好一會兒:
上頭印有某旅館整潔的照片及地圖。硃紅色的房檐、格子門,玄關旁還種了數根笹竹。
櫻坂工兵取出智慧手機,殷動地圖APP。目前的所在地是……神奈川縣二宮嗎?不久後將會經過小田原,然後便是此行的目的地熱海。
「這……這是什麼?彷佛棉花糖一樣柔軟,光是含進嘴裏高湯就滲了出來。柴魚的香氣、醬油和鹹味渾然一體……真是太協調了。食材正在舌頭上演奏交響樂!」
嗯,就算是海鷗也不可能樣樣都表現得完美無缺吧。最起碼要有個不擅長的領域,才比較像活生生的人。
貞子撥開眼前的頭髮。全黑的窗簾拉起,露出大片的額頭與細長的眼睛。淡紅色的嘴脣泛着笑意,她用左手支撐以重新站穩身子。
旅館?
……溫泉啊——
海鷗捏着髮梢這麼喃喃自語着……唔,雖然很不希望你剪掉頭髮,但剛纔那招希望你能等宴席時再拿出來表演,冷不防被這麼一嚇實在是太可怕了。況且剛好又在討論靈異的話題。
想不到竟是如此平凡的料理。畢竟是海鷗,原本還期待着年節料理般豐盛的大餐。
果然一扯上公司的活動,就沒有什麼好事。
熱海溫泉旅館「常春湯泉」。
「真是得救了。啊,另外,收錢和預約旅館是新人要負責的工作。雖然沒剩下幾天時間,做起來應該相當辛苦,不過還是多加油喔。至於詳細流程,去年的新人……侄乃濱她應該很清楚纔對。就拜託你了!」
果然維持了一年的師徒關係,兩人在感情的表現上也愈來愈相似。工兵握拳點頭道:
由於太過感動,整個人瞬間僵住了。工兵急忙制止對方並接過便當盒。忐忑地打開盒蓋後,只見金黃色的光輝溢出。裝在塑膠便當盒裏裝的究竟是——
哆嗦。
工兵從包包取出一份文件。標題爲「20年度 駿河系統員工旅遊手冊」,這似乎是出自於招聘負責人之手。下方還畫有一隻關東煮外型的吉祥物(叫什麼「駿河君」來着的)。
「煎得好像有點失敗,不合胃口的話我先說聲抱歉喔。」
「太好了。那麼可以幫我消化一些嗎?一不小心就煮了太多。」
其實根本不用問,她的眼神早已一片迷茫,未化妝的臉頰浮現微紅色澤。梢抖了一下雙肩,然後探出身子來。
「我沒醉喔——我現在清醒得很。」
啪啪啪啪。
「哇,好痛!請不要打人啊。幹嘛突然生氣?我做錯了什麼嗎?」
抵擋着如雨般落下的手掌,工兵一邊叫道。梢鼓起臉頰,嘴脣抿成ヘ字形:
「你搞外遇。」
「啊?」
「明明都已經有了我這個搭檔,居然還被其他女人所做的便當迷得團團轉。骯髒、下流、不檢點。」
「哎呀呀。」
海鷗愉快地笑着。
「別人親手做的便當,的確不能讓梢心愛的男人享用呢——那麼,這些就由立華獨享了。」
咦咦咦咦咦!
工兵錯愕地瞪大雙眼,看着便當盒被硬生生拿走。或許是不想和梢扯上任何關係,室見轉向車窗那側繼續喫東西。
正當工兵對這樣過分的事語塞之際。梢冒出了一句:「不用擔心喔——」
「我已經做了櫻坂你的分。別客氣,請儘量享用吧。」
原以爲已經返回座位的她,下一刻卻又突然現身,右手還拿着白色的小包。看似酒瓶的長條形狀包裝是——
「來!這是侄乃濱家特製,SPECIAL ALCOHOL!」
是私釀酒————!
話說這種東西允許私人釀造嗎?
「不……不不不,這樣不行啊。那是違法的,會被警察抓走。」
「這是梅酒——」
那麼足徵廁所嗎?往房門旁的浴室看去,裏面是一片漆黑。鏡子裏是自己一臉疑惑的表情。工兵再度確認室內,玄關走廊、寢室、壁麄、寬外廊……沒有,半個人都沒有。
「順帶一提,我和社長的房間有附設露天浴池,想過來泡湯的人可以說一聲喔——啊,當然只限女性。別擔心,不會有人偷窺的。現在報名還附贈熱海銘果『貓舌餅』喔——先搶先贏!」
工兵這麼賠罪並進入房間。室內……只有藤崎一人。另外一個還沒抵達嗎?
而不知不覺中——工兵也完全忘記要向室見追問「被詛咒的旅館」一事。
沒看見藤崎的身影。話說回來,經理們剛纔已經和社長一起先進去了呢。當自己和室見她們嬉鬧的期間,周遭的人早就走得一乾二淨了。糟糕,自己這個部下應該率先替上司帶路纔對。
他接二連三的詢問。
藤崎說到這裏便停下,然後突然一臉冷漠的開始整理行李。
「咦?」
「好——各位路上辛苦了——拿完行李就過來領取房間分配表,然後前往自己的房間吧——宴席是晚上六點開始,要泡溫泉的人請注意一下時間喔——」
室見的臉頰微微抽搐。
工兵拚命回憶,卻找不到符合的面孔。莫非是打錯字了?他傾頭不解的走進旅館。
話題很不自然的被轉移。看樣子,他似乎不再打算談論任何有關平尾的事情。那消瘦的背影散發出一種拒絕的氣息。
「哈!現在是要比賽誰更丟臉嗎?就堂堂正正的一決勝負吧!」
越過坡面陡峭的山路後,車子終於抵達旅館。土牆風格的牆壁上投射淡橋色的照明。或許是恰好座落於背對太陽的位置,建築物的陰影和黃昏的天空交織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對比。格子門前方豎立一塊「歡迎 駿河系統」的牌子。從停車場看過去,果真和手冊上印製的照片一模一樣。來自海上的微風輕輕吹動着笹竹的葉子。
「啊,要不要先去泡個溫泉呢?我會幫忙看着行李,反正距離宴席也沒多少時間。」
「是梅酒——」
究竟怎麼回事?
一時無法理解對方的反駁,工兵整個人愣在原地。海鷗喃喃地「啊啊」了一聲:
對於這番根本是性騷擾的言行,員工們卻毫無反應。每個人都活動着僵硬的身軀,一邊走進旅館。唯獨長得像片桐波衣裏的OS部長用拳頭戳了戳招聘負責人的腦袋。
面對一觸即發的兩人,海鷗卻是動作熟練的分開她們。她一邊抓住兩人的肩膀,一邊回頭說道:
「連酒也不知是何滋味的小孩子,根本沒資格對我說三道四。況且室見你在去年的晚餐前不是泡湯泡到暈倒了嗎?不會自我管理的到底是誰啊?白癡——白癡——」
穿過男湯的門簾,工兵走向脫衣間,在拿到空竹籃的同時一面打量四周。
在向服務檯確認過之後,得知鑰匙已交給每個房間的代表。工兵走過鋪有紅地毯的大廳來到電梯間,在三樓出電梯後沿着靠山的走廊直直前進。
「啊啊啊,帶了太多行李,整理起來真是費事呢。動作要快點纔行。」
工兵站在走廊盡頭角落的房間前。拉門上掛有「松之間」的門牌。門……並沒有上鎖。
工兵再次定睛,但無論怎麼看就是不見藤崎以外的人影。
「啊嗯?我們到了嗎?」
溫泉位於地下一樓的靠海側。雖說是地下,但由於旅館建造在半山腰,似乎剛好可以眺望熱海市的街景。浴池的種類分爲室內大理石浴池、按摩浴池及露天浴池。
工兵這麼補充後,藤崎瞪圓了雙眼。不久,他那細長的臉變得僵硬起來。
吊兒郎當的長髮男子拍拍手這麼指揮着衆人。他胸前掛着閃亮的銀項鍊,一身打扮即使說是歌舞伎町的攬客員也有人會信以爲真。他便是總務部門的招聘負責人。
工兵擠出的聲音近似哀嚎。
「?他在?」
「啊啊,櫻坂,你來啦。」
「大剌剌地拿別人的失敗來說嘴,膽子可真不小啊。要互揭瘡疤的話,你似乎還沒察覺到情勢對自己不利呢。很好,你去年在那須湯本的鎮上做了什麼,就讓我幫你仔細回想起來吧。」
梢停下腳步。她滿臉醉樣,唯獨雙眼凌厲地瞪着這位永遠的吵架對象。
離開房間後,心臟噗通噗通的劇烈跳動着。面對極度不自然的狀況,工兵難掩心中的混亂。從未見過的員工名字、僅有兩人的室內卻聲稱有第三人存在的藤崎,以及「假裝平尾在這裏」的謎樣指示。
「關於平尾先生的事情。」
「唔,不對,不是的,你仔細聞一下,根本就沒有梅子的香氣和滋味。」
「爲……爲時已晚?」
「那麼工兵,我們三個好像分在同一個房間,先過去羅。稍後在宴席廳見。」
梢一臉茫然地眨着眼睛,不久傾頭道:
「的確,如果是自用的梅酒就沒問題了。每當梅雨季節時,我老家一樣也會釀梅酒。」
工兵一臉迷惘地望着酒瓶。自己完全不曉得,原來梅酒是可以私釀的?嗯——這個世上仍有許多未知的事物呢。梢點頭附和「是啊是啊」然後遞出紙杯。
下午四點。
工兵顫抖着身子進入電梯,按照牌子的指示前往浴場。
這間旅館……被詛咒了。
只要小心一點就好了——工兵懷着這種想法接過杯子,將杯中的液體緩緩啜了一口。
「咦?爲什麼?」
「難道都沒有人告訴你嗎?」
工兵抓抓頭.一邊望向手中的文件。
「怎麼了?櫻坂。」
「等……等一下,藤崎先生。」
藤崎納悶地出聲詢問。還問我怎麼了……呃——
「什麼?」
工兵行了一禮,拿起浴衣。藤崎頭也不回地揮手道別。
「請……請別開這種玩笑,怪恐怖的。這個房間不是隻有我和藤崎先生你兩人嗎?」
咦……
醉得也太厲害了吧……到底喝了多少酒?上車才一兩個小時而已。
工兵面露生硬的笑容。藤崎平靜地搖搖頭:
「咦——?你說什麼——?」
「呵……呵呵……」
是藤崎。
「還問爲什麼……按照日本的法律,必須有執照纔可以釀酒吧。」
梅之間、竹之間、鶴之間……啊啊,有了,就是這裏嗎?
梢——!
「那麼……我先過去了。」
「我是說,怎麼會有番薯的香氣……哇啊,好嗆!這個根本就是燒酒嘛?咦?自家釀造的?這到底怎麼回事?」
還來不及回答「好」,她便拖着旅行袋和室見等人消失在旅館裏。動作還是一樣俐落呢,就彷佛馴獸師一般的身手。
(呃……我的房間在——)
確認一下所屬單位,竟然是OS部門。嗯……嗯?自己的確和其他部門的人不怎麼熟悉,但真有平尾這個人嗎?
「嗯?他在啊。」
「總之平尾先生確實存在喔。櫻坂你也必須這麼認爲纔行,否則的話——」
室見露出傻眼的表情「唉——」了一聲:
三樓,松之間嗎?同寢的人是藤崎和……「平尾」?
