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層4

「駿河系統、駿河系統。您不要緊吧？」

猛然抬起臉，客戶負責人的目光赫然集中在自己身上。

三笠汽車的端間憂心忡忡地望著這邊。工兵急忙坐正身子賠罪：

「不……不好意思，我剛纔有些恍神了。對不起。」

「該不會是工作得太賣力了吧。」

聽見這番詼諧的打圓場，會場頓時沸騰。工兵難爲情的「哈哈」笑著，心中實則正在飆冷汗。在拜訪客戶時走神，簡直就是糗到極點。換成是嚴厲的客戶，自己早就被痛斥一頓了。

這裏是三笠汽車的總部會議室。面對依舊人數龐大的客戶，本日駿河系統的成員就只有自己一人。梢正在處理其他案件的作業，即使發生什麼意外也無人從旁支援。僅一個不留神，轉眼間就跟不上議事進度。無法掌握狀況。明知自己必須集中精神纔行，然而——

『真羨慕你。』

不知不覺中，腦內一直在重複播放室見的這句話。

近似悲鳴的話語，失去光彩的眼眸，還有顫抖的拳頭。

「我們正在討論紀錄要怎麼辦喔。」

端間重複說明道。

「根據公司內部決議的結果，我們希望新公司可以保留一年分的存取紀錄，這樣一來資料量也會相當龐大吧。所以請問貴公司將採取什麼樣的管理型態呢？」

「管理型態……嗎？」

一時間不瞭解論點爲何，工兵吞吞吐吐道。

唔，關於紀錄，基本上是儲存於各個機器上的。之俊再根據需求存取並下載。有什麼要管理的地方嗎？

端問很有耐心地再次說明：

「將一年分的紀錄保存在機器內，這點應該是做不到的吧？畢竟儲存容量太少，更何況一旦重新啓動就會全數消失。必須放在外部的儲存媒體並加以管理纔行。」

嗯？咦，不，等一下。

「莫非您的意思是，希望我們準備專用的紀錄伺服器？」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成羣汽車的頭燈在大馬路上來來去去。跨越水道的高架橋上傳來電車的行駛聲。

感情和邏輯變得支離破碎。工兵束手無策地佇立在原地之際，背後傳來摩托車的引擎聲。

這次換成端問不解地扭動脖子。他在眉間擠出皺紋「唔」的呻吟一聲：

車子正行駛在巨大的吊橋上。

意料之外的管道。

啊……

（總之先分享一下今天的議事吧。）

『瞭解，那麼我會再次請七隈先生過來，重新分享一下人才的意象。預計在明天和後天進行協調，所以請簡單整理一下需求給我。只不過，以基本方針來說，我傾向於藉此機會盡可能整頓那些只有室見才能處理的工作。櫻坂你或許有許多的想法，但我仍希望能建立起能以團隊和部門爲單位來互相支援案件的制度。』

她從側袋取出一頂安全帽扔來。工兵雙手接住的瞬間，海鷗拉下透鏡。她轉動油門，催動兇暴的引擎聲。

工兵快步穿越路口，登上鐵軌沿線的坡道。風比想像中還要冷。即使拉緊大衣的前方開口，冷空氣依舊會滲入。

一個涼爽的聲音蓋過了怠速聲。在室外燈光的照耀下，露出那尾部細長的眼眸。

他蓋上筆電站起來，將塑膠杯丟進垃圾桶後走出店內。

「你聽說了？」

裏面有三個附件檔。每一個都是Ecel，檔名開頭分別冠上K、N、A等英文字母。意思是從中選擇一個嗎？用來代替室見的人物。

浮現於黑暗中的東京夜景。景象就猶如打翻了珠寶盒一般，自己彷佛奔馳在一條光之地毯的正中央。那幻想般的光景令人瞬間忘我。聳立在眼前的是則是巨大的白色主塔。

些許窺見的未來想像圖竟是那麼真實。沒有室見的生活、光景。隨處可見、理所當然的社會人士日常。

就在羞點要像發瘋般大叫之際，視野忽然開闊起來。

四十一歲男性，專精領域：Juniper和A10信資安設備之設定及管理。

聽了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海鷗點點頭：

一名纖瘦的青年起身點頭：「是的。」他將手頭的文件分成幾份發放過來：

「該怎麼辦纔好？」

工兵神智不清了。

「嗯……嗯嗯？」

（嗯——）

（代替室見……嗎？）

催油、壓車，鑽過前車的空隙後換檔，然後再加速。速度和角度以每秒爲單位不斷在切換和回覆。腦髓被甩向四面八方，就連平衡感也變得模糊。大腿不自覺放鬆的瞬間，身體真的差點就滑下去了。

