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層4
《奮鬥吧!系統工程師》 · 夏海公司 · 2.5萬 字
四月七日禮拜二,上午九點四十分。
工兵在日本橋。
周圍的大樓相當厚實,與御茶水一代的建築不同,散發着一股難以形容的風格。周圍除了便利超商以外沒有其他顯眼的商店。環顧四周也只見○○證券和△△銀行等金融機構的招牌。
這裏好像被稱爲——「金融街」,日本銀行、證券交易所兜町都在日本橋。工兵雖然住在東京四年多,卻完全不知道。果然社會人士和學生所居住的世界不同,工兵感慨地張望四周。
重新系緊領帶,整理西裝外套的衣襟。穿着西裝站在不熟悉的街頭,讓工兵想起就職活動時期的事情。這麼說來,當時的心情和現在一樣充滿不安和新鮮感,以及造訪國外般的陌生感。
工兵現在當然沒有投入就職活動。
而是爲了工作。
初次的顧客訪問。去拜訪用戶企業的信息系統部門進行現況調查,當然不是獨自一人,而是與室見一組。由於預約的會面時間是一大早,所以各自從自宅出發,約在地下鐵出口會合。
看手錶確認時間爲九點四十二分,距離會合時間九點五十分還有一段時間。工兵稍微嘆一口氣。
突如其來的假日出動已過了三天,工兵還沒有整理好心情。到底該何時向公司提出辭呈?誰說的話纔是對的?要怎麼向老家說明?思考到最後總是將結論順延。明天再想吧,還是明天再想吧。想着想着今天又來到公司上班。
自己也知道要遞辭呈的話愈早愈好。讓室見擔任兩週OJT後才提辭呈,也會讓她很困擾吧?繼續待着會增加薪水沒錯,但應該在被視爲戰力之前先離開。我知道,我都知道——
——唉。
工兵愈想心情愈凝重。室見會說什麼呢?是會生氣還是輕視呢……不過她的話,可能會漠不關心,或許也聽不到她的冷嘲熱諷……
胸口一陣刺痛。
她對我的印象明明怎麼樣都無所謂,但是總覺得胸口悶悶的。是因爲不想背叛她的期待?
或是還想讓她另眼相看?不,怎麼可能。繼續接受她嚴酷訓練的話,不論生理或心理一定都會像是碾碎後拿去焚燒一樣盪漾無存。
因此我決定要退出這個世界,這是對雙方都最好的一個結局。不管思考多少次,結論都一樣。除了辭職以外沒有其他的解決方法。明明就這麼想……
算了……晚點再說吧。
再度嘆了一口氣,工兵從混亂的思考中抽離意識。完全無法整頓自己的心情,總之先專注在眼前的工作上吧。第一次的顧客訪問,交換名片和會議座位順序等事情都要注意。失誤或遲到的話一定會慘不忍睹。
……遲到?
「不知道。」
……?
「——那麼,今天的案子內容是什麼呢?」
「雖然不是剛纔那個話題今天早土電視上有十二生肖占卜,我是兔年生的,今天好像是幸運日喔!室見是哪年生的?」
「嗯……?這是前陣子海鷗叫我買的,但是這種衣服太難活動所以不太喜歡。」
室見的語氣充滿自信。
工兵感到疑惑。這一個禮拜的相處讓他充分了解室見優秀的工作能力。只要她有意願,輕職應該不難。
「什麼怎麼辦?」
最後終於想出一個對策:
「什麼?你是說要準備各種用途的衣服嗎?那樣不是很浪費嗎?」
「總……總之我們趕快出發吧,應該也要走一段路吧?」
「……是嗎?」
「我只是很普通地跟你打招呼而已,那麼驚訝做什麼?」
搖曳着栗色的頭髮,矮小的身影站在地下鐵出口前。肩揹着手提包,歪着纖細的脖子。
「哇啊啊啊啊!」
「我們公司是……人材中盤商嗎?」
「VPN?」
「普通的SI(注:系統整合)公司也會販賣工時,承包案子時將人事費用列入估價項目是很正常的吧?人材中盤商不是販賣案子,而是販賣人力,只決定期限跟人數,契約期間內完全聽從客戶的指示,不管能力是否有符合。跟我們公司完全不同。」
室見帶着生硬的口氣說道,臉頰的肌肉僵硬。雖然嘴角勉強掛着擠出的笑容,但眼角卻感覺不到笑意,以銳利的目光看向男子:
狐狸眼睛的男性用力拍打桌子。
完全聽不懂。雖然想多少學習些網絡的相關知識,但是,依舊完全跟不上。這業界果然很深奧。
「但是你爲什麼會在這間公司呢?以你的才能應該能到……更大型的公司啊?」
「我是此案的負責人,代表駿河系統公司的系統工程師,帶領櫻坂一同前來調查貴公司的機器現況。」
「……是。」
室見看向手錶:
「除了社長以外沒有人去洽商嗎?這個公司只要有個業務負責和客戶聯絡的話,應該就會輕鬆許多。」
「血型只有A、B、O、AB四種而已!」
「突然?」
「請問……」
「你振作一點,我能理解你第一次拜訪客戶的興奮心情,但是你做了什麼蠢事可是會影響到公司信譽,給我打起精神。」
「哇啊啊啊!」
工兵重新背好公文包,拿起裝滿數據的袋子。紙張的重量讓工兵踉艙地轉身面對室見。
「什麼?」
室見聳聳肩:
「不知道血型很糟糕吧?發生意外怎麼辦!」
簡單明瞭的答案。
工兵刻意轉移話題,跨出腳步。室見雖然露出狐疑的表情,但也默默跟着一起前進。走了一陣子後,工兵向室見問起一件掛心的事:
「……唉。」
不像是社會人士的驚人發言。工兵不禁隨口問:「這樣睡覺該怎麼辦啊?」
工兵鬆了一口氣:
「不過是間DQN(注:源自電視節目《目擊!DQN》,內有許多缺乏常識的舉動,故引申爲腦殘、脫線等負面形容詞)公司罷了。」
工兵低下頭,畢竟不能說出自己室見的年齡。室見將工兵的沉默視爲反省,緩和自己的表情,左手叉腰用右手背輕敲工兵的胸口:
基本上就完全搞錯了啊!
室見點頭:
「就是利用販賣人材獲取利益……抱歉,因爲我聽說有這種公司。」
工兵不安地打開手機通訊簿時,液晶屏幕上的時間正巧由九點四十九分變成九點五十分。
手錶顯示時間爲九點四十九分,距離會合時問只剩三十秒,附近看不到室見的身影。
「呃……不,是我不好。」
也就是說,駿河系統公司的案子基本上都是經由社長承包的嗎……這個結論真是令人絕望。販賣的商品……是指我們嗎?
「詢問現有機器的規格,必須掌握實際上性能不足的情況。也許是迴路本身造成阻礙,不過這是社長承接下的案子,一定要從頭將所有信息釐清纔行。」
肩膀無力地垂下。真是的,那禿頭總是毫不負責地將半途而廢的工作丟給我們。既然如此還不如早一點把工作交給我們,或是談好細節之後再說。
「VPN機器的更新。顧客是堀留證券股份有限公司,因爲現有機器的效能不足,希望更換新的機器。」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公司是人材中盤商?不可能啦。」
「要更換那個VP什麼的機器?今天是爲了針對那個去了解狀況嗎?」
呃……
「……」
「那我們公司是……普通的SI公司嗎?」
室見無奈地長暵了一口氣:
室見目瞪口呆地看着工兵一陣子後,突然笑了出來:
堀留證券公司大樓二樓老舊的接待室飄蕩着緊繃的氣氛。室見和工兵並肩坐在窗邊,桌子對面是此件案子的客戶。雙方都沒有碰端出來的咖啡,洽談已經過了十分鐘,但是工兵他們尚未和顧客交換名片。
「大型企業不一定好,不管做什麼都要依照程序及申請,沒有權限卻要負責。這間公司還比較好呢,雖然蠻不講理的事情很多,但可以隨心所欲地做事。」
沒想到會一秒不差地出現。到底是多要求準時啊?你是英國紳士嗎?
「又是社長接下的案子嗎?」
室見不開心地皺眉,工兵連忙搖頭:
「什麼?」
她的穿著——非常普通。白色女用襯衫配上炭黑色的西裝外套、膝上裙和淑女鞋。看不出來平常都穿着小可愛和百褶裙在公司裏奔波的她,現在的打扮卻有如一般的OL。
「早安。」
看來必須擬定新的策略。問她小時候流行的音樂?或是以前看過的電視——
室見之前冷哼了一聲告訴工兵當天再詳細說明,所以他不知道詳情。
室見彎手確認自己的裝扮,左手拉住裙襬。
「虛擬專線網絡。在網絡上以加密的通訊,制柞出虛擬的內部專屬網絡。雖然可以用寬帶回路架構便宜的網絡,但是和網絡及FLETS(注:日本NTT的網絡服務)相比,它比較不穩定。算是廉價版的專線。」
「窄裙真麻煩!真虧海鷗他們能穿着這種衣服到處定。這樣就不能進行機架安裝了。」
「一定要知道血型才能輸血吧?」
這麼說來,現在幾點?
