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層2
《奮鬥吧!系統工程師》 · 夏海公司 · 3.7萬 字
就這樣,故事回到起頭。
下午一點四十分,Better Media總公司會議室。
工兵飽受各供貨商的險惡視線攻擊。這也是當然的吧。明明一度解散、說要另訂日期召開,卻再以二次啓動會議的名義重新集合各供貨商。而且專案負責人拋下一切逃跑,取而代之的是像自己這種年輕小夥子自稱PM,莫名其妙也該有個限度。
工兵瞄了身後的白板一眼。
暫定體制圖上寫着自己和室見兩人的名字。
‧專案經理:櫻坂工兵
‧副理、技術統籌:室見立華
……真是個惡劣的玩笑。
設置路由器的工程師,究竟是怎麼在僅僅一小時之內完成這般的資歷提升呢?又不是島〇作,也太飛黃騰達了吧。話說回來,爲什麼我是PM而室見卻是副理啊?一般來說要相反纔對吧,她是上司,我是下屬啊……雖然以室見的外表要聲稱是PM好像有點困難,但社長也要堅持己見呀!我可是應屆畢業生啊。
附帶一提,六本松打完招呼後就馬上回去了。「變成大型專案真是太好了!你們也要向我看齊,無論何時都要把握住商機啊。接下來就拜託你們啦!」
他興高采烈地說完就離開了。
……
要是乘他下樓梯的時候從後頭狠狠踹他一腳就好了。
工兵搖搖頭重新調整呼吸,拼命保持平靜環顧室內。
各供貨商像岩石般一言不發,彷彿在注視新上任的PM要如何在這極度異常的情況下重整事態。
(……哼。)
工兵泛起一絲冷冷的微笑。
原來如此,這又是個公認的逆境。漫無條理、毫無道理、難以理解、毫不明瞭。完全沒有任何樂觀要素的狀況。
遭到社長拋棄,周遭又全是素不相識的供貨商。工程期限逼近,規格卻幾乎完全沒有決定。連別府這名幹練的PM都束手無策的慘況,仔細想想,像我這種新人根本不可能解決。
但是——
「喀答」一聲地向後推開椅子,一頭短髮的身影從座位上站起。揚起的眉毛和三白眼,身着貼身西裝的中性女子。是扶桑通建的工程師——藥院加奈子。
甘特?
但是——
附帶一提,下次會議預定在五天後——七月二十七日星期一舉行(題外話,那天早上也安排了業平產業的例行會議,真的很想死)。絕對稱不上是有閒暇的日程,根本沒有時間休息。
「可以請你等一下嗎?」
「我認爲此專案的交貨期限和質量要求都相當嚴苛。正因爲如此,PM才更應該積極地準備專案的流程架構,使各公司能夠專心執行實際作業吧。依序慢慢決定?請各公司回去整理?貴公司一直都是如此進行專案管理的嗎?」
工兵用微弱的聲音回答:
工兵一言不發。
呃——
工兵咬牙切齒地拉回視線。現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就算什麼也不懂,也只能硬着頭皮回答了。
工兵感受着臉部的肌肉抽搐,一邊拼命保持笑容。背後滲出溼淋淋的汗水。糟糕,糟糕,太糟糕了。
「請等一下!」
這句發言說好聽是無可非議,說難聽點就是無關痛癢。原本應該是讓他們隨口附和幾聲「好好」,就得以重握主導權的一句話。
「可以請各位給我時間回公司檢討嗎……」
宣告慘敗。
「一回過神,兩人相互伸出手。交纏的手指刺探彼此的心意,最後雙方都不約而同地開口——」
工兵驚叫出聲,在呆愣的室見前面揮舞雙手。
已經毫無後路可退了。賣弄小聰明的言詞被衆人駁斥,再虛張聲勢也沒用。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人會把我視爲幹練的PM吧。放眼望去,各供貨商的神情都充滿懷疑。
「咦?工兵……還有立華?」
「剛纔和AK 公司談到Scope(注:負責範圍)話題的話題,應該有人追蹤吧?是駿河系統公司沒錯嗎?」
「說到外宿的醍醐味,就是大家一起徹夜打電動吧?PSP或DS不是基本配備嗎?」
技術以外的事情果然不能依賴這個人!混賬,如果海鷗在場的話,應該只要三秒就能幫我解決問題了。
室內響起壓抑情緒的低喃聲。
卻傳出一道不滿的聲音。工兵抬起頭,發現戴眼鏡集團,EEC LOL的工程師舉起手。
「還是一樣蠻幹呢。沒問題嗎?你們兩人都沒睡吧,先回家一趟不是比較好?」
不行啊,室見!這負擔對新人來說果然還是太沉重,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工兵不解地眨眼。接着換伺服器管理業者舉手。
工兵用死盯着的眼神抬頭看向海鷗。
但重點是管理吧?
工兵瞇起雙眼。
「呀——!」
工兵思考了幾秒後下定決心。
「不過,姐姐我還是覺得,一口氣進展到開房間不太好呢。」
工兵不加修飾地吐槽後,又嘆了一口氣,開始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一早被社長綁架,在客戶公司開會後,出乎意料的前因後果使得我們必須擔任統籌專案的工作。
「沒有提供A List(注:活動清單)的格式嗎?如果你不提出最低限度的必要專案,之後就必須再花費第二道、第三道工夫。」
「沒有——我纔沒有那種思緒——還有那羅曼史語調的口吻是怎麼一回事啊!?」
「那個,我也有問題想請教一下。下次例行會議之前的unication Rule。(注:溝通原則)爲何呢?」
只要稍微靜下心來,深呼吸一口氣,冷靜地應對的話。
但是,現在的狀況不允許我什麼事情都沒做就回家。專案管理到底是什麼?該如何進行?我想爲下次的例行會議做些準備。
那道聲音不大,卻可以壓倒周遭的喧噪。
「此專案的Stakeholder(注:利益相關者)到底是誰?若不先明確定義出來,就不知道哪裏該如何調整。」
「因爲你想想嘛?一般來說是有可能發生的呀。徹夜一起度過,對話漸漸減少。突然一陣沉默造訪,抬起頭來發現對方也看着自己。疲勞和睡魔衝散平常的理性,本來想要剋制的思緒卻又一點一滴地——」
哼哼,或許多少會陷入苦戰。
「『要不要玩魔物獵人啊?』」
……
她略帶褐色的雙眼,閃耀着強烈的光芒。
工兵嘆一口氣,垂下肩膀的同時——
工兵在內心放聲尖叫。
海鷗話說到一半,驚訝地睜大雙眼。
「呃——各位,總之今天只是認識彼此,暫時先解散。請各公司在下次會議之前完成課題並準備日程表。這樣的安排大家有意見嗎?」
好,總之先提出課題請各公司回去討論吧。以現況而言,情報好像錯綜複雜。請各公司彙整情報再提出報告的話,不僅可以爭取時間,也不會露出破綻吧。
「抱歉,你說要排出日程表,但是該如何進行進度管理呢?是使用甘特圖嗎?還是PERT(注:計劃評覈術)?」
我可是解決堀留證券的問題,促使Riddle Trill的運用交接完成,並在業平專案的選考會上贏過JT&W的男人喔。
「不……那是……」
「話說回來——」
「……」
工兵遲疑了一瞬,ISP業者舉起手。
「纔沒有那回事。」
專案經理?專案統籌?
Master Schedual?unication Rule?Stakeholder?A List?這些人到底在說什麼啊?大家一樣都是日本人吧?
PERT?
工兵環視室內兩、三次,確定現場沒有任何站在自己這邊的同伴後嘆了一口氣,用絕望的語氣喃喃說道:
工兵按着自己的太陽穴,整理雜亂的思考迴路。
工兵清了清喉嚨,抬起頭。
海鷗頗感意外地搖搖頭。
那是什麼啊?
如果被當作一般的新人,我可是會很困擾的。
「……海鷗你是在挖苦我嗎?」
……
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啊!PM到底是什麼啊,怎麼可能辦得到!?這已經不是悶着頭硬幹的等級了吧!那個社長在搞什麼鬼啊!?是白癡嗎?想要自毀前程嗎?
*
這怎麼可能船到橋頭自然直啊!
藥院加強語氣繼續說:
「貴公司連本專案的WBS都做不出來嗎?專案計劃書呢?成果清單呢?」
一回到辦公室,便聽到海鷗的驚叫聲迎面而來。
「……依存關係?」
「瑣碎的……事情?」
冷靜,我要冷靜啊。
「工兵你們昨天徹夜未眠吧?怎麼又來上班了呢?而且還兩個人一起來……昨天也是一樣的打扮——」
你們以爲我是誰啊。
盡力佯裝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說道:
海鷗不滿地噘起嘴脣。
皮膚白皙的黑髮助手眨着細長的雙眸,豔麗的長髮輕拂着纖細的肩膀。她將一束信函抱在腰際,發出「嗯——?」的低喃。
但室見卻僵直身子一動也不動。工兵詫異地窺探,發現室見已經突破緊張的界線,瞳孔張到最大了。
「瑣碎的事情……定義溝通原則和指定利益相關者是瑣碎的事情嗎?是可以依序慢慢決定的事情嗎?」
這些東西老實說,根本聽都聽不懂。
咳咳。
「咦——」
……
聽完事情緣由的海鷗發出「哎呀哎呀」的感嘆聲,一邊搖搖頭。
……
反正海鷗應該不是認真的,室見也好像完全不懂剛纔自己被說了什麼。
「『討厭』是指什麼啊?『終於』又是指什麼?請不要這樣,亂加諸莫須有的嫌疑在我身上!海鷗想的事情,一件也沒有發生——」
由於自己被引薦爲一名AK 更優秀的PM,因此不可能在此宣告「我是外行人!請給我時間學習」。我纔不管社長的面子,但唯獨損害駿河系統名聲的事情一定要避免。我不希望因自己的所作所爲導致室見、梢和藤崎被瞧不起。
工兵不覺得自己說錯話。
「……我非常想那麼做。」
「結果你還是說了啊!」
工兵求救般地看向室見。
即使號天哭地也於事無補。總之要爭取時間;暫且叫停,重作規劃,重新調查什麼是專案管理。
「討厭……不會吧,你們終於?」
算了。
「……」
「你要我們提出日程表,但是沒有Master Schedual(注:主排程),是表示我們可以擅自制作圖表嗎?和其他作業的依存關係又該如何解決?」
「那個……所以說,那些瑣碎的事情再依序慢慢解決就好了。」
不行啊!
「我想要查一些東西……沒問題的,今天不會工作到那麼晚。」
「是嗎?那我也沒有立場說什麼啦。」
海鷗擔心地嘟囔,同時將視線轉向室見,眉間突然多了幾道皺紋。
「立華……?」
仔細一看,才發現室見的身體左右搖擺。或許是疲勞和緊張到達巔峯,使得纖細的雙腳步履蹣跚。
「沒……沒問題啦。」
室見櫻花色的脣瓣中傳出嘶啞的聲音。完全不像是沒問題的樣子。
她氣喘吁吁地咬緊牙關。
「失策……竟然這麼狼狽不堪。就算是徹夜未眠,也不應該被社長耍着玩,甚至沒有在會議上發表任何言論……身爲OJT訓練員,不應該發生這種失誤。真是後悔死了。」
「……」
室見用強而有力的視線抬頭注視工兵。
「不用擔心,櫻坂。我絕對不會重蹈覆轍,一定會精通那個叫……專案管理的東西,然後出席下次的會議。所以你不用擔心,好好回去休息吧。」
「……室見。」
工兵發出痛苦的嘆息。
這個人怎麼會這樣?完全不管自己滿身瘡痍、身體狀況惡劣,她還在擔心我的事情,還揹負着身爲OJT訓練員的職責。
工兵握緊雙拳。
這個人……真的是……
「海鷗,可以麻煩你帶室見回家睡覺嗎?」
「Yes,Sir——」
「等等!?等……不要!海鷗,不要把我抱起來!不要把我搬走!等等,等一下啊,櫻坂——!?」
我不會說要放棄這個專案。但輕易許諾後勉強執行,因此失敗的話就會變成我們的責任。就當是爲了減少風險,我希望能夠先採取一些手段。
活力從全身上下的所有毛孔消散。視線扭曲,耳邊傳來嗡嗡的耳鳴聲。哈哈哈哈,這樣啊。確定十月一日遷移啊,失敗就要追加給付數百萬圓的租金啊——哈哈哈——真是不得了——如果無法順利進行,是由誰來負責啊?真是的,哈哈哈哈——
工兵斬釘截鐵地說完,丟出手中的資料。
不,不。
分機電話隨着液晶屏幕點亮響起。來電者是……社長?
「所以,我已經告訴客戶可以在十月一日完成遷移。」
「喔。」
「什麼?抱歉,你說什麼?可以再說一次嗎?」
「嗯?你說了什麼嗎?」
「不可能。」
工兵甩開噁心的想象,拿起話筒。
業平產業DR網站架構專案PM、Riddle Trill第二期系統架構專案PM、堀留證券置換WAN路由器總負責人。
既然如此也沒辦法了。就算是臨陣磨槍,也必須磨練PM的技術。儘可能迅速學習專案管理的基礎,再統整專案的問題點交給客戶,然後指示各供貨商。只要能夠依序完成,最後一定可以看到希望……吧。
……
工兵一改語氣。他一邊統整自己的想法,正打算提出條件的時候。
……
老實說,我心中已經有譜了。
冷靜,冷靜,冷靜。
六本松掛斷電話。
「你是白癡嗎啊啊啊啊!」
(……然後,我要解決、整理眼前這副慘況,並指揮、統合各供貨商?)