「我不知道她搬家了沒，不過室見目前就在成城的老家裏。她被陣先生——就是她舅舅帶走。這已經是一個星期前的事情了。」

之後的行駛方式只能說暴力。

最近同樣的互動已經不知重複多少次了。新增作業和追加需求，架構變更以及運用範圍擴大。最頭癘的是他們往往沒有什麼惡意。由於態度柔和，要正面反駁的話也必須考量再三。有種彷佛被柔軟的蠶絲慢慢勒住脖子的感覺。截至目前爲止都在犧牲微薄的利潤和緩衝工時來加以應對，但差不多也快到極限了。

應該說，集這三人的技能組合也比不上一個室見。即使加入其中某一個人，Japan　Autopilot公司的專案依然也無法運作吧。對方將會被龐大的業務和所需的知識所壓垮。

幾經煩惱後，工兵寫了一封拒絕的郵件。

「嗯，我聽說了。所以纔會中斷旅行趕回來喔。」

「是梢……」

A3大小的紙上記載了大量的終端類別和OS。

一切都不如自己的意。無論是陣、室見還是我們這些人，大家根本就沒有做什麼壞事吧。然而一切卻都朝負面的方向發展。工作瀕臨崩潰、公司內部的氣氛沉重，而室見本人更是身陷於苦惱之中。究竟有誰會因本次的事情而獲得幸福？無論怎麼想，結果都會是大家一起從斜坡上滾下來。或者這種思考方式本身就是一種短視？應該考慮中長期的得失，而非眼前的利益？室見能找回正常的人生，駿河系統則從業務的屬人化當中解放。自己將獨立爲SE部門的網路負責人，梢也不必再去運用室見搞出來的藝術品了。

「真的不能幫點忙嗎？」

但摩托車並未行駛而過，反倒停了下來。開著耀眼的大燈，騎士直接拉起風鏡。

「這個……可是——」

口中發出嘆息。實在是提不起幹勁。一想到室見的事情，熱情就煙消雲散。很不妙的傾向。不但生產力會下降，失誤也會跟著增多。

（咦……咦咦咦？）

走一走心情大概會好一點。至於梢……回去後立刻向她報告好了。反正也才十幾二十分鐘的差別。

回公司再說明的話太浪費時間了。他啓動筆電，打算將會議紀錄附在郵件裏。遠端存取連線後，新郵件便迫不及待股地開始湧入。匆匆確認主旨，工兵發現有一封信加上『緊急』的字樣。是藤崎寄來的。

是彩虹大橋啊。

通往臨海副都心的聯絡橋。不知不覺中，自己似乎從Cl來到了11號臺場線。由於已進入直線路段，緊張和恐懼也跟著緩和一些。

二十八歲女性，專精領域：Aruba／無線區網。

不行！撐不住了！請停下來吧，拜託！

（居然……偏偏在這種時候。）

彷佛僅剩的希望遭到粉碎的心境。面對小孩子般的哀求，海鷗仰望天空。輕輕做了個呼吸後，她將目光望向工兵：

「請讓我帶回去研究一下。」

坐在水道橋路口的星巴克裏，工兵喘了口氣。

「工兵，我們來趟摩托車旅行吧。」

工兵確認手頭的資料。他逐一檢查估價單的項目和前提條件，但卻未發現紀錄保管需求之類的記述。

海鷗垂下眉尾：

「可……可是實際上，保管期間拉長的話，本來就需要追加器材了。」

「…………」

「那麼當初在估價的時候就應該註明這個追加條件吧。例如本案件可提供的紀錄爲幾天分，超過時將另行估價之類的。」

正常的公司、普通的工作，適齡的生活。！

這個瞬間，工兵感到一股難耐，整個人停下腳步。

「這個……是無所謂。」

隔著肩膀，海鷗回盼夜晚的城鎮：

（還是回公司吧。）

一股徒勞感湧上心頭。

「室見……室見她……」

「嗯，專用或是共用就交由你們決定，總之希望貴公司能保管一年分的紀錄，並在接獲我們委託時隨時提供資料。」

「知道了。那麼繼續進行下一個議題。W田先生，您在遠端存取方面應該有問題要提出討論的吧？」

「我和梢互相交換了SNS的聯絡方式。我發現裏面有一則訊息，說立華要辭職了。」

「工兵？」

「咦？」

可惡——他口中咒罵一句。

根本來不及詢問爲什麼。看著看著，摩托車的尾燈開始閃動。工兵纔剛慌忙跨上後座，車體便立刻衝出去。好快。工兵一手環繞海鷗的腹部，另一手則按住安全帽。感覺一不小心就會被甩落在地。狂風吹動側揹包和大衣。不行不行，要掉了。真的要掉下去了。好可怕啊！