梢一隻手被海鷗架着往這邊走來。她的外套滑落至肩膀處,模樣實在是邋遢至極。
這是誰?
「現在不是『咦』的時候吧?真是的——我看廁所里根本沒有半個人。平尾先生其實不在這裏對吧?」
發抖。
「呃……那位平尾先生還沒到嗎?」
「打擾了——」
「抱歉,我自己先過來了。剛纔和社長有事情要談。」
嗯?
「怎麼會這樣……唔,抱歉,其實是我這個上司應該要注意纔是。本來以爲室見都告訴你了。畢竟你們遊覽車上都坐在一起。對不起,現在或許爲時已晚了。」
裏面……沒有人。大家可能還在忙着整理行李,僅能聽到微弱的流水聲。工兵急忙脫下衣服進入浴場。大理石的室內充斥着橙色照明。右手邊是洗澡場,左手邊則是三溫暖和露天浴池的入口。正面有浴池和開向大海側的窗戶。由於四周用竹籬圍起,所以視野不太理想。從柱子和樹木的縫隙間可以窺見城鎮的燈火。
工兵重新背好行李,一邊這麼喊道。和室內一個單薄的身影聞聲轉過頭來。中分的頭髮、消瘦的臉頰及未刮的鬍子。戴銀框眼鏡的男性手中正拿着一個衣架。
怎麼可能?
……嗯?
「是……這樣嗎?」
告訴我什麼——這句話始終無法說出口。剎那間,室見的發言在腦中莫名甦醒。
「…………」
臉型細長的上司笑着打起招呼:
「真讓人看不下去。宴席還沒開始就醉成這樣,簡直是前所未聞喔。你是白癡嗎?」
嗯,不過依浸泡方式不同,梅酒的酒精度數據說也相當高呢。要是不作多想的豪飲,大概很快就醉醺醺了吧。
「不不,我纔是拖拖拉拉的,對不起,還勞煩你先過來開門。」
「櫻坂……莫非你不知道?」
「可是這是梅酒喔。」
「梢,這種梅酒喝起來怎麼一點也不甜啊。」
「喔——」
哭鬧的小孩和喝醉酒的人是最無法溝通的兩種人。瀰漫着些許犯罪味道的同時,遊覽車自西湘外環道南下,逐漸接近目的地熱海。
更何況,我從未在公司裏見過這個名字——
儘管想找出合理的解釋,但卻無法如願。周遭的氣溫彷彿降下了一兩度。或許是恰巧太陽完全下山的關係,昏暗的走廊在在激發出內心的不安。
「來——請趕快喝吧。難道我的酒喝不了嗎?喂——」
「知……知道什麼?」
「是剛剛纔到的喔。看起來好像又是倉促準備,急急忙忙趕過來的感覺。」
工兵先簡單衝了一下熱水,然後便前往浴池。難得來到這裏,就選擇露天浴池好了。他縮起身體抵禦着寒冷的海風,一邊緩緩泡入池中。
唔……喔。
熱流自全身的毛孔滲入體內。身體的冷意頓時煙消雲散,湧出一種無法言喻的解放感。
這個……太舒服了。
哎呀,真好——果然還是溫泉最棒了。
工兵倚靠在裸露的岩石上閉起雙眼,感覺剛纔與藤崎的對話愈來愈不重要了。應該說,根本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吧?或許只是爲了湊人數而捏造出了一個不存在的員工。畢竟旅館不是都會有幾十人以上可享團體折扣的優惠嗎?所以在面對旅館時,必須假裝有這個人的存在纔行。
……嗯,非常有可能。
真是的,既然這樣就早說啊。房間裏又不是裝了竊聽器之類的東西,有必要擺出一副冷淡的態度嗎?
稍後再去詳加確認一下吧。
就在工兵整個人放鬆之際,竹籬另一端傳來開門的聲響。
「哦——好大——」
柔和的女聲傳來。緊接着是「哇——是露天浴池——」略帶鼻音的嬌聲。
嗯……?
這聲音好像在哪裏聽過?話說竹籬的另一邊莫非就是女湯?
「太棒了——感覺好像都被我們包下了呢——」
「提早過來真是太好了——啊,賀茂,這裏可以看到夜景喔。」
「啊啊,真是的。梢你不要用跑的,很危險喔——」
什麼?
血液湧上腦部。全身的體液開始沸騰,體溫也跟着上升。
居然是海鷗還有梢?在這個單薄的竹籬後方,竟有一絲不掛的海鷗……?
哎呀呀——
「唔,我自己的感受倒是不怎麼重要啦。」
「哎呀,櫻坂。」
但話說回來,幸好男湯這裏沒有其他客人。假使有心術不正的人出現在這裏,實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真虧這個人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現在,或許神的保佑是真的存在於世上的吧。
是室見。
短暫的沉默。不久之後,她「啪」地拍了一下手:
「是室見嗎?」
果斷地說完的瞬間,竹籬後方忽然傳來猛烈的水聲。
海鷗低吟一聲。
「…………」
「啊?你在說什麼啊?」
「也不對啦。」
「請先冷靜下來!腳……腳應該踩得到池底纔對,首先確認好底部的位置,然後把臉向上抬起!」
「咦,立華?」
「…………」
「怎……怎麼了嗎?」
換成平時的自己就會出手幫忙,但如今沒必要連入浴這種事情也照顧得無微不至。脫光衣服後將她放進浴池裏,然後清洗身體……最後就被警察抓走了。從很多層面上來說。
對方這麼否定。
泡在溫泉中,工兵盤腿坐以冷卻內心。集中精神,煩惱退散!自己想要的是海鷗的心,而非身體。即使在慾望的驅使下偷窺隔壁,又能獲得什麼呢?只會被她瞧不起而已吧?想像一下,被那細長的雙眼蔑視,眼神中絲毫不掩侮蔑的情緒。
WHAT————————?
竹籬的另一端傳來海鷗的聲音。緊接着是梢「咦?室見?」的疑問聲。
「男男?」
「咦咦?可是所謂的瀑布浴,不是就應該雙手合十站立不動嗎?」
「啊,原來如此。所以櫻坂纔會在這裏嗎?」
溺水了?
刺耳的尖叫響起,然後是熱水飛濺的聲響。伴隨着衝擊,某人在竹籬後方踢散了浴桶。
工兵擠出肺部的所有空氣大聲叫道。室見嘖了一聲說:「幹嘛大呼小叫的。」便離開了。
過度的恐慌讓工兵移開視線。
「呃……這怎麼看都是讓人坐下來淋浴的吧。」
「和這個又不太一樣。」
…………
正當工兵事不關己的唸唸有詞之際,露天浴池的門忽然開敔。氣流的方向改變,室內的熱空氣頓時被吹起。
「對不起喔——工兵。」
「立華,總之你先過來這裏吧。我們準備要離開羅。」
這裏是男湯——想這麼表達卻說不清楚。或許是不在乎自己的裸體被人看見,室見本人一副無比冷靜的樣子站在原地。
「男……男……男……」
「不。」
「好的,辛苦了。」
還是一樣讓人費心的傢伙。話說處理工作,莫非她把電腦也帶來了嗎?還說什麼員工旅遊的目的是爲了增進與其他部門間的情誼,真是太言行不一了。
工兵用力搖了幾次頭:
「奇怪?海鷗你們在那邊?爲什麼?」
呼——呼——真是好險。要是清醒得稍微晚一點就真的會撞破牆壁了。櫻坂工兵,這輩子人生就此完蛋。再見了,自由的世界,循規蹈矩的人生。要是被父母知道的話搞不好會被吊死。
…………
……啊!
「…………」
工兵四下張望,發現浴池的牆邊設有小型的巖山,熱水從那裏落下。水面處可見一塊狹窄、斜度平緩的巖棚。
「剛纔真是抱歉。我好像下錯樓梯,一過門簾就到了你那邊。」
「奇怪?話說立華人呢?」
這個震驚的事實令工兵身體顫抖。海鷗的白皙肩膀、玉頸、美背。被水氣沾溼的頭髮散發妖豔光澤,臉頰微微泛紅……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久,女湯的方向傳來開門的震動,然後是溫泉水搖晃的嘩啦聲。
「你那裏不是男湯嗎?」
工兵用疲憊的語氣回答。他打直逐漸下滑的身子:
「掉……掉下去……咕噗!咕噗?」
「不過像那樣子走來走去實在很危險喔。好歹也是個妙齡(?)女孩嘛。她腦袋裏到底怎麼想的?居然豪放成這個樣子。」
心靜自然涼,心靜自然涼。
「到底怎麼回事?莫非是暫時性貧血嗎?」
「嗯——」
「出去後的左手邊!請不要只圍着一條浴巾就跑回來啊!都快被你嚇出心臟病了!」
2、3、5、7、11、13、17、19……
不知該作何反應,工兵一時詞窮。劇烈的心跳還未平復,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會浮現對方的白皙裸體。纖細的手腳,起伏甚微的身體完美無瑕,彷佛陶瓷一般耀眼——
海鷗似乎很困擾地「哎呀呀」念道:
「男!男……男……湯!」
工兵你也是——海鷗這麼補充道。
不行不行,我得冷靜下來。爲什麼想要貼在竹籬上,爲什麼想要把其中的縫隙撐大一些……偷窺可是犯罪行爲喔。STAY,STAY!
什麼————————!
嗯,待會就看她怎麼慌慌張張的泡澡吧。在我們幾個已經從容出浴的時候。
掙扎般的聲響持續好一陣子,接着是劇烈的喘息聲。既然沒有撥水的聲音,看來似乎已經站穩身子了。工兵拍拍胸膛鬆了一口氣。
「明明就提醒過她時間不多了要快點。真拿她沒辦法——但願不要在旅館裏迷路就好了。」
室見疑惑地這麼喊道。海鷗委婉地開口:「還問爲什麼……」
…………
「嗯?」
「啊,對了。櫻坂,女湯在什麼地方?」
「室見,那麼我先出去了。」
爲……爲……爲……爲……爲什麼?
「咦?」
少女白皙的纖瘦肢體深深烙印在眼底。她長髮盤起,一隻手垂掛着毛巾。儘管包裹了浴巾,但其平坦的臀部曲線、胸部的隆起及織瘦的大腿在燈光下卻是一覽無遺。
「不是這種反應吧。」
「那孩子的成長環境有些特殊,所以對事物的感受和一般人不同呢。該說是未在外歷練過,還是不清楚男性的生理構造呢。」
瀑布浴……?