工兵猶豫了許久,最後還是拿起手機。
「好像是客戶的現場負責人向常務董事報告情況。我剛接到通知,覺得機會難得,纔想說也通知櫻島你一聲。」
……
爲什麼篩選資產之後就馬上遷移啊!設計呢!?測試呢!?遷移計劃呢!?省略太多步驟了吧。而且在開始營運之後才決定運用體制……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吧。確立制度前該怎麼辦啊?
「咦?」
「……」
實際上,聽到PM這個單字時,腦中第一個浮現的人就是藤崎。畢竟也一起執行業平專案,用實際進行中的專案來模擬教學比較容易理解——
專案本身就已經瀕臨瓦解,沒有時間讓我悠哉地學習。必須早一刻完成課題統整,進行專案纔行。
背向漸漸遠去的哀號,工兵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將隨身行李放在地板,打開電腦電源。
「社……社長?您剛剛說什麼?」
當時純粹只是僵直而已,他們到底是從哪一點觀察,而釋出如此善意的反應啊……嗯,或許他完全沒有聽議論內容吧。總之,比提出客訴好多了。
六本松心情愉悅地回答。
「咦?什麼?如果不方便的話,我等會再打。」
「喔,櫻島!」
「………嗯……用……」
纔不是咧。
工兵從公文包中拿出資料。
嘟嚕嚕嚕嚕。
六本松的口中說出驚天動地的話語。
「……我終於被當成活火山了嗎?」
「喂喂?抱歉,收訊好像不太好。」
(……但沒有那麼多時間啊。)
紙上談兵?
——駿河系統SE部門領導,藤崎伊左次。
……
「?」
這……還過得去。
……
不行,這間公司沒救了。
工兵陷入恐慌的同時翻到下一頁。
工兵拿起分機電話的話筒,用公司內部網絡查詢社長的分機號碼。當工兵正在思考要如何提出要求的時候。
即使如此……
……
「……」
工兵眨了眨眼睛,一張一合的嘴巴說不出話來。他惡狠狠地瞪着話筒。
「因爲對方好像也很在意的樣子。那個……叫什麼名字……AK 的別府嗎?他似乎主張十月一日絕對無法完成遷移,所以客戶好像還沒結束現在辦公室的租約。因爲他問駿河系統公司的看法,我就回答他說『沒問題』啦。」
工兵嘆了一口氣,回頭望向藤崎的座位。整潔的辦公桌沒有人的氣息,這兩個禮拜都空無一人。好像是因爲某專案出問題,遭到客戶的軟禁。雖然是其他業者造成的失誤,但是客戶卻要求所有供貨商在事情沒有結束之前不能回去。多虧於此,連業平專案也都是用電子郵件確認進度、進行客戶調整。雖然會讓他過來參加例行會議,但會議一結束就馬上返回,根本無法好好談話。
每當回想起方纔在會議中——受到各供貨商質問的景象,心情就變得沉重。光聽他們的發言就知道,各公司對專案管理都有相當程度的瞭解。尤其是扶桑通建的藥院,她絕對熟知PM業務。就算自己用臨陣磨槍的知識踏上戰場,一定也會被打個落花流水吧。正因爲如此,只能從基礎開始好好累積處理訣竅,藉此得到各供貨商的信賴了。
「有什麼事情嗎?我纔剛回到公司,還沒有確認電子郵件。」
討厭……心意相通。
工兵呆然若失了好一陣子。
不,不,不。
他一定可以恰如其分地解決工兵的疑問吧。或許不僅是PM的訣竅,甚至連結案日期或規格混亂等問題都能給予一些建議。
果然……太有勇無謀了點。至少必須再多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能夠暫時忘記十月一日這個日期,充分地檢討規格。
「混賬!混賬!去死吧!那個禿頭真的給我去死!開什麼玩笑!爲什麼那種生物會活在世界上啊,可惡!求求你快去死,混賬,混賬,混賬!」
工兵感受到胃部深處隱隱作痛。
(……但是啊。)
打開資料翻閱。
「遷移對象範圍——語音設備、電腦、多功能事務機、全套網絡、全套伺服器、機房所有相關設備、線路,以及其他所有必要物品。」
「本專案的目的——目標是二〇××年十月一日將總公司從現在的六本木〇〇大樓遷移至有明××大樓,並在新址開始業務。」
「萬一無法完成遷移,就要再付一個月的租金,聽說會高達幾百萬啊。所以請你用絕對會成功的氣勢去處理吧。我很期待喔。」
「等……等等,社長,社長!」
工兵發出淒厲的慘叫。
(試着以這個條件交涉看看吧。)
「社長,關於這件事——」
全套是指什麼啊?所有相關設備是包含什麼啊?最後還附上一句「其他所有必要物品」,那不是代表什麼都有嗎!絲毫沒有定義嘛。
工兵咬牙切齒、頓足捶胸,氣得眼角吊起,全臉肌肉痙攣。
真是的……只要放着不管,那個人絕對會一直勉強自己。有責任感是好事,但是因爲過勞而病倒,導致工作延宕就本末倒置了啊。剛好她家就在附近,理所當然應該強迫她睡覺休養身體。幸好自己和室見在PM領域上都是外行人,既然需要從零開始查起,不管由誰來做都一樣。
工兵猛搔着頭髮。
最好的方法就是詢問其他PM吧。說明我們的現況,請教最恰當的對應方法和如何控管供應商。以人選來說,與基礎設施相關的PM比較理想,而且還要很習慣六本松蠻幹的手段和室見的暴走行爲。
這不是比喻,他真的朝向天花板大吼,也不管外面是否會聽到。
「只是那個常務董事誇讚了櫻島喔。說你年紀輕輕卻很冷靜,面對供貨商的抵制也毫不動搖。」
什麼?
工兵對感到詫異的六本松說聲「沒有」。
「以上。」
當下該怎麼做?熟習專案管理的方法,PM統整體制的手段。
「接下來就麻煩你囉!」
「……請……幫我……」
標題上寫着「Better Media總公司遷移專案企畫書」,是客戶的信息系統部門所製作的遷移計畫資料。本專案的相關文件目前只有準備這一份,於是我就帶回來了……
「啊,喂?是藤崎先生嗎?」
工兵揉了揉眉間。
「……是……坂嗎……」
只靠這份資料就找各供貨商來召開啓動會議嗎?而且還是用「接下來就麻煩你們了」的態度。難怪AK 的別府會逃跑。情況實在太過慘烈了。
到底在哪裏呢?不僅噪聲很嚴重,後方還有很大的風吹聲。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其中好像還混雜着某人的尖叫聲。
喂——!
「不,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遷移案——【階段一】篩選遷移資產,確定需新購入及單純遷移資產→【階段二】遷移→【階段三】開始營運、確立運用體制」……
工兵幾乎要哭出來,不斷咒罵。喊到聲音都嘶啞了才垂下肩膀,坐在椅子上抱着頭。
從通訊簿中選擇藤崎的手機號碼,按下撥號鍵。響起幾聲含糊的鈴聲後,電話接通了。
雖然明知不行,還是試着問問看吧。畢竟他是部長,必須向他報告自己接了什麼工作。
將全身的重量靠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燈具在奶油色的天花板上創造出淡淡的陰影。工兵瞇起一隻眼睛。
「連我都感到驕傲了。我就知道櫻島一定辦得到,當機立斷推薦你真是太好了。對方也說可以安心地交給櫻島處理。」
那個常務董事有出席會議嗎?工兵歪着頭思索。
「老婆和……小孩……」
啪嘰。
電話突然斷線了。
……!?
工兵感到傻眼,馬上重撥一次號碼。
「您所撥的電話現在無法收訊,或是沒有開機。」
喂喂喂!?
不要這樣啊!什麼?饒了我吧!?實在是太沉重了啦!
工兵又拼命撥打了幾次,電話依舊無法接通。直到第五次失敗的時候,終於宣告放棄。
算了……應該不要緊吧。那個人也不是第一次瀕臨死亡了。每次說了那麼多,最後還不是都平安生還。
工兵放鬆緊繃的肩膀。
但這樣一來,就無法請藤崎教導PM業務了。結果如往常一般,只能靠自己去調查。
(要去買本入門書嗎……)
御茶水車站前應該有間大型書店,去那裏斟酌挑選適當的書吧。
工兵嘆了一口氣,拿起錢包從座位上起身。
調查事物時,若能先決定好欲確認的重點,網絡就可算是最便利的道具了。只要將問題輸入搜索引擎,它就會從全世界的網頁中找來答案。就算有些許拼字錯誤也一樣會得出答案。宛如魔法一般的結構。
但是,對於劃分體系的專業知識而言,我認爲看書纔是最好的方法。應該說,我也不想用電腦看上百上千頁的教科書。或許是我的思想比較老舊,但是我還是想使用紙筆學習。
工兵在車站前的書店酌量選購了幾本PM入門書,回辦公室後便到休息區一邊啜飲易拉罐咖啡,一邊閱讀。
首先是第一章,關於專案。
「專案是在一定期間內創造出獨特服務、產品的活動。」
WBS——Work breakdown structure。
「櫻坂啊,人生不是隻有工作喔。」
「初步專案範圍說明書」
「鑑……鑑賞鮪魚罐頭嗎?」
……原來就是這個。
「……?啊。」
工兵抬起頭。由於專注於作業之中,完全沒有發現室見回來。
工兵搔着頭。
興致開始高漲了。什麼啊……總有辦法解決的嘛。雖然還需要稍微查詢各個用語,但是已經可以看出整體的流程架構,只剩下確定細節了。基本上就是調查會議中會提到的文件,然後好好準備——
需要製作的資料——有了,是這個吧。
工兵倚着長椅,並將教科書放在大腿上。視線在天花板上打轉,一面陷入沉思。
「我知道了!用螺絲起子進行綜合格鬥技!」
有的話就說出來給我聽聽啊。
從先前的說明看來,自己現在處於專案的「啓動」階段。那麼,只要篩選出這階段所需的文件、實施專案,就能着手準備下次的例行會議了吧。
海鷗到底是怎麼帶她回家的啊?米袋……是用扛的嗎?還是用抱的?工兵一臉複雜地陷入沉思,室見則露出嚴厲的表情。
「唯獨室見你沒有資格這樣說我!」
「那是什麼奇怪的興趣啊……」
「既然室見如此歌頌工作以外的美好人生,我想你一定知道許多享受下班後時光的方法吧。最近有什麼熱衷的嗜好嗎?」
太受打擊了。
工兵將兩眼張大提出抗議,但室見卻依然維持沉痛的表情。她彷彿在憐憫工兵,撇開視線後閉上雙眼。
工兵忘記睡意,專心致志地埋頭苦讀。
工兵咬緊牙關發出呻吟。
「啊,室見。」
心跳不知不覺加速,脖子後方冒出雞皮疙瘩,血液開始沸騰。
怎麼會這樣……在充實程度上慘敗。我的興趣頂多是網絡遊戲、到電玩中心巡禮和確認SNS的社羣而已。
全新的知識體系,未知的用語、概念。腦中未使用的迴路開始全速運轉。
晚上十點,室見的聲音響徹閒散的辦公室。
「沒有啦。」
「我加入了業餘合唱團啦。雖然一個月只能參加一兩次練習,但是去年的年末還唱了快樂頌喔。」
嗯,看來自己大致上沒有誤解。專案是要在「事先決定的期限」內完成「日常業務無法完成的目的」。以Better Media專案來說,「事先決定的期限」是十月一日,「日常業務無法完成的目的」是辦公室遷移。原來如此,雖然只是粗略的概念,但還能理解。
……?
工兵將一部分資料遞給歪着頭的室見。她狐疑地接下資料開始閱讀。過了一陣子,棕色的雙眸驚訝地瞪大。
「歡迎回來……結果你又跑來公司了?難得回家一趟就好好休息嘛。」
工兵從沙發上起身,將空罐丟入垃圾桶。
認識的人……?
隱約找出方向了。首先要製作初步的各類計劃書、WBS給客戶確認,取得大致的認可後向各供貨商公開,要求他們確認是否有認知錯誤的部分。順利的話,下下次會議就能完成正式計畫,接着請各公司進行各自負責的作業範圍就好了。
「是認識的人介紹我進去的。練習結束後就馬上回家,所以也沒有特定的交談對象。我去那裏真的只是唱歌而已啦。」
當初如果好好注意藤崎先生在業平專案中如何執行PM業務就好了。啓動會議的流程、職務分配,還有該準備的資料等等(話雖如此,那專案標文檔量多到我不太清楚各資料的定位)。
然後呢?前述是專案的定義,那專案經理的定位呢?
