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案

「……所以爲了強制切換爲備份系統，突然關閉運行中的機器嗎？而且還沒有讓監控系統先處於待機狀態？」

藤崎的聲音還帶有些錯愕。

Riddle Trill服務器故障的隔天，工兵向藤崎報告事情的始末。

附帶一提，梢去向OS部長，室見則向社長說明。在這之前三人則忙着製作對客戶的說明數據、對運用小組的情報分享、確認故障時的特別處理流程。爲了收拾殘局昨晚幾乎整夜沒睡，連小睡片刻也沒有，工兵半瞇着眼點頭：

「雖然遊戲本身恢復正常運作，但是監控警報大作，向含有客人信箱的ML寄發故障警告郵件，監控用的警示燈開始響起警報，聽到這些事情的社長勃然大怒……情況真的很混亂。」

工兵用憤恨的口氣低喃。不知道是故意還是偶然，昨天藤崎因出差而不在公司內，就算打電話也不通。在無法進行向上報告的狀態下，工兵他們只好代表ＳＥ部門收拾殘局。

藤崎一臉抱歉地搔搔頭：

「哎，那棟大樓的收訊很差啊。如果知道狀況的話，我應該也可以幫上忙……抱歉，櫻坂，不是你負責的項目卻讓你做這麼多事情。」

「不……算了……」

工兵嘆了一口氣：

「我想就算藤崎先生在也會是一樣的結果。室見毫無預警地直接進行處理了，梢也非常生氣。如果事先給我們五分鐘的話，就可以先停止監控系統或是通知公司內部人員。」

「……也是，如果是爲了修復錯誤，也可以在服務器運作途中只解除叢集化設定……雖然直接關閉也是室見當機立斷的優點啦。」

藤崎拿下眼鏡揉起眉間：

「然後呢？有查出故障原因嗎？」

「好像是內存不良，將幾片內存中的一片拔起之後，好像就可以正常運作了。」

「啊，那真是棘手的問題，內存相關的故障是最難辨別的。既然如此，室見的判斷就沒錯了，如果解除叢集化的話，可能反而會無法正常運作。」

「是那樣嗎？」

室見的確在當下說「首要工作就是儘速排除故障」；與其將時間浪費在制式的步驟上，還不如粗暴但確實地解決問題。

——嗯，這樣也是有道理，雖然有道理，但是不知怎麼着，只要想起當時的室見，就覺得她只是氣到將服務器直接關掉而已。

「總之——」

「那個……梢？」

「……櫻坂你滿腦子都是工作的事情呢。」

「不會，讓你跑這麼多趟也很不好意思。」

「我也覺得這次多虧櫻坂你出面才能順利解決。室見和侄乃濱都很頑固，就算是覺得自己不對，也不會說出口。所以居中協調的人——你的功勞很大喔。」

「是的……被我搞垮了。」

工兵露出微妙的表情沉默後，藤崎笑出聲：

「當時的我，因爲可以活用學校的知識所以工作得很開心。馬上想要嘗試在學校學到的技術，營業部門遞來的專案不論多麼棘手我都承接。擱置流程的製作，總之先滿足顧客——因此業務不斷地擴大。」

