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案

三月三日星期三，下午一點。

秋葉原UD六樓會議室被聽講者的熱情所籠罩。

座無虛席，臨時追加的摺疊椅甚至排到走廊上。工作人員的區域被迫後撤，再追加幾張長桌。即便如此還是不夠，使得許多晚來的人必須站着聽講。簡直就是客滿的狀態。

投影機的影像，標題爲「SRG46導入事例介紹」，下方一併打出了總務省的名字。講師和上次一樣是室見，一樣滿嘴的技術用語，在簡報的途中不時受到聽衆的喝采。

「……感覺心情好複雜呢。」

站在入口門邊，工兵這麼喃喃自語。一旁的梢「咦？」地轉過臉來。套裝打扮的同事不解地傾着纖細的脖子：

「爲什麼？明明就這麼盛況空前。」

「因爲……SRG46的規格自發布以來完全沒有變化喔。結果大用戶一採用，瞬間就受到各方的矚目，實在讓我沒辦法高興起來。感覺就像內容根本無關緊要，只要具備實績就能夠大賣了。」

「啊啊。」

梢面露苦笑。

「這……不過也沒辦法。就算我們是用戶，也一樣會重視供應商的導入實績吧。舉個例子，假如我們是不動產公司的話，會讓一家毫無建造高樓大廈經驗的業者去負責建造晴空塔嗎？」

「這……」

當然不可能，這樣子太可怕了。

梢接下去附和：「對吧。」

「IT業界也是一樣。企業的資訊系統負責人，不可能會將自家的通訊託付給一臺來歷不明的黑盒子。一邊是在政府機關有導入實績的產品，另一邊則是以廉價爲賣點，穩定性未知的新產品，大家會怎麼選擇就再明顯不過了吧。」

「…………」

「況且——」她放鬆表情繼續道：

「老實說，用戶很容易因爲一點小事就改變對商品的看法喔。我們也是一樣，去商店裏看到同類型的產品陳列在一起時，不是會先選擇比較有名的嗎？」

「比較有名。」

「例如家喻戶曉的製造商、有喜歡的藝人所代雷的電視廣告等等。更簡單來說就是貼有『OO皇家認證』字樣的……這些都和商品本身的功能無關，但卻成爲了選購的標準對吧？一樣的道理。」

原來如此，我們打造出品牌了嗎？在這場極端勉強的導入作業，只要踏錯一步就會喪失公司信譽的賭博之後。

工兵不自覺露出了笑容。

「那……那個……社長？」

不知不覺中，工兵昏了過去。

被對方的氣勢壓倒，工兵只得開口道謝。海鷗的手機接二連三地傳來手推車及重物移動的聲響。喀當喀當、喀當喀當——好的，呃……請再稍等一下……啊啊，還不要進去！沒有地方可以擺啊！

昏倒在UD內部的某上班族當然引發了一陣騷動，Twitter上一時之間還出現karoushi-akiba　0;注：秋葉原過勞死1;的話題標籤。當然，這已經是後話了。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三百臺L2換器？這莫非是——

居然是向自己招手。工兵對梢便了個眼色，躡手躡足地走出房間。一身套裝打扮的海鷗（由於人手不足，請她來幫忙處理接待工作）遞出自己的手機。

「不。」

這個瞬間，視野盡頭忽然冒出一個人影。對方壓低身子，快步走向出口。那臉部的輪廓在投影機燈光下浮現出來。是個卷頭髮、五官分明，宛如高大版松田優作的男性。

背景還伴隨着手推車的聲響，以及紙箱卸下時的強烈震動。

藤崎「哎呀」一聲，彷佛相當無助地說道：

「麻布總研也來電感謝了。能在那麼短的交貨期內解決問題，對方表示相當高興，同時還說羨慕我擁有這麼一批好員工呢。於是我就順便炫耀：『他們的實力不僅如此，還可以做出上百倍上千倍的成績來！』哎呀，真是太爽快了。哇哈哈哈。」