……咦?
「……等一下,這只是在開玩笑吧?你不說話我怎麼會懂?」
無言以對。
「不……因爲你突然出現。」
「咦?但是社長有提到人工啊,還有稼動率提高至四成。」
室見生氣地瞪着工兵。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抵達公司玄關,入口處掛着「堀留證券股份有限公司」的招牌。
「呃……只要換上工作服就好了吧。」
「血型和星座什麼,我都沒有興趣,也沒有去查。」
嗚哇啊啊啊啊!果然!
室見的口氣很明顯就是知道大型企業的內情,代表……曾經待在別家公司?這個人不是應屆就職,而是中途就業嗎?
工兵歪着頭思索。會合的地方是這裏沒錯吧?地下鐵日本橋站的B9出口,前面有便利商店——嗯,印出來的信裏也這麼寫。室見怎麼會還沒到?如果她會遲到希望她能告訴我接下來該怎麼辦。應該不會叫我一個人去拜訪客戶吧……不,那個人也許很喜歡這種辛巴達式的訓練……
「就跟您說過很多次了。」
「你在發什麼呆啊!」
那天在便利商店閱讀的專題報導浮現在腦中。工兵最後決定開口詢問:
(室見到底是幾歲啊?)
「跟平常一樣穿小可愛啊。在網絡上買了四件不同顏色的。還有一件長版襯衫的。」
——應該是這樣沒錯。
「沒問題,我籤運很強,七分之一的機率我也可以抽中的。」
雖然海鷗說「去問本人吧。」但是工兵實在沒有勇氣當面詢問女性的年齡。
工兵因爲陷入沉思而差點錯過目的地。室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不用擔心,今天由我跟客人洽商,你只要像裝飾品一樣坐在旁邊就好了,不說話就不會失敗了。」
聽到工兵的疑問,室見別開視線。低喃的話語從櫻花色的脣瓣傳出:
工兵露出訝異的表情。
「社長認爲不管有幾個業務都無法變成販賣的商品。案子要靠自己的門路取得,剩下來只要交給工程師就好了。」
「現在剛好是會合時間啊?」
「沒是……只是在想原來你也有這種衣服。」
「因爲我們公司沒有派遣公司執照啊。就算想要販賣人材,法律上也是禁止的。」
「室……室見。」
差點就要被嚇得跳起來了。工兵露出僵硬的表情,怯怯地轉頭。
真不知道亂問之後會得到什麼答案。感覺問她內衣哪裏買的都會回答……雖然我不會問。
工兵默默低着頭。的確……不管外表如何年幼,室見都是個資深工程師,只要照她說的做一定不會有錯。
「負責人、負責人。」
男性諷刺地說道,將身體靠在沙發上後翹起二郎腿:
「像你們這樣的新人嗎?請不要耍我,我拜託你們社長指派一線的工程師,他也說會派一個擁有大規模基礎設施經歷的資深工程師。結果呢?竟然派你們這些剛畢業的小毛頭過來。」
室見忍着怒火再次說明:
「我們公司負責網絡案子的人是我。有在數百個據點架構WAN(注:廣域網)的經驗。六本松沒有違背您的意思。」
「那麼證照呢?你有什麼證照嗎?你有CCIE或網絡專員資格嗎?」
「……」
男性用鼻子「哼」了一聲後歪着頭:
「只出一張嘴很簡單,但如果你們不能證明自己的能力,我根本就不能安心委託你們這種中小型供貨商。但是你真的是工程師嗎?不是助理嗎?」
工兵隱約聽到碾碎物品的聲音,才發現室見捏碎了手中的原子筆。不祥的氣息從室見的體內散出。
槽……槽了。
工兵豎起全身的汗毛。氣氛愈來愈僵硬,肌膚感到一陣陣刺痛。和一個禮拜前相同,這是室見爆發的前兆。
「該怎麼做,您纔會接受呢?」
室見發出顫抖的聲音。
「提出業務經歷證明可以嗎?還是必須請六本松過來對我的經歷做保證呢?」
「……什麼?那種一定是事先套好吧?總之請你們派出更適當的人選,如果因爲信任你們而發生問題的話,被嘲笑的可是我們公司。」
完全無法進一步洽談,對方宣告交涉終止。
忽然響起某種斷裂聲。室見面無表情地站起身,拿記事本敲打桌子。工兵狼狽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請……請等一下!」
工兵連忙出聲阻止室見,強拉她的外套衣襬讓她坐下。
「發生錯誤時,回到原本的設定——等等,這個我不是教過你一次了嗎?」
「那……那爲什麼不拒絕這個工作呢?」
「開店?」
「復原?」
「……」
工兵一邊應付令人胃痛的問題,同時決定不再跟室見一起喫飯。
室見若無其事地說出令人膽顫心驚的臺詞。工兵握緊拳頭打了個冷顫,額頭也冒出冷汗。
「呃……」
「……沒問題啦,雖然是不同機種,但是公司裏有相同製造商的機器。用那些來進行驗證,應該可以確認系統設定的匹配性。再來只要確認復原步驟,萬一出事時也可以挽救。」
工兵煩惱着該怎麼反應時,店員送上面包籃。室見拿起奶油刀挖取瓶內的果醬。
工兵搔一搔鼻子:
「你也有聽到他說什麼吧?更新的機器不是購買新機臺,而是沿用舊有機器。」
工兵立刻看向室見。室見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但馬上就瞭解工兵的意思,板起臉孔面對客戶。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資料,一改之前的口氣:
「但若要更換負責人,如果不先理解現況,恐怕又會造成貴公司的麻煩。因此可以向您請問一些關於此案的細節嗎?簡單扼要也無妨。」
「那個……貴公司的疑慮我們深切感受到了,沒有在事前通知您負責人的詳細資料,的確是敝公司失誤。真的非常地抱歉。所以希望您能讓我們重新研議此案。」
聽到工兵的安撫,室見呼了一口氣,撐着臉頰露出憂鬱的神情說:「是啊」。
「那種客人在對方同意自己的意見之前,只會一直重複同樣的話。所以只要先回答『我知道了』後,他們氣就會消了。這樣他們才聽得進我們說的話。」
「沿用的機器沒辦法在事前發現問題,如果設定當天發生什麼問題,也沒辦法判斷是系統設定還是機器造成的。如果事前能夠借到機器還可以進行測試,不過剛剛被拒絕了。」
「因爲水電業者說今天沒有時間過來——沒問題的!我以前曾做過水電工程的工作。」
工兵訝異地詢問。海鷗帶着手套,用印花布束起長髮。到底在做什麼呢?
「只不過是櫻坂而已……竟然那麼狂妄。」
「通訊全部斷線,客戶的業務會完全停擺。」
這個人真的什麼都辦得到啊!
附上了奇怪的語尾啊!
室見的聲音響徹嘈雜的店內。中午的意大利餐廳相當熱鬧,圍着鎖巾的服務生們殺氣騰騰地在客滿的店裏奔波。
雖然我沒有志得意滿就是了。
答錯了吧?果然是錯的啊。工兵屏氣凝神地詢問室見,只見她揚起一邊嘴角:
「啊!真是受不了、氣死我了!」
工兵連忙舉起手呼叫店員,集中自己和室見的杯子,請店員幫忙倒水。
「沒想到你會認爲我是器量那麼狹小的人啊?雖然我一點都不在意呀——不過你還是去死一死吧。」
「你是不是很習慣面對客人啊?你之前是不是做過服務業的打工?」
工兵慌張地阻止室見。隔壁桌的OL們被嚇得蜷縮起身體。工兵爲了安撫粗暴的室見,遞出午餐菜單:
「這樣就可以直接進行工作了吧?雖然負責人一事還需要社長支持,但是這次和客戶直接對話,傳達訊息時應該就不會遺漏什麼情報吧。」
工兵皺着眉頭。室見鼓起臉頰鬧彆扭的模樣非常地孩子氣。工兵感到不可置信。
「問你,設置機器時需要準備什麼文件?機架安裝圖和網絡圖,還有什麼?」
「有什麼地方……很糟糕嗎?」
「我老家是開店做生意的。小時候常幫忙店裏的生意,有時候必須處理客訴,或是碰到不講理的客人。」
室見喫着中餐一邊咒罵,瞬間清空色拉盤,舉起空杯用有如飢餓野狼般的眼神尋找店員。OL們被室見的眼神嚇得發出尖叫。
「不過……」
「與其說是糟糕……還不如說是高風險。」
「還有,作業時間是訂在平日午休,代表系統停止時間頂多一個小時,順利的話還好,如果發生什麼問題……而且這次還是要更換VPN中央主機。」
……
「我教過你的事情竟然左耳進右耳出,你耳朵的通風可真好啊,要不要讓我來試試看有多通風啊?」
不過室見一定是胖虎沒錯。
「……我不認爲事情有這麼簡單。」
「我是櫻坂,與室見同部門的工程師。」
失去平衡的室見一屁股坐下沙發,揚起一片塵埃。她倒在沙發上看着工兵。棕色的雙眼中蘊含着混亂、動搖及怒氣。糟糕,不小心下手了。但是沒有其他辦法,如果讓室見失控的話-定會引起暴力事件。工兵感受室見如針刺的視線,一邊面向男性。
「搞什麼啊!那個狐狸眼。竟然說我是助理?而且還用企業信息系統情況來評斷工程師的價值,笑死人了!怎麼不去死死算了。」
「那……那個……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幫忙倒水嗎?」
室見用開水將麪包一口吞下後瞪視工兵:
「是……」
室見驚訝地睜大眼睛。工兵聳聳肩:
工兵從室見口中得到意料外的答案。室見維持撐着臉頰的姿勢用叉子捲起意大利麪:
我是大雄嗎——
男性驚訝地看着工兵:
室見露出聽得入迷的表情後突然撇開視線,生氣地低喃:「不知天高起厚!」
客戶希望替代用的路由器能用到更換日前一刻爲止——協商時沒有仔細聽,沒有想到是如此冒險的事情。
「反而會離開這個世界吧!你果然還在對剛纔——我在客人面前多嘴的事情感到生氣吧?你覺得我多此一舉吧?」
「什麼意思?」
「這個燈打不開,換了燈管後也不會亮,我懷疑是電線的問題……啊,這條嗎?」
「很糟啊。」
「室見,你太大聲了。」
「這麼順利只是碰巧而已,客人也有千百種,有時候隨便搪塞反而會使事情惡化。不要感到志得意滿了!」
「你真的很喜歡鮪魚呢……」
「這個。和風鮪魚意大利麪和鮪魚色拉……鮪魚土司中午也可以點嗎?那這個也要。」
室見搶走工兵手中的菜單,眼睛爲之一亮地不斷翻頁。呼叫了下一名店員指着菜單:
心臟劇烈的跳動。此時失去冷靜的話就無可挽回了。工兵露出僵硬的微笑:
室見說着一邊拿起叉子,將叉子的尖端朝向工兵的耳朵。不,等等,你拿那個要做什麼——哇啊啊!