「……？什……什麼事？」

「咦？那樣不好意思。」

「唉……」

「請饒了我吧！」

「什……什麼事？」

那什麼反應啊……難不成沒想到會這麼順利嗎？

梢點點頭：

「我……我？」

梢輕輕地搖頭，從鼻子嘆了一口氣：

「……」

但是——梢低聲說道：

「與其說是和好……我覺得那兩人本來就沒有交惡。在處理故障時配合得很完美。」

應該沒有這種——像是天崩地裂前兆的事情吧？

梢露出寂寞的微笑：

「……什麼？」

「……？嗯，我是這麼打算，畢竟昨天也住在公司——」

藤崎用柔和的表情改變話題：

「我有一件事想問你……方便嗎？」

戰友——

工兵環顧雜亂的室內：

工兵不禁打了個寒顫。進入這間公司後磨練出來的第六感提出警告。他表情僵硬地向後退：

「那個……梢。」

自己其實真的很想擔任一名工程師的角色從旁協助室見的工作，不是隻靠嘴巴，而是用技術解決問題。但是這次的故障，在旁支持室見的不是自己，而是梢。

漏洞產生了。

她好像在忍耐什麼似的緊咬着下脣，小巧的雙手緊握拳頭，呼吸急促地說道：

她緩緩地說道：

反而會被說是做了多餘的事情，一定要殺了他。

「反正問題也解決了，要不要去喝一杯啊？」

「怎麼了？特地來研究室一趟——難道又發生什麼問題了嗎？」

「那時同時應付幾十個客戶喔。公司內流傳着只要拜託我就大多可以解決的傳言，客戶也對侄乃濱負責的案件廣爲好評……因此有點得意忘形了。除了我以外沒有人可以處理的問題慢慢累積，製造出一堆非制式的流程，然後——」

其實這次的案件自己完全沒有幫上忙。只是在一旁手忙腳亂，玩詭辯，利用三寸不爛之舌縮短兩人的距離而已。

如同前一陣子。

自己何時才能讓室見如此認同自己呢？不再是部屬和上司的身份，而是以戰友的身份走在她的身旁？

……嗯？

頂着一頭超好認的亂翹頭髮和天藍色的襯衫洋裝，琥珀色眼睛的女子抱着資料張望四周。

「因爲沒有時間，也只能勉強他們交接……不，應該說是我自以爲完成交接之後，便辭去公司的打工。結果好像在一瞬間……就崩潰了。操作失誤、故障處置長期化、修復作業遲緩——引發大量的客訴，結果整個工作的運用專案全部轉手給其他公司，部門整個消滅，成員一個不留地全部解僱……真的是，絲毫不留地。」

「櫻坂，你今天可以準時下班嗎？」

一股寒氣直逼背脊。

工兵嘆了一口氣。

對那兩人的關係，對她們技師之間的羈絆。

「嗯……爲什麼我這麼講求程序說明書嗎？原因很簡單，由於我曾經把自己能夠辦到的事情和公司能夠辦到的事情相提並論，因此搞垮了一整個部門——」

聽到藤崎的問題，工兵抬起頭來不解地問道：

是嗎？

沒有室見的身影。

「啊，不是。是以前我還在就讀職業學校的事情。藉由老師的介紹，我在家鄉的小型ＳＩ公司打工，隸屬外包服務部門——像是我們公司的ＯＳ部門。」

工兵尖叫地逃離藤崎。

「室見……好像不在，還在社長那裏吧。」

工兵目瞪口呆地說不出話。摧毀部門？這個公司的？

突然說要請客的那晚一樣。

「梢你在昨天發生問題時，完全不看運用文件檔案就開始處理了不是嗎？明明實力那麼堅強，爲什麼還那麼講求流程和程序說明書呢？像你這麼厲害的工程師，根本不需要初步的說明手冊吧？」

「啊……抱……抱歉。」

「不愧是櫻坂……工作真迅速。所以室見和侄乃濱已經順利和好了嗎？」

工兵不掩飾疲倦地口氣一轉：

不過，既然一切順利解決，稍微自我滿足也可以吧？就照藤崎的話，室見的評價來滿足。

露出自嘲的笑容。

背後好像傳來藤崎哀痛的呼喊聲。

「……」

梢明顯露出意志消沉的模樣，用像是死魚般的眼神回答：

「其實系統開發部門的負責人和室見之間，發生了一些問題——」

「沒事。」

「那個部門？」

那是在稱讚嗎？

……

自己只是不希望同事之間吵架而已，因爲那會讓人坐立難安，而且若室見心情不好，被害者一定是我。

梢瞪大渾圓的雙眼。工兵轉動視線確認周遭沒有任何人之後開口詢問：

藤崎驚訝地詢問。

「咦……？」

「梢。」

「啊……」

回到研究室，不知爲何梢在裏面。

反而是可以吐露真心話的好關係。不用修飾言語，可以直接指出對方錯誤的關係……一起被編入激戰區，經歷修羅場、互相掩護彼此後方而生存下去的關係。

「擴大……」

「聽到這個消息之後，我下定決心，自己的技術磨練得再好也沒有用，一定要建立小組整體的流程，以組織爲單位進行運用。這樣一來，就算缺少任何一個人也不會降低服務品質。就公司而言就可以繼續提供相同品質的運用。」