逃避般地這麼告知後，端問點點頭：

「我剛纔去了一趟猿樂町的公寓，不過立華似乎不在。備用鑰匙也無法使用，莫非已經搬到其他地方了嗎？」

自己拚命想得到卻一直得不到的東西。

自己並不打算涉入他人的隱私。既然海鷗無法透露，也就不會刻意詢問詳情了。只不過——

「這樣不對吧？貴公司是服務提供者，管理並提供存取紀錄是很理所當然的。況且實際上，各裝置的紀錄功能都已經開啓了。期間也都拍板定案，如今只是在拜託你們研究用何種方式管理而已。應該扯不上費用問題吧。」

她一臉不快地咂舌道。從這個反應看來，海鷗應該理解大致的事件背景。說到這個，進公司之初在聊到室見時，她便是一副知情者的態度。莫非這代表她某種程度上已絰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這麼說也想好對策了？正當工兵這麼期待之際——

擠出的聲音猶如悲嗚。無法控制自己的整張臉扭曲成一團。她爲何會在這裏？不是還在旅行當中嗎？但這些理所當然的疑問卻被驅趕到一旁。工兵喘氣般呼出一口氣，撲上去抓著海鷗：

「工兵，先跟你說聲抱歉，我這次沒有辦法直接採取行動。」

「Help　Desk的負責人提出要求，希望貴公司將遠端存取的設定流程手冊化。因此，可以請你們根據規定的格式製作各作業系統的手冊嗎？包括對應各型號智慧手機和平板電腦版本。」

到頭來，那之後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新議題討論。包括流程變更、資安需求追加、針對終端用戶的流程書製作及取得螢幕截圖。每次來開會，要處理的範圍就會跟著擴大。在交貨日期不變的情況下，唯獨要做的事情一直在增加。而且本次的案件裏並沒有室見。光是一項機能追加的需求就必須耗費大量時間調查和驗證。當然，梢也表現得很賣力，但畢竟同時要處理現有業務，能力還是有其極限。Japan　Autopilot公司的閘道準備計畫，在實際開始建構前就逐漸瀕臨崩潰。

這些一流企業的員工始終抱持著王公貴族的心態。他們毫不在乎詳細的估價單或契約條件。自己所認定的道理行得通是應該的，反過來則質疑供應商一方爲何將問題強加於自己，等等。

「雖然和七隈家的情況有些不同，但我家也算頗爲特殊的家族。至今雖然一直避免和老家扯上關係，但若是我直接採取行動而導致兩家發生糾紛就不妙了。更進一步來說，一旦賀茂家的人接近立華一事曝光，很可能會引發比目前更大的騷動。至於詳情我沒辦法告訴你。對不起。」

梢之前所說的事情，自己總算理解得一清二楚了。

「海鷗。」

『不實際見面的話實在無法判斷，但似乎很難勝任目前的業務。光是水道橋的案件，就必須同時瞭解代理伺服器和郵件中繼伺服器纔行。』

由於剛纔打算找個地方過馬路，所以此時是走在車道的邊緣。該讓開嗎？啊啊，不過真麻煩。摩托車應該會主動避開吧？這條路又不是很窄。

隔著車衣可感受到海鷗柔軟的身體。然而如今卻完全沒有細細品味的心情。就在緊抱住對方的當下，摩托車已經衝上神田橋交流道，進入了首都高速公路。

高昂的情緒被潑了冷水。爲什麼？究竟爲何不行？

「不管怎麼樣，我們要的就是紀錄的管理方法。幾天內的部分可以立即提出，幾個月分要從壓縮檔裏解出，再更早之前的是用磁帶機備份，麻煩請提出類似上述的具體運用方針。」

彷佛陽光射入的感覺。

『七隈先生寄來替代人員的履歷表。可以麻煩你確認一下嗎？』

每個人的處理範圍都相當有限。

工兵興趣缺缺地開啓檔案，逐一瀏覽這些附有人力派遺公司LOGO的履歷表。

意思是叫我上車嗎？

聽誰說的？

「來，安全帽。」

「七隈家……嗎？」

知道了——這麼回信後，工兵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確認內容後寄出，很快就收到了回信。