藥院的指摘在工兵腦內迴盪。
「話說回來,這裏是怎麼一回事?弄得這麼亂,很礙事啊。」
很好,很好。
室見覺得有點噁心,嘟囔了一句並後退幾步。她緊皺着眉頭繼續說:
「專案的成果必須具備獨特性(Unique)。例如開發藥品時,從基礎研究、臨牀測試、申請許可,至確立製造工程爲止皆可視爲專案。這是因爲有新藥這個獨特的成果。但開發出來的藥品持續量產,就不能稱爲專案。因爲工廠生產活動只是在製造已完成的成果的產品而已。」
工兵着實大喫一驚,並因過度震驚而顯得語無倫次。
「我在你心目中到底是什麼形象啊?」
WBS簡單來說,好像就是「工作分解結構」。分析專案內有哪些作業、必須解決哪些問題,進而將專案分解成可以個別指派負責人的狀態。經過周詳的分配後,接着就要確定各個作業的順序(表記爲「依存關係」,這也是在會議上聽過的單字)和開始/結束時間,以訂立日程表。也就是說,WBS等同於專案整體的設計圖和基礎。嗯……也難怪在沒有製作WBS的情況下,突然說要進行專案會遭到抗議。尤其是在其他專案看過專業PM的人們,一定感受更深刻吧。就像沒有分配食譜就要開始進行料理教室的授課一樣。
就在工兵歪着頭思索時,室見一改語氣地說「先不提那個」,並拿起PM入門書翻閱。
咦——原來PM不是隻要整理成員的報告和作業計劃就好了啊?製作計劃並管理,還要監督,不是超級辛苦的嗎?
居然被室見說自己工作中毒……
我原本以爲專案管理的解說會是更偏向「心得」的事項。「PM應該仔細聽取成員的發言」或是「應該領會客戶的意圖」等等——認爲重點如果就是這些的話就沒有必要特別學習。只要掌握概要,加深對專業用語的理解程度就好了。
工兵嚥下一口口水。
「貴公司連本案的WBS都做不出來嗎?」
算了,總之先繼續讀下去。
工兵張望四下。地板上散落着文件。由於桌上放不下,才暫時轉移放置場所。手邊資料的標題是「品質管理計劃書」,是Better Media專案的專案管理資料。
「Better Media總公司遷移專案的整套管理資料。雖然還是初步的,但基本上都備齊了所有種類。我打算在下次會議交給各供貨商。」
「煩惱?」
「你……這是……」
工兵感到一陣錯愕。
……雖然闡述方式很迂迴,重點就是要好好區別日常業務和專案吧?在期限內完成一專案標的是專案,除此之外的是例行公事。
機會難得,就事先制仃當初沒有提到的資料,讓那羣傢伙——各供應商大喫一驚吧。例如這個……決策樹。雖然不知道單字的意思,但聽起來很專業。還有品質基線、柏拉圖、直方圖……哼哼哼,膽敢把我們當作外行人羞辱。不要小看應屆畢業生,基本上沒有失敗經驗所以什麼也不怕。不管是斷崖還是峭壁,看我油門全開光榮犧牲……不對,不能犧牲。總之要拿出近乎自爆的氣勢勇往直前。
工兵翻閱章節,確認詳細解說。
而且她還認真擺出一副退避三舍的樣子。
「專案有五個階段。『啓動』→『計劃』→『執行』→『監視、控管』→『結案』。各階段皆需要分別製作輸出成果(文件),某階段的輸出將成爲下一個階段的輸入資料。本書接着說明各階段(流程羣組)的職務、輸入資料及輸出成果——」
室見嘆了一口氣,搖着頭用說明般的語氣低喃:
「計劃」階段中也有其他需要製作的資料,如溝通管理計劃書、專案組織結構、風險管理計劃書
「剛好乘這個機會問一下,室見你平時有什麼興趣嗎?」
「『一定期間』是指其活動有明確的開始與結束時間。專案根據關係者的協議『啓動』,經過『計劃、執行、控管』之後『結案』。也就是說,由於例行公事化的日常業務缺少『結案』這個階段,故不視爲專案。」
「是正當的興趣……!」
喔喔喔……一口氣提高難度了。
工兵皺起眉頭繼續翻閱。
策劃計劃?控管?矯正措施?
正兵接着大略說明資料的細項、管理方法,並且一併解說什麼是專案管理,該做什麼事情。
室見聽完工兵的說明後搖搖頭,偌大的雙眼掠過一絲看似恐懼的神色。
……這個女人。
其中一個眼熟的單字讓工兵停下動作。
「……」
隨着深入閱讀,工兵開始瞭解自己預想得太樂觀了。專案管理不是光靠氣概或細心就能完成,而是一個體系化的學問。利用龐大的文件、工具、技巧確認專案的進度,甚至還有不知道用處爲何的差異分析算式。
偏偏還被說成一副工作狂的樣子。很好,這麼說來,你的閒暇時間一定過得相當充實吧。
馬上就要屈服在教科書般的記述下了……不,我是看得懂單字,但是卻看不懂含義。嗚嗚,感覺真的就像是念書一樣。
進入這間公司之後,我開始漸漸瞭解自己的癖好。那就是喜歡去了解事物的結構。爲什麼機械會運作?如何控制封包?提案書如何確立章節?將事物拆卸成零件,再一一確認其作用,總能夠帶給我無上的喜悅。
「真的假的!」
工兵咬牙切齒。
「這是……什麼啊?」
「哼哼哼……室見,你居然說礙事。講這種話真的好嗎?只要有這些資料,就可以解決我們九成的煩惱喔。」
等等,等等。
糟糕……這還挺有趣的。
「是有啦。」
「櫻坂,你昨天徹夜工作對吧?然後連覺都沒睡,又接着做出這些資料嗎?你……工作中毒也要適可而止吧?說真的有點嚇人。」
應該是海鷗吧。不,那樣就會說是海鷗了……嗯?
「專案經理揹負使專案成功的責任,策劃並控管計劃。管理和監督日程表、資源、範圍,在發生問題時執行適當的矯正措施。」
「嘴巴上說自己不善與人交往……卻在公司以外的地方也有交友圈。唉——就是會有這種女性啊——說什麼『我沒有朋友呀——』,但提出邀約後卻每個週末都排有預定。哈,室見也和那些女性們一樣啊。我心中的形象破滅了呀,哈!」
工兵抱着刁難的心情等待她的回答。室見側着頭說:
「……你在說什麼啊?」
但是我錯了。這是一種誘發對知識產生深奧好奇心的「系統」。愈是深入學習,就愈是拓展自己的視野,漸漸看清工作的整體面貌。
「好像……已經有所眉目,那我也可以安心了。只要準備這些東西,那些囉理囉嗦的供貨商們應該也會閉嘴吧。你還挺有兩把刷子的嘛,櫻坂。」
工兵拭去冷汗的同時,內心萌生了一股與方纔截然不同的感情。
(好,有幹勁了!)
(……這用一般的手段是行不通的啊。)
「興趣?」
「爲什麼!?」
「我實在對室見……太失望了。」
定義專案的範圍(好像被稱作Scope),暫定目的、日程表、概略估算成本及體制等。如同「初步」這個名字,這終究只是原案。根據製成的資料,和專案成員討論細節。試着確認「啓動」的下一個階段——「計劃」流程羣組後,發現輸入資料中包含初步專案範圍說明書。該流程的輸出成果則爲專案範圍說明書——刪去了初步二字。原來如此,簡單明瞭。
「還不是某人強迫我回家,害我沒有打印明天的訪談資料。不用你操心,只要打完文件就馬上回去。我纔不想再被當作米袋扛在駿河臺坡上走呢。」
或許是在家換過了衣服,她的衣着從灰色的西裝換成格紋洋裝。大方展露的上臂白皙透亮,令人炫目。她抓着側揹包的揹帶,不解地呆站在原地。
「起初我認爲只要製作會議上他們提出問題的資料就好,但是經過調查之後發現還挺有趣的。室見你知道嗎?專案管理還要使用算式呢。」
「算式?」
工兵指向成本管理的那一頁。「EAC(預估完工值)=AC(實際成本)+(BAC(總預算)一EV(掙值))/CPI(成本績效指數)」,陌生的算式旁邊附有一個S形弧線的圖表。似乎是可以藉由定期比較掙值和預算,來篩選出延宕的作業和超出的成本。
「其他還有用來找出複數業務最短日程的關鍵路徑法,以及像判定樹這種以機率論點來決定事情的方法等等,總之出人意外地富科學性——理論性。我原本以爲PM是更感性的職位,所以還挺新鮮的。」
「……這樣啊。」
室見的眼眸中散發着隱約的光芒。
櫻花色的脣瓣蠢蠢欲動,纖細的手指翻動書頁。看來相當感興趣的模樣。
嗯,我就知道室見一定懂我的感受。
這種體系化的知識,不是靠感覺而是靠邏輯成立的世界。我早就料想到只要是懷有技術人員精神的人,一定會對此產生興趣的。
「那,櫻坂,這份資料你已經做了嗎?這個……風險登錄表。」
「……?不,還沒啊。」
「這很有趣呢。針對有可能發生的風險,依據其影響度和發生機率評分,藉此決定應對處理的優先級。如此一來就可以站在客觀的角度判斷緊急性。就算大家爲了從何處着手而意見紛歧,好像也能冷靜地彼此溝通。」
「喔,是利用矩陣的計算啊。發生機率爲60%且影響度爲0.8時,風險分數爲0.48,落在矩陣的右上角。因此風險分類爲『高』啊。」
「沒錯沒錯。啊,這個也很有趣。責任分配矩陣(RAM)。將作業內容和負責人作成表格,填入各自的職務。RACI模型?喔,事前就決定職務分配啊。喔。」
室見完全沉迷在閱讀中。甚至邊讀邊說出「我來做這個吧」之類的話。
唔唔唔,我怎麼能輸給她呢。
「室見室見,這個也很不錯喔。柏拉圖。將發生的問題分類、圖表化,馬上就能看出要率先處理什麼。格式本身很簡單,也放入這次的文件當中吧。」
「好啊,那我來試着做這個人力管理計劃書。」
「啊,奸詐!那是我看上的!」
「哼哼——先搶先贏啊。」
「讓各位久等了,接着請讓我爲各位主持Better Media公司總公司遷移專案的啓動會議。這次敝公司準備了專案資料的草案,請各位聽我說明這些資料。」
不知不覺已接近會議的開始時間。工兵他們向櫃檯表達來意並領取入館證,走樓梯來到二樓會議室。一進門,便看見有幾家供貨商已經抵達。工兵向他們點頭示意後走向主持人席。
「不要在這種事情上面賭博啊!一般來說,五萬圓已經可以買很多東西了吧!?你到底買了什麼!?」
「我們也覺得……有點不切實際。」
「BURBERRY BLUE LABEL的大衣,定價六萬圓。」
ISP負責人一展愁眉,一旁的服務器管理業者也「嗯」地驚呼並探出身子。
*
會議室各處傳出招呼聲。
好,開始進入主題。
(……沒問題嗎?)
「您好。」
翻開最上層的資料。標題是「初步專案範圍說明書」,就是入門教科書上提到專案啓動時要製作的文件。工兵稍微閱讀過後點點頭。
難道是我的說明技巧不好?不知不覺當中說得太快之類的l
「對方是評價很差的賣家……但是很便宜,我想說不定會撿到寶啊。」
確定沒有響應後,工兵挺直背脊,任由內心的激昂驅使自己開始進行解說。字句鏗鏘有力,用明確的口吻熱情地述說着。
如果一直維持良好的氣氛,工兵打算在說明結束之後馬上進入正式的議論。請各供貨商提供情報,將現在初步的資料製成正式版。只要情報齊全就能規劃更準確的計劃,應該也可以排除作業範圍的曖昧部分。
「是?」
工兵重振精神繼續說明,放慢解說的速度,針對專門用語也加入適當的解釋。但是說明得愈殷勤,會議室內的空氣就愈是冰冷。
工兵發表本專案中使用的管理資料——爲數龐大的文件,意圖讓各供貨商瞭解自己管理專案的決心。
但是——
……
「我說不可能啦,絕對不可能。如果要執行這些資料,就會妨礙到實際的建構作業。太不像話了,貴公司到底在想什麼?」
「您好。」
「是。」
……
聽到藥院的問題,男性歪着頭考慮許久後猶豫地回答:
(……好。)
「請不要說得這麼帥氣!不行的,室見不適合玩網拍!乘還沒受重傷之前趕快撤退吧!」
「我是這麼打算……」
五天後。
「可惡,那我要做資源分解結構!」
工兵眨了眨眼,回過神來才發現掌心冒出溼淋淋的汗水,心跳噗通噗通地加速。看來自己專注到連身體狀況變調都不知道。身旁的室見則擔心地看着自己。
「每個人都有第一步,如果害怕跌倒而不敢動彈,根本無法抵達任何地方。就算失敗或丟臉,只要持續挑戰到成功爲止就好了。就像現在的我們一樣。」
藥院用傻眼的口吻重複工兵的話。她從座位上站起,將資料舉向各供貨商。
平頭男性「咦?」地抬起頭。藥院繼續提出問題:
工兵從紙袋中拿出資料。雖然有室見的保證,但一到現場還是會有所不安。
短髮女子在工兵的視線一角舉起手。
她冷淡地向工兵點個頭便撇開視線。真希望她不要用那種彷彿看到雙親仇人的眼神看我。雖然上週的啓動會議真的一塌糊塗,但即便如此,爲此一直生氣也於事無補吧。畢竟是往後要一起合作的夥伴啊。
七月二十七日星期一下午一點。工兵和室見再度來到六本木。他們雙手提着塞滿資料的紙袋、說明用的筆記本電腦和雷射筆。投影機則是已經事先拜託客戶幫忙準備了。完美,絲毫沒有漏洞。
「EEC LOL公司呢?」
工兵調整呼吸,打開電腦的電源,將畫面輸出設爲投影機,點擊放有資料的文件夾。
自己的確努力學習並準備了文件資料,但是實戰經驗還是零。光靠學習理論得出的成果是否能夠讓藥院認同呢?能夠讓各供貨商認同我是PM嗎?