「是糕點店。賣些鰻魚制的點心。啊,我老家在濱松。」
長得又高又健康。
「……」
工兵盯着室見。
工兵的視線開始遊走,絞盡腦汁也想不出答案,迫不得已說出腦中浮現的單字:
「……嗚喵!」
「是……嗎?」
「不,因爲還和室見一起去喫了飯……不過你在做什麼呢?那副模樣。」
「店員在等,趕快點餐吧。」
「那麼,有幾項事情想向您確認。首先是VPN中央機器的種類——」
室見小聲地嘟囔:
「你那跟鳥一樣大的腦袋要這樣才記得住事情吧?你就乖乖讓我刺上一次,搞不好可以迎向全新的世界。」
這該吐槽嗎?不就是因爲偏食纔會變成這種體型嗎?
工兵搜索腦中的記憶。進行M信息公司的工作時好像有聽過。室見瞇起雙眼:
「會……會發生什麼事情呢?如果……發生問題的話……」
「……」
「……你是?」
「不過……爲什麼是你在做呢?」
工兵同時驚聲尖叫地將頭向後仰。叉子尖端在眼前閃着銳利的光芒:
「……但是這樣不是很好嗎?結果如預期完成現況調查。」
工兵在料想不到的地方遭到了反擊。糟糕,本來是想要圓滑地處理事情,結果卻造成反效果了嗎?
室見咬着麪包看向工兵,壓低聲音問道:
「歡迎回來——回來得真晚呢,還以爲你們會在中午前回來。洽商花了很多時間嗎?」
「估價單……之類的?」
面對僵住的工兵,室見一臉麻煩地搔了搔頭:
「你……你剛剛是真的要刺下去吧?」
結果後半段的午餐時間,變成室見的口試時間。
「那不是很糟糕嗎?」
「也不知道是誰說了要自願當傳話者。既然說要全部帶回公司重新研議,當然沒辦法當場拒絕啊。」
「啊,氣死人了,真是氣死人了。」
室見浮起青筋大口灌下開水:
「鮪魚是富含蛋白質、脂質和澱粉的完美食材,奶奶說喫這個就可以變得又高又健康。」
客戶的確是卸除其他地方的路由器來代替現有機器,而委託我們的工作內容是編寫內部的系統設定和測試。因爲是性能相當齊全的機種,所以應該沒問題纔對——
男性皺起眉頭思索,低喃:「如果是那樣的話……」
原本預計會有激烈場面的男性不禁愣了一下。室見在一旁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工兵繼續緩和現場的氣氛:
「啊,其實……」
回到公司時發現海鷗站在折迭梯上,取下天花板的嵌板拉出網絡線。她注意到工兵兩人後露出微笑:
室見給瞠目結舌的工兵一記肘擊:
「你發什麼呆啊!快點整理好行李去研究室囉。今天一定要進行一些測試纔行。」
「啊,是!」
工兵慌張地回到座位放下行李。室見不理會工兵,將外套掛在椅背上就步向研究室。
真是性急啊,讓我確認一下電子郵件也好啊。
工兵拿出說明資料,室見曾經教過——馬上廢棄不必要的數據,粗心大意的保存會造成安全問題。
將篩選過後的筆記放進碎紙機裏,工兵抱起筆記本電腦去追室見的時候……
「立華真的很中意你呢——」
海鷗口氣中充滿感慨。工兵困惑的回頭:
「很中意?誰?」
「立華很中意工兵你啊!」
海鷗用肯定的口吻告訴工兵,並綻放出極富魅力的微笑。工兵連忙搖手否定:
「怎……怎麼會!絕對不可能!」
「是嗎——」
「當然!今天也因爲在客人面前多嘴而被罵了一頓。」
「多嘴?」
工兵向海鷗說明在堀留證券公司發生的事情。自己的發言重創室見的尊嚴,並且也因爲自己不經思考的應對,迫使室見必須接下無法驗證更新器材的高風險工作。她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海鷗靜靜地聽着,在最後終於說聲:「……原來如此。」並露出難以言喻的微笑。
「嗯——真不愧是藤崎先生。」
「怎麼一回事?」
室見身着橫條紋上衣、牛仔褲,揹着運動揹包,一身輕便的打扮。貼身的褲子鉤勒出美麗小巧的臀部曲線,彷彿剛出生的小鹿般惹人憐愛。
「處理地板下方的電線。要不然電源不夠——咦?」
海鷗從折迭梯下來,取下印花布,散開豔麗的長髮。沒有笑容的表情顯得相當嚴肅:
拜託海鷗請室見買件工作服好了。不用專業的工作服也行,至少買個長、短褲之類的褲裝。就算要我出錢也可以——
工兵又嘆了一口氣,用憂鬱的神情看着室見:
由於室見正爲客戶的事情鬧彆扭,因此訪問時發生的事情主要由工兵說明。社長依舊完全不聽別人的說明,馬上就以「我知道、我知道。」結束話題。光是向社長說明緣由並讓客戶同意工兵他們擔任負責人就花了整整兩天。另一方面,室見嚴苛的訓練使工兵完全沒有閒暇休息。再加上某人一離開視線就擺出不成體統的姿勢,工兵總是被嚇掉半條命,現在已經筋疲力盡了。
「你……你在做什麼?」
「都是因爲你太慢了我纔會開始換衣服啊!這衣服太難活動了。」
怎麼可能啊啊啊!
——算了,現在纔在意也沒用了。
真是的……爲何自己必須做到這個地步不可。
在幽暗的照明下尋找目標機器,工兵費盡千辛萬苦後,終於將全部的器材卸下並搬到研究室。沒看到室見的身影。去哪裏了呢?覺得奇怪而掃瞄四周的同時,發現長桌下露出小巧的臀部,洋裝裙襬下露出纖細的雙腿,白皙的雙腿與膝蓋的內側莫名地性感。
室見的聲音從研究室傳來。工兵連忙重新抱好筆記本電腦。
她認出是工兵後皺起眉頭:
工兵如石頭般僵在原地。
工兵搔搔鼻子。反正自己只能照室見的指示來行動和支持。能不扯她的後腿應該就謝天謝地了。再確認一次作業順序好了——
室見摸着下巴環顧研究室:
工兵一邊思考自己爲何要幫前輩買衣服,同時繼續搜尋地板下的插座。
「總之先準備器材吧。將服務器機房的機器搬來這裏,架構一個測試環境。雖然安裝在機架上要卸下來有點麻煩。」
如果現在回頭的話……就可以看到絕佳景色了吧?反正不是全裸,嗯,正如室見所說,是自己反應過度——
「那剛好,你繼續朝着那邊吧。我要換衣服了。」
「這個嘛——」
室見的聲音讓漫長的等待劃下休止符。轉身看到室見換上一身襯衫連身裙,單手拿窄裙、褲襪和女用襯衫。
「又不是裸體。你在慌張什麼啊?真奇怪。」
「我換好了喔。」
但要說「她很中意自己」……完全沒有直實感。
工兵不能理解地歪着頭,海鷗用平靜的語氣告訴工兵:
我很奇怪嗎?