背後傳來關門的聲響。工兵呼出一口氣,將目光轉回原處之際——
「人……人家都還沒和櫻坂坦誠相對過呢!就連接吻也還未遂!你……你這臭女人突然做出這種事是想怎樣!等一下,我這就馬上——」
「不只嚇一大跳那麼簡單吧,何況我根本就沒興奮!」
「那孩子真的對異性的目光毫不在乎。尤其是在面對你的時候,似乎連最起碼的戒心也蕩然無存了。能不能……請你稍微寬待她一些呢。」
不行不行,趕快忘掉。要是繼續留在記憶中,大概以後都無法專心工作了。在開會的時候很可能會冒出不良的幻想來。
那是瀑布修行。
緊接着是一聲「叩」的沉悶聱響,女湯裏瞬間沒了梢的動靜。不久後,則是某種拖着物體的震動傳來。
「……不。」
海鷗的聲音響起。稍遠處隨即傳來水花飛濺的聲響。
嘿……嘿嘿嘿……這也不錯,好像也不賴嘛。被海鷗蔑視的自己;像豬一般被虐待的自己;被鞋跟猛踹、斥責,最後手持皮鞭施以懲罰:「你這個變態!」
工兵試着出聲。回答他的則是「櫻坂?」這個熟悉的聲音。
伴隨物體拖行的聲音,海鷗的動靜消失了……嗯,看樣子還是不要去想像梢究竟是什麼樣的狀態比較好。
「我知道你很興奮,但起碼也要挑對時間、地點和場合喔。要是在那裏做出不該做的事情,之後過來的人會嚇一大跳的。」
「怎麼了,莫非這裏是混浴嗎?奇怪,印象中怎麼記得是男女分開洗呢。」
工兵拚命計算質數以集中精神之際,隔壁的氣氛驟然一變。
真要說的話,內心所受的震撼遠比什麼邪念要強烈多了。剛纔對於海鷗的各種遐想也都完全飛到九霄雲外了。
聽不太懂。那個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年齡不詳、出身不詳、經歷不詳。室見立華,依舊是個充滿謎團的女人呢。
話雖如此,危機並非完全解除。隔壁的浴池開始傳來啪唰啪唰的水聲。究竟是什麼東西打在什麼部位發出的聲音呢?光想像就令人快要噴鼻血了。
「她說還有工作要處理,晚一點纔會過來喔。虧人家特地找她一起泡湯,卻是這種態度。」
深呼吸幾次後,工兵動員全身的理智遠離竹籬。
喔,獨佔時間結束了嗎?工兵打直身子轉過頭去。浮現在白色熱氣當中的輪廓是——
「這算什麼?莫非她是某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嗎?」
「我想去洗瀑布浴,結果一站上岩石就滑倒了。」
不行,我在想什麼啊。不僅想目睹海鷗的裸體,居然還期待着這般的懲罰。實在是太反常,太糜爛了。
「那麼,我還要去接立華,就先離開一步了。梢後見。」
海鷗語帶歉意的賠罪。
「總……總之站在上面很危險,請坐下來背靠着牆壁泡湯吧。」
「啊,這個竹籬有些歪掉了。能不能通到外面去呢。」
呀——!
「你還是乖乖泡在池子裏吧!這裏是溫泉,用不着苦修或是到處尋找什麼隱藏門!」
真是太難搞了……莫非以前都沒泡過溫泉嗎?不,啊啊,是因爲平時有海鷗在她身邊吧?貼身緊盯着以防她做出什麼危險的事情來。時時留心她的狀況。然而,如同監護人的海鷗如今卻不在這裏,結果就是室見變成了一匹脫繮的野馬。
啊啊啊啊啊啊,真沒辦法。
「室見,你泡進溫泉池了嗎?小心不要靠近排水溝之類奇怪的地方喔。還有,離開的時候請跟我說一聲。」
「啊?爲什麼?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別管那麼多,拜話照做吧。我會一直等到你泡完爲止。」
「…………」
「好啦,難得來泡溫泉,彼此都是孤單一人的話也很無趣吧?乾脆來聊聊天好了。像是平常沒辦法聊的那些話題,怎麼樣?」
工兵這麼死纏爛打着。不久,便聽見微弱的嘆息,接着覺得麻煩的說:「好吧。」
水花濺起的聲響傳來。
「……話說回來,客人還是一樣少呢。前年這裏也是類似的狀況,居然還沒倒閉。」
前年……?
「對了室見,你在遊覽車上說過『居然還是選那裏』之類的話對吧?莫非之前也來過嗎?」
「沒錯,就是上上次的員工旅遊。」
室見若無其事的回答。
「日期比這次晚了一些,但一樣都是兩天一夜的行程。星期五出發,星期六回去。同樣也是搭乘遊覽車過來的。」
「喔——」
他開玩笑般地詢問,然而對方毫無反應。過了不久,一道沉重的語氣才傳來:
「那……那個,藤崎先生。」
「離奇的現象……?」
工兵用黯淡的眼神注視正前方。那裏沒有半個人,空蕩蕩的椅子露出亮黑色的椅背來。剛纔急忙確認席次表後,發現該座位寫着「OS部門平尾」。
工兵的意識凍結。室見用低沉的口吻繼續道:
「倘若是我的話,從現在起就會當作平尾先生和我們一起。就算爲時已晚,也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
「你又在懷疑了嗎?」
「我後面……有什麼東西嗎?」
聽見對方爽朗的回答,工兵鬆了一口氣。就是說啊,位子明明就空着,怎麼會聲稱那裏坐了一個人呢。就在工兵安心地呼氣之際——
室見沒有回答,但沉默的肯定卻遠遠勝過任何雄辯。
「宴席廳的照明燈忽然掉落,幹事因而受了重傷。儘管後來保住了性命,但手臂卻從此留下後遺症,無法正常工作,最後選擇了辭職一途。」
不過——
就在工兵大叫之際,男人已經來到近距離。他巨大的身軀擋住燈光,留下長長的影子。頭髮的縫隙間可見凹陷的眼窩,無光的瞳孔抽搐般開合着。
「是真的喔。」
「去世了嗎?」
「是黑衣男!有個長頭髮的男人往這裏走來了!」
「曾經……?」
低啞的嗓音響起。地板咚的一震,男人在椅子上坐下。他活動着雙肩,一臉厭煩地撥開長髮。
「這個問題可能俞有些奇怪。」
「宴席和出發的時候不是會清點人數嗎?結果怎麼點都會多出一個人喔。尤其是在沒有追加任何出席者的情況下,人數不管怎麼樣都對不起來。最後試着將男女分開清點之後,發現是男生那邊多出了人。」
室見的聲音相當冰冷。
「就是把宴席廳的座墊和料理撤掉一份。若以原來的人數來說應該足夠纔對,結果——」
「哎,平尾先生,你在那位客戶那邊已經是關鍵人物,難怪一有什麼事情就會立刻找上你嘛。不分假日、夜間、在家或是外出旅遊。」
「…………」
「不不不,就是現在走過來的那個人啊!您看,已經通過對面那一桌了。」
水滴嘩啦啦的落下。輕盈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拉門也隨之關上。
自然。不,是不自然吧?
「意思是……」
「哎呀,我還以爲這次真的來不了了呢。真是會挑時間打電話來。明明都已經通知客戶我們今明兩天要舉辦員工旅遊了——」
…………
「當時有人建議暫時取消員工旅遊,但畢竟是故人盼望已久的活動,於是決定繼續舉辦下去藉以追悼對方。名單上遺留有平尾先生的名字,房間也多預約了一人分。結果……就發生了一些離奇的現象。」
「他辭職了嗎?」
他們假裝一個不在的人存在於現場。從正常人的角度來看,這實在是相當奇妙的光景。工兵抱着這種想法觀察其他同事,發現每個人的表情都有些虛僞。他們特意將臉轉向一邊,不去注視平尾的座位。
傍晚六點,衆人往宴席場移動。
「怎麼會?」
「強制手段……嗎?」
「呼——終於趕上了——」
「啊啊,也替平尾先生倒一杯好了。不不,完全不用勞煩您,由我來就行了。請用請用。」
「平尾先生四年前曾經是我們公司的員工喔。」
「藤……藤崎先生,後面!你後面!」
「那次以後,每當前往常春湯泉時一定會將平尾先生列爲同行人員,房間也會多預約一人份。包括宴席料理也是。當然,每個人的行動都以他參加本次旅遊爲前提。否則的話——」
或許自己是沉默了太久,室見疑惑地呼喚道。工兵吞了吞口水說:
講完前提後,他開始上明。
「然後,室見你在來時的車上不是也說過嗎?『這間旅館被詛咒』之類的話,害我心裏覺得有些發毛。」
「事情發生在四年前。和今年一樣,公司也規劃了員工旅遊。目的地是常春湯泉,也就是這裏。由於是久久一次的員工遊憩活動,每個人都很興高采烈,平尾先生本身似乎也相當期待。於是他提前消化手中的工作,不惜熬夜也要排出作業時間……實在是太勉強自己了吧。平時就那麼忙碌的他,在通勤的途中忽然昏了過去,最後就這樣——」
室見和藤崎同時打起招呼。被稱爲平尾的男人看似很費力地低下頭道:「謝謝。」
「來不及了。平尾先生絕對無法忍受有人當作自己不存在。你已經被盯上了。被他那雙手,還有那道視線。」
微弱的嘆息響起。
這裏的設備乾淨,客房也相當寬敞,實在不像是什麼差勁的旅館。爲何會沒多少人來住呢?難道有某些不可告人的因素嗎?
究竟發呆了多久的時間?回過神來,工兵赫然發現室見正盯着這邊。那白皙的臉龐變得更加僵硬蒼白。她用生硬的語氣告知:
這句話彷佛宣判死刑一般深深刺入工兵心中。呼吸困難,喉嚨的肌肉收縮、痙攣。嘴巴如同陷入缺氧狀態一開一合,最後終於吐出一句話來:
工兵忍不住出聲。他用餘光盯着倒入杯中的啤酒,一邊拚命呼喚道:
「…………?你在說什麼啊,大家不是都好好的坐在位子上喝酒嗎?」
「我前面的座位沒有人吧?是空着的對吧?先不管平尾先生究竟有沒有參加旅遊,我正前方現在根本就沒有坐人對吧?唯獨這一點,請務必老實告訴我好嗎?」
「幹嘛?」
噫噫噫————————!
「咦?櫻坂你真是的,在說什麼夢話呢。」
老實說,自己如今還是半信半疑的狀態。這該不會是那兩人隨便捏造出來捉弄自己的吧?但就現狀來說又不得不去相信。駿河系統的員工們統統無視於眼前的空位,一舉一動都表現得極爲自然。
「那……那個?室見?」
筆直地走向自己這邊。
工兵連忙出聲制止。
周遭的聲音頓時消失。竹葉的擺動,還有空氣的流動似乎都一併靜止了。
四十坪左右的空間裏擺放了兩列矮桌。每個座位上都放有溼毛巾、筷子和杯子。女服務生們忙碌地奔走於周圍。
一想到這裏,工兵整個人愣住。他猛然想起與藤崎之間的對話。「平尾」這位員工的存在,以及「假裝平尾在這裏」的莫名指示。
「我要走了。你也趕快泡一泡,準備參加宴席吧。」
是過去式。
不久,雙方的視線重疊。宛如夜裏的沼澤般深邃的雙眼直直盯着這邊。走過一臉狐疑的藤崎身旁,男人將手伸向——
「別這樣好嚼?怎麼連室見你也這麼說。莫非這是欺負新人的新玩法?」
下場就會像那個幹事一樣。
「我……我……我會怎麼樣?」
「說不定什麼事都不會發生。畢竟四年前的事故或許只是巧合罷了。你想,人數有可能打從一開始就多算進一個人吧。所以我想說的是,你根本就不用放在心上。」
藤崎的態度,室見所透露的故事。
「咦?什麼?」藤崎轉過身去,傾頭不解地問道。
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襲上全身。儘管置身溫泉當中,體溫卻彷佛下降了十度一般。
自己已對平尾的存在產生了疑問,說過那個人不存在之類的發言。倘若平尾的詛咒是真的,那麼自己就有十二分的資格成爲下一個目標。
「聽得懂吧?就等於平尾先生參加後的人數。」
停頓了好一會兒,室見才終於開口:「誰知道呢——」
藤崎一邊倒着啤酒繼續道:
「辛苦了。」
真的假的?