嚴肅的聲音劃破空氣。
結果——工兵他們今晚也徹夜工作。
「你打算將這些資料全部用在這次的專案上嗎?」
工兵擦拭額頭上的汗水,看向聲音的主人藥院加奈子。略帶褐色的雙眼蘊藏着強烈的焦躁。她難掩不滿地詢問:
工兵深呼吸一次,挺起胸膛開始解說。
爲什麼,爲什麼?
工兵看向紙袋,陷入掌心的提繩讓他感受到資料的重量。嗯……我們真的做得很好。雖然好像有點過頭,但對手可是那些囉哩叭嗦的供貨商們。以大兼小,準備再多也不嫌多。以現在而言,我們應該可以做出最佳的應對。
我說錯什麼了嗎?
「你做了什麼啊,室見!?」
「室見……」
工兵催促着不滿地發出「咦——」的室見,同時走進入口大廳。
「質量檢查表啊啊啊!」
(如何啊!)
工兵握緊拳頭。
隨着響起的讚歎,會議室內的氣氛爲之一變。
哇……一直瞪着我。
「不可能。」
隨着低層次的爭論,要製作的資料也逐一定案,開始進入準備階段。
畢竟這份資料已經「獲得客戶的認同」了。
在放下行李的瞬間,感受到一道強烈的視線,抬起頭便發現略帶褐色的雙眼。上揚的眉毛和三白眼,一頭短髮的中性女子。是扶桑通建的工程師——藥院加奈子。
「至此有什麼問題嗎?如果沒有的話,讓我們進行下一個話題。」
「哼哼哼……其他公司的傢伙們,之前一定以爲我們是外行人吧。這次看到這些資料一定會讓他們大喫一驚。就讓我來好好瞧瞧。」
工兵重重點頭,室見則一本正經地繼續說:
「咦?」
「沒問題,下次一定會順利的。我絕對不會放棄。」
「流程改善計劃書——!」
藥院深深嘆了一口氣後靠在椅背上,搖着頭將手中的資料丟到桌上。
室見抬頭望向Better Media總公司喃喃自語着,一副感慨萬千的模樣。
當工兵沉浸在近似成就感的情緒中時,旁邊的室見發出了低沉的笑聲。
這也是當然的。我們從啓動會議到今天,不惜犧牲睡眠努力製作專案資料。徹夜工作加上假日出勤,清晨和深夜各檢討一次。不論睡夢中還是清醒的時候,都一直在思考專案的事情。到了今天終於要發表我們辛苦的成果,怎麼能夠平靜得下來呢?
自己的做法沒有錯。凡事只要認真學習、實踐基礎就一定會有成果。不論是建構還是運用,提案的時候也都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即使戰場變成專案管理,還是一樣的道理。
身旁的室見點了點頭。她應該也感受到大家的反應,那棕色的雙眼述說着「保持這個步調繼續進行」。
(奇……怪?)
但室見臉上浮現淡然的微笑。
「時間寶貴,如果人都到齊了就快點開始吧。」
「完全被當作外行人也是有點悲哀啦……」
供貨商負責人不知從何時開始浮現困惑的神色,眉間刻劃了數道皺紋。也有人窸窸窣窣地和同事說悄悄話。
「!?算……算你狠,既然你要爭,那我就拿下特性要因圖了!」
「所以說,之前雖然被網拍騙了五萬圓左右,但我一點也不在意。」
「不好意思,可以打岔一下嗎?」
空氣一片凝重。
工兵鼓足幹勁抬起頭,從座位上起身開始分發資料。工兵負責右側桌子,而左側則由室見負責。
首先是專案的目的、範圍、里程碑。接着介紹體制圖、粗略的WBS和專案的前提條件等。
嗯,沒問題。
這個人偶爾也會說出好話嘛,甚至讓我想要製作室見語錄來保存。不要害怕失敗。持續挑戰到成功爲止。嗯,真是意義深遠的一句話。
「接着說明人力管理計劃書——」
工兵稍微用眼神示意,然後切換畫面。
「課題、作業進度、風險狀況、人員績效、和成本計劃之間的差異。你能夠每週向駿河系統公司提出這些報告嗎?當然實際工程是另外一回事。」
「這一天終於到了……」
「我們只是提出完成本專案所需的必要資料而已。爲什麼會不象話,妨礙到建構作業呢?」
各供貨商的雙眼,無疑充滿了愕然和放棄。
但室見搖着頭說「沒關係」。
室見尷尬地垂下眼眸:
「呃……那有點……困難。」
「那也問問其他公司吧。阿西娜設計公司,你們能夠根據這份管理資料準備每週的報告嗎?」
上星期五的午休一結束,我就將底稿用電子郵件寄出。請客戶確認彼此的認知是否有出入,或是有沒有缺陷……但資料送去後僅僅一小時就得到「沒問題」的響應,這點讓我感到些許不安(懷疑他們到底有沒有認真看過)。不過至少也應該大略看過了一次吧。這就代表大綱沒有問題。
我們基本上也算是專家呢。
工兵連忙回溯自己的記憶,但完全沒有任何眉目。資料的定位也相當明確,毫無模糊地帶。
工兵板起面孔。
「什麼……」
這哪裏便宜了!一點也不便宜啊!只不過纔打八折就昏了頭,被人騙走五萬圓?怎麼可能!你是笨蛋嗎!?
客戶負責人一臉茫然地詢問工兵:「都到齊了嗎?」工兵環顧室內一圈後輕輕地點頭。
客戶負責人恰巧在快要發完的時候進入會議室。
她接着詢問其他業者。剩下的根本不用聽,所有回答都不外乎是「不可能」「困難」「不切實際」。工兵不知不覺之中才發現,自己完全被孤立了。
藥院緩緩地轉向工兵,將手上的資料如傳票般高高舉起。
「報告和參加會議都會花費工時,只要我們是接到預算有限的訂單,就不想因爲這些事情而消耗作業。即使是Better Media公司也這麼想吧?」
周遭的視線集中到客戶負責人身上。負責人稍稍側着頭,用茫然的表情低頭看向手邊的資料。
工兵的心中籠罩着難以言喻的烏雲。
咦……等等。
該不會要同意藥院所說的話吧?你可是認同了我們的這份資料啊。我不會要求你擁護我們,但是請你至少說出:「我全權交給PM了。」就像之前將所有責任丟給AK 一樣,拿出現場的問題由現場人員解決的態度呀。
……
經過幾乎讓人窒息的沉默後,客戶發出「嗯,嗯」的聲音,點頭微笑說:
「的確,我也覺得再簡單一點比較好——」
剎那間,室見踹起會議桌。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室見的怒吼撕裂了六本木大道上的喧嘈。
她聳起單薄的肩膀大步走着,上吊眼角的形貌宛如般若。目的地是地下鐵車站,但是依照她這個步調,肯定會直接通過入口。
室見發泄焦躁似地咬着大拇指的指甲。
「那個客戶是怎麼一回事!竟然露出一副中立的表情。那些資料明明就是他說OK的啊。突然翻臉不認賬,反而變得我們兩個是壞人。不可原諒,你就讓我揍他一頓啊。」
工兵筋疲力盡地嘆了一口氣,走在室見身後約三步的距離搖搖頭。
「……你可以不要一生氣就大鬧一場嗎?你已經是大人了,努力做出符合社會人士的理性行爲嘛。」
「不可能!」
這上司竟然說得這麼死。
工兵長嘆了一聲後搖搖頭。
「只是和喝酒的朋友有約的話,就優先選擇工作啊!又不是今天沒有碰面就永遠見不到彼此!?只要再約下週末就好了吧。」
工兵幾乎是叫了出來。
「我說了。」
室見一臉狐疑地反問工兵,瞇起一隻眼睛抬頭瞪着他。
「在線遊戲的朋友?」
「對象……?」
「就跟你說是橋本課長了啊。上面有寫吧?例行會議後剛好有機會閒聊,我是在那時得知她的電子郵件信箱。她好像很喜歡喝日本酒,一聽到我也喜歡喝的時候,就提議互相介紹彼此知道的店家。」
……所以呢?室見半瞇着眼這麼詢問。
「不,不,不,不!」
「爲什麼一定要湊齊啊!?喫角子老虎嗎!?」
「是。」
「什麼?」
「很好,會議準備完成!」
「大學的教授?」
「她……她很忙啊。光是今天的行程就調整了快兩個禮拜,好不容易纔約好的。事到如今我不可能不去啊!」
「然後,今天的對象是她?」
……
「……女人?竟然是女人?和工作相比,竟然是談戀愛優先?難以置信……你這個禽獸!工程師的顏面都被你丟光了。骯髒,骯髒,骯髒。」
「反正會因此而生氣的朋友一定無法長久啦,快點撇清關係纔是明智之舉。對了,拿出你的手機來,我來幫你絕交。」
好像可以從電話的另一端聽到類似悲鳴的聲音,但室見卻毫不在意地切斷通話,浮現爽朗的笑容擺出勝利姿勢。
「你說謊啊啊啊啊啊!」
「請不要那麼幹脆地蹂躪我的基本人權。嗯……若是平常,我確實是如室見所說的工作優先喔!但今晚的對象很重要。」
「我知道啊,所以纔不打他手機,而是聯絡他家啊。」
過了一陣子,她睜開雙眼,露出輕鬆愉悅的表情。
「只能請藤崎先生幫忙了。不過是一兩個專案而已,一定能幫我們解決的。他畢竟是我們的上司,發生問題的時候當然要請他來擦屁股啊。」
室見的聲音彷彿從地底深處傳來。她揚起一邊眉毛,像個流氓般逼近工兵。
「這是……誰?」
「……」
「所以才說要請你剋制一下怒火啊。」
室見像是個沒有糖喫的小孩般跺腳。
……
室見的眉毛更是上揚。她毫不掩飾懷疑,扭曲臉龐。
「請饒了我吧,今天真的不行,這件事情無法取消。」
「那是因爲……我和橋本小姐交換了手機的電子郵件信箱啊。」
「清晨工作也七次就777了,大獎發動是工作變四倍。」
「和客戶有私人交情?那就更可疑了!而且平常開會的時候也沒看過你們聊天啊。是什麼時候約聚餐的?」
「深夜加班才六次吧?多加一次湊七次比較平衡啊。」
「那樣就不是我啦……」
「預定行程?」
「不是。」
「這也太討厭了!」
「當……當然記得啊。不過那是工作啊。我的情況完全是私人交情,那另當別論。」
「讓……讓你受傷真是抱歉啊。我本來沒有那個打算的。原本只是想要正常說話,但卻忍不住怒火。」
「你……剛纔說是一起喝酒的朋友吧。」
「這不就代表,和你一起喝酒的朋友是橋本課長?」
「偶……偶爾讓我優先處理私事有什麼關係?光上個月,我就已經假日出勤七次了啊。」
「呀吼——☆我超期待今天的餐會呢♪櫻皈不能遲到喔(^o^)工作過度對身體有害呦——(>_<)橋本」
啓動會議又要重新來過,駿河系統必須再檢討出更加實際的專案營運方式。期限是下週三。在確定最低限度的日程表以及範圍之前,各供貨商不會有任何的動作……
工兵拼命求饒,室見卻絲毫沒有減輕雙手的力道。她以瘋狂的眼神瞪視工兵。
什麼?
工兵歪着頭。
「而且……你突然這麼決定,我也無法應對啊。我今天晚上已經有預定行程了。」
「……你好像在慣用句後面加了一句奇怪的話,但是我可不會吐槽喔!嗯……我懂你想要說什麼,也對剛纔的翻盤感到很生氣。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和動粗相提並論吧?好歹也替每次負責阻止你的人想想嘛。」
「纔不是。」
「給我等一下啊啊啊!」
「……」
「好了,差不多該回去公司了。工作也愈來愈忙囉。」
「嗯。」
室見難爲情地別開臉。
「這個嘛……要我選的話是私事。」
「什麼預定行程?你今天沒什麼工作要做吧?難道你覺得私事比公事重要嗎?」
「才……纔不是談戀愛呢l的……的確,對方是一名女性,但不是戀人啊。只是一起喝酒的朋友而已!」
距遷移日期只剩兩個月又四天。結案日期毫不留情地逼近,但是專案卻遲遲沒有進展,也無法保證下次提出的營運方法能夠讓供貨商接受。
「是啊。」
「好久沒有到川越去了,真令人期待啊——要喫什麼呢——喫蕃薯鮪魚美乃滋燒呢——還是喫PIATTO-KUWA的鮪魚意大利麪呢——嗚呼呼——呵——」
工兵深呼吸一次,重新面向室見。
工兵表情扭曲地揉着左肩,全身彷彿被輾過般疼痛。不用說也知道,是室見的粗暴行爲造成的。工兵被她一開始踢飛的桌子直擊下巴,倒下後又被踩了一腳。爬起來想要阻止室見的瞬間,臉頰又被右直拳命中……唉,沒打到客戶是萬幸,但他也差點暈倒了。
室見用拳頭「咚咚」地敲了額頭幾下,合上雙眼陷入沉思。
工兵嘆了一口氣後,重新背好公文包。
(怎麼辦……)
她想動粗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事實上,會議的結論簡直糟透了。
室見從工兵背後猛撲過去。
工兵「呀」地叫了一聲,整個身體向後仰。她用纖細的手纏住工兵的脖子,使出極致完美的鎖喉技。工兵拍打她的手臂。
「等!?請不要擅自掏我的口袋!不……不行,室見,真的不行啦。和這個人交惡,也會影響到工作的!」
「你根本就是去玩嘛!」
「不是。」
最重要的是,自己負責應對的客戶不是隻有Better Media公司,也不可能一直全力灌注在這個專案上。
工兵發現自己說溜嘴時已經覆水難收。沒辦法,繼續這樣下去,話題也不會有交集,還不如說明來龍去脈讓她信服比較快。
「明明是對方無理取鬧,爲什麼要我們忍耐啊!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稻草頭無條件去死!我只是讓那個沒有常識的人得到應有的報應而已!」
……
「是。」
……工作?室見問道。
「無法取消?」
「難不成是女人?」
「雖然沒什麼好問的,但我再確認一次,你覺得工作和私事哪個重要?」
「……咦?但是藤崎先生現在應該沒有空吧?那個人就相當於被關在客戶那裏。之前打電話給他時,也完全無法接通啊。」
「橋本課長?」
「停!停!室見!這樣很危險,不妙!我要死了!」
工兵拿出手機,打開收信匣。
這是什麼討厭的自我定位啊!