「海膽、鮭魚卵。交換器用星鰻。」
工兵只能這樣回答。室見是真的一點也不在乎,那份天真爛漫反而會讓產生慾望的一方感到愧疚。
工兵將雙手叉在胸前陷入沉思。
……好累。
完全不能理解。就算室見真的很中意自己好了,爲什麼自己還會一直大傷小傷不斷呢?今天還差點增加了耳朵孔。這感覺就像是大人看到霸凌現場卻說:「男生真是活力充沛啊——有空就打打鬧鬧的」一樣。
堀留證券公司的數據中心位於江東區的豐州。四周圍繞着建設中的摩天大廈。寬敞的街道及空曠的預建地使得天空相當遼闊。零星的公交車及出租車在晴朗的青空之下來來去去。
NOOOOOOO!
室見用不可置信的語氣回答:
工兵感慨地心想。
室見不解地詢問。工兵才發現自己的臉部肌肉僵硬。慌張地捏起臉頰讓表情恢復正常,背部冷汗直流。
工兵將筆記本電腦放在桌上,拋下狐疑的室見拿起工具就朝服務器機房走去,打開燈進入機架之間。工兵實在不希望看到室見到處走動,畢竟室見身形嬌小,如果她要拿放在高處或是手構不到的器材時,一定就必須使用馬椅爬上爬下。如果讓她穿着裙子活動,還真不知道會看到什麼景象。
不可能在這種環境下專心工柞!雖然室見可能不在意,但我可是健全的青少年啊!
自己都準備要辭職了,應該說這個案子結束後就一定要向藤崎先生遞辭呈。
「櫻坂,你走太慢了。」
走在前頭的室見生氣地回頭。
工兵拚命剋制內心的動搖,但是脈搏依舊紊亂,彷彿只要一鬆懈就會在耳邊響起衣物摩擦的聲音。
工兵發出瞭然於胸的呻吟聲。
「總之立華沒有討厭你啦。那孩子如果討厭一個人,纔不會生氣呢,她會完全無視。」
——三天後。
「什麼事……也沒有。」
這算什麼?現在這是什麼狀況?
工兵陷入過度混亂中,腦內充滿不明的想象。喉嚨感到乾渴,每當響起布料摩擦的聲音,全身就會起雞皮疙瘩。彷彿用全身感受背後的聲音一樣。
沒有看到重要部位,裙子也拉到剛好蓋住臀部的地方。咦?是我……反應過度嗎?
到底是經歷過何種人生才能造就這種扭曲的性格?一定是跳過了正常人生的某些階段吧?
工兵在內心慘叫。
「……無視。」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駿河系統公司的驗證器材好像都是用壽司材料命名。最高階的路由器是「鮪魚」。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命名的。
仰賴海鷗的協助準備了室見的工作服,但她卻嫌這個不夠可愛、那個布料太硬。費盡心思說服她穿上這身衣服已經是今天早上九點,終於算是有個樣子了。爲了讓今天的工作成功,必須讓室見換上正常的上班服飾。公司內就算了,在客戶公司裏發生像三天前那樣的事情,那就讓人目不忍睹了。
「那……那麼驗證工作要從何做起呢?」
但是有必要這麼着急嗎?這次的事前準備相當充足,設定很完美,也準備了發生問題時的復原程序,應該沒有什麼要特別擔心的事情。
「插座掉進架高地板裏面了。好難拿……可惡。」
……嗯。
室見毫無防備到完全不像是站在青春男性面前。到底在想什麼?難道是陷阱嗎?其實根本沒有脫衣服,當我忍受不了誘惑轉身時,她就會丟螺絲起子過來?
室見正在脫下她的褲襪。
「不好意思,我遲……」
糟糕,晚到還笑得這麼開心,不知道會被說些什麼。工兵趕快繃緊表情擺出一本正經的樣子,深吸一口氣探頭進研究室:
剛開始的時候室見的確拒絕當自己的OJT負責人。並且用手上的工作很忙,沒有交給外行人的正作,沒有空閒照顧別人等理由——在自己的周圍築起一道牆。雖然她幾乎都是在生氣,但是明顯地加深了彼此的交流。
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啊——
奇……奇怪?
室見縮起一邊膝蓋,伸長身體鑽進深處,另一隻腳則留在原地。洋裝下襬因雙腳前後張開而捲起。這個姿勢……啊……果然如我料想。
身後傳出衣服摩擦及柔軟的物品掉落在地上的聲音。工兵嚥下口水……剛剛那是裙子吧?
室見坐在椅子上伸直單腳卷着褲襪,纖細的手指抓着褲襪向下拉到膝蓋。
工兵疲憊地抬頭仰望刺眼的太陽。
爲什麼會提到藤崎的名字?但是海鷗沒有回答工兵的問題只是聳聳肩:
「那孩子——進公司以來,從沒有跟我以外的人一起去喫午餐。」
「早一秒也好,我想趕快準備啊!尤其是這次完全不知道機架附近的狀況,如果有和數據不同的地方,就必須早點修正順序!」
果然是海鷗搞錯了吧?只不過是一起喫飯而已就代表喜歡什麼的,又不是國中生……啊,結果還是沒有問室見她的年齡。該不會真的是國中生吧?哈哈哈。
「你好像不太能認同的樣子,我先跟你說一聲。」
「要拿的機器是——哪個?」
★
工兵嘆了一口氣。
「太慢了,你在做什麼啊?」
工兵在晴海路上向南走。
工兵用嘶啞的聲音詢問。室見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工兵粗暴地放下機器,潛入桌子下方。
「不會拉近之間的距離……你應該也知道吧?」
室見沒有注意到工兵的遲疑,徑自快步向前走。
工兵飛快地轉身,感受到心臟劇烈的拍打,室見柔軟自皙的大腿仍烙印在眼底。
工兵這次真的毫無頭緒。天才的技術、身爲專業人士的專業意識,相對地毫無溝通能力,以及毫不介意異性的視線。
真是——受不了!
「你……你……你在做什麼啊!喂!」
現在時間是十一點二十分,慢慢走也可以在三十分鐘內抵達。但是室見搖頭:
不斷熬夜重複驗證工作,終於做好準備工作,並請藤崎先生拜託社長聯絡堀留證券公司。重點當然是關於案子負責人。那個問題不處理好的話也無法安心工作。
額頭上冒出汗水。
——我也有我的苦衷啊。
我真的不管了,辭職以後她要在外面毆打客人,或是露出內褲都不關我的事。不過到目前爲止公司內外的人都沒有人在意嗎?
「怎……怎麼了嗎?」
「我來做!那個也讓我做!」
「怎麼了?」
工兵前往研究室的途中一直反芻海鷗的話。
……
「啊,我來做!」
「工兵。」
「櫻坂?你要整理行李到什麼時候?快點到研究室來!」
「那……那也不用在這裏脫啊?至少也鎖個門吧。」
「時間還很充裕,不用這麼趕啦。集合時間是十一點五十分吧?」
「——櫻坂。」
室見繼續直視前方,呼喊陷入沉思的工兵:
「關於禮拜六的事情……」
「禮拜六?」
「藤崎先生拜託你假日出勤那件事。」
「……啊。」
討厭的回憶在腦中甦醒。毫不留情地剝奪自己成爲社會人士後的第一個假日。那怎麼了嗎?室見「嗯……」地嘟囔了一陣子後,猶豫地說:
「海鷗告訴我了,你會接受藤崎先生的請託不是爲了假日出勤津貼什麼的……」
室見一副有口難言的樣子。怎麼了……?工兵等着後續但室見搖頭:
「……沒什麼。你怎麼可能……會爲人着想呢?」
「什麼事?」
「我不是說沒事嗎?快走啦!」
搞不清楚的工兵露出詫異的表情跟在室見身後。真的很難理解她的想法。
走了一陣子後,在集合住宅的對面看到一棟巨大的建築物。七層樓高的寬幅大樓。屋頂上有兩根如同獸角般的高大天線。
「是……是那棟嗎?」
工兵看着地圖確認相對位置。便利超商旁巷內的公園後方。沒錯。那就是目的地堀留證券公司的數據中心。
「沒想到……是棟普通的辦公大樓呢。」
工兵不禁有點失望。
數據中心——擁有強力的電源設備和耐震結構,兼具各種通訊線路,爲信息系統的核心。
在網絡上調查時,還以爲會像座工廠呢。
「櫻坂,LAN局域網絡線。」
室見依舊憤恨地咬着下脣。過了一陣子後才剋制住怒火,小聲地低喃:
「櫻坂,先確認機器的位置。檢查機架圖,看看是否與事前的信息有所出入。」
工兵在旁屏息以待,室見緩緩睜開棕色的雙眼,面無表情的臉龐彷佛高級的陶瓷洋娃娃。她抬起雙手,靜靜地——有如鋼琴家準備彈奏樂曲般,將指尖放在鍵盤上。
……
「室見,插上去了。」
「接下來就拜託駿河系統公司了。」
「我已經提交了。暫時先讓它重新讀取,開始運作後更換網絡線。」
室見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控制面板網絡線交給工兵,他連忙將網絡線插入新的機器。室見坐在地板上將筆記本電腦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閉起雙眼深呼吸,接着稍微抬起下巴張開脣瓣。
室見氣呼呼地將頭撇向一邊,纖弱的肩膀上下起伏:
「那麼——」
「您在想什麼!沒有確定新機器的運作狀況就把舊有機器撤除,發生問題的話該怎麼辦?