工兵連忙離開浴池追了上去。周遭的寂靜令他感覺無比詭異,無論如何都不想一個人獨處。不管是誰都好,希望有人陪在自己身邊。在近似恐慌的情緒驅使之下,他快速跑過了浴場。
招聘負責人活力十足的這麼告知。會場各處都可聽見「噢」、「隨時0K」的應答聲。
坐在右前方的藤崎拿着酒瓶開始倒酒。工兵連忙端起杯子。藤崎的笑容乍看和平時沒有什麼不同,但在與對方相處半年以上的自己眼中實在很怪異。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就彷佛臉上戴着一張笑臉面具。
……!
「饒了我吧——」
背後彷佛吹來了一陣陰風。
這個瞬間,視野的盡頭浮現出一個影子。宴席場的入口處冒出一道身影,是個一身黑裝的……男人。長頭髮散亂地下垂,看不清楚長相。脖子纏着看似白毛巾的物體,些許露出的下巴處可見未刮的鬍子。男人垂下雙手踏出一步,他似乎不在意周遭的喧鬧,只是緩慢且確實地走來。
「原來你和平尾先生分到同一個房間。抱歉,是我沒注意到。如果事先叮嚀一下就好了。」
自己在參加名單上見到「平尾」這個名字,以及藤崎在客房內的可疑態度與發言。
不是的。我……我只是想確認眼前有沒有人罷了。
前方座位的杯中倒滿了金黃色的液體。無數白色泡沫浮起後又紛紛消散。
「好——各位都入座了嗎——?現在要開始發啤酒羅——」
「你覺得這在開玩笑?也對,按常理來說確實如此。你一定會懷疑有人重複報數或是育女生混在男生當中惡作劇之類的。當時OS部門擔任幹事的人也這麼認爲,於是一怒之下采取了強制手段。」
「這樣啊……」
(這一點也不0K吧……)
咦?
「那個……室見,方便問個問題嗎?」
「咦?那個,等一下。」
「櫻坂?」
「不,他去世了。」
「平尾先生從剛纔就一直坐在那裏啊。」
「辛苦你了,平尾先生。」
雖然我也覺得這話題很蠢就是了——工兵最後又補充這一句,但室見卻絲毫沒有反應。牆壁另一端顯得靜悄悄。
工兵盯着藤崎看,對方的表情完全沒有變化。眼鏡底下的那對小眼睛逐漸眯細。
「櫻坂,我來幫你倒啤酒吧。」
求饒般的聲音讓現場哄閘起來。
等等,那個,這是怎麼回事?大家都若無其事地在交談着……咦?
或許是發現這邊錯愕的模樣,藤崎「啊啊」了一聲。
「櫻坂你是第一次見到吧?這位是OS部門的平尾先生,這次和我們住在同一個房間。」
你好——平尾爽快地打了聲招呼。
對方是個顫骨突出、有些國字臉的男性。由於留長的頭髮及落腮鬍的緣故,使他看起來就像個搖滾樂手或是地獄天使(注:美國的重機車騎士俱樂部)的成員,但眼神卻相當溫和,不帶一絲的壓迫感,整體的容貌反倒是給人親切的印象。仔細一看那一身黑的實體,也只是鬆垮垮的舊運動服罷了。
「真……真的不是幽靈嗎?是活生生的人?」
「咦?」
平尾不解的眨了眨雙眼。
這個瞬間,有人忍不住笑了出來。工兵轉頭一看,一旁的室見正在捧腹大笑。她保持蹲下的姿勢不斷抖動着雙肩。
咦?咦?咦?
不知不覺中,就連藤崎也掩嘴忍笑。儘管還不到爆笑的程度,但卻憋得連耳根都紅透了。
到這地步,工兵終於察覺到,不對勁的人並非自己或其他桌的同事,更不是平尾。將眼前再平常不過的光景扭曲成其他解釋的,正是——
「你……你們是騙我的對吧——!室見、藤崎先生!」
「抱歉,抱歉啦。」
室見擦拭眼角。頂着尚在抽搐的臉頰,她做出低頭賠罪的動作。
「誰叫你怕成那個樣子,所以就想捉弄一下嘛。話說回來,我還是第一次聽見『噫——』、『噫——』那種漫畫中才會出現的慘叫聲喔。好好笑。」
她笑得有些呼吸困難,不斷拍打着榻榻米。好過分,看別人出洋相真的有這麼好玩嗎?就在工兵感到不悅之際,平尾忽然「呃——」了一聲。
「不好意思,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泛着疑惑的目光四處遊移。嗯,這也難怪。莫名其妙被人叫做幽靈,周遭卻又只顧着捧腹大笑。
藤崎搖搖手。
「啊——不,那個是——」
「就是關於在客房裏的對話。是你一開始表示『平尾先生也在』,事情纔開始不對勁的吧。當時房間裏只有我們兩人不是嗎?爲何要撒謊?」
剮才的騷動讓啤酒灑出了一些。工兵連忙舉起杯子。在倒完工兵的酒杯後,平尾又緊接着替藤崎斟滿杯子。工兵也拿起裝有烏龍茶的冷水壺面向室見:
工兵也跟着面露微笑,但隨即回過神來。不,等等,先不論平尾的身分,其他事情都還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吧。
「嗯,車子滿快就來了喔。整臺車只有我一個人。」
六本松深吸一口氣:
伴隨着呻吟聲,大家又放下杯子。
招聘負責人手握麥克風:
「請你好好解釋一下。」
工兵「咦」的驚喘出聲。這個意料之外的字眼讓他瞪圓雙眼。
「出發前一刻他還在處理客戶的事情,於是就改搭其他交通工具。記得是熱海車站的接送巴士對吧,平尾先生?」
放下。
藤崎微微一笑:「沒錯沒錯。」
工兵將手放上矮桌,整個人採出身子,繃緊眼角瞪向戴眼鏡的上司。
「——以上這些,就是關於下年度營業戰略的說明。好——」
「真的嗎——?難道不是加班超過一百小時,每個月五次假日出動之類的嗎——?」
放下。
「嗯。」
「我並沒有撒謊喔。」
「所以平尾先生當時就在附近喔。只是你從房間裏看不到罷了。」
「我先在房裏接電話,但收訊不太好,在斷了好幾次線之後又重撥回去呢。沒錯——」
「社長。」
謎底瞬間揭曉。一旦瞭解後,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剛纔大呼小叫的自己簡直就像個白癡一樣。
「時間也差不多,我想該是說明公司未來願景的時候了。各位必須要將眼光放得更遠一點,知道嗎?」
「真是的——拜託饒了我吧。差點就要被嚇死了。」
「啊,說到這個。」
「可是——』
就在許多人將杯子放回桌上,整體的氣氛快要陷入絕望之際,海鷗自後方靠近社長。
掌聲響起。
「解……解釋?」
「看吧,果然是虐待狂。」
「幹嘛?」
或許是一種罪惡感的表現,她將目光移向另外一邊。儘管情緒上無法接受,不過再繼續追究下去也無濟於事。工兵繼續繃着臉,但卻放鬆了嘴角:
「陽……陽臺嗎?」
藤崎點頭附和。
「喔喔,說到這個啊——」
位於上座的一名浴衣男人慢吞吞的起身,那紅銅色的禿頭反射出朦朧的亮光。
「別這麼說啊,我一直都給櫻坂指派相當正常的工作。他可是我們課的寶貴戰力,必須好好培養纔行。」
周遭人紛紛鬆了一口氣。大家打起精神來舉起酒杯。
「既然如此——」
「居然把別人當成幽靈,這也太惡劣了吧。雖然我的確都沒有時間回公司啦。」
平尾點點頭。
難怪。
「藤崎先生!」
而另一方面,社長則是講得愈來愈起勁。他興奮地述說公司創立時的辛勞、當年的社會情藝以及業界的展望等。
當全員一同舉杯之際,社長卻大聲清了清喉嚨:
平尾苦笑道:「新人……原來如此——」
藤崎伸出手掌道:「抱歉抱歉。」先做了個深呼吸,待表情稍稍恢復正常後開始解釋起來。
麥克風測試——六本松微微皺眉,手指向麥克風。或許是在暗示聲音太小,招聘負責人即刻將音量加大。
「那……那麼……」
室見出聲的瞬間,燈光忽然熄滅。心中感到納悶之際,一道聚光燈劃過位於上座的舞臺。
舉起酒杯。
「好的——各位久等了——!」
「你是在別的地方處理工作嗎?」
舉起。
主持人充滿活力的聲音響徹會場。燈光下站着一名燕尾服打扮的青年——招聘負責人。一頭比平時誇張數倍的線條感發型,穿洞的耳飾發出閃閃亮光。一身打扮完全是男公關的派頭,令人不禁懷疑他身爲上班族到底要朝哪裏進化。
室見將杯子斜放。就在倒入冷水壺裏的飲料時,工兵彷佛想起什麼般開口:
工兵至此總算徹底瞭解,整個人清醒過來。他站直身子行了一禮:
會場瀰漫着掃興的氣氛。但社長卻毫不在意周遭的反應,依舊平靜地談論工作的事情。說了好一陣子後,話題終於中斷:
「你要小心喔——這個人看似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實際卻是個超級虐待狂。要是掉以輕心的話,在工作上也會喫大虧的喔。」
——就是走到陽臺上。
「下一次再這樣,我真的要生氣羅。」
「其實啊——」
工兵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感受着心跳逐漸平息後一邊喘着氣:
「咦……這個——」
「——就這樣。」
「不不。」
「你問我爲何不解釋清楚?因爲我還沒開口,櫻坂你就一副怕得要命的樣子,而且還說『我在公司裏從沒見過平尾先生這個人』。就算不是室見,也會讓人想要捉弄你吧。」
工兵轉頭望向室見。
「……在遊覽車上沒見到平尾先生,這又是怎麼回事?他應該沒上車吧?」
「啊啊,謝謝。」
「……接着要和各位分享一下各部門的下年度營業戰略。你們平常都不會去留意其他部門所設定的目標,所以這是個瞭解的大好機會。我想想,就從OS部門開始講起好了。」
「那個時候啊,我放完行李後,客戶就馬上打電話來了。」
「室見還有藤崎先生,你們怎麼異口同聲都把平尾先生形容成幽靈?你們應該一直都是分開行動的,根本就沒有時間串通好吧?」
事實上不就沒人嗎——正要這麼質問的瞬間,平尾突然「啊啊」了一聲。他看似恍然大悟的拍了一下手:
「很簡單喔。我去洗澡的途中遇見了藤崎先生。他不是先過去宴席場了嗎?於是我們就談論了你的事情。老實說,我根本沒想到你這麼害怕,所以本來不打算參與的,結果卻是你自己主動拋出了話題。」
「每年慣例舉辦,今年同樣也不例外的駿河系統員工旅遊,重頭戲的大宴席!料理、美酒、餘興節目還有美女統統一應俱全,目的是希望讓各位徹底放鬆一下身心!平常總是擔心發生障礙或是客訴的您,唯獨今天就忘掉所有的工作盡情地喫喝玩樂吧。主持人延續上次的陣容,依舊是由我招聘負責人——」
不知不覺中,會場的氣氛變得彷佛在守靈一般。每個人都帶着疲憊的表情眺望舞臺,杯中的啤酒已經完全泄氣,看不見一絲的氣泡。
「我幫你倒茶。」
藤崎合起雙手道:「抱歉,真的很對不起。」瞥了室見一眼,只見對方也是一臉尷尬地搔着太陽穴。
「宴席都要開始了,就別再談這些事情。好了,你叫櫻坂對嗎?杯子裏面的酒不夠羅。我來幫你倒滿。」
真要是這樣,準備得未免太充分了點。
「就這樣,期待你們下半期能夠更加努力。那麼——」
她在對方的耳邊竊竊私語。這個瞬間,六本松猛然睜大雙眼:
「嗯……說得也是,好像玩得過火了點。一個人的話倒是還無妨,和上司一起聯手整人就太惡劣了。嗯。」
「在酒宴開始前,我想先回顧一下上半個年度。首先是SD部門的開發案件實績——」
「要和完全沒聽過的人同房間,難怪你會嚇一跳了。更別說部門的上司還拿些子虛烏有的事來恐嚇自己。」
「我一直在客戶位於幕張的資料中心駐點,負責新系統的運用啓動。由於是從流程整備的階段開始建立一個新系統,算算已經一年以上沒能回去了。」
「各位今年也辛苦了一整年。面對諸多低預算、交貨期間短的要求,大家依然都順順利利的完成了案件。大棗今天就好好享受一番,爲今後的工作養精蓄銳。那麼——」
「啊——啊——」
平尾這時舉起酒瓶:「好了好了。」
「對對。」
「那個……不好意思,剛纔太害怕。忘了自我介紹,我是今年的新人櫻坂。」
「啊,好的。」
話說海鷗一直都不見人影,原來是跑去那裏了。相較於外型十分搶眼的招聘負責人,她則是一身浴衣及短外掛的標準溫泉裝扮。白皙的頸部和胸前相當煽情,令人忍不住驚歎出聲。
那開朗的笑容令工兵雙盾放鬆。他毅然開口:「請問——」
他瞪了藤崎一眼。
他依序說明客房內發生的事、工兵昀反應,然後是室見在溫泉裏所說的內容。全部解釋完畢後,平尾笑了出來:「你們真過分——」
啊哈哈——他笑容滿面道。
「還有我,SE部門的助理海鷗來擔任。」
…………
這就是自己四月進公司以來從未謀面的原因,以及公司內幾乎沒聽過這個名字的理由。
「那麼,這就趕緊邀請我們駿河系統執行董事長,六本松社長來帶領大家一起乾杯。社長,拜託您了!」
「追根究柢,還不都是因爲室見你一開始提到什麼『被詛咒的旅館』。莫非那也是用來惡作劇的伏筆嗎?」
「那麼,祝我們駿河系統生意更加興隆,乾杯!」
所有人連忙互道乾杯,死寂的氣氛頓時吹散,喧囂再度迴歸。儘管這時再炒熱氣氛有些爲瞌已晚,但每個人都是一臉安心的表情。
……話說海鷗到底講了什麼?居然用一句話就說動了社長,真是太莫名其妙了。該不會海鷗其實就是我們公司的地下老闆吧?