「……!?等……等一下!爲什麼會覺得我在說謊?我只是說實話啊!?」
室見眨了眨眼。陷入一陣凍結般的沉默後,她摸不着頭緒地歪着腦袋。
「你根本就是隨口胡謅吧!那個嚴謹眼鏡女和你聚餐?一起喝酒的朋友?根本不可能啊!你應該沒忘記RFP時,因爲社長宴請她而造成什麼結果吧?」
「啊,喂?請問是藤崎先生家嗎?我是伊左次先生的同事,名字叫室見……是……不,不是什麼特別的問題,只是今天晚上想過去和他討論公事,所以先聯絡一聲……是……咦?當然已經獲得伊左次先生的同意了……是……是,那今天『晚上十一點』左右會過去打擾,謝謝。」
室見的臉頰隱隱抽動,僵着表情地抬頭望向工兵。
室見壓低聲音說道。她露出想不開的表情,從皮包中拿出手機。
工兵話才說到一半就揮着雙手改口「啊,不是」,像逃避室見的眼神般縮起身子搔搔頭。
「既然如此……也沒辦法了呢。」
「我知道了,聽我解釋。今天是要和業平產業的橋本課長聚餐。」
工兵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這一擊。
然後揮下手中的螺絲起子。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晚上十一點硬闖別人家(我記得是在川越),簡直是給對方添了天大的麻煩!而且我們根本就沒有得到藤崎先生的許可啊。這實在是太惡質了!
「是你父母或兄弟接妹來東京了嗎?」
「你除了工作以外還有什麼事情啊?你是爲工作而生,未來會和工作一起死亡的人吧?連喫飯和睡眠都是奢侈品了,還會有什麼私事。」
「……」
室見仰天搖頭。
工兵將手機放回口袋。
「就是這麼一回事……你懂了嗎?如果是普通的對象就算了,她畢竟是我們的客戶,就算是私事我也不想突然取消。萬一有損印象的話,或許會影響到將來的工作。」
還是說——工兵壓低聲音問道:
「室見你爲了喫川越的鮪魚料理,覺得業平專案怎樣都無所謂?」
「我……我纔沒有那麼說呢!不過……」
室見一臉煩悶,不發一語。她怒視着地板抓亂自己的頭髮,過了一陣子才發出「嗚嗚」的低沉呻吟。
「……我還是不能信任你。」
她抬起頭,用陰沉的聲音低喃。尖銳的眼神中散發着黯淡的光芒。
「室見……」
「我也沒說錯吧?如果是其他的客戶就算了,那個橋本課長?邀她一起去喫飯的話,別說是拒絕了,或許還會中止交易呢!說什麼『不許與供貨商勾結,禁止出入!』之類的。」
唔……
工兵相當傷腦筋。
嗯,如果只看到那個人工作的模樣,的確會留下那種印象。
但她私底下卻有許多地方意外地可愛,又很天然呆。雖然外表看起來那樣,其實沒什麼戒心。
工兵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那……我該怎麼做?看了電子郵件你也不相信,那我再怎麼說明也沒有用吧。如果室見堅持川越的事情優先,那麼我就必須臨時取消和橋本課長的約定,請你先了解這一點。」
室見支吾其詞地「嗚」了一聲,撇開視線後才憤恨地咂舌。
……
「那是因爲……」
工兵撇下高興的室見,徑自別開臉,歪着嘴露出陰暗的神情。
工兵低頭瞥了室見一眼。
「橋本小姐,請不要在意室見說的話。請看看這個人的身材,像是可以批評別人身材的體型嗎?不是凸凹凸,而是平平平呢。你可要好好保密喔,真的就只是光滑平坦而已。」
室見穿着條紋T恤、牛仔布料的迷你裙和帆布鞋,一副相當休閒的打扮。由於裙子長度很短,白皙的大腿露出一半以上。相貌如同人偶一般端正秀麗的她,也吸引了往來路人們投以注目禮。或許這又加重了她的壓力,使得室見把身體縮得更小。
「室……室見……」
「喂喂?藤崎先生嗎?」
表情依舊帶有問號。
「附上鮪魚馬鈴薯吉士的大阪燒。」
「等等!請停止這種奇怪的想象!」
「你……這麼想矇混過關,就代表和橋本課長聚餐這件事果然是在說謊吧。」
過於混亂的思緒讓工兵說不出話。他完全打圓場。
和強硬的發言相反,室見的語調顯得相當虛弱。原本就相當嬌小的身軀以及近乎病態的纖細四肢,在這個狀態下更是顯得虛幻。即使稱爲深閨大小姐、紅顏薄命的美少女也不爲過。
然後錯愕地瞪大雙眼。
*
「晚安。」
「嗚……呃……」
附帶一提,室見的模樣更糟糕。白皙的臉龐變得毫無血色,繃緊全身的肌肉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額頭、臉頰、鼻樑,所有可見的地方都冒出冷汗。她凍僵般地顫抖着脣瓣。
她微傾着小巧的頭。
一名窈窕的女性就站在她的身後。
室見在咂舌的工兵面前繃緊表情。
「對……對不起,橋本小姐。說再多借口也沒有用,很抱歉……室見也過來低頭道歉!」
「好過分……甚至還向女兒伸出狼爪,難怪不想露臉。嗚哇……真嚇人。」
工兵放下心中大石的一瞬間,室見搶回手機,用尖銳的眼神看向工兵。
「……室見,你去過澀谷八公前嗎?」
怎麼辦,讓橋本小姐感到難過了……
「其實是昨天的外遇對象。」
「沒有啊,只是一直受到室見的照顧,偶爾也想要回報你的恩情。我請客。」
室見甩亂長髮。
「那就這麼辦吧。我跟你一起去今天的會合地點,如果橋本課長出現在那裏,我就不會再說什麼了。要聚餐要做什麼隨便你。但如果出現的是別人,到時候我就不由分說地帶你去川越。這樣如何?」
現場充斥着令人坐立難安的沉默。
室見難掩混亂地抓亂頭髮後,用力地瞪視工兵。
會合地點是車站前的百貨公司——ITOCiA前。沒有看見橋本的身影。看向時鐘,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鐘,好像來得有點早了。
當工兵就要鬆一口氣的時候。
橋本沮喪地垂下眼簾。
「太好了!不對,我剛不是才說不準收買我嗎!?你在耍我嗎!?」
啊叭叭叭……?
「……就算你用這種懷柔手段也是沒用的。現在的我清廉潔白、品行端正,和實施寬政改革的松平定信一樣質樸剛毅。如果你以爲光靠鮪魚涼麪就能收買我的話——」
(咦咦……)
……我在說什麼啊。不行,不行,要好好地打圓場。
「而且就算要加深私交,爲什麼偏偏選上橋本課長呢?你的大學朋友應該還算多吧?沒必要將工作關係帶入私人交情吧。」
……嘖,不行嗎?我還以爲行得通。
「啊……叭……叭……」
正當工兵束手無策的時候,耳邊突然響起一道明快的聲音大喊「對了」。室見睜圓雙眼看着工兵。
「咦?你是針對這點在發脾氣!?是室見自己不相信的啊!」
「喂!櫻坂!既然橋本課長要來,你就直接告訴我她會來啊!」
「還是你喜歡那個類型的?面無表情又不知道她在看哪裏,只有身高出類拔萃地高大,身材又不是前凸後翹。」
是……是嗎?
但不待工兵的響應,室見就露出神清氣爽的表情邁開步伐。事情演變到這步田地,說什麼她也不會聽了。
「咦,啊,不,是。」
「沒……沒問題啦。你纔要做好覺悟,約定時間一到橋本課長還沒有出現,我就直接帶你去川越。遲到或搞錯時間之類的藉口,我是絕對不會聽的。」
室見帶着緊張的神色張望四周。或許是震懾於擁擠的人潮,她不安地縮起了身子。
「真的嗎!?太好了!我要去!我要去!」
一旦逞強之後,想退讓也拉不下面子吧。不習慣承認自己的過錯,愈是內疚就愈固執,真是棘手的性格。
「啊?什麼啦。我只不過說出事實而已,你何必那麼驚訝?哈,要我說幾次都可以。先不論工作,私底下和那個嚴謹眼鏡女有交情真是有病,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室見……!」
「對吧?那種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女人,如果我是個男的才敬謝不敏呢。你的喜好真的很差。像稻草頭也是,真是沒有一個好東西。」
室見喊着「鮪魚!鮪魚!」高興了一陣子,突然恢復一本正經的模樣,用警戒的神情抬頭瞪視工兵。
這簡直是誣賴!
……
「例如不想見到藤崎先生的老婆……」
嗯,我偶爾也要像這樣排解壓力纔行啊。一直受到不合理的對待,實在是很划不來。
確認背後。
工兵用鼻子呼了一口氣,追上室見的腳步。
「室見,不要緊嗎?你的臉色不太好。」
工兵搖着頭,重新面對橋本,拭去一身的冷汗拼命地道歉。
「……?好啊,不過怎麼這麼突然?」
怎麼辦,這樣爭論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原本打算相信啊。但都是因爲你在無謂耍笨和吐槽,讓我搞不懂你有多認真啊!講正經話的時候就認真說啊!真是的!」
室見要跟我一起去會合地點嗎?那要怎麼向橋本課長說明啊?又不能老實地向她解釋(深夜要去襲擊上司家、OJT負責人懷疑我的交友關係等理由都太詭異了)。因爲回家順路所以纔跟他閒聊,後來橋本小姐出現,所以我要回家了——她要這麼說嗎?哇,感覺也太差了,留在原地的兩人會多尷尬啊……不,就是因爲什麼都沒想,她纔會提出這種建議吧。
(等一下先知會橋本小姐一聲好了……)
「可以吧,那就這麼決定。」
工兵拼命拉扯室見的袖子。她狐疑地皺起眉頭。工兵僅用眼睛示意她的背後。
「……?」
白色細直條紋的套裝,宛若蠟像般的白皙肌膚,淡灰色的雙眼和颯爽的黑髮。芭蕾舞者般的身形,讓人只有一句話:「美呆了!」,光是雙腿的長度,看來就非常人所及。是業平產業股份有限公司信息本部課長——橋本。
「那裏好像新開了一家店,有好喫的鮪魚涼麪。下次要不要去看看?」
工兵連忙奪取室見手中的手機。不出所料,電話果然沒有接通。但爲了保險起見,工兵還是確認了通話紀錄。最後撥出的電話是……到公司嗎?太好了。
晚上八點。
「櫻坂,晚安,讓你久等了。」
啊——真是的,這個人真倔強。
聽到工兵的詢問,室見也只是緩慢地搖頭。她縮起小巧的下顎扭動身軀。
叭叭?
她的臉上絲毫不見動搖,謙恭有禮地向工兵他們行禮。
「昨天的我做了什麼啊!」
「的確……我也很好奇,到底是那裏吸引他願意和我深交。」
「沒有,那是真的啦。我說謊對自己有什麼好處嗎?」
話說回來,這還是第一次和室見一起來鬧區。以前海鷗說過,室見除了往來於公司和自宅以外,基本上是不出門的。走路上班的她應該也不知道早晚的交通尖峯時段吧。結論就是她是一個症狀輕微的繭居族。雖然一時興起跟着工兵過來,卻因爲不習慣人羣而感到身體不適。
……
室見緩緩地回頭。
啊啊——嗚——!
工兵在內心發出哀號。
「請不要在意,我常常被這麼說。像是不知道在想什麼,或是身高高得莫名其妙之類的。」
「叭……叭……叭……」
鋪設磁磚的廣場上充滿着雜沓的人潮,燈飾將潻黑的天空染成白色。由於時段的關係,周遭分外嘈雜,JR的高架橋上接連不斷地傳出進站和出站的廣播。
「……是。」
但傷心的橋本小姐也有點可愛。讓人不禁想再多說一點試試。像是眼鏡或身材的凹凸問題等等。如果這麼嚴厲指責她的話,不知會露出什麼表情呢?糟糕,好像開發了新的癖好。
「但還是覺得有點難過。」
「爲什麼!?」
工兵和室見在會合地點——JR有樂町車站前。
工兵反射性地鞠躬後噤口不言。
室見軟弱地低着頭,但橋本卻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對……對不……起……」
「沒有啊……怎麼了?」
呀——!