門扉隨着隆隆聲開啓,霧狀的冷空氣便跟着從門內溢出。工兵身旁的室見匆忙穿上外套:
「這裏面會超級冷。」
「啊,這麼說來我可能忘記跟你說了。」
「情況不同了。」
「有了。主機名D17—RT01。端口也如同資料。」
負責人畏縮地擺手:
再一次輸入Ping。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再次輸入指令。輸入數字之後,按CTRL+C停止。再執行——
以LAN端口作爲源頭,向對象據點傳送Ping。只要結束這道手續,測試就幾乎完成,可將機器交給客戶。
「OK,那我要操縱控制檯囉。」
從推車上卸下較大的紙箱開始包裝舊的路由器,並從小型紙箱中取出替換用的機器。舊有機器轉瞬間就被推車迎走。室見憤怒地看着事情的經過,抿着嘴角的表情彷彿女鬼。工作人員在提心吊膽的工兵面前將新機器安裝到機架上,老練地鎖上螺絲插上電源線。負責人小小地打了個哈欠:
室見的表情依舊不明朗,有如石頭般僵硬。
「啊,是!」
是想冷死我嗎!而且真的好冷!糟糕,真的超冷的!
……兩個?
電源燈停止閃爍,端口的燈亮起。工兵將網絡線的其中一端接上路由器,看向室見:
「太慢說了啦!」
室見瞇起眼睛瞪視客戶,聲音相當低沉嚴肅:
「櫻坂,快點插上去。」
室內相當寬敞。金屬材質的箱子緊密地排列在單調的室內。白色、黑色、灰色以及奶油色。雖然顏色不同,但形狀大同小異。高兩公尺,寬六十至七十公分。前面設有把手方便開關。這些都是收納服務器和網絡機器的設備——機架。
室見一臉麻煩地從運動揹包裏面掏出灰色的外套。
委託負責人大言不慚地如此說道,並翹起下巴指向作業中的機架:
一個是替換機器,另一個是什麼?
室見嘆了一小口氣,用小指輕打輸入鍵:
狐狸眼的負責人震懾於室見驚人的氣勢,不悅地支吾嘟囔:
恢復心情的室見坐到地板上,伶俐地從運動揹包中取出器材排列在周圍:
負責人一到便語出驚人。工兵和身旁的室見一同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只是出門的時候想到就帶來了,畢竟是重要的工作,你在中途不舒服就麻煩了。」
「會有什麼問題?不就是輸入系統設定而已嗎?而且是同樣的系統設定和同樣製造商的機器。哪會發生什麼問題。」
拆掉、拆掉。
馬上挺起胸膛插上網絡線。熟悉的LED亮起,以100M全雙工傳輸銜接上了!
「LED燈穩定下來了。」
確定現在時間爲十一點三十五分。
「那臺機器也要用在別的地方上。配合業者變成必須在下午一點開始進行作業,不馬上送過去的話會來不及……啊,沒問題的,已經通知公司內部斷線的事情了。」
在接待處確認身分、檢查隨身行李並將手機交給櫃檯保管後,兩人收下入館卡隨着職員前往作業場所。
因此需要常維修的話使用者不喜歡吧。工兵不禁感嘆起這業界的形形色色。
「不用這麼冷靜地解說!該怎麼辦啊?這樣下去我會冷死!」
「這是怎麼一回事?」
委託負責人會在十一點五十分時帶替換機器過來,指示我們進行替換作業。必須在那之前結束準備工作——工兵繃緊神經,重新確認步驟時……
狐狸眼男性出現在機架室入口。帶着兩名年輕的工作人員,大型推車上放着兩個紙箱。蒼白又神經質的臉孔正是堀留證券公司負責人的特徵。
工兵打開機架蓋,裏面放滿薄型服務器和網絡機器。鏈接機器的大量網絡線彷佛藤蔓盤結交錯的叢林。工兵確認手邊的機架圖確認作業用的機器。
室見張着嘴巴沉默一秒後,馬上豎起眉頭,握緊拳頭大聲怒吼:
工兵從室見手上接過控制面板網絡線接上路由器,爲了事先篩選出機能正常的部分,先檢查是否有迴路錯誤或端口不良的狀況,當機器交換後發生什麼意外也比較容易鎖定問題。接着必須先備份舊有機器的系統設定。
——
「……有……是綠色。100Full,沒問題。」
「啊——夠了。總之就是你們掛在嘴邊的風險和緩衝之類的東西嘛。就是用這一招來延長作業時間或是抬高價格的吧?不巧這招對我沒用,我們公司一直以來都刪減了這方面的成本。」
工兵嚥下一口氣,使勁握住連接器。如果插錯位子會發生什麼事?如果只是無法通訊還好……應該不會響起警報或是破壞系統吧?
「什——」
但是進行這項作業時,室見的表情突然變得陰沉。
「室見……」
「你太誇張了吧?沒你說得那麼冷啊。」
「咦?你們已經到了啊?」
「……你特地帶過來的嗎?」
「公司買的工作用外套。最近只有海鷗在穿,大小應該剛好。」
……咦?
在殺風景的走廊上穿過數個大門,隨着深入內部,不但照明愈來愈弱,氣溫也逐漸下降。搭乘電梯下樓後便看到正面的金屬製拉門。牆壁上設有大型的卡片閱讀機。
「這邊也出現提示了,可以接上主要接線了。」
「是。」
被室見揍了。
「LED呢?有亮着嗎?」
「你在做什麼?變態?」
好快。
「都心型的數據中心大概都長這樣啦。郊外型就會有像是研究所的設施,但是那種地方的交通都相當不便。」
工兵遵從指示拿起跳線網絡線,直接鏈接PC和路由器,路由器的LED燈轉爲綠色。
「IKE(注:網絡密鑰交換)OK,IPsec通道——也正在提高。確認連上公用網絡,NTP(注:網絡時間協議)同步成功……好像沒問題。接着只要確認私有網絡之間的鏈接就好了。」
「拿去。」
「所以一定要帶防寒衣物過來。」
「實際上就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問題啊!如果凡事都能按照理論順利進行的話,就不需要我們工程師了!」
第一次的……實際工作現場。
「不……不是啦。只是很意外你會爲我着想,讓我懷疑是不是有什麼機關……」
室見的食指流暢地敲打着鍵盤,窗口訊息不斷切換,畫面的變化令人眼花撩亂。兩週前的工兵一定是一頭霧水,但現在可以稍微地理解。連接控制面板設定端口地址,確定IP等級之間的溝通後,用TFTP0;注:小型文件傳輸協議1;傳輸系統配置文件案。這比一行一行輸入系統設定快上許多。
年輕的工作人員依照負責人的指示靠近機架。工兵尚未備份舊有的路由器設定,控制檯的網絡線就被拔除。完全沒有機會制止。
「但……但是——」
數據中心的大廳相當冷清。
「……」
工兵一邊確認網絡圖,一邊尋找網絡綠的接口。WAN端接在電信網絡業者的終端機上,LAN端接在防火牆。
「替換作業是十二點開始吧?我們現在正爲了作業順利進行準備。」
工兵無法接受。對方完全無視我們的事前準備,還必須默不吭聲地工作嗎?一定要對客戶必恭必敬嗎?面對不滿的工兵,室見搖搖頭:
用冷淡的口氣說完使踏入室內。發生什麼事了?溫柔得讓人覺得恐怖。如果在出門的時候就發現,早跟我說不就好了啊。但工兵想起出發前的兵荒馬亂,確實爲了忙着確認隨身行李而完全沒有空閒跟室見交談。但平常一定會毫不在意地說:「喂!櫻坂!連我的行李一起拿着!」啊。嗯……工兵無法釋懷地跟着室見前進。
她舔上嘴脣,視線繼續掃射屏幕:
工兵深感震撼。作業開始還不到十分鐘,果真擁有精湛的技巧。室見——真的很厲害。
「不管有什麼狀況都要做到最好,這是我們技術人員的職責。不管委託人是怎麼樣的人,我們處理的協議和封包都不會改變。只要如常執行就好了。」
要將網絡線的另一端連結至上下的機器。只要設定正確就會傳輸資料,和之前在研究生模擬時一樣。輸入Ping確定封包的傳輸。
——好,正常。
說完便像沒氣的氣球般靠在牆上,懶洋洋地翻閱着記事本。
「……櫻坂,開始工作囉。」
「既然你們已經到了,那可以請你們現在開始進行替換作業嗎?那臺機器必須撤除。」
「處理能力高的機器不但會消耗大量電力,還會散發出許多熱能,所以必須進行冷卻。尤其是數據中心所設置的機器密度相當高,爲了防止機器的熱氣相互干擾,會特別加強冷卻。」
到底在想什麼?該不會里面有放圖釘吧?工兵膽顫心驚地將內裏翻出來。什麼也沒有……?覺得可疑地聞聞看。啊,有香味——
會無法復原啊!」
「……什麼?」
「什麼事?」
進去後左後方窗邊的空間設有堀留證券公司的機架。編號是A-105和106。職員打開機架的鎖並向工兵他們說明幾點注意事項後轉身離去。
聽到工兵應答的室見馬上開始敲打鍵盤,一一消化事前製作好的測試,確認端口的錯誤、確認PPPoE0;注:以太網絡上的點對點協議1;的狀態、IPsec通道的的狀況。
「怎……怎麼了?」
室見緩緩地搖頭。
「……沒有。」
「……咦?」
「沒有Ping的回應。」
答案出乎工兵意料。室見深鎖眉頭:
「typo……?不可能,已經讀取到確認運作的系統設定了,應該不可能……因發生錯誤而有設定跳掉?但是有讀取到diff檔案文件……」
室見自言自語的同時繼續敲打着鍵盤,再次確認機器的狀態,但是剛纔應該已經連上公用地址了,在VPN確立的狀況之下,應該也可以進行私有地址之間的通訊啊?