「啊？」

居然會以這樣的方式獲得。狀況的諷刺程度令人不禁想發笑。倘若就職之初便是這種狀態，自己大概會毫無疑問地全盤接受吧。然而……然而現在才——

三十二歲男性，專精領域：CISCO路由器／交換器。網路設計業務。

緊繃的心絃放鬆。外表的剛強破裂，溢出各式各樣的感情。

她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拚命試圖突破困境嗎？爲了室見而奮不顧身地想盡辦法，動員所能採取的一切手段。那股熱情撼動了工兵凍結的心。

「這並未包含在當初的提案範圍內，所以必須追加估價，請問這樣可以嗎？」

（啊啊。）

這是什麼感覺？包括身體的僵硬感在內，混亂的思考逐漸平復了。心中的雜質慢慢被吹散。一陣清風吹進了胸膛。

這一個星期以來往返於御茶水和水道橋之間，自己只是一味地意志消沉。以行動範圍來說是一公里見方。不，或許更少吧？究竟是那個夜景的幾萬分之一呢？世界如此之大，人如此之多，無數的人生和戲碼在那裏不斷地上演。自己的煩惱絕對不算小，但遠不到令人絕望的程度。

原來如此。

工兵忽然領悟。

又不是快死掉了。

無論最後的結局如何，自己和室見依舊會繼續走上各自的人生。這不是Game　Over，以後老天還會給我許多Replay的機會。要厭倦這個世界，可能再等半個世紀左右比較好吧。

沒錯，只要活著的話，不管多少次——

「哇啊啊？」

來自側面的G力差點將自己拋出。車體正以幾近翻覆的角度壓車過彎。這……這下大概活不成了吧？現實中真的可能會Game　Over……等等，膝蓋快要撞到地面了。要撞到了啊。哇啊——！

工兵臉色蒼白地緊緊抱住海鷗，過不久摩托車停下來了。引擎聲中斷，頭頂上傳來一句：「我們到嘍。」

背後可以見到彷佛太空船的建築物。兩棟大樓及球狀的瞭望臺，那極具特色的外型似乎是某商業電視臺吧。這麼說，這裏就是——

茂密的樹木間豎立著一塊公園停車場的牌子。收費表上方的字樣是「臺場」。

「我很喜歡來這個地方。」

海鷗脫下安全帽。那柔亮的長髮披落於肩上：

「距離都心很近，夜晚卻很少人來。可以悠哉地想事情。我這還是第一次帶別人過宋。」

「是……是這樣嗎？」

儘管感到榮幸之至，但遺憾的是雙腿仍在打顫。光是不讓對方發現自己的慌亂就很勉強了。

海鷗將臉湊近：「那麼——」

「心情舒暢一些了嗎？」

「可……可是，海鷗你剛纔說無法採取行動……」

工兵發出笑聲。

「姊姊我並不喜歡愛哭的男生。」

（那麼——）

「豐洲？」

浮現於黑夜中的大樓像巖右般穩重寂靜。或許是沒有辦公室燈光之故，住宅區正中央就這樣盤踞著一個漆黑的影子。見到這充滿威嚴的形體，當時的記憶和感情便鮮明地甦醒了。

「我想現狀和你想像的應該差很多。公司沒什麼知名度，工作也很忙碌，更沒有閒暇時間。可是那又如何？你會覺得不幸福嗎？想要從頭來過嗎？」

「決定好方向了嗎？」

「不過很遺憾，我一個人的力量畢竟太弱了。儘管並非不可能辦到，但終究沒有多少現實性。所以……我很清楚自己不該用這種方式拜託你，但我還是想得到梢的協助。希望你能幫幫我。當然，這件事情並不勉強，只不過——」

「我是說直接。」

堀留證券的資料中心，

咦？

「櫻坂？你在什麼地方！」

可以理解她想說的意思了。

收起手機，工兵仰望天空。

儘管對方想送自己一程，但自己還希望一個人單獨思考一下。究竟該怎麼做才能達成目的？才能到達預期中的境地。

在那之後，彼此再例行性地寒喧幾句便掛斷電話。接著又聯絡福大。簡單報告狀況後，也和對方商量同樣的事情。原以爲會遭到一頓臭罵，但意外的是對方卻回答YES。看來他自己似乎也有許多想法。「室見的角色扮演照片，半年分啊！」對方用這樣亂來的交換條件同意了。