室見用沉痛的表情搖頭。
「什麼!你在說什麼啊!櫻坂!?」
工兵伸出一隻手,制止激動的室見。
「噓,室見請你安靜一點。因爲我有妹妹,所以非常瞭解。說真的,現在連國中生都不是這種體型。我妹妹在小六的時候,胸部還比較大。從旁邊看的角度比較高,感覺有點翹——」
「你看過啊?」
不妙!陷入窘況!
橋本在消沉的工兵面前微微露出笑容。
「櫻坂……真是個獨特的人呢。」
「……覺得他很獨特的審美觀也令人懷疑。」
工兵不理會獨自嘟囔的室見。
「總……總之我們先去店裏吧,預約的時間差不多快到了吧?」
「嗯。」
橋本點頭後拿出手機確認時間。
「我更改成三個人了。人數不會再增加了吧?」
「是……咦?」
工兵眨了一次眼,凝視着橋本的臉龐。
嗯嗯嗯?三個人?
「因爲你說室見也會來……不好嗎?」
啊……
工兵心想「不會吧?」同時拿出手機。
確認事先寄出的電子郵件。「室見或許也會去會合地點」……啊啊啊,這樣的確會誤以爲要增加人數。但我原本的意思是「就算室見出現在會合地點也請不要在意」……這樣啊,已經更改過預約了嗎?
或許因爲店內閒散的緣故,飲料馬上就送上來了。陶器裏倒滿澄澈的液體。等候店員離去,工兵他們各自拿起杯子。
「……對了,室見有去哪裏旅行過嗎?」
橋本一按下服務鈴,馬上就有店員前來。
「要回那麼久以前的話題嗎……?」
平靜地說完後,互相敲擊手中的杯子。嘴脣貼上杯緣的瞬間,芳醇的酒香充滿鼻腔。
工兵回答「好啊,好啊」,然後困惑地歪着頭。
「好喫!」
或許是因爲酒勁發作,工兵夾帶焦躁地說明客戶撒手不管的事情、商流和報告流程混亂的模樣,以及供貨商們不合作的態度。
……
「那我喝男山。我會一併點幾道料理,有其他想追加的餐點請先選好。」
不,老實說還有一個人。只要提出邀約就一定會答應的對象。
「櫻坂你是不是很累啊?」
愈聽愈覺得悽慘,現場氣氛如搭雲霄飛車一般迅速低迷。糟糕,這真是糟糕。
「……嗯。」
橋本點點頭。
「沒有。」
橋本愕然地側着頭。
哇啊……
雖然早就預料到,但還真的是一副閒得發慌的樣子。畢竟她不喝酒又沒有東西喫(因爲沒有鮪魚),也沒辦法加入話題。雖說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但這表情也太露骨了。好歹是在客戶面前,至少表現得開心一點嘛,又沒叫你炒熱氣氛。
……
「那我喝八海山,室見呢?烏龍茶好嗎?」
工兵本來想找藉口,卻說不出話來。應該敷衍不了吧。他難爲情地低下頭。
說明還沒有結束,工兵就忍不住伸出筷子,大口吃下烤得金黃中染上炭黑的雞肉。濃厚的風味擴散至整個口腔。
「……?你不喜歡嗎?」
……
「無論如何先喝一杯好了。這裏的日本酒很好喝吧?」
「調味料可以隨喜好選擇鹽、柚子胡椒或蒜末。我個人推薦柚子胡椒。」
一開始工兵還慎選言詞,到了最後幾乎變成抱怨。
「眼睛下方有黑眼圈,臉頰消瘦了一點,也冒着鬍渣。還有就是帶出話題的方式比往常勉強。」
訂好的居酒屋在JR的高架橋下。
呃……
「鬼的洗衣板巖嗎?去了,去了。那真的很壯觀呢。櫻坂也有去過嗎?」
我咂舌讚歎,繼續動起筷子。橋本看似鬆了一口氣般點頭。
喔,來了來了。
「雖然一直以來都很忙碌,但這次是第一次經手的陌生領域。」
運用系統部門的同事——侄乃濱梢。
工兵嘆了一口氣。
順帶一提,最近我們公司——駿河系統內部好久沒去喝酒了。藤崎先生被拘留在客戶公司,海鷗的酒量又深不見底,室見不會喝酒,社長則在討論範圍之外。如此一一刪除候補人選後,就沒有可以一起喝酒的對象了。
半地下入口處貼着日本酒的酒單。
乾杯。
「是的,在當地是相當普遍的料理。其他還有南蠻雞、冷汁(注:宮崎的鄉土料理)等等。待會也請他們上菜吧?」
如果是她,即便是當天的邀約也會一口答應吧。像今天這種狀況,應該只要聯絡她一聲,就會馬上飛奔過來。但是我會如此猶豫,全是因爲每次和梢喝酒,我都會醉得莫名其妙。喝一兩杯啤酒就變得特別想睡,好像被下了什麼安眠藥一樣。
到底有幾個呢?
工兵小聲地在室見耳邊低喃,然後重新面向橋本。
「我們剛剛講到鵜戶神宮吧?」
嗚。
酒果然是好東西,有錢的話真想每天都喝上幾杯。
「就是專案經理。」
預約席是包廂,夕陽色的燈光照亮了彷彿石造雪窯洞般的空間。地方不大卻讓人感到安心。
……啊——真是的。
工兵瞥了室見一眼,發現她的神色僵硬。大概是想起歡迎會的回憶,棕色的雙瞳帶着強烈的恐懼感。
「嗯,也有燒酒。」
「那麼——」
……算了,沒辦法。
「橋本小姐對宮崎料理還真是清楚。是宮崎人嗎?」
「是啊。那鵜戶神宮呢?神社在洞窟裏的——」
「喔……那有去過青島嗎?那個……叫什麼……鬼的什麼。」
「小時候父母帶我去過……因爲年紀太小,沒有喫到什麼當地名產,但宮崎真是個充滿南國風情的好地方呢。」
她都看在眼裏!
「室見,你喝烏龍茶加冰就好了。」
總之因爲諸多原因,橋本小姐是我少數一起喝酒的朋友。喝的速度差不多,對店家的喜好也很相似。最重要的是,我們都稟持着爲了喫美食而不計金錢的看法。是個即使無關乎工作也想要繼續來往的一個人。
呼——真過癮。
但是,我想這是不可能的要求吧。她終究是個除了工作以外,沒有什麼其他興趣的人(雖然好像有參加合唱團?)。要她根據狀況附和話題,大概就像是常溫核融合一樣困難吧。基於人情,應該由我來帶出話題纔對。
工兵順着橋本的招呼就座,同時發出詢問。橋本在對面的座位坐下後點頭。
「爲……爲什麼?看得出來嗎?」
唔……宮崎土雞店裏不會有鮪魚罐頭吧。
「那……有認識九州島島島島島島出身的人嗎?朋友或同學之類的。」
本來打算和橋本小姐兩人一同快樂地用餐。但是對人口出暴言後還辜負人家好意,這種事情我可做不來。
「!」
「預約七點的橋本小姐,總共三位。恭候您的光臨。」
「你常來這家店嗎?」
店員謙恭地打招呼,確認座位表後馬上帶領工兵他們入座。
「啊,我有去過的印象!有個像烏龜一樣的岩石吧?原來那裏叫鵜戶神宮啊。」
當工兵和橋本愉悅地暢談時,旁邊突然有股動靜。
結束了!
——
「的確……顏色有別於一般的,像是骰子牛肉呢……這是宮崎料理嗎?」
「是的,公司的聚餐偶爾會選在這裏。從御成門來這裏,搭電車只要兩站,而且以地點來說算很容易預約。」
沒有去旅行過!?真的假的!?
工兵回過頭,發現室見依舊不得要領地眨着雙眼。
「不,我很喜歡……但今天還是不要喝燒酒好了。」
將送來的飲料拿給室見後,工兵重新面向橋本,嘴角浮現僵硬的微笑。
對話結束。簡單明瞭地一句話就結束了!
經過調理的油在鐵板上躍動,雞肉鮮嫩多汁的香氣隨着煙霧一併傳來。橋本從木墊上取下調味料罐。
「不,我是東京人。在立川出生在立川長大。宮崎是大學好友的家鄉,因此去過好幾次。」
應該不可能吧。
「燒酒就……」
工兵勉強轉移話題。
仔細一看,發現室見渾身不自在地扭動身軀,低着頭百般無聊啜飲着烏龍茶。
「第一次經手?」
看來好像是宮崎土雞的店,一旁的菜單附有碳烤土雞和水炊雞肉鍋的照片。橋本帶着工兵他們進門,熟門熟路地向前來接待的店員告知名字。
「是的。啊,是和貴公司完全無關的專案。」
「喔,室見,你已經喝完烏龍茶了啊!沒有注意到真是抱歉!服務生——抱歉,請再給我一杯烏龍茶加冰。」
「……櫻坂到底同時經手幾個專案啊?」
爲了消除室見的不安,工兵指着日本酒的酒單。
工兵思考了一陣子後,點點滴滴地將Better Media公司的專案告訴橋本。當然,話中沒有說出公司名號,只是闡述狀況應該沒關係吧。老實說,這次的事情再不找人吐露心聲就做不下去了。不管是社長、客戶還是供貨商都過於任性跟自私,也難怪AK 的別府會想要逃跑。
以這個時段而言,店內的確顯得閒散。雖然和星期一晚上也有關係,但沒有居酒屋特有的喧囂。
「久等了,宮崎土雞的碳烤腿肉。」
原來如此。
「沒有,我又沒交過朋友。」
「是工作嗎?」
「抱歉,因爲最近比較忙……」
在橋本點餐的時候,室見拿起菜單大略地看過一遍。那小巧的臉龐難過地扭曲,用蚊子般細弱的聲音低喃着:「鮪魚……」
「你喜歡真是太好了。由於色調特殊的關係,有些人不能接受。」
「喔喔……看起來真好喫!」
「雖然我也有錯啦。完全不懂專案管理的事情,沒有準備體制、流程架構就拜託他們報告,各供貨商的人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但我第二次已經認真準備過才進行會議……我編列了可以完善管理的體制。但是……」
工兵一口飲盡杯中的酒。
「請他們提出格式自由的報告卻被嫌棄偷懶,統整好報告方式又嫌太過費時費力。那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PM到底該做什麼纔會被認可呢?該不會所有人就是看不起我這個應屆畢業的年輕小夥子——」
纔出難題來嘲笑我的吧——當工兵參雜着偏見打算這麼嘟囔時。
「櫻坂。」
冷冷的聲音傳入工兵耳朵。他抬起頭,發現橋本用嚴肅的表情看着自己,如深淵般的雙眼蘊藏着些許怒氣。
「剛纔的發言……讓人相當不悅。」
出乎意料的單字使工兵感到錯愕。橋本瞇起雙眼。
「應屆畢業的年輕小夥子又怎麼樣了?告訴我們在工作上是不分年齡、性別和公司規模的人,不就是櫻坂你嗎?重要的不是頭銜也不是外表,而是能夠向對方展現何種價值。不是嗎?」
「橋本小姐……」
「請你不要誤解,我不是說那些專案成員對櫻坂沒有偏見。因爲不論是誰,難免都會有歧視、偏見或先入爲主的觀念。但是被那些障礙擊倒而停止思考也太不象樣了。不適合像你這樣的人……不——」
她搖搖頭。
「話說得更重一點,你的態度是在侮辱選擇你的我們。」
「侮辱……」
工兵就像被榔頭敲了一記般僵直,酒精完全從腦中退散。經過數秒的沉默後,他用力握緊拳頭。
「抱歉……」
工兵低下頭謝罪。
「我好像……變得太軟弱了。對不起,這種發牢騷的方式很討人厭吧。」
只要是工作,就一定會產生許多利益衝突和意見不合。每次遇到這種狀況,就拿因爲我還年輕、這不是我的職務,所以自己無法得到認同來當藉口的話,是不會有任何進步的。不論對方的看法爲何,都要全神貫注在議論上,用理論找尋解決方案以得出結論。這纔是一名專業人士的做法。
混賬。
「……咦?可以客製化嗎?」
橋本平靜地說。
是個沒聽過的單字,那本入門教科書也沒有出現過這個單字。看到工兵不解地歪着頭,橋本嘆了一口氣。
……!
「雖然都叫做專案,但各自的規模卻天差地遠。有一個月就結束的開發案,也有耗費數年的系統基礎建設更新案。一邊是數人,另一邊則是百人規模。櫻坂,請用常理想想。如果是你的話,你會用相同的管理方式嗎?」
「其他就根據專案規模適當地準備就可以了。如果是櫻坂的專案……因爲參與人物很多,另外製作體制圖或許比較好。啊,前提當然是要在計劃書內記載前提條件、溝通原則等詳細的情報。」
工兵發出呻吟。
「咦?啊,好,麻煩你了。」
「……」
「Tail?」
會議型態、報告形式應該完全不一樣。適用於前者的全體會議用在後者,未免也太瘋狂了。
「室……室見?你怎麼了?不要緊嗎?」
……咦?
「櫻坂……有聽過Tail這個單字嗎?」
「……咦?只要這些就好了嗎?」
「因爲我也不喜歡看到櫻坂消沉的表情。」
她一手握着杯子,臉部倒向桌面。嬌嫩的雙肩像痙攣般地顫抖,從散亂垂下的髮絲間可以窺見蒼白的頸項,怎麼看她的樣子都非比尋常。工兵慌亂地抓住室見的肩膀。
「但是不是應該先關心一下室見?」
「謝謝你,橋本小姐。感覺……好像可以順利進行了。」
「……抱歉。」
她放下手中的筷子,不發一語地注視着餐桌,仔細一看甚至沒有眨眼。當工兵不禁擔心起來的時候,她靜靜地說:
……難道——
那不就無計可施了嗎?