委託負責人注意到異狀,挑高狐狸眼疑惑地走近工兵他們:
「……發生什麼問題了嗎?一點就要開始運作,你們拖延到時間的話,我們會很困擾。」
「——只是一項測試項目還沒完成而已,正在確認中,請您稍等一下。」
室見完全沒有將視線移開屏幕。認真地持續敲打着鍵盤。
「確認中……你們——」
工兵慌忙地擋下準備逼近室見的負責人。
「請……請等一下!現在正在測試,請再給我們一點時間。馬上就會結束。」
「馬上?」
「是……呃——」
工兵從數據中取出作業程序表,十二點三十分至四十分是確認系統運作的時間。現在是十二點半,時間還相當充裕。
「您看,現在是這項作業,如預定行程進行,沒問題的。」
委託負責人仔細閱讀工兵手中的資料後,不愉快地轉身:
工兵以爲自己會被揍,不論是巴掌或是拳頭都有可能,畢竟知道自己說了非常失禮的話。
工兵加強自己的語氣,室見的態度使他相當焦急。不對吧?你纔不是這麼懦弱的人,應該是傲慢、難以伺候又說話毒辣,但卻可以輕鬆跨越所有困難的天才啊!我覺得囉唆又無法匹敵的對象不會在這種地方放棄,更不會重複毫無意義的作業程序。
「另一個地方的舊有機器也送到別的地方去了,若不送新機器過去,下午的業務會完全停擺。而且我是交給運送業者搬運,根本不可能送回來。」
——
機架室響起委託負責人的怒吼。狐狸眼男性推開工兵俯視室見:
室見露出一抹微笑後,隨即抹除臉上的表情,張開十指敲打鍵盤。
室見發出低吟。她咕嘟地嚥了口唾液,鼻孔漲大:
工兵屏氣凝神地等待室見的反應。她緩緩抬起頭,棕色的雙眼醞釀着兇暴的光芒:
「對別人說大話,自己卻做不到嗎?」
「什麼?那是什麼意思?如果據點之間無法聯機就沒有意義了啊!你有好好確定設定嗎?該不會是打錯地址了吧?」
「不……不可能,那不可能啊。」
「應該考慮其他方法。」
「謝謝。」
是剛纔與路由器連結的箱子。工兵小心翼翼地撥開光纖網絡線後拔起電源線,算準時間再度接上電源,確認LED燈亮起。
「迴路終端裝置,在活動隔板上有個白色箱子吧。」
工兵不禁出聲阻止。室見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她抬頭瞪着工兵:
「總……總之你們快想辦法解決,我委託貴公司更新機器,你們必須想辦法完成!」
「可能是原本的系統設定本身就有錯誤,不是嗎?」
工兵緩緩轉身面向負責人:
背後響起刺耳的腳步聲。
工兵非常地氣憤。無視我們的事前準備、扼殺復原方法,已經讓我們進行高風險作業的明明就是你!竟然還想把失誤全怪罪在我們身上嗎?
「你……」
「現在正在重新編寫系統設定,快要結束了,請您稍等一下。」
「室見……!」
「幫我重插一次WAN端網絡線。」
感覺好像有什麼不對勁。
她一把抓起工兵的衣領。室見的臉近在眼前,幾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鼻息。她肌理細膩的肌膚傳出熔鐵爐般的灼熱氣息。
看室見咬緊牙關沉默的表情就知道沒有得到好結果。
室見深吸一口氣,緊閉雙脣抬起手。畫面上開啓檔案傳輸軟件,只要從終端輸入指令就可以讓路由器複製PC裏的系統設定。她注視着鍵盤,拇指接近輸入鍵。
工兵睜大眼睛。
「咦?那到底是什麼?那該怎麼辦啊?」
「重新啓動路由器的電源。」
「什麼事?」
工兵心底湧出難以形容的異樣感。室見教導的工作方式和現在的狀況有些許差異與隔閡。
只能由我駁倒這惱人的上司,不是其他人,而是我——櫻坂工兵。我爲了要讓她另眼相待纔在這兩個禮拜這麼拼命。我無法忍受由自己以外的人打敗室見。
「如果有的話早就做了!重新啓動機器、重新安插網絡線、重新設定程序,能做的全都試過了!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其他方法了!」
客戶的臉色唰地發青。
深入思考後突然發現。
「……地址我已經確認過很多次了,其他設定也沒有問題。也有檢查和原設定的差異,但之間沒有不同之處。」
「真的嗎?」
「你……你在說什麼啊?這個系統設定可是安裝在原本已經在運作的機器上耶,即使變更位置也不可能會改變環境——」
「櫻坂,你的工作就是讓我能夠集中精神工作。五分鐘就好,不要讓任何人跟我說話,辦得到嗎?」
「你想要說我無能嗎?」
「……重新輸入一次系統設定,刪除相異之處。也只能這樣了。」
「重新輸入系統設定會浪費五分鐘。如果依舊無法運作的話就來不及了。」
室見在幾乎讓人窒息的沉默中開口。
他冷哼一聲地回到牆邊。工兵鬆了一口氣。太好了,不想讓他打擾室見工作。這兩個禮拜一直跟在她身邊,看得出來現在的情況很不樂觀,應該發生了預料之外的問題,而且還是連資深的室見也沒有遇過的意外。
「……LAN端也是。」
對了……該不會是——
室見用乾啞的聲音低喃。全部的方法她都已絰試過了,是懷疑有遺漏的地方嗎?或是認爲只要改變確認順序就會產生不同的結果?無論如何,工兵不認爲重複相同方法會有好的結果。
……咦?
工兵感到難以置信。不只這裏,連其他據點的機器也像打撞球般地交換了嗎?而且還幾乎同時進行?這計劃未免也太冒險了。
「所以?」
偷偷觀察室見的反應,只見她扭着嘴脣低頭沉思。手機顯示時間是十二點五十分,距離結束時間僅剩十分鐘。
——
這個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室見啞口無言地看着工兵。
室見重新面對電腦,捲起外套的袖管,撥開額前的瀏海。
室見滿臉訝異,表情彷佛在說:「這還用你說嗎?」
「請告訴我現在的狀況。」
「是還有七分鐘吧!」
「是。」
不過自己也無法提出建議。工兵沒有VPN的相關知識,分析問題的方法也全由室見傳授。自己知道的只有初步的路由知識,以及設定機器時的基本態度——就是隻輸入自己理解的設定,廢除多餘系統設定;輸入的必須是發生問題也能在現場立即檢查的設定。只有這樣而已——
室見輕聲低喃,渾圓的雙眼透露出混亂。
「爲什麼……?」
重複相同作業的次數慢慢增加。指針已過十二點四十分,已經超過預計的測試時間。
「ONU?那是什麼?」
室見散發出強大的壓迫感,工兵吞了口唾液,依舊拼命虛張聲勢:
「什……」
「狀況呢?現在發生什麼事了?」
顧客驚慌失措地回到牆邊,拿出內部通話用的PHS向公司報告情況。可以從話中聽到「供應商出錯」和「已經讓他們事先確認過了」等語句。
室見依舊盯着屏幕,用堅定的口吻回答:
「……你這個新人還真敢講啊。」
「……算了,拜託你們真的要做好啊。」
但是捱打也無所謂。自己真正在乎的是室見會在這裏被打敗,不想看她被那個負責人貼上無能的標籤。
時間——還有四分三十秒。
「……關掉——開機了。」
……
「……?什麼意思?」
「——沒有順利完成的話,你就跟我一起下跪道歉吧!」
「據點之間無法聯機。雖然能取得公用地址之間的聯繫,但是LAN內的私有地址無法得到Ping的回應。」
無法允許——那種事情發生。
「但是,這不是你編寫的系統設定吧?不是你充滿自信一字一行編寫出來的設定。既然如此,不就應該要重寫一遍嗎?由你親手重新編寫——」
「……」
「櫻坂,幫我重新啓動ONU(注:光纖網絡元件設備)。」
表情僵硬的委託負責人站定。薄嘴脣如凍僵般顫抖,原就偏白的膚色超越鐵青,變得蒼白。
突然,室見鬆開手,下一瞬間又用一股強大的力量推開工兵的胸膛:
「——請等一下。」
「在最初的OJT,你對我說過『從頭開始設定,只要有一行多餘的設定就NG。』對吧?跟那時候一樣,只留下知道作用的設定,其他全部捨棄。這是件簡單的事吧?還是——」
室見咬緊下脣回答。客戶明顯露出狼狽的樣子。
畫面上彈出許多個窗口,龐大的情報傾瀉而出。執行初始化指令,將系統設定設回默認值,從零開始編寫。
室見嘴角一撇,端正的臉龐浮現出有如猛獸般的微笑。
工兵挑高嘴角,扭動臉頰,故意露出挑釁的表情:
「如果你想在這裏放棄的話,就不能怪我這樣說了吧?」
工兵點頭。
「你認真的嗎?現在只剩八分……不,只剩七分鐘喔!」
「還有七分鐘。請你振作一點,社長總是突然將幾十臺的機器推給我們處理,現在我們必須設定的機器只有一臺,系統設定也不到數十行。五分鐘——不,三分鐘應該綽綽有餘吧?」
——
「是。」
「等等!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還沒有連上線嗎?」
工兵的語氣相當堅定。室見瞪大渾圓的雙眼,眨了一次後煩躁地撇開視線:
「重新啓動了。」
「啊……有,是這個吧。」
「——只能切換回原本的機器了。請您把舊有機器運回來。」
空氣彷佛在振動。
「快要?你說快要?」
客戶激動地破聲大喊。狐狸眼中浮現出怒火及混亂,用咄咄逼人的氣勢指着自己的手錶:
「你以爲現在幾點?剩不到幾分鐘就要開始處理下午的業務了!到底是什麼問題?請仔細說明清楚。」
「爲了辨別問題癥結,現在正在重新編寫系統設定。等查明清楚之後會跟您報告,請您再給我們一點時間。」
「我沒辦法等你們查明清楚,我現在就要知道問題是什麼!」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鬼話啊!