工兵打了個冷顫,同時喝下啤酒。雖然已經完全退冰,但預料中的苦味仍在口中擴散開來。終於有種活過來的感覺了。他雙手合掌後用筷子夾起小菜,情緒變得愈來愈高昂。
開動羅——宴席、宴席、宴席——!
工兵吆喝一聲,讓精神振奮起來。他一口氣喝光剩下的啤酒,然後抓起冷水壺。就在打算先喝個兩三杯暖暖身子之際——
「櫻——坂————!」
後方忽煞有某個柔軟的東西擠壓而來。
纖細的手臂纏繞於工兵的脖子上。還來不及回頭,一張圓臉便從旁邊探了出來。
「梢,梢?」
琥珀色的眼眸無比溼潤。她用力摟緊了雙臂:
「你不要緊嗎?我真是的,居然會昏倒,完全沒有辦法過去幫你解危。啊啊,真是讓我擔心死了。你還好嗎?有沒有被那個女人玷污了?」
什麼玷污……
「我沒事喔,室見在那之後就立刻回女湯了。話說你的臉很紅呢,莫非又喝醉了嗎?」
「YES!」
她舉起拳頭這麼承認。左右晃動着亂翹的頭髮,她接着大叫:
「還不都是因爲禿頭講話太無聊,所以我就偷偷先喝了!」
居然已經喝得爛醉了!
工兵急忙掩住對方的嘴,同時張望四周。所幸周遭的情緒都開始在沸騰,沒有人察覺到這邊的異狀。就連社長也坐在遠處和OS部長談笑中。
工兵撫着胸鬆了一口氣,重新面對梢說:
室見「哈」的一聲笑道:
「東京巨蛋怎麼樣——!」
環視四周,各處都傳出了歡笑聲。有些員工和梢一樣已處於爛醉狀態,有的則是還在平靜地舉杯暢飲。
藤崎輕輕「哦」了一聲,在椅子上坐穩。
「不用擔心!灑出來的酒我會負責買單!」
「好了好了,先喝杯酒吧,平尾。」
「好,今年也能參賽了!」
「嗯?我想大家都差不多喔。像是去卡拉0K店確認自己的KEY或是調整音量等等。畢竟每個參賽者基本上都有機器評分九十分以上的實力。」
說了句「OK!」招聘負責人舉起拳頭,以福澤播報員(注:福澤朗,以播報職業摔角聞名)般的亢奮情緒環視會場:
嗯……畢竟這裏是宴席場,稍微淘氣一些的舉動可能還在容許範圍內吧。
「哎呀,我說平尾先生,讓我們今後也相互密切配合下去吧。就是所謂雙贏的關係。建構和運用畢竟是系統的兩大支柱啊。」
「不,我們的狀況也很不妙喔。」
話說回來,面對這樣的一羣人,要是毫無準備的自己貿然參加的話,豈不是成了待宰羔羊嗎?上場前就註定是工作調整的對象?
嗯嗯嗯。
兩人一邊大叫,同時向對方招呼手腳。看看藤崎等人,他們卻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依舊無動於衷的繼續乾杯喝酒。
「…………」
還未講完,一塊座墊便命中室見的臉部。侄乃濱梢二十二歲,所說的話似乎從來不打折扣。先下手爲強,毫不留情。真是個言出必行的女人。
……太突然了吧!
「嗯,最好乘年輕時犯下一兩次過錯呢——就好比我以前那樣。」
「是啊。我也覺得最近年輕的工程師太嬌生慣養了。」
「真是快人快語呢。那麼,我們目前所負責的AD伺服器(注:微軟Active Directory,中大型網路的集中式目錄管理服務系統)的諮詢處理,差不多也該由平尾先生你們接手了吧?我希望將耗費在那邊的運用工時多投入一些在pre-sales方面呢。」
在這個方面,我們的主管……藤崎先生就溫和多了。既不會用訓話的語氣,也不曾炫耀自己曾處理過多少障礙。看起來和OS部門的人也相處得很好,跟某個小女孩完全不同。
不久,畫面上出現了數字。得分是……78。青年失落的垂下肩膀。
「藤崎先生才應該多喝點。酒杯裏的東西從剛纔就完全沒有減少嘛。」
不知不覺中,藤崎開始用手拍打節奏。梢則是面帶笑容地喃喃道:「一個月……我要和櫻坂去歐洲蜜月旅行一個月。」
關係……或許不算是太好吧。
……咦?什麼?
OS部門的座位,幾位部門的主要員工正在有說有笑。他們圍住一名看似資歷尚淺的青年,漲紅着臉紛紛發表意見:
在招聘負責人的提問之下,社長與OS部長開始操作手邊的電腦。順帶一提,坐在隔壁盲打鍵盤的好像是老闆娘?同一邊還坐着看似女服務生的人,評審的人選標準實在莫名其妙。
奪回特休?卡拉OK大賽?這兩個詞彙的組合太莫名其妙,讓人完全不知道要做些什麼。
工兵嘆一口氣,再度動起筷子。
話說穿着浴衣打架,最傷腦筋的就是會看到許多不該看的東西。
在工兵感到錯愕之際,招聘負責人深吸一口氣:
是很常見的人體拼字及男扮女裝等內容。三人組成S.R.G的字母后大喊「駿河系統!」的一幕有種哀傷的感覺。還有明明女性陣營都全員到齊,爲何要讓男生穿上女僕裝呢?真是完全無法理解。
「說得一點也沒錯。我們就一起讓公司的業績蒸蒸日上吧。撇開部門的任務或是業務範圍之類的瑣碎問題,去考量整體最佳化。」
青年態度恭敬地點着頭「是的」、「是的」、「真是厲害呢」。那氣氛實在讓人不想靠近。IT業界居然也存在這種「最近的年輕人如何如何」的訓話習慣嗎?真是夠了,莫非自己將來有一天也會變成這樣子嗎?例如「以前有一種叫ADSL的線路喔」、「用觸控面板來操作太沒骨氣了」之類的。
「SD部門F原 天體觀測/BUMP OF CHI」
…………
「你什麼時候尊敬過前輩了?正面對決?很好,我要在你無從辯解的狀態下將你體無完膚的擊敗,儘管放馬——」
「再來,我自己也挺喜歡唱歌的。既然現場有這麼多的聽衆,豈不是更加令人熱血沸騰嗎?我已經迫不及待要展現一整年的練習成果了。」
「啊哈哈,藤崎先生真會說笑。那個AD伺服器不是會成爲往後認證整合的中樞嗎?當作pre-sales的籌碼是再合適不過了。SE部門應該繼續觀望一陣子比較恰當吧。」
「藤崎先生——!請幫我想想辦法啊!」
平尾一本正經的這麼說道。不是吧,爲什麼你們兩位一副評論既成事實的模樣?拜託饒了我吧,萬一真的在公司內傳開的話怎麼辦?我自始至終可是隻專情於海鷗一人啊。
「不不不。」
「管他十萬或二十萬,餐具的賠償費統統由我這個月的薪水裏扣!我現在必須先讓這個白癡斷氣纔行!」
「好,謝謝這位歌手——那麼這就開始評分,各位評審覺得如何呢?」
「你這麼渴望參加嗎?」
梢的身體忽然下墜。她按住自己的背部,整個人蹲在地上。工兵一頭霧水的回頭望去,看到室見正一手拿着冰塊夾站在那裏。
「總……總之我們先分開吧。你看,隔壁的位子空着。」
簡單來說就是那個嗎?我們公司因爲忙翻天,所以每個人都無法消化完自己的特休。所以才藉此機會給予特休的強制取得權。至於多出來的工作,就強制指派給得分較低的人(愛心)負責嗎?好可怕,實在太血汗,讓人不禁全身發寒。但會場的氣氛卻毫無止境地高漲中,莫非大家都喜歡這類祭典般的活動嗎?其中甚至有豎起「我啊,今天要是贏了就帶老婆去關島玩……」這種奇怪旗標的人。
「不不,pre-sales的優先順序可是由我們這邊決定的喔。AD還不急着做。從運用的角度來考量,先併入現場支援的範圍纔算是整體最佳化不是嗎?」
喔喔喔喔!
這活動似乎比想像中還要認真。
「是不是去哪裏都行,只要可以放假去玩就好——!」
「俗語說得好,妨礙人家談戀愛的話會被馬踢死呢。辦公室戀情縱然崎嶇,但只要你們兩人幸福就好。」
配合海鷗的聲音,投影機畫面閃動一下,伴隨頗爲講究的特效映照出歌手及歌曲名稱。
喔喔喔喔喔喔喔!