聽到工兵的呼喚，梢嚇了一跳。怯怯地回頭一看發現是工兵時，表情瞬間變得柔和：

當工兵半強硬地想要從梢手上拿走資料的瞬間，兩人的指尖相互碰觸。

「呃……應該不是想要找我討論事情吧？」

工兵連忙拉開距離。梢紅着臉低下頭，雙手抱緊資料在胸口，扭動着身軀。

什麼啊……難道自己是在嫉妒嗎？

面對工兵的問題，藤崎的表情突然變得沉重：

「以她的個性是絕對不會親自跟你說啦。但是今天早上室見跟海鷗提起你的事情喔。她說『那傢伙也變得有用一些了，大概可以完成自己的五萬分之一的工作』。」

「辦不到……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工作，不知道小組分工該怎麼做，愈努力就愈是和周遭的人發生衝突，和ＳＥ部門的人也老是吵架……在我手足無措的時候……你來向我搭話。」

「咦？真的嗎？」

「……」

藤崎露出微笑：

「啊，不用了啦，只是資料的話我可以轉交。」

「梢……」

「是嗎？那可能暫時還不會回來。我知道了，待會兒再過來一趟。」

「不管怎麼樣都辛苦你了。這樣暫且一切都可以順利進行了吧。我想室見也很感謝你喔。Riddle Trill專案真的讓她喫了不少苦。」

「感謝？室見嗎？」

「Riddle Trill的問題大致上是這樣。另外應該可以順利將專案轉交給運用小組，這周——最慢下週初就可以讓室見開始進行系統建構。」

工兵感到胸口一陣刺痛。

「櫻坂。」

梢轉身的同時遞出大量的文件。哦……原來如此。

「啊……不是的，我只是想將之前處理故障時使用的資料還給室見。」

工兵目不轉睛地盯着梢：

默默點頭後，藤崎發出低沉的驚呼聲：

「直到找到正職而要辭去打工的時候，想要讓小組成員交接自己的工作，但是……卻沒有辦法。即使要求技術水準和業務經驗完全相異的成員要做彈性判斷、處置，他們也只會說『不懂』而已。」

腦中突然浮現這一個單字。

「櫻坂，你說我是『夥伴』。我真的覺得被那句話解救了。我原本以爲公司同事不論上司或下屬，不是敵人就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知道有朝向同樣目標前進的人……真的很開心。」

「……」

工兵嚇了一跳，沒想到自己不經心的一句話竟然會帶給她這麼大的影響。現在自己才能理解，就算在同一個公司，每個人的目標也不盡相同。每個部門、每個負責人、每個專案都有各自的立場，並且爭奪有限的資源。愈是拼命工作，愈是對工作有責任感，就會喪失對其他部門的同理心而變得強勢。每個人都不願意吵架，只是在考慮到滿足客戶、公司方針、工作品質的成本等相反的要素，最後犧牲的是公司內部的人際關係。自己完全不知道這些事情，光是靠幼稚的正義感和倫理觀才脫口說出「夥伴」這個單字。

像是不知畏懼又不懂世事的嬰兒所說出的可笑話語。多希望能夠現在馬上撤回過去的發言，向梢謝罪。

但是——

工兵輕輕地捧起梢的手，筆直地看着肩膀微微顫抖的梢。

「櫻坂……？」

工兵用力地點頭：

「不管要我說幾次我都願意。我和梢是夥伴。無關乎ＳＥ部門和ＯＳ部門，我們都是駿河系統公司的員工，未來一起工作的時候難免會起衝突，或許會因爲意見不合而劍拔弩張。但是爲了完成專案或處理故障等同一目標的合作關係是不會改變的。所以——請不用客氣盡管將自己的心情表達出來吧。不用顧慮其他事情地說出你的真心話。」