工兵氣得咬緊牙關。
已經告訴你現在正在調查了啊!連問題點是什麼都不知道要我怎麼報告狀況。完全牛頭不對馬嘴,只顧着自說自話。而且報告能怎麼樣嗎?你這委託負責人是能提出什麼解決方法嗎?——怎麼可能。在我看來,你完全只是爲了掩飾自己的不安纔不斷提出問題而已。
「既然你無法說明,那我就去問那個——正在作業中的人。喂!喂!你——」
工兵用身體擋住準備逼近室見的客戶,並瞪視着他:
「她正在執行作業。」
客戶瞬間無法反應工兵突如其來的動作,一臉呆滯,但馬上露出極度煩躁的表情:
「我沒有話要跟你說,請讓開,要不然我就要向你們社長提出客訴。」
「無所謂喔!如果那樣您就可以給我們一點時間。我會請社長親自向您道歉。」
「……」
「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麼?報告狀況嗎?還是讓系統運作?無論如何,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做其他嘗試了。既然如此,請讓我們做到最後。」
「如……如果無法順利運作,你們打算怎麼辦?」
「一切都會順利的。」
工兵露出柔和的笑容斷言。
表情充滿自信。
那天室見的確說要調整工兵的工作量,也說要由自己負責處理社長鬍亂承包下來的工作。但是沒想到連藤崎都交待過了。
藤崎稍微慎重其事地對深思的工兵說道:
身後的客戶緊緊抓着PHS,鄒起臉露出喜極而泣的表情。
工兵聽得目瞪口呆。
輕聲低語的同時,室見抬高纖細的手腕。
「以後也請你多多指教。」
——不過在上次工作中,對她說了失禮的話……
「結果?好?」
「她氣勢洶洶地說:『請不要任意使喚我的部下,無論如何都需要人手的話就來找我,週末就讓新人好好休息吧!』」
伸出手指。
工兵連忙看向手錶。時間是——下午一點整。
工兵膽戰心驚地詢問,藤崎則溫和地露出苦笑:
沒有時間了!不趕快動手就會來不及進行下午的業務!難道已經完成了?不,要不然爲什麼不發一語?
皺着鼻頭,直盯着畫面。
「……」
工兵怯怯地站起轉身。藤崎只拿着記事本站在隔間的出口:
臉部肌肉緊張得發僵,自己到底有沒有好好露出笑容?工兵一邊想着走向室見。
「一直在惹她生氣啊……她應該快要受不了我了吧。」
——
理性冷靜地定下結論。自從進入這間公司就不斷被牽扯進無數的麻煩之中。只有兩個禮拜就這樣子,持續一年……不,持續一個月的話不知道會變得怎麼樣。而且自己已經決定要辭掉工作了。爲了不要增添室見的麻煩,爲了不要繼續體悟到自己的無能。離開駿河系統公司,應徵下一份工作,尋找一個符合自己能力的職場。
雖然不知道細節,問題好像是出在VPN通道上的ACL——訪問控制串行。更新機器的韌體無法處理虛擬端口上(也就是VPN通道等)的ACL,使得連正常通訊也受阻。舊有機器和駿河系統公司的驗證器材沒有相同的程序錯誤,因此即使是同樣的系統設定也可以正常運作。
工兵反而覺得室見最近愈來愈嚴格了,每次都會挑出細微的錯誤指正。機器的一行設定也會被逼問爲什麼會這麼寫、爲什麼選擇這個數據。一週前的自己應該會覺得她是在虐待自己吧?認爲她是在雞蛋裏挑骨頭,刻意讓我哀號叫苦。
「你在這裏做什麼?」
「以後也請你多多指教。好好向室見學習技術層面上的知識,和客戶洽商時就有勞你支持她了,希望兩個人都能早日成爲我們部門的戰力。」
完了,已經沒有選擇其他方法的餘地了。
所以,那大概也是錯覺吧?
「爲……爲什麼會知道那些事情呢?我應該從沒和藤崎先生談過——」
即使重新編寫系統設定也沒辦法解決問題嗎?
堀留證券的案子結束後,過了週末又到了週一。距離末班車時間只剩一個小時的駿河系統公司相當冷清。海鷗早一步離開公司,其他員工出外務後直接回家。工兵好不容易處理完迫在眉睫的工作,正覺得可以回家的時候聽到藤崎的呼喚,讓工兵不禁愣了一下。
藤崎面露微笑,用惡作劇的眼神盯着工兵:
屏息以待的工兵等人面前,路由器的LED燈開始激烈地閃爍。
室見一動也不動,負責人像是得了瘧疾似地開始全身顫抖,工兵也不禁握緊拳頭,使指甲陷入手掌中。
「在會議處談吧!馬上就結束了。」
距離御茶水只剩幾站的時候,身旁的室見繼續直視前方,緩緩地張開脣瓣,用極度溫柔的口吻低喃:
「室見很少會這麼爲別人着想,她雖然在技術層面上相當優秀,但卻沒有溝通能力,即使有部下還是會一個人行動,也常常和客戶吵架。原本預計讓你跟着應該會有所改變——結果比我預期得還要好。」
「感想——嗎?」
「——是。剛結束……可以進行處理了嗎?真的嗎……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櫻坂,可以過來一下嗎?」
按下鍵盤。
「和室見相處得如何?順利嗎?」
那個人又隨便亂講了……工兵有點沒力地回答:
工兵走向休息區,在販賣機買了一罐咖啡。
「我聽說你在面試時曾經自薦過這點,人事部門傳來的評鑑數據上有寫。」
——以上只是現學現賣,其實工兵完全無法理解問題點。不過向客戶說明狀況後,對方慚愧地保證以後一定會確保驗證器材。甚至還提出「其他有問題的案子也想拜託駿河系統公司」的請託。工兵他們聞言連忙打斷話題,一般的案子也就罷了,總交給我們除錯的案子也只是徒增困擾。但經由社長接案也只會惡化狀況,便用回公司再檢討來搪塞後便迅速離開數據中心。
和藹可親的表情反而讓人覺得可怕。
感情的浪潮漸漸從客戶臉上退去,依賴的眼神取代了怒氣。這邊已經解決了,只剩下——
「她負責的系統一定都會順利運作。」
手錶的秒針殘酷地開始倒數。
工兵在座位上填寫週報表時被藤崎叫住。
那之後的事情已經記不清楚了。
應該是因爲連日以來的睡眠不足,使工兵隨着電車的搖晃逐漸失去意識。
不禁苦笑心想,讓人擔心還這麼得意。
「……請問有什麼事?」
室見重新編寫系統設定的時候,以暫時先不去適用ACL來設定VPN,確定此方法可以順利運作後,再將ACL的設定從虛擬連接埠變更爲實際連接埠,確認運作狀況。
——撒了一個漫天大謊。
這次更新的廠商,旗下路由器即使韌體是同一個版本,不同機種所用的檔案也不同。例如Ver4·07這個韌體有A機種專用的Ver4·07(for A),以及B機種專用的Ver4·070;for B1;。當然提供的機能和支持的系統設定都一樣,但不同檔案有可能造成在某機種上能運作的設定,卻無法在其他機種上運作。工兵他們就是陷入這種機種專用問題的陷阱中。
「是嗎?聽海鷗說你們相處得還不錯啊?」
「所以說——」
抵達圓桌後,藤崎整理好桌上的文件後,先讓工兵坐下後自己也跟着就座。
這樣的我能支持室見,成爲部門的戰力?真是個不好笑的玩笑。
「雖然不知道你怎麼想——」
五十秒、四十秒、三十秒。
緊張感消失後,工兵幾乎只剩下空殼。感覺坐上電車後,身旁的室見變得相當多話。大部分是抱怨社長,剩下的是微不足道的瑣事。工兵幾乎是在半夢半醒間聽着她的聲音。
……?