平尾也是一副喜孜孜的模樣抬起臉來。
「我們根本沒見過面啊!」
「我是負責客戶端勤務的對吧。按常理來說,是絕對拿不到特休的喔。不過要是由社長親自調整並指派代理人的話,就可以直接去放假了。我打算請一個月左右來趟摩托車之旅。沒有特定目的地,只是想到處晃來晃去。」
梢撐起身子,口中發出低吼。她將手伸進浴衣的頸部位置取出冰塊來。
試着偷偷觀察一下,果然不出所料,藤崎和平尾兩人正笑眯眯地相談甚歡。
除此之外,甚至有人上臺講述自己前一個工作的英勇事蹟,或是談論轉職市場的種種,整體呈現一種無比的混亂感。但宴席特有的喧囂卻令人感到舒暢。在工兵一邊享用料理,同時啜飲着啤酒之際,麥克風的嗡嗡聲忽然響起。
「不要——我的座位就在櫻坂的肩膀上——」
…………
下一刻,一如往常的混戰又開始了。這次負責阻止的海鷗不在場。榻榻米的灰塵漫天飛揚,兩名扭打在一起的女性持續進行着激烈的格鬥。
「那麼,第一首是……這個!」
「從人家的背後,而且還在宴席中偷襲,膽子可真不小啊。既然連最起碼的時間、地點和場合都不顧,看來我也不必把你當成前輩看待了!我要光明正大的擊敗你,徹底覺悟吧!」
嗯……嗯?
「哎呀呀,想不到居然就連藤崎先生也會錯估提案的重要性。若是考量整體最佳化,就不能捨棄掉AD了吧。請務必在認證部分多爭取一些業績。」
「我們的勞動狀況已經瀕臨極限了呢。」
「來了呢。」
「一整年?你一直都在練習嗎?」
「以前可是用『鮑率』當作傳輸的單位喔。這個你不知道吧?嗯?」
「我們的業績已經足夠了,還是先增加OS部門的月費再說吧。我們認爲應該將資源分配在只有我們才能處理的工作上。站在整體最佳化的立場。」
「你應該沒聽過什麼叫『傳統記憶體』吧?老是以爲使用1M以上的記憶體是理所當然的,真是幸福啊——」
「哈哈哈,我們也想把資源放在只有現場才能處理的工作上啊。站在整體最佳化的立場。」
「本宴席的重頭戲!第五屆奪回特休卡拉OK大賽,今年也照常舉行——!」
唱得真好。或許是特意挑選聲音相似的歌曲,高音不會亂飄,讓人能放心地聆聽下去。順利唱完第一段副歌的瞬間,「叮咚」兩鈴聲響起。
「來了。」
工兵移開視線,裝作什麼都沒有看見。
招聘負責人出現在舞臺上。不知不覺中,牆邊已裝設好簡報用的投影布幕。海鷗則笑眯眯帆站在一旁。
喔喔喔——衆人這麼吶喊。
原來如此……
平尾「嗯——」了一聲扭扭脖子。
不知不覺中,舞臺上已經開始才藝表演。
工兵忐忑地開口詢問。平尾重重地點了個頭:
「啊,抱歉,我不小心把冰塊放進你的背後了。本來是想放在平尾先生的杯子裏,不過好像這裏比較順手呢。」
「櫻坂——在大阪的那一夜實在很棒哦——」
平尾緊握拳頭,擺出勝利的架勢。他呼吸急促,嘴角扭向一邊。
這……這活動也太可怕了吧。
「呃——抱歉打擾各位的興致。」
「真羨慕現在的程式隨時都能執行。像我們那個年代還要先登記JOB然後再去排程,結果好不容易印出的單據居然偏掉了。換成你應該受不了吧?」
「用不着害羞喔。我和櫻坂的感情已經獲得公司內外的一致認可,接下來只需要直奔終點線就好了。來吧,讓我們互換誓言。像是『無論你生病或健康時一樣深愛着對方……』之類的!勾勾小指,說謊的話就要Kiss Me Please……哇啊!」
這個瞬間,現場的氣氛緊張起來。大家停止聊天,視線集中於舞臺。當中甚至有人放下杯了將身子擺正。
工兵不解地傾着頭。海鷗走到招聘負責人的前方:
制止着如同揹負妖怪般纏住自己的梢,工兵出聲求救。藤崎「哎呀」一聲地扭了扭頭:
「你……你……你……你這個……」
請不要這樣,很重的。
「你……你們兩個快住手啊。這裏都是餐具,很危險的。看,啤酒快要掉下去了。」
如言的掌聲響起。每個人都雙眼發亮,不斷拍着手。
這首必點歌曲的前奏響起時,一名身材枯瘦的青年同時躍上舞臺。長度足以蓋住眼睛的頭髮莫非是在模仿原主唱的髮型?彈着空氣吉他,F原一邊貼上麥克風。
「我父母也都說,女兒可以放心地交給這個男人喔。」
「儘管是每年的慣例,但還是再次說明一T規則——本活動是讓各位展露一曲自己最拿手的歌曲,然後由評審來進行嚴格公正的評分。得分最高的人將可獲得在最近三個月內的『強制特休取得權』。由於社長將會親自調整業務,所以擔憂『工作一大堆,根本休不了假』的人也請儘管放心。另外,調整後的工作大多將分配給得分低的人負責消化,所以對自己的歌喉沒有信心的人也請鼓起勇氣上來挑戰喔——」
「想去武道館嗎——!」
「有點走音了呢。」
「去年不是唱得還不錯嗎?」
真的假的……這是什麼高水準的比賽?我們公司是開歌唱訓練班的嗎?
緊接着是OS部門成員的「奇蹟/GreeeeN」,以及總務部門的助理演唱一青窈的歌曲。每人的唱功都足以讓職業歌手爲之失色,但分數卻只停留在80分上下。
這究竟要多高的歌唱實力才能獲得肯定呢?正當工兵這麼疑惑之際,右邊傳來了意義深長的「哼哼!」笑聲。
「你們不懂,你們每個人都不懂。」
平尾露出自信的笑容。那長髮底下的雙眸綻放出精光。
「?所謂的不懂,是什麼意思呢?」
「這場比賽,僅僅把歌唱好是不行的喔。必須事先擬定好戰略才能上場。」
「戰略……嗎?」
工兵一臉茫然,無法理解話中的意圖。平尾抬了抬下巴:
「你看那邊的評審席。社長超過五十歲,OS部長老實說也超過四十,就連老闆娘也差不多是這個年紀。你覺得他們那種年代的人,聽得懂GreeeeN或BUMP的歌嗎?」
工兵差點「啊」的叫出聲音。這麼一說確實如此,自己大學四年級和新生一起唱卡拉0K時就感覺得到代溝了。更別說是十幾二十年前的世代,當然不可能會理解近幾年的歌曲。
原來如此,無論再怎麼完美地重現,要是對方根本不瞭解原曲就毫無意義了。
「這……這麼說,唱以前的老歌會比較喫香嗎?例如GODIEGO或北島三郎之類的。」
「嘖嘖嘖。」
平尾搖了搖食指,其側臉看起來就像菲力普·馬羅一般粗獷。
「這麼想就太簡單了。倘若評審都是上了年紀的人,櫻坂你的方法當然適用。不過看仔細,就在老闆娘的隔壁。」
一名作務衣打扮的女孩子拘謹地坐在那裏。是女服務生。年齡大約介於十五至二十歲之間。她一臉老實的表情,正用一指神功敲擊着鍵盤。
「很年輕吧?根據我的事前調查,她是『嵐』的大粉絲,平常會買的CD似乎也都是收看T DOWN TV 0;注:日本TBS電視網的音樂排行榜節目1;來決定的。對她來說,七十年代、八十年代的歌曲想必一點也不感興趣吧。所以想要獲得高分,就必須同時滿足高齡者到青少年這一大段年齡層的興趣和嗜好。」
歷經了歌詞中所提及的反應後,平尾整個人垂頭喪氣。彷佛在斬斷什麼東西般,他大手一揮抬起臉來:
「那個禿頭怎麼可能會跟我們講道理呢?一旦認定我們無法管理好業務,那就是他的結論,而且會無視一切因果關係逕自下達改善方案喔。」
「Iron Maiden——!Running Free——!」
不知不覺中,室內已變得頗爲空蕩。畢竟OS部門全體撤退,SE部門則是隻留下自己和室見兩人而已。這也是在所難免的。
藤崎一手調整眼鏡。那溫和的氣息消失殆盡,臉上露出狂野的表情。
這就是室見在遊覽車上所在意的事情嗎?被詛咒的旅館,使參賽者陸續退出的魔咒。的確,即使不是室見,其他人多少也會懷疑爲何又特地選擇這間旅館。
略帶哀愁的表情。
(開……開什麼玩笑!)
「太麻煩了吧!」
「儘管現在只是一名平凡的上班族,但我在學生時代也爲了成爲音樂人而認真過呢。當時還放話說要用一把吉他征服胡士託音樂節喔……唔唔,全身都熱起來了呢。這個節拍,這個riff,簡直就是Soul Of Rock。Hey,主持人!e on,mic!」
「我是……我是……」他高舉麥克風,瞪大雙眼。
原來如此……
「等……等一下,你想做什麼啊。」
喊完這句話,他即刻飛奔出了房間。無數人感動萬分地呼喊:「藤崎先生——!」以漫畫來說的話,就相當於驚濤駭浪拍打岩石表面的那種情景。真是令人同情。
驟然一變的氣氛令工兵不禁叫出聲音。藤崎浮現野性的笑容:
待回過神來,身體已經擅自行動。工兵當場起立舉手,沐浴着周圍的目光喊出:
沉痛的吶喊獲得衆人的掌聲。同事們滿臉同情地望着那匆匆跑遠的背影。
工兵壓抑着音量告知。不,這並非成功率多寡的問題,純粹是不甘心因爲這個緣故而被白白增加工作。現在同時進行的專案有多少?五個?六個?再加上日報的話實在讓人難以消化。
隨着前奏的流泄,OS部長的雙眼閃閃發亮,六本松嘴邊的鬍鬚也跟着一跳一跳。
竟然自行宣佈曲名。但想不到還挺有模有樣的。瞬間穿插的吉他riff,音符的洪流撼動整個會場。在狂熱正要徹底爆發的這個時候——
接下來……其他的歌手多多少少也遭遇類似的下場。才唱了一小節或兩小節就接到電話,在進入副歌的前一刻就被迫中斷。某些人甚至早已離開會場,淪落爲不戰而敗。
一種無法言喻的沉默擴散開來。
「拜託你了!」
「哼哼……詛咒,異常機率。這樣不是挺好的嗎?」
或許是周遭一片安靜的緣故,這番聲音不大的發言聽起來卻異常清晰。招聘負責人先是愣了一下,但好像隨即察覺到這邊的覺悟,於是將海鷗的麥克風遞給一旁的年輕人。經過數人的接力後,麥克風到了工兵手中。
她單膝撐地,整個人站了起來:
「社長那麼興沖沖的親臨這個活動,要是場面再冷清下去的話就很可能一口氣爆發出來喔。像是破口大罵『瞧瞧你們都在幹什麼!連個業務的調整也做不好!』之類的。」
「不好意思——」
「你……你這個人啊——」
工兵拚命張望四周,赫然見到螢幕上的未登場歌手名單。有SD部門的人、OS部門的人,然後是……海鷗。什……什麼——?海鷗居然也參賽了嗎?她明明就是主持人,是個助理啊。況且那個人應該是來兼差的吧?她有特休這種東西嗎?