沒錯，就像和室見相處一樣。

希望梢能夠盡全力發揮自己的技術和知識，貫徹自己的信念。

希望自己能夠和她站在對等的立場。

「啊……」

梢的脣辦微啓，用難掩激動的眼神看着工兵：

「櫻坂……」

纖細的手指抓着工兵的手臂，另一隻手按着文件在胸口，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

一陣沭浴乳的香味飄人工兵鼻腔，白裏透紅的臉龐貼近自己。工兵將貼在梢臉頰亡的頭髮輕輕撥開。

「櫻坂……」

「梢。」

「櫻……坂……」

但是，工兵的辯解卻沒有傳入室見耳裏。

工兵按着額頭，爲了呼叫海鷗而離開研究室。

室內響起金屬物掉落的尖銳聲。

「那是我的臺詞，我不能將櫻坂交給像你這種兇殘的人。今天趁這個機會，ＯＳ部門一定要接收櫻坂……就算訴諸暴力也無所謂——」

工兵深呼吸後，撥開梢的瀏海，將嘴脣貼近她白皙的額頭——

呃……我該怎麼辦纔好？推開她——好像也不太好，突然說起公事好像也很奇怪……順應氣氛？嗯……反……反正也沒有其他人，應該可以吧？

——嗯，就算以這兩個人爲目標，也必須區分該學習和不該學習的部分啊。

「梢？你在說什麼啊？」

……

「果然……勢必要跟你決一勝負啊。」

她——室見立華的臉頰微微地顫抖，「哦」地低喃着：

「你纔是白癡！什麼所有物……請不要把工兵當作物品！工兵……工兵是我的東西！」

「只不過是接吻，有什麼不可以啊？我和工兵之間的感情比這個更深呢。」

「工……工兵是我生涯的另一半！我絕對不會讓給你！」

室見擺出應戰般的前傾姿勢，嘴角勾勒出弧度：

啊，對了。

喀鏘。

工兵東張西望，輕咳了一聲後抓住梢的肩膀。

工兵提心吊膽地轉頭。

現在是什麼狀況？

在額頭上親一下就好了。算是有個回應，也可以轉變氣氛。

「辦得到的話，你就試試看啊！」

我纔不是你們的咧！

地板開始震動，翻倒椅子、塵埃飛舞、桌上的器材散落一地。工兵無可奈何地看着四處飛舞的資料和器具。

「在……公司……而且還是在我的研究室裏接……接……接吻……！」

忍不住嚥下口水。

「……社長說這次的事件只有我去說明還不夠，叫我一定要把你們二個帶過去。畢竟你們也有你們該做的事情，爲了不要浪費你們的時間。光是說服社長打消念頭就花了我二個小時……不，三個小時吧。我一個人孤零零地聽着社長的訓話，拼命忍耐，大氣不吭一聲地坐在那裏喔。以我的個性喔！以爲終於從地獄解脫了，沒想到一回來就看到——」

研究室人口有一個矮小的身影，及腰的長髮、目光炯炯眼尾微微上揚的雙眼，粉紅色的脣瓣扭曲翻起，露出尖銳的虎牙，腳邊是剛纔發出聲響的筆記型電腦，偌大的液晶螢幕面朝着地板。

無法從她們身上學到的事情必須自己學習纔行。例如……如何阻止用螺絲起子和活動架交戰的工程師。

「不用你說！」

工兵慌亂地想要退後，但是，卻被梢牢牢地抓住。她闔上雙眼，垂下纖長的睫毛，等待工兵的回應。

「梢——」

咦？我只是和她說公司的話而已吧？爲什麼會演變成這種酸酸甜甜的情況呢？

「室……室見！不是的，這是……」

近乎哀號的吐槽起不了任何作用，飛過來的紙箱直接撞擊到器材櫃，雜亂堆積起的交換器如同雪崩般落下。

工兵連忙想要解釋，室見的眉尾高高揚起，額頭上浮現青筋，面如般若：

室見不知從何處拿出螺絲起子，梢也毫無表情地拿起桌上的服務器活動架。

梢閉上雙眼，稍微抬起下顎，踮起腳尖。

「什麼？這傢伙是我的部下，也就是所有物！沒有我的許可是不可能交給別人的！難道你是白癡嗎？」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