「我非常喜歡有室見在的駿河系統。」

OK，不要步步爲營了。反正至今一路上都是見招拆招過來的。手法粗暴一些的話，就只能請對方見諒了。

「這個——」

「哈哈！」

「是不是進入一家有能力在電視上播廣告的公司，然後在那裏平平凡凡地工作？賺得每日的溫飽，然後爲自己的興趣而活。」

儘管比較像是在地上跌了好幾跤後強行轉換的。

終於察覺到自己的心意。

即使在默默無聞的公司工作，即使業務量再怎麼龐大，如今的自己仍滿足於現狀，反倒是不希望有任何的改變。爲什麼？很簡單。社會一般認定的幸福，並不一定就等於個人的幸福。因爲對於某人而言的逆境，在其他人眼裏反而可能是個世外桃源。

聽見這番下意識的喃喃自語，梢出聲笑道：

「我和海鷗見面了。」

「真是很出色的女性呢。」

海鷗看似不解地覆誦道。她微傾脖子，眨了眨眼：

難以伺候、完美主義、不講道理，在個性方面大概沒有任何誇讚之處的人物。然而在她底下工作的日子卻相當充實。只要原地踏步就彷佛會被燒成灰燼、充滿熱情的時光。啊啊，沒錯，要叫我被虐狂就請便吧。我最喜歡被那個人呼來喚去了。

至於室見的幸福，同樣也應該與一般社會的尺度分開考量。她想怎麼做？怎麼樣才能幸福？像同年紀的人一樣上學嗎？不對吧。她能發光發熱的場所正是死屍累累、屍山血河的戰場。睥睨那些令人叫苦連天的專案，帶著閃耀的雙眸縱身撲入其中，這樣的姿態才最適合她。既然如此，我們的目的地都是一致的，絲毫沒有任何猶豫的要素。

工兵取出手機。大概是匆略它太久，公司和客戶都有過來電紀錄。她選擇梢的號碼撥出電話。

「我目前人在豐洲，再過一會兒就回公司了。」

見自己吞吞吐吐，海鷗繼續補充道：

「若是在後方支援的話，你可以儘管拭目以待喔。別擔心，除了上帝之外，我基本上都能夠叫得動。」

「就算爲了室見，櫻坂你真的非這麼做不可嗎？我們並不是經營者或管理職，但你卻——」

集合住宅的對面建有一棟巨大的建築物。七層樓的長方形大樓。屋頂伸出兩根高大的天線。

「你之前的表情就像在參加守靈儀式一樣。」

方向無比清晰。

「櫻坂。」

「稍微誇張一點的計畫也無妨喔。大致上我都能提供協助。」

啊啊。

佈陣完畢。計畫結束，進入行動階段。這個賭上社會人士生涯的的挑戰，報酬是被囚禁的公主。很不賴的賭注，應該說是男生的夙願。

「這就來挑戰一下最終決戰吧。」

終於說出來了。

「我正朝這個方向努力中。」

這並非光靠熱情就可以解決的簡單問題。儘管海鷗聲稱會提供一切協助，但再怎麼樣也不能拜託她做出犯罪行爲。必須合法、不留任何禍根，以全員都能接受的形式找回室見。這恐怕不是什麼輕鬆的課題。