他跑步跨越舞臺的高低差,接過麥克風,如狀態絕佳的矢澤永吉一般擺出站姿後抓亂頭髮:
招聘負責人訝異地睜大雙眼。剎那間,Shuffle Beat的鼓聲響起,接着進入Bassline。即使是安靜的坐着,也讓人不禁開始上下襬動身體。
「跟我們抱怨也沒用啊……」
或許是同時寄給多人的信件,OS部長在確認內容後猛然起身:
「我是上班族啊——!」
「那個——對方說是什麼『critical?』的『障礙』,希望能儘快聯絡上。分秒必爭。」
「會不會失敗,不努力到最後一刻怎麼知道呢?」
「是我。」
「不好意思,OS部門平尾,今年同樣在中途退場!」
這個瞬間,工兵腦中描繪出一幅清晰的未來情景。
究竟是出了什麼問題?工兵錯愕地眼珠子亂轉之際,室見則是嘆了一口氣:
…………!
平尾精神抖擻地起身。
他跳上舞臺,掀開脖子上的毛巾。就在踩着輕快步伐面對麥克風的瞬間。
「藤……藤崎先生?」
「室見,你不是說自己加入了合唱團嗎?現在正是展現實力的大好時機。總之先篩選出社長可能中意的歌曲然後趕快點歌。遙控器就在招聘負責人那裏。」
掛斷電話之後,她嘴裏念着「這就是世界的選擇呢……」並將麥克風遞給招聘負責人,打了個招呼便直接離開房間。
喃喃自語般的聲音。
「這……究竟該怎麼做?」
「是嗎……看來歐■馬打算和我們大幹一場了呢。」
不行?
「改善方案?」
「好,那麼接着由我SE部門櫻坂工兵來接替主持人一職!」
室見緩緩地點頭:
《星空的距離》雖然發表於八十年代前半,但由於是THE ALFEE的代表曲,故至今仍經常在電視上演奏。六本松等人不用說,現在的女高中生和大學生應該都有一定程度的認知纔對。
「海鷗跑掉,人數也銳減一半,如今不管誰來當主持人都只有活動失敗一途。在這種狀況下還做出這麼引人注目的事情,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前年好像是叫我們提出日報吧。就是每天報告各人負責的工作和進度狀況。要是進度低於基準線5%以上就要附上對策向社長直接報告。」
室見的聲音變得凝重。她抽動小巧的鼻子:
平尾的表情僵住。先是東張西望,目光最後停留在運動服的口袋處。他戰戰兢兢地將手伸入其中。
主持人居然也退場了。就連招聘負責人也不禁愣在原地,遲遲無法決定要先顧及社長還是舞臺。
「知道了。那麼用電話會議……不行?意思是必須返回東陽町?能不能給我十到十五分鐘的準備時間……沒有,搭計程車火速趕回?……啊啊啊啊啊。」
藤崎顫抖雙手,閉上眼睛。他大動作的呼吸幾次,緊咬牙根。不久後,抬頭面向天花板——
「發生大規模障礙!OS部門不分所負責的案件,全員火速開始處理。Hurry up!」
工兵嚥下口水的瞬間,海鷗的聲音響起:
自信的笑聲響起。仔細一看,梢頂着一雙醉眼瞪向舞臺。她滿臉通紅,中長鮑伯的亂翹頭髮比起平時凌亂數倍,醉意顯然較剛纔更濃了。
「……呃——真的非常遺憾。由於指定曲並未唱完規定的長度,所以就不進行評分了。希望平尾先生下次能夠再接再厲。那麼,大家轉換個心情,接下來是……喔,這真是太酷了。」
室見臉色大變。
哭泣、吶喊、愈發強烈的感情——
「果然……這裏還是不行呢。」
「這是怎麼回事?」
「包括之前來的時候也是,住在這間旅館裏經常會接到客戶電話或是發生各種障礙呢。雖然在其他旅館偶爾也會發生,但唯獨常春湯泉是最嚴重的,機率實在高得太不尋常了喔。至於要稱爲詛咒或是單純的運氣差,就全看各人的解釋了。」
「不妙了呢。」
社長爆發,召集主管並且下達強人所難的改善方案。狂增的報告,滿滿的工作。哀鴻遍野,慘不忍睹到極點的SE部門辦公室。
「請問藤崎先生在嗎?E商事的K山先生來電找您——」
「我不是說過嗎?這間旅館被詛咒了。」
負責服務檯的女性拉開紙門,這麼出聲道。
娃娃臉的上司看似憂鬱地喝着烏龍茶。
令人傻眼的遷怒行爲。就因爲不順自己的意,所以去增加部下的工作。再怎麼任性也該有個限度纔對。他是小孩子嗎?
「啊?我嗎?」
社長面露十分不悅的表情。他手拄着臉,食指不斷在桌子上敲擊。一旁的招聘負責人和老闆娘則是努力在安撫着他。
「一旦對手愈少,獲勝的可能性就會倍增。障礙處理?客戶呼叫?像這種事情,只要平常有關注案件的話根本不足爲懼。0%的出包機率,不管放大多少倍還是0%。這時候就全看平常的作業品質了。換句話說,我纔是最該稱霸本次活動的人,也就是特休取得者!」
部門員工一齊答應。幾個人將又哭又鬧的梢扛在肩上,離開了現場。
室見搖搖頭:「你太天真了。」
無法復原,活動完全搞砸的氣氛。
工兵不由分說地這麼宣告,然後跑上舞臺,整個人轉過身:
說畢,會場各處突然傳出手機鈴聲。
等一下————?
「……是的,承蒙照顧了……咦,緊急會議?現在嗎……唔,我人在外地。有關臨時的處理內容,應該由貴公司的M崎先生接手了纔對……咦,突然生病?」
「好好看着吧。我今年一定要奪得長期休假!坐上哈雷奔馳於北方大地!」
「是的,我知道。這很像他們的作風。我、要回去、了。晚、安。」
喃喃自語般的聲音。她的雙眸泛着智慧的光輝。
Yes.ma"am!
藤崎咬牙切齒,重新握好麥黨風。沒錯,只要聯繫不上就沒有處理的義務了。如今還能聲稱自己唱得太過入迷而沒有聽見。衆人也都很識趣,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表示「藤崎就在那裏喔」。克服輕微的阻礙後,演唱會眼看要再度開始之際——
「……是的……是的,我是平尾。」
……呃——
不過轉念一想,這是個好消息。畢竟人家可是海鷗,想必擁有令職業歌手咋舌的歌唱實力。而且擔任的又是事務性工作,不用擔心接到客戶電話。她一定能挽救目前惡化的氣氛纔對。
原來如此,考慮得真是周到。
副歌的引導旋律非常悲切地演奏着。平尾的表情變得愈來愈難看。
「那麼,下一位參賽者!OS部門的平尾先生將帶來THE ALFEE的《星空的距離》!」
「終於來了嗎……」
但不能只是光愣在這裏。再這樣下去的話必定會淪爲同樣下場。業務原本就已經忙不過來,如今卻還可能再增加額外的工作。必須設法取悅社長才行。但應該怎麼做?
「總之我會負責維持現場氣氛。所以室見,你最後就用一首壓軸的歌曲來擊倒社長吧。」
——手機的鈴聲忽然響起。
就在滿必期待之際,海鷗忽然從懷中取出手機來。她看了液晶畫面一眼,然後接起電話:
障礙發生的時機又不是我們能夠自行控制的。一旦收到警示,就沒道理用「正在參加宴席」的理由來忽略。即使社長再怎麼生氣也無濟於事。
「那麼下一首!OS部門F澤先生所帶來的氣志團/One Night ival!」
…………
沒有回應。這是當然的,OS部門的所有人都被剛纔的障礙警示調離了,但擴音器裏此時已毫不留情地響起前奏的鼓聲。
無奈之下,工兵只得念出開頭的臺詞,一邊跳起Para Para舞。在聽到現場的輕笑聲而稍微安心的同時,他仔細着觀察社長……嗯,雖然還皺着眉頭,但好歹正看着這邊的表演。很好,下一首。
「呃——SD部門的K岡先生……不在嗎?咦,生病?真是沒辦法。那麼這首一樣也由我來代勞吧。」
偏偏這是西洋歌曲,而且還是自己沒聽過的。但工兵做了個深呼吸,握緊麥克風,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樣唱了下去。喔喔喔——會場開始鼓譟。老闆娘一臉欽佩的表情跟着節奏拍起手來。沒錯,反正大家也聽不懂,之後就端看自己有多少膽量把它唱完了。工兵的目光一轉,看到室見正好在向招聘負責人說明自己所要點的歌曲。看來那邊似乎也找到殺手曲了。很好,幹得不錯,下一首!
「瑪麗亞,凱莉/Emotions!」
高七度的美聲天后來了——!
「Napalm Death/You Suffer!」
嗚嘔——!0;1.316秒1;
「Pink Floyd/Shine On You Crazy Diamond!」
什麼時候纔開始唱啊!
話說大家點了一堆惡搞歌曲,簡直讓人快喫不消。唯一慶幸的是,社長眉間的皺紋開始放鬆了。還剩下幾首就輪到室見?剩餘的預約歌曲數爲……四。由於她是最後點歌的人,所以只要再撐過三首歌就行了。
正當工兵要鬆一口氣之際,拉門忽然打開了。
「不好意思,請問室見小姐在嗎?D興業的Y崎先生來電,表示需要緊急『On-Site』支援。好像因爲是『操作失誤?』造成『work』全斷?所以希望您能儘快趕到『Database』。」
什麼……!
呼吸幾乎要停止.偏偏挑在這種時候必須趕往現場處理?D興業的資料中心在哪裏?印象中……是在西新宿嗎?單程兩個半小時。無論進行多麼簡單的操作,起碼也會被綁住六七個小時的時間。
室見咬牙切齒,緊緊握起拳頭。她煩悶的閉上雙眼,然後走出了房間。
…………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公司內部的活動永遠比不上服務客戶。無論室見在這場活動中扮演多麼重要的角色,對客戶來說一點關係也沒有。這點我知道。儘管心知肚明,但——
是針對剛進貨還無法連線的機器進行本機操作的連接埠。可透過專用的控制線直接與電腦連線。
緊接着的竟然是組曲。將《Green Green》之類的合唱常用曲也改編成龐克搖滾的風格。
「……非常清楚。」
「呃,社長他……在這裏的那些人怎麼了?剛纔應該還坐着的纔對。」
「這位客戶平時就會捅出一些有的沒有的問題,所以我前陣子在和現場人員協調之後導入了主控臺伺服器喔。嗯,只是今天打來的負責人似乎不知道這東西的存在。」
窗外的景色飛速流逝,右手邊的遼闊大海仍和昨日一樣蔚藍。或許是雲量太多的緣故,唯獨海面反射出的光線似乎減弱了許多。成羣的海鷗低空徐徐滑翔而過。
莫非出了什麼問題嗎?工兵跑向唯一留下來收拾東西的女服務生。
「謝謝大家——」
下次……是一年後了嗎?
是童謠……?
「主控臺伺服器就是用來將ISDN或VPN連到這個主控臺連接埠的裝置喔。簡單來說,即使客戶的主網路斷掉,只要透過另一絛維護線路就可以直接連線了。」
TicTocTicToc!
他絞盡嘶啞的聲音稱讚道。室見整個人腳步踉嗆,卻仍以笑容回應:
唱得太好了。KEY不但精準,歌聲中更是充滿感情。音域也完全沒有突兀感。
《阿爾卑斯一萬尺》。
Scat(擬聲唱法)。
工兵萬分感動地跑上前去。
交通工具一樣是遊覽車,但車內的空位卻相當顯眼。到頭來,三十名參加者當中有十七個人先離開了。OS部門有幾人似乎還留在旅館裏繼續處理障礙。以公司內部舉辦的遊憩活動來說,具結果實在是慘不忍睹。假日出勤在辦公室裏處理勤務的話,可能還比這輕鬆許多吧。事實上,巾卜的每位員工也都是一臉疲憊的表情。
這算什麼啊————!