那我怎麼可能拒絕呢。
這是工兵從沒看過的表情。混濁不清的棕色眼眸,邋遢地張着彷彿櫻花花瓣的嘴脣。眉間的厲色煙消雲散,只剩下倦怠的神色佔滿臉龐。室見任由工兵扶着,像個嬰兒般不斷打嗝。
「我在上一個工作曾受過PM教育,也有實際經手專案的經驗,現在也在統籌幾個公司內部專案。」
「但這就代表,照着教科書上執行PM業務是不行的,必須根據過去的經驗和實績,找出適當的管理量。另外,如果沒有獲得成員的同意,專案是不可能順利營運的嗎?」
「總之先要杯冷水吧。」
「請早點告訴我啊!」
「你也是屬於我的。」
工兵咬牙切齒。
「Gold planting?」
科學或理論手法都不重要,必要的是進行個別調整啊。如果沒有過去的經驗,就無法估計適當的文件量。這根本就是專家的世界嘛。
「請……請等一下,橋本小姐……我雖然懂你的意思……」
橋本開口詢問。工兵點點頭。
橋本點點頭。
「室見不會喝酒嗎?」
應該不會吧。
……!?
順應專案狀況復位標準?那樣不就失去標準化的意義了嗎?
橋本點點頭。
「因此,專案管理本身具備了裁適這個概念,取捨並改善作爲標準的順序、成果、指針,並投入符合現實狀況的運用。櫻坂有進行這個步驟嗎?是不是沒有考慮到專案規模,就胡亂採用教科書上記載的方法?」
工兵心中有了眉目。我在加點的時候說了什麼?「再給我一杯烏龍茶加冰」。我脫口說出室見的口頭禪,但通常沒有人這樣點啊。難怪會被誤認爲點的是酒。
「那……那是什麼意思?」
……?!
沒有回應,掌心傳來彷彿抓着軟件動物般軟綿綿的觸感。橋本面色沉重地搖搖頭。
……
「嗯……聽說真的酒力弱的人,喝一口就不行了。」
「先不論感性問題,若是單純的專案管理的方法論,或許我能夠提出一些建議也說不定。」
工兵思考一陣子後,抬起頭來。
橋本稍稍思考過後,要求工兵在允許的範圍之內,按時間順序說明專案概要及參與人物。工兵回溯自己的記憶,將錯綜複雜的狀況一五一十地再次告訴橋本。
或許可以給你一些意見——橋本用平淡的口氣述說。
工兵發出詭異的叫聲。
工兵滿懷悔悟和羞恥抬起頭,露出難爲情的微笑。橋本稍稍側着頭說:
橋本的回答讓工兵大失所望。
啊……原來如此。
「PM的職務就是主導專案成功。因此爲了達成目的,應該要使花費的工夫降到最低。要嚴防過度的管理、報告,以及文件有複數PM標準的Gold planting狀態。」
「就是鍍金的意思。」
(嗚。)
咦……
橋本的聲音繼續追擊啞口無言的工兵。
「我……」
「能幫上忙真是太好了。」
工兵眨了眨雙眼。
「大概十分鐘前就一直是這個狀態……」
她放下杯子調整坐姿,用筆直的眼神凝視工兵。
「我是……不介意啦。」
「發多少牢騷都無所謂,但是請你不要說這種貶低自己的話。你的身體已經不是屬於你一個人的了。」
工兵哀號地抱起室見。她側着纖細脖子,宛如人偶的面孔出現在工兵眼前。
「不不不,那也搞錯太多了吧!?真的完全變成別的意思了喔!?」
「咦?」
工兵拉高變調的聲音提出抗議,橋本卻將杯中的酒一口飲盡,說了一句「總而言之」後繼續發言。
工兵垂下肩膀,靠在椅背上。
壓力紓解的瞬間,腦袋開始緩慢地運轉。如果管理資料只剩先前提到的四項,就會大幅簡化進度管理。請供貨商篩選出作業專案製作WBS,設定各專案的期限和順序並應用於日程表上,接着只要每個禮拜確認進度和課題就好了。
竟然讓客戶爲我操心。如果這是接待餐會的話,絕對會宣告失敗,不……就算是和朋友的聚餐也一樣NG吧。酒席上應該要大家和樂融融地品嚐料理、美酒和對話。嗯。
「Tail是指『裁適』,日語中會稱裁縫師爲Tailor吧?意思和那個一樣。根據各專案的特性和規模來客制PM的手法、標準。這就叫做裁適。」
「雖說如此,幾乎所有專案的最低限度的必要資料都是一樣。專案計劃書、WBS、日程表和課題管理表。大致上就是這四個。」
「建議……嗎?」
「雖然耽誤了不少時間,但我們重新開始吧。不談工作的事情,也不談艱澀的話題。放空腦袋快樂地喝酒吧。」
我真的還太年輕、太不成熟了。
工兵將兩手放在腿上探出身體,一臉認真的表情請求指導。
室見趴在桌子上。
工兵拿起酒杯。
工兵制止滔滔不絕的橋本,猶豫地詢問:
咦咦咦?只需要這些嗎?那些龐大的資料中,實際上使用的文件只有四個?咦咦咦……
完全正中。
真的嗎……
這麼說來,室見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很安靜呢。畢竟在討論工作的事情,多少插嘴一下話題也好啊。因爲太無聊而打起電子郵件了嗎?工兵困惑地看向身旁。
嗯……嗯,好像可行。
「我是聽說她不喝……但沒想到酒力這麼弱,明明連半杯都不到。」
「說錯了。你也是本公司專案的工作人員。」
是酒,大概是烏龍調酒。雖然很微薄,但確實有燒酒的香氣。她喝了這個嗎?爲什麼?我應該是點烏龍茶纔對啊。
工兵眨了眨眼睛。
……不。
說明完畢後,橋本陷入沉默。
橋本把服務鈴抓了過來。
橋本點點頭。
「專案管理是深不見底的沼澤。花愈多工夫就愈能提高管理品質,但相反地卻會增加成員的負擔。一不小心,可能會爲了製作報告資料而耗盡本來的作業時間。爲了不造成這種狀況,必須策定平衡的報告和溝通原則。這就是專案經理的工作。」
由橋本小姐提出?
橋本歪着纖細的頸項。她猶豫地將視線移到工兵身旁。
「哇……」
工兵的視線轉向餐桌,拿起室見的杯子啜了一口。
「原來如此……總之先從這裏開始解釋吧。」
或許是看出工兵頹喪的心情,橋本稍微放鬆神情。
「簡單來說是那樣。」
……
雖然照顧了一陣子,但室見的狀態沒有好轉。臉色不斷由紅轉白又轉青,最後變得彷彿凍僵似的。看來相當耐不住酒精,就算喝水也馬上就吐出來。當然,工兵沒辦法跟去女廁,所以由橋本跟在她的身邊。照顧三十分鐘之後,狀況終於穩定,但此時已經完全沒有餐會的氣氛了。
「……我們走吧。」
「是啊。」
請橋本代爲結賬後,工兵抱起室見,肩上的重量異常輕盈。他拿起隨身行李,半拖拉似地將室見帶出居酒屋。一出了門,便看到橋本以夜晚的城鎮爲背景站在門口。
工兵低下頭。
「抱歉……總覺得搞砸了餐會。」
「請不要在意。雖然很短暫,但我很高興能夠一同用餐。等到工作告一段落之後再一起出去玩吧……對了,下次要不要去比內土雞的餐廳呢?」
「你很喜歡土雞呢……」
「順帶一提,我昨天晚上也喫了土雞。」
「咦……」
「前天也是。」
「未免喜歡過頭了吧?」
橋本拋下不知道其真僞的發言後,就獨自離去了。只剩下酒醉的幼女和工兵兩人留在原處。
(……那麼,我該怎麼做呢?)
周圍的視線如芒刺背。怎麼想都覺得以這種狀況走回去很危險,一定會被當作灌醉國中生的綁匪。
嗯——
工兵沉思後下定決心。看來只能花錢了。
「室見,室見。我們搭出租車送你回家,可以請你告訴我地址嗎?」
「……」
雖然室見突然撲過來,卻沒有做出其他暴行。她依舊毫無防備地沉睡,傾着纖細的頸項痛苦喘息。
「……所以室見只說了猿樂町就睡着了,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海鷗,你知道室見家在哪裏嗎?我想先送她回家。」
「我要喫光公司裏的鮪魚罐頭喔——?」
「現在好像沒什麼問題……但是在居酒屋吐了不少,我想要讓她早點躺下來休息。」
工兵皺起眉頭,將臉貼近室見。側耳傾聽一陣子後,聽到斷斷續續交雜着呼吸聲的話語。
室見的手機響了十次左右,突然失去動靜,但馬上又亮起燈光。雖然不知道來電的人是誰,但感覺非常急迫。
工兵急忙將視線轉回室見身上,但她依舊沉睡着。工兵別無他法,只好掏出錢包付錢。拿了收據後,整理好隨身行李便下車。
……室見該不會是個千金小姐吧?
「……不要對每個認識的女人送秋波啊……明明只是個半吊子。」
「……」
你說什麼!?
「瞭解,那我告訴你地址。可以請你先進房間裏等我嗎?至於鑰匙……應該在立華的皮包內袋裏。兩個並排的口袋中比較小的那個,聽得懂嗎?」
「這樣好嗎……未經同意就告訴你怎麼去。」
「室見,室見——?」
死馬當活馬醫地呼喚,但還是沒有反應。嘆息之餘下定決心。沒辦法,只好避開派出所爬上坡道了。
海鷗發出「呼……」的嘆息聲。
或許是工兵的回答見效,海鷗嘆了一口氣。
海鷗的語氣中帶着猶疑。她猶豫地低喃。
工兵帶着哭腔說明原委。
「我還想說怎麼聯絡不上,原來是因爲這樣啊。由於立華通常都會馬上回覆電子郵件,今天卻將近三個小時沒有響應,我才覺得很奇怪,沒想到竟然是醉倒了……都是工兵的錯。」
「……」
「×××宮廷……1002號……是,我知道了。」
「呃……嗯。」
……皮膚真漂亮。棉花糖般的彈性,質感則像是陶器。嗚哇——好光滑喔,嗚喔——
她接着告訴工兵室見的住址。包括公寓的建築物名稱、房間號碼,以及大致的走法。工兵拿出自己的手機記下內容。
「知道啦。」
司機席響起懶散的聲音。回過神來,才發現出租車已經停下來了。窗外是眼熟的黃色招牌。
工兵眨了眨眼。車站附近的高級公寓,租金恐怕將近二十萬吧。雖然不知道室見的薪水有多少,但應該不是一般上班族住得起的房子。不過門牌上寫着海鷗告訴我的建築物名,好像就是這裏沒錯。
「嗯,那請你用那個進門,隨便鋪個棉被讓立華躺下吧。我馬上就過去。」
工兵爲了確認再詢問一次,但室見又垂下了頭。沒辦法,總之先照這個情報過去看看了。
沒有回應。啊——真麻煩。
「喂喂……?海鷗嗎?」
從後座拉出室見的瞬間,理所當然地受到周圍好奇的視線的注目禮。混賬,只是改變地點而已,狀況根本沒有改善啊。而且現在連目的地在哪都不知道。
聽不清楚。正當工兵將耳朵貼近,想要聽清楚她的聲音時。
奇怪?
突然說這什麼話啊。太失禮了吧。
……?
「櫻坂……大笨蛋……」
工兵走到晴海通上招出租車,幸好不用幾分鐘就攔下一臺私人出租車。他先將室見塞入後座,纔跟着坐進車裏。
「咦?什麼?你說了什麼嗎?」
工兵夾雜着嘆息,準備邁開第一步時,上臂突然感受到細微的振動傳來。室見的皮包中透出祖母綠顏色的光芒。他從皮包的開口窺視內部,發現被手帕和錢包蓋住的手機閃爍着來電燈光。
工兵責難般地瞪着室見。但她絲毫沒有察覺工兵的視線,膽怯地縮起身體。
「或許你會覺得有點奇怪……但不要被嚇到了,那是有理由的。」
「猿樂町?你說猿樂町嗎?只要到那裏就好嗎?」
「……立華的狀況如何?很糟嗎?」
工兵回答「是」然後開始搜尋室見的皮包。指尖傳來冰冷的金屬觸感。就是這個嗎?