十秒。室見搖了搖頭。
工兵幾乎要呼喚室見的名字。但是工兵的焦慮若感染給委託負責人,事情就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那樣就一切前功盡棄了。
工兵轉過頭確認室見的狀況。時間是——十二點五十八分。距離作業時間結束,只剩下兩分鐘。
工兵啞口無言。
工兵擦拭額上的汗水重新轉向前方,看見室見得意地對他比出大拇指。
深呼吸一次。
結果問題出在韌體上的程序錯誤。
瞠大眼睛。
「技術層面的問題由室見解決,你則負責和客戶溝通。你在老家有幫忙店裏的生意吧?我想你應該可以活用當時的經驗。」
沉穩的聲音。
……
辦不到——
二十秒。
該不會——碰到瓶頸了?
……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工兵鬆了一口氣。
工兵腦中浮現海鷗的臺詞……原來如此,她當時就注意到藤崎的意圖了嗎?考慮得也太周到了吧?這個人總是一副被社長耍得團團轉的樣子,沒想到竟然是個深謀遠慮的人。
拿出全身的氣魄。
藤崎加強語氣繼續說道:
「只是在拜訪客戶的回程一起喫中餐而已。工作上——還是一樣,今天光是工作報告書就被退回二十次左右。」
「是嗎……」
完全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室見以前的工作內容。實際上以社長的個性看來,應該曾經接下無法達成的工作吧?但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消除客戶的不安,爲此說點謊無妨,反正沒有順利運作的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道歉,這點小謊根本就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所以先說先贏。
一點也不好笑……對吧。
「——真不愧是藤崎先生。」
——該不會,又有工作臨時進來吧?
「還有上上禮拜六,我不是讓你在假日出動嗎?室見可是相當生氣地來找我理論呢。」
室內充滿緊張的氣氛。
……
工兵錯愕地差點從椅子上摔落。他狼狽地看着藤崎:
「……咦?」
連這點都算計進去才決定讓室見擔任我的OJT嗎?不僅考慮到我的訓練,還計劃讓我當室見的支援。該不會從一開始決定部門時就已經考慮到了吧?
一縷輕煙從菸灰缸中升起,剛纔或許有人待在這裏吧。工兵坐在牆邊的沙發上打開易拉環,啜飲一口後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實在沒有心情馬上回去工作。
所以完全是自作自受啊。沒有被無視就已經謝天謝地了。不過在工作回程的電車上聽到的話到底是什麼呢?她用非常溫柔的語氣對我說「謝謝」。那果然是夢嗎——還是願望?在自己的心靈深處希望室見對自己溫柔一點……不,怎麼可能。
「室見會這樣和別人一起行動是很稀奇的喔,平常她都會自己一個人去洽商,也只會給別人只需要跑程序的工作。室見帶你去拜訪客戶時,我真是大喫一驚呢!」
「——今天真是謝謝你,櫻坂。」
——十二點五十九分。
「完成。」
「不用那麼緊張,只是……你也進公司兩個禮拜了,想問問你在我們公司工作的感想。」
怎麼了?你在做什麼?
室見的雙手停止動作。
開始進行通訊,服務器、防火牆和交換器,全部都閃耀着炫目的燈光。
藤崎的話依舊迴盪在耳邊。以後——也就是明天以後要繼續以駿河系統公司員工的身分努力工作嗎?
耳熟的聲音響徹休息區。工兵轉頭一看,發現走廊入口站着一名髮色明亮的少女。略爲上吊的眼尾配上棕色的瞳孔,櫻花花苞般的脣瓣,小巧的臉龐就如平常般不爽至極。她身穿摩卡色的百褶裙和米色連帽衫,將手插在前口袋的模樣相當孩子氣。
「室見……」
室見無精打采地環顧周遭,哼了一聲後瞥了工兵一眼:
「週報表寫完了嗎?」
「……啊。」
糟糕,她在等我嗎?工兵連忙站起準備回辦公室時……
「還沒寫完也沒關係,你先繼續休息吧。」
室見用冷淡的口氣說完,便走到錯愕的工兵身旁塵下。
「你坐吧。」
室見用下巴示意半蹲的工兵坐下。被氣勢所震的工兵乖乖坐下,室見默默地將手插在連帽衫口袋坐在他身旁,看來不是過來買飲料的樣子。
——這是什麼狀況。
工兵緊張地全身冒汗。
……咦?這是欺負人的新手法嗎?爲什麼這個人會坐在我旁邊?有什麼話想說嗎?還是我應該說些什麼嗎?
仔細想想,室見完全沒有提到上週工作的事情,明明對她那麼沒有禮貌,卻連一句責罵也沒有。平常的室見不可能是這種反應。還是她其實生氣得想藉此機會報復。那現在的沉默是怎麼一回事?該不會正在思考要怎麼料理我吧?例如拿螺絲起子刺進我的鼻孔,或是拿網絡線勒緊我的脖子,或是用束線帶捆綁我所有的手指——
「櫻坂。」
「對不起!」
工兵以飛快的速度下跪,額頭貼在地上乞求室見大發慈悲。眼前就是靴子尖端。工兵繼續低着頭,一股勁地如小動物般顫抖。
「……你在做什麼啊?」
頭頂上傳出錯愕的聲音。工兵怯怯地抬頭,發現室見傻眼地俯視自己:
「……做什麼……你不是想要叫我爲之前的事情道歉嗎?」
「什麼如何?」
若無其事的口吻。
「那些驗證器材——能買到有一半是因爲我的功勞吧?」
「……什麼?」
工兵挑起嘴角。
「OJT,你合格了。」
室見抬起頭來瞪着工兵。
唉——
受到惡魔魅惑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即使知道要付出慘痛的代價,即使知道會葬送自己的一生,還是會不禁受到誘惑而靠近。
「雖然還沒到兩個禮拜,但你也算是相當努力工作了。畢竟已經瞭解你還算是有能力,差不多可以先讓你通過……雖然你還完全不行,在我看來根本就跟小雞一樣,但是至少還有嚴格訓練的價值。」
工兵訝異地注視着室見。最後她煩躁地搔着頭大喊:「啊,真是的——」接着搖搖頭,握緊膝蓋上雙拳:
工兵回頭直視室見:
室見低着頭。應該是有點在意工兵的反應,她板着臉孔稍微往上看着工兵:
早已知道自己內心的答案。進入這間公司以來,體驗到無數次的修羅場和賭場、最後一刻脫身而出的快感,以及實際進行系統切換時的緊張感——
工兵仰望天花板。
「……」
「之前的事情?」
但是對室見的芥蒂已經漸漸減輕。身爲她的下屬沒有任何不滿……呃……雖然想提醒她禁止體罰和嚴守末班車。除此之外,自己並不排斥在她底下工作。問題出在更根本的地方。
每當想起在數據中心發生的事情,痛苦、壓力和快感相互交織衝擊着神經。這些打工和幫忙家業時絕對無法得到的感受,有如麻藥般侵蝕着工兵,使其他的可能住變得相形失色。
「還想繼續當我的部屬嗎?」
輕快的語氣。
工兵錯愕得嘴巴都合不攏。
工兵確定了自己應該前往的人生道路。
到底在猶豫什麼呢?
如果是十天前的自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拒絕。自己是爲了讓室見另眼相待才努力至今,並打算在她認同自己的同時丟出辭呈。本來是以這種報復心態作爲燃料驅使自己努力。
沉默讓室見不安地呼喚他的名字。
語氣中攙雜着不安,意外地從堅強的面孔下露出軟弱的一面。棕色的雙眸藏不住動搖。工兵不禁噤聲。
「上週工作時,對你說了不禮貌的事情。」
室見皺起眉頭髮出「什麼?」的一聲。
現在還有其他工作能夠滿足自己嗎?體驗過這個世界,度過這段驚險刺激的日子後,還能繼續待在早上九點上班,完成例行公事後下午五點下班的職場嗎?
思考完全無法跟上預想之外的臺詞,瞬間覺得一切都是在開玩笑,但她的表情相當認真。
「咦?」
她唐突地說道。工兵不解地眨眼:
是什麼呢?提心吊膽地站起來坐到沙發上。室見仍舊板着面孔,搔搔鼻子深吸一口氣後,猶豫着該如何開口。想要說些什麼話時,卻又馬上抿起嘴巴。
至今從未體會過這些經驗。
「……櫻坂?」
……
可惡。
「……如何?」
……
「OJT。」
自己到底是否能繼續待在這間公司,繼續待在這個IT業界——
……話?
「我幹什麼事到如今還要你爲那種事道歉?快點坐下來,我有話要跟你說。」
……咦?
請——讓我也使用那些機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