「因爲只有我才辦得到。」

「什麼叫普通的人生？」

被說中了。

他用堅決的口吻斷定道。

嗯。

梢的語調已經恢復冷靜，她已經切換成工作模式。要阻擋在前的障礙認知、切分、然後克服。無論對手是誰都毫不退縮，OS部門的黑桃A（專案成員殺手）。

「工兵你想怎麼做？」

他坦率地吐露心聲。

「……我不知道。」

唯獨這個人，絕對不能與她爲敵。

告別海鷗後，工兵漫步在夜晚的臺場。

「……你是認真的嗎？」

「臺場？走路？」

「只不過，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去做。」

「…………」

肩膀的力道忽然放鬆。

「咦？」

「舉例來說，工兵你進大學唸書的時候，對於所謂正常的人生是什麼概念？認爲自己四年後會處於何種境遇？」

「對不起。」工兵老實地道歉。

不會看錯的。江東區豐洲，自己第一次經歷客戶端作業的場所。

似乎沒有必要再解釋話中的意義了。梢完全不問「爲何」或是「爲什麼」。她壓低聲音簡短地問道：

最強的助理頑皮地眨了個眼睛。

「到這個地步，要是被你排除在外的話我可是會生氣的喔。我們是一個團隊吧。所以用不著客氣，你就儘量依賴我吧。就算結果是一起死，那也是我求之不得的。」

「咦？」

混亂毫無上限地持續膨脹。在此說明詳細經過也無濟於事。工兵選擇開門見山地告知狀況：

夜風逐漸冷卻滾燙的皮膚。穿過流經倉庫和體育場之間的運河，左右都是寬廣的填海地。蒙朧的天空中浮現百合海鷗號的高架橋。右手邊見到的應該是電力類的資料中心。說到這個，以前曾經爲了Better　Media公司的遷移案而進去過一次。儘管當時是白天。原來如此，從臺場的話可以這樣過去嗎？哦——這麼訝異之際，工兵隨即苦笑。漫無目的地散步，目光居然動不動就被工作相關的設施所吸引，真是無可救藥的職業病。罪孽深重得令人發笑。順帶一提，搭乘臨海線往品川方向的話是Cowl.案件的天王洲DC，往新橋方向則是有業平產業的總部。都內的每一個場所，都塞滿了和室見的回憶。

一切說明完畢後，梢這麼驚呼道。或許是內容完全在意料之外，她發出紊亂的呼吸聲。

面對皺起眉根的海鷗，工兵垂下腦袋回答一句「是」。的確，毫無計畫地大呼「救命」實在太難看了。真是個可悲的男人。更不用說還是在心儀的對象面前。

「總之我已經下定決心。我要救出室見。」

有些事情，不就是因爲無知才能夠完成嗎？

「救她。」

高中剛畢業的自己所想像的社會人士，上班族生活。

即使進不去像三笠或JT＆W這些超一流企業，至少還可以在頗有名氣的企業裏上班，同時兼顧工作和自己的興趣。隨便處理一下重複性的工作，下班後就和同事一起邊抱怨邊喝酒，嘴裏還吼著「上班族真是辛苦啊」。假日則是瘋狂地玩單板滑雪或是烤肉。就像電視或漫畫中所描寫的那種社會人士。

「正常、普通。」

輕輕呼吸以冷卻心情，工兵整理一下思緒之後娓娓道出。

「陣先生說得很對，總之當下最重要的是讓室見過著正常的人生。返回學校建立正常的人際關係，倘若往後想走上H　T的道路，只要再回來就行了。畢竟工作隨時都能做，但能夠度過孩童時代的機會就只有現在了。」

真佩服自己能堅持如此荒唐的論點。這一年工作下來才知道，當時的自己有多麼魯莽，不知恐懼爲何物。像現在學到許多知識後，大概會害怕得不敢頂撞對方吧。不過——

「嗯，表情很不錯。」

真是的，好一個冥冥中註定。真是太巧了。居然偏偏會走到罩坦裏」。

竟說了一句這麼令人開心的話。全身感到有些酥麻，好像要愛上對方似的。

「要怎麼做？」

「我真的不希望室見辭職。我想一直和她共事，在她身邊學習許多的東西。不過，這畢竟是我自己的想法，跟室見她自己的幸福是兩回事。」

（當初的做法真是扯到家了。）

我懂了。

魔鬼士官長、濫用職權騷擾的上司、頑固的職人。

「不。」

梢輕輕打斷：

悲鳴般的聲音傳出。這也難怪，三笠案件的會議結束至今已經過了兩小時。本來想寄的mail到頭來也沒寄出，對於梢來說等於是音訊全無的狀態。她會擔心也是理所當然的。

「…………」

吸氣的聲音。他握緊手機，挺起胸膛：

「是的。」

海鷗放鬆臉頰。她揚起嘴角：

「無論是藤崎先生、社長或者OS部長，每個人都有自己要保護的事物。像是地位、家人或整間公司。不過我卻毫無包袱。假使真的失業，也只是從笫一年新人被打回剛畢業的狀態罷了。所以我可以盡情地橫衝直撞，無論失敗或潦倒都不足爲懼。」

最後——

沉默了好一會，工兵搖搖頭。

爲了迴避客戶的干涉而做出毫無根據的虛張聲勢，誇口說自己會負起失敗的責任。

「我是從臺場走來的，所以不太曉得電車怎麼坐。嗯，等一下查查路線圖好了。」

心情的確是徹底轉換了。

重新拉好領帶。

已經沒有迷惘了。

背對著一切起點的DC，工兵步向夜裏的城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