「大?」
室見的家位於靖國通向北走約一百公尺,可以仰望明治大學的高臺山腳下。老舊的倉庫和獨棟住宅交錯,散發着老街風情。目的地——紅磚色的公寓大樓屹立在學生公寓和辦公大樓之間。約十一、二層樓,屋齡尚新且陽臺寬敞,看起來是個相當高檔的住宅。
「……」
「不是!請你適可而止,不要再提這個話題了!而且我也沒談那個的工夫了!」
工兵咳了一聲,開始搖晃室見的肩膀。
司機粗魯地說完便開車前進。在看得到皇居的紅綠燈口右轉,沿着大馬路駛往北方。因左右兩側流動的車頭燈而感到刺眼的工兵看向室見。
「……」
工兵呼喚幾聲過後,室見厭煩地抬起頭,微微張開脣瓣輕聲嘟囔。
工兵在瞬間思考——我該怎麼辦?但是,也不能擅自使用別人的手機。工兵只好一邊注意周遭的視線,同時將手搭在室見的皮包上。振動就算了,燈光實在是顯眼。工兵抓起提把打算蓋起皮包,卻注意到手機上蓋屏幕的顯示。
耳熟的柔美聲音。太好了,真的是海鷗。工兵幾乎要全身鬆軟了。
工兵飛快地拿出手機,按下通話鍵將話筒貼在耳旁。
「……咦?奇怪?是工兵?」
「要不然工兵沒辦法鎖門吧?我有備份鑰匙。」
「……町。」
「你……只有……」
「……大……」
室見意外參加餐會,並在那裏不小心喝了酒,因此睡得不省人事等等。
「不好意思,我朋友好像住在那附近,但我不太清楚那是哪裏。請問是靠近哪裏呢?」
「找到了。」
……!
啊啊,知道了啦!我知道了啦!都是我的錯!我的錯!混賬!
「咦?什麼?」
「……咦?海鷗你要來嗎?現在?」
簡短地告訴司機目的地後,司機懶洋洋地回頭問:
是哪裏呢?話說我連猿樂町在哪裏都不知道。
「猿樂町的哪裏?」
「嗯?這是立華的手機吧?」
「是的。呃——事情有點複雜,其實我們剛纔——」
「我……我可沒有灌醉她喔,是店員自己搞錯我點的東西。室見要是覺得奇怪,當場別喝就好了啊。都怪她默默地繼續喝。」
醒來了嘛!
「室見,室見!」
「神保町靖國神社的北側吧。」
「……」
「室見——?」
現在可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
難得聽到海鷗含糊其詞。經過一陣尷尬的沉默後,她問﹕
「一般人不會說烏龍茶加冰吧。」
「客人,到了喔。」
「來電:海鷗」
「……」
小巧的少女手腳無力地癱坐在座位上,臉色稍微好轉。蒼白的臉頰恢復血色,但是依舊沒有甦醒的跡象。或許是因爲剛纔粗魯地送她上車的關係,導致現在呈現一幅裙襬敞開的煽情景象。白皙的大腿令人炫目。工兵一邊注意司機的視線,同時幫室見整理好儀容。
「也不是不方便……只是……」
「去飯店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工兵雖然覺得困惑,但海鷗說完「那待會見」就切斷電話,只剩下結束通話的嘟嘟聲在耳邊響起。工兵歪着頭收起室見的手機。
「到猿樂町。」
「工兵,那個……關於立華的房間……」
「……?有哪裏不方便嗎?」
「是?」
「室見,到了猿樂町之後請告訴我你家怎麼走喔。」
(是這裏……嗎?)
「那到麥當勞附近。」
咦……?
啊……那裏啊,還真的離公司很近。
「……不過……立華的家啊。」
工兵簡短地說完,正打算掛電話的時候,海鷗發出「啊」的一聲制止工兵。
那就待會見了。
「殺了你。」
早知道如此,就請司機載到公司了。室見躺在研究室裏一點也不奇怪,還有毛巾毯和替換衣物(雖然也是莫名其妙),但是出租車已經開走了。接着該怎麼辦纔好呢?直接帶她去駿河臺?不,再怎麼說距離也太遠了,最短路徑又有坡度超級陡的斜坡。
「這裏就好了嗎?」
生在父母會爽快地買下大廈給她的豪門家世裏。工作的收入全花在興趣上,就算失業也可以正常生活。如此一來,也就可以理解她爲何那麼不懂世故。豪門掌上明珠的社會學習——之類的。
海鷗口中的「奇怪」應該也是這個緣故吧。或許是相當少女情懷的房間,像是有公主簾四柱牀、佈滿裝飾的梳妝檯,或是天花板上掛着水晶燈等等。
(唔唔……)
該怎麼說呢,一點也不適合。只要知道她平常的模樣,就充滿了不協調感。或許這就是大家隱瞞她私生活的原因。畢竟大家知道只要告訴我這件事情,就會被我拿來譏笑她,或是抱着好玩心態四處宣揚。
——這真是失禮。
工兵冷哼了一聲。
原來大家覺得我的品行如此惡劣嗎?每個人在私底下都有着別於工作時的一面。既然嚴肅的上司會變成愛家的爸爸,名門大小姐也就可能化身爲工作狂。我纔沒有興趣去嘲笑別人私底下不同的一面。不論室見的私生活如何,我都不會改變至今的往來模式。
(嗯……不過也要看程度問題。)
如果真的有水晶燈的話,我或許還是會說些挖苦的話吧。室見,既然你家那麼漂亮,好歹也整理一下研究室吧。至少清出落腳的地方啊?之類的。
工兵笑了一聲,重新撐起室見的肩膀。穿過自動鎖的大門走向入囗大廳,搭上剛好停着的電梯,並按下十樓的按鈕。微微的重力押着身體,嶄新的電梯緩緩地上升到目的地樓層。
來到走廊上的瞬間,一陣舒服的微風吹拂臉頰。或許是因爲周圍沒有遮蔽物,空氣徐徐地移動着。
「室見,再一下下就到了,請振作一點。」
工兵將一隻手放到室見的腋下,雙手抱着她移動。要是其他人看到,一定會馬上報警處理(將我視爲「用安眠藥迷昏女國中生並打算帶入自宅的可疑人物A」等等),但我已經無暇在意。就算體重很輕,要搬動一個失去意識的人實在很累。真想快點讓她躺在牀上休息。
(1002……1002……)
工兵一邊確認房間號碼,一邊向前走。前方是1006、1005,跳過一個號碼變1003。在下一間嗎……有了。
深灰色的大門聳立在工兵眼前。門上有兩道彈子鎖,銀色的房門鷹眼冷酷地俯視工兵。
(到了。)
工兵放心地從口袋中拿出鑰匙,支撐着室見的身體打開上方的鎖,接着再打開下面的鎖。
他吞了一口口水。仔細想想,我還是第一次進女生房間。而且這次並未事先約好,應該沒有打掃過吧?是如平時狀況的女生房間。
如果像研究室一樣散亂着更換衣物怎麼辦?像是一進去就看到……內衣等等之類的。
「不用勉強啊?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也嚇了一大跳,所以很清楚工兵的感想喔。但是——」
海鷗在困惑的工兵面前摸了摸室見的頭。
走廊和起居室的樣貌,在白色的照明之下浮現。沒有內衣掉在地上,也沒有散亂一地的睡衣或換洗衣物。乾淨、整潔的走廊。
海鷗吸了一口氣,一改口吻。
「什麼也沒有」的原因,並不是「什麼也沒做」的緣故,而是她蓄意讓這個原本會慢慢充實的生活環境維持在原狀。產生這種堅持和拒絕心態的背景讓工兵感到恐懼。光思考到底是她的哪一個部分催生出這幅光景,就令人感到不快。
「抱歉,我不能告訴你更多事情,這是她本人的問題。有機會的話,我想這孩子會自己告訴你的。」
接着只要等海鷗過來就好了。鎖門、整理行李,還有……
工兵縮起肩膀,從地板上起身。
……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感到呼吸困難,所有映入眼簾的東西都令人毛骨悚然。工兵捂着胸口向後退,回過神來才發現上臂起了雞皮疙瘩。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雖然不知道原因,但總之感到非常害怕。
遊走的視線停在窗戶上。
「不……」
海鷗點頭答應後,在室見的枕邊蹲下。確認臉色、脈搏,並將耳朵貼近嘴邊。
這個房間與人類的本能逆道而行。
對了,至少先拉起窗簾吧,要不然從外面一覽無遺啊……但十樓應該不用擔心被人偷窺吧。
——工兵一瞬間以爲自己搞錯了房間。
「如果工兵看過這個房間後覺得立華有問題,我只能說你誤會了。立華沒有做出任何可恥的事情,她率直地生活着。就算有奇怪的地方也不是立華的錯,而是周圍環境的問題。」
「如果被她知道我未經允許就進來她家,不知道會受到什麼處置呢。」
(總之……這樣就可以了。)
但是這個家的主人卻拒絕了這一切,斷然拒絕實現正常人的生活。
「……」
他這次真的啞口無言。
異常的景象。
窗簾不是拉開的,而是根本就不存在。左右的窗簾勾上根本沒有繩子。隔絕外界與室內的,真的只有一片無色透明的玻璃窗而已。
工兵輕輕點頭示意後,便轉身離去。
是海鷗的聲音。工兵一口氣放鬆,振奮地回答:
……這個家……很奇怪。
「……」
過了一陣子,海鷗抬起頭。
工兵嘆了一口氣,拉近自己的隨身行李。
他緩緩地推開大門,潛入黑暗中摸索牆壁,用指尖搜索出開關後用力按下。
貼身牛仔褲配上皮外套。從拿着全罩式安全帽這點看來,應該是騎機車前來的。豔麗的黑色長髮在背後束成一束。
……
通常只要一個人獨居,不管身在何處都會增加自己的物品。像病院內的病牀和流浪漢的紙箱屋,有時候甚至連避難所的草蓆也一樣。爲了舒適的生活而一點一滴地打造環境。爲了寫筆記去購買筆記用品,爲了照亮身邊去購買手電筒,爲了乘涼去購買圓扇或扇子。身爲人類,這是理所當然的行爲,根本稱不上特別。
海鷗不發一語,拒絕回答工兵更多問題。端正的臉龐毫無表情。她用細長的雙眸靜靜地俯視
整理過了……?
「抱歉,我來晚了。立華呢?情況如何?」
工兵起身走近窗戶,打算小心翼翼地拉起窗簾時——
「接下來就麻煩你了。」
「工兵?是我,可以進去嗎?」
「嗯,嗯,沒問題。」
但是——僅僅如此而已。
入口右手邊有一面摺疊門,應該是收納空間吧。工兵讓室見躺下後打開摺疊門,頗有深度的空間放着棉被、毛巾毯和枕頭。這就是步入式衣櫃嗎?左右兩側的櫥櫃上放着少許的日用品和雜貨。
「……好像沒什麼大礙。本來想視情況送她去醫院,看來是沒問題了。謝謝你,工兵。給你添麻煩了。」
……
工兵緩緩地搖頭。老實說,比起室見的狀態,他更在意周遭的異狀。整潔、空虛、排除所有生活氣息的空間——
對話告一段落。
水晶燈、梳妝檯、公主簾四柱牀、餐具、書櫃、椅子、微波爐、電話、砧板、鍋子、平底鍋、觀葉植物、靠枕、電腦桌、音響設備、地毯、電飯鍋、洗衣籃。沒有,沒有,什麼也沒有。
那裏本來就沒有東西。
門鈴聲劃破喘不過氣的沉默。工兵彈起似地飛快的起身,跑到對講機旁。
「是。」
海鷗一進起居室,就嚴肅地詢問工兵:
太好了……至少還有寢具。
他走出玄關抬頭望向天空。潻黑的夜空連一顆星星也看不到。
就彷彿看到了空屋或是搬家前的房間。
「環……境?」
工兵心跳加速,握住門把。我不是在做虧心事,這是在照顧她。沒錯,照顧上司。
……
似乎發現工兵的異樣,海鷗垂下眉毛。
「一直都在睡覺。不過她還穿着外出服,可以請你等一下幫她換衣服嗎?」
好……噁心。
到底過了多久呢?
近乎恐懼的感覺湧上工兵心頭。
這裏沒有正常住家中理當所在的物品,欠缺了應有的東西。
室見。
纔剛說完,走廊深處就響起開啓門鎖的聲音。看來剛纔響起的不是入口大廳對講機,而是玄關對講機。門扉敞開後,一道苗條的身影走入房內。
隨着在走廊上前進,不協調的感覺愈來愈強烈。廚房流理臺和新的一樣閃閃發亮,瓦斯爐也像從沒使用過,完全不見焦黑的地方。也沒看到做料理時一定會有的廚餘……難道是剛搬過來嗎?不過這樣一來,應該會有拆箱前的紙箱纔對,但地板上卻無疑什麼也沒有。
不對。
她喃喃自語般說道。
海鷗錯愕地沉默不語,過了一陣子才露出微笑。
「工兵……你真溫柔。」
工兵走到起居室張望四周。漆黑的夜空從敞開窗簾的窗戶探出頭來。
工兵拿出棉被鋪在起居室,抱起室見徐徐地放在牀單上,並用毛巾毯蓋住裸露的肌膚。
仔細一看,房內有最起碼的傢俱。冷氣、洗衣機、放在洗手檯上的漱口杯和牙刷,以及起居室的矮桌。
爲什麼會產生這種感情?工兵思考了一陣子才發現理由。
工兵屏氣凝神地進入房間。
「很奇怪的房間吧。」
「工兵……」
「我知道了,我會忘記今天的事情。也請你不要告訴室見我來過這裏的事。就當作我請海鷗到神保町,並在那裏把室見交給你吧。」
室見稍微翻了個身,收回纖細的四肢縮起身體。
工兵後退幾步,呼了一口氣。他抱住膝蓋蹲在室見的枕邊,將下顎埋入交抱的雙臂之間。
住家也是一樣。一般來說,再怎麼清心寡慾也會因應需求來添購傢俱。爲了加熱超商便當去購買微波爐,爲了知道日期去購買時鐘和月曆,爲了遮陽去購買百葉窗和窗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