「哼!這種程度和OpenFlow或OpenStack的除錯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小意思啦。」
背景合聲後,接續第二段歌詞。喔喔喔,居然在煽動觀衆席了。她將麥克風對準會場,示意大家跟着一起合唱……無懈可擊的演唱會手法。太厲害了,室見。好,接下來是二樓的座位區!後面的觀衆們也一起來!Raise Your Hand!
工兵用嘶啞的聲音回答。喉嚨好痛。今天在洗手檯確認了一下,喉嚨深處整個紅腫起來。看來會有一段時間不能正常說話了。
總不可能大家都跑去上廁所了吧。究竟出了什麼事情?
「在這個業界,舉辦全體員工外宿的活動本來就很勉強了。」
「這……這麼說——」
原來如此,既然是如此有名的歌曲,就不用擔心聽衆的年齡層問題了。而爲了維持會場內的熱烈氣氛,於是挑選了動感十足的翻唱版。真可謂絕妙的選擇。
《野餐》。
總之一定要避開常春湯泉纔行。姑且不論詛咒的真僞,起碼先換成其他的旅館再說。正當工兵這麼思考之際——
「即使工作時間是朝九晚五,系統卻是全年無休,客戶不分早晚都會打電話過來。運用部隊原本就很難排班了,居然還把所有人拉出來舉辦宴席.這樣一來你應該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吧?」
配合着副歌,管樂組開始爆發。室見偏冷的聲音與充滿力量的曲調相當契合。老實說這已經脫離原曲的唱法,但她充滿熱情的歌聲卻令人忽略了這點。
咦,等等,爲什麼?
但在此同時,應該不用太擔心纔是。從帶動現場氣氛的這點來看,室見的表演是最精彩的。儘管缺席了許多參賽者而無法逐一比較,但她無疑就是今天的頭號歌手。不需玩弄什麼小花招,相信社長一定會滿意的。
工兵拚命搖頭,一股感動自內心油然而生。好厲害,室見果然太厲害了。竟憑藉自己的技術和事前準備顛覆了窮途末路的狀況,簡直就是個魔法師。
「室見,太棒了。你唱得太好了!」
「沒有評分呢——」
「大殺界呢……」
「他們幾位都去唱卡拉OK了喔。」
對意料之外的選曲傾頭不解的瞬間,強烈的主奏吉他穿插而入。同時還有貝斯及鼓聲。居然是搖滾版的。!
「……那種比喻聽不太懂,總之表現得非常精彩喔。不過你怎麼回來了?D興業的資料中心應該是位於西新宿吧。」
唱着唱着,距離最後一首歌的時間開始三十、二十秒的逐步縮短。不行,什麼都想不出來。總之只能儘量地去重現原曲——懷着這種念頭,就在準備熱唱最後的副歌之際——
「的確是大殺界……」
聲音——走調了。
所幸會場內似乎並沒有人察覺。然而自己這個主持人勢必無法再當下去。只要說出一句話,就會暴露出喉嚨的異狀,屆時必定將導致冷場的局面。
室見配合前奏,將手裏的麥克風高高舉起兩次。歡呼聲。正面迎向會場的熱氣,她開始唱起來。那嬌小的身軀,究竟是怎麼隱藏如此龐大的能量呢?一種挾帶壓倒性音量的歌聲迸發而出。鋼琴伴奏跟上了快節奏的鼓聲。
喔喔,社長參與了。他晃動着肩膀,擺出GOGO的架勢。老闆娘也像俱樂部裏的媽媽桑那樣拍手跟着節拍。至於女服務生……則是手指着畫面直呼:「哇,這是什麼?好厲害。」
「櫻坂?櫻坂你怎麼了?」
拉門「喀啦」一聲打開。伴隨熟悉的聲音,一個嬌小的身影跑了進來。搖曳的長髮、閃動着強烈光芒的褐色眼眸,然後是浴衣下襬露出的纖細雙腿。是室見。
「啊啊。」
「他說『大家都各有特色,都很不錯』。」
室見扭動嘴角,露出笑意:
「確實有呢。」
室見用疲累的口吻這麼表示。在那之後,又接到了好幾位客戶的諮詢,結果一整晚都在處理和調查,應該是幾乎沒有睡吧。她幾乎闔上眼皮,整個人陷入座位當中。
但在這麼思考的期間,下一首歌又要來了。
……全都是一些折磨喉嚨的音樂類型。現在沒有時間考慮最後要安排何種壓軸,光是設法不走音以及維持周遭的熱度,就已經是極限了。
「不僅如此,社長還會把員工找出來續第三攤甚至第四攤……你聽說了嗎?SD部門的N原先生參加完第五攤,最後好像又被帶去喫拉麪喔。他早上終於在餐廳倒下了。不過社長卻說明天要正常出動。」
女服務生微微傾頭:
評審席上空空如也。包括老闆娘和招聘負責人都一併消失無蹤了。僅剩空蕩蕩的玻璃杯和散亂的座墊顯示陽纔有人待過。
眼看要遭受絕望打擊的瞬間——
工兵一屁股跌坐在地,整個人癱在現場。
室見並未回答,而是一把奪走麥克風。剎那間,畫面也隨之切換,最後一首歌開始了。
太好了。順利結束了。
想繼續多誇獎幾句之際,卻被對方制止了。
疲勞開始湧現。剛纔持續唱歌的結果,喉嚨發出了劇痛。自己的聲音還能夠支撐幾首歌呢?兩首?一首?不,就算能夠唱完,社長的反應又是如何?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櫻坂On Stage」直到比賽結束。在氣氛這麼熱烈的情況下,觀衆到時說不定會大爲惱怒:「壓軸在哪裏!」
是遠端維護專用的基礎建設。無論原網路發生何種障礙都能夠迅速處理的方法。
工兵觀察評審席。
工兵錯愕地眨眨眼,無法理解話中的內容爲何。什麼,她說什麼?評審和主持人中途離場,放棄活動了?
My Grandfather"s Clock八古老的大鐘)。
若記得沒錯,客戶的電話是提到因操作失誤而導致網路全斷。這麼一來的話應該是無法進行遠端維護,只能親自跑現場一趟吧。
……啊?
「CISCO的機器不是有SOLE或AU之類的連接埠嗎?就是在未設定好網路時用來管理的連線介面。」
不在?
宴席結束後隔天的星期六,下午一點。駿河系統一行人正在返回東京的路上。
揮灑的汗水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會場的熱情已經達到最高潮。最後一次合唱完副歌后,室見放下麥克風。在吉他獨奏曲尾淡出的同時,如雷的掌聲撲天蓋地而來。
「主控臺……伺服器。」
《再來一次那段美好的愛》。
工兵思索記憶,但卻想不起來。呃——那是什麼來着?
喇叭傳來「沙沙」的雜訊。「啊——啊——」一個耳熟的低啞聲音在車內響起。
話雖如此,總算制止了最糟糕的事態發生。之後詢問過招聘負責人的結果,社長似乎對卡拉OK的內容相當滿意,好像也不在乎中途有一堆員工跑掉的事情了。想必應該不至於淪落到「沒做好作業管理→全員每天提出進度報告!」的下場了吧。
…………
「是的,我從該條線路連人有問題的路由器處理障礙,刪除疑似打錯字的設定之後就讓網路恢復正常了。由於是透過低速線路作業,比預期中多花了一點時間,所以纔會這麼慢來。真是給你添麻煩了。」
對了。現在可不是請室見進行0JT的時候。身爲主持人,必須儘可能利用這股熱烈的氣氛讓活動劃下圓滿句點。一切都是爲了不讓社長有任何怨言,不讓他做出額外的追究。
仔細一看,社長不知何時已站在駕駛座旁,手中還握着對講機麥克風。臉色……頗佳,容光煥發的模樣根本不像徹夜參加過酒宴。六本松一邊散發着平時那股無止盡的活力……應該說是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壓力,一邊環視員工:
座椅傳來車體的震動。
「那……那個,請問一下!」
「不,不會。」
室見的聲音自背後接近。「散席的時間差不多到了——」另外一位女服務生這麼開口,同時動手收拾東西。
*
「室見?」
「咻——咻——」的嘶啞聲自雙脣流泄而出。工兵急忙中斷歌曲,拿開麥克風,但變調實在太過明顯。糟糕,喉嚨啞了。大概無法再唱出任何一個音了。
工兵忍不住大叫。所幸由於喉嚨沙啞的緣故,周遭沒有人察覺這邊的異狀。宴席的喧囂再度降臨。
「排名呢?誰是冠軍,獎品又是怎麼處理的?」
「先別說我。社長的狀況如何?活動進行得怎麼樣了?」
Bravo——!Bravo——!
「不好意思,下一個是我!」
帶着滿是期待的眼神,工兵望向評審席。興致高昂的社長——
簡直莫名其妙。儘管一頭霧水,他仍不得不追問下去:
Screamo0;情緒吶喊1;。
你怎麼跑回來?不是去西新宿了嗎?
Heavy Metal(重金屬)。
聚光燈投射在室見身上。
「您是指六本松先生……對嗎?他剛纔好像在歌曲進行中說『終於熱鬧起來了啊!』、『我也要來唱羅!』然後就帶着其他人浩浩蕩蕩地前往熱海街上了。那裏好像有他常去約酒吧或俱樂部。」
兩人不約而同的嘆氣,接着陷入沉默。
不行了……一切的努力都徒勞無功嗎?
「呃……那麼評分——」
他急忙這麼出聲詢問。女服務生聽到後回答一聲「是?」同時轉頭。
「各位,昨天玩得還盡興嗎?由於是近年來少見的熱情盛況,相信大家應該都足夠放鬆了。下週開始要打起精神努力處理業務。記住,必須徹底收心,不能老是沉浸在歡樂的氣氛啊。」
座位上紛紛傳出不知是憤怒或是怨恨的呻吟聲。但或許是沒有力氣爭辯,衆人只是頂着死魚般的眼神沉默不語。
「……話雖這麼說。」
社長語氣一轉。他稍稍放鬆臉頰,露出微笑來:
「不過要各位盼望着長達一年後的員工旅遊,未免也太殘忍了點。所以從今年開始,我打算再企劃另一場全公司的遊憩活動。」
……啊?
意料外的字眼讓工兵不禁起身。另一場全公司的遊憩活動,這個禿頭到底在講什麼啊?
六本松很豪氣的揮了一下手:
「沒錯,就是本次廈應最爲熱烈的卡拉0K大賽!我打算獨立出來舉辦!時間……我想想,就先安排在下下個月的新年好了。爲了讓各位能夠攜家帶眷參加,我準備舉辦得更爲盛大一些。怎麼樣,很期待吧?」
開……開什麼玩笑!
包括員工的家人在內,恐怕也有上百人的規模吧。要是這些人中途一個接着一個跑掉,自己又得被迫出馬收拾爛攤子的話——
(會死,這絕對會死人的。)
工兵按住喉嚨,整個人開始顫抖。仔細一瞧,室見也是一臉錯愕的表情。當這番暴虐的決定令兩人完全說不出話之際,社長忽然望向這邊:
「喔,櫻金町。」
那覆蓋小鬍子的嘴邊扭曲成微笑狀。他頑皮的眨起一隻眼睛,使了眼色:
「下次也期待你的表現啊。」
工兵喪失意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