工兵不假思索地這麼告知，但藤崎卻輕聲唸了一句：「放桌上啊？」他口中吐出微弱的呻吟，接着沉默下來。

咦……什麼？

「咦？請問，有什麼不妥嗎？」

「你會同情他們嗎？」

梢露出了微笑。

是Libra　Space的……？

藤崎的哀嚎傳來。

「嗯，麻布總研將一批L2交換器廉價轉讓給我們了。好像是因爲銷售不佳而停止的某服務所留下的機器，我們只用市價的十分一就買到羅。喇好有三百臺，跟Riddle　Trill伺服器的數量一樣多，所以你們趕快進行服務化吧。預算就跟這次的v6轉換服務相同，時程方面最好是在新年度之初就發佈。」"*

「喂，我是櫻坂。」

工兵對她點了個頭。

「啊，我是藤畸。不好意思，挑在這麼忙的時候。」

服務，新服務，必須再次包辦從行銷到開發業務的工作。

一如往常的客氣口吻。工兵回答「不會不會」同時將手機握好。他一面取出自己的智慧手機並打開電源，確認一下有無語音留言或是信箱的郵件。

沒有事先申請，所以是今天臨時入場的嗎？膽量還真不小。對於未預約的來賓，今天是實施以名片換取入場的方式……對方是否乖乖遞出名片了呢？待會去接待處那裏瞧瞧吧。

嗯……但事實上，光靠這次的案件應該無法輕易地獨霸整個市場吧。畢竟促銷活動的經費有限，廣告曝光次數也很少，而且還有更多的用戶不知道SRG46獲得總務省採用一事。不過現實中的洽詢件數急遽上升，關於代理商制度的詢問也增加了不少。稍微得意一下應該也不爲過吧。

「就是三百臺啊，三百臺。我目前跟貨運業者在櫃檯這邊，正被問到要搬去哪裏纔好。研究室放不下，倉庫也……啊，是的！我們立刻就決定好地點，請再稍等一下。」

梢瞪圓了雙眼。

「嗯？」

「總務省的實績固然能夠成爲我們的優勢，但每當追加新功能就被抄襲的狀況還是存在對吧？所以我就警告了一下，讓對方今後不敢再輕舉妄動。」

工兵恍然大悟，整個人愣在原地不動。

「他……他剛纔瞪着這邊的表情好像很可怕，莫非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樣子要怎麼開慶功宴？」

「是藤崎先生的來電。工兵，你的手機關掉了對吧？」

不不——對方這麼否定。隔了幾秒，他繼續開口：

…………

「他們活該。」

品牌。

「這我就不清楚了。寄件人是一家硬體供應商，備註欄也只寫着L2換器而已。」

「非常精彩喔。聽說他們也去向扶桑通建推銷過，結果被對方的工程師釘得滿頭包呢。例如『回去查查什麼叫IPv6吧！』或『你們知道轉換設備是什麼意思嗎？』這類難聽的話。想必有好一陣子都要被封殺了吧？畢竟扶桑也已經主動聯絡我們『希望將SRG46作爲主力商品』了。」

梢搖搖頭，露出小惡魔般的微笑：

咦？

「那……那個，社長，我正在接另一個電話……所以稍後再打給您可以嗎？」

「慶功宴……嗎？」

「警告……」

「唔，其實這裏有一批寄給你的L2交換器，我正在煩惱要放在什麼地方纔好。」

…………！

「叫其他人去別間店，到時再召開視訊會議就好了。」

這未免也太創新了。要是有人被安排到收訊不良的座位該怎麼辦？難道乾杯的時候要一個個再走出來嗎？

「剛纔那是——」

嗯，那麼只有從機種和數量上來推測了。本週和下週應該沒有要用到L2交換器的建構作業纔對……也罷。

「啊……對不起。」

「毒饅頭？」

咦？

「服……服務？」

兩人不約而同地舉起手來擊掌。看到了吧？只會抄襲的公司。我們駿河系統不會屈服於一間半路殺出的血汗公司。正義必勝！SRG46完全勝利！

L2……交換器？

「喔，是櫻田門啊！」

……饒……饒了我吧。

工兵嘆了一口氣。就在思考聚餐的經費要從何而來時，門忽然打開了。海鷗從略微開啓的門瓣縫中探出臉來：

「可以請您先放在我的桌上嗎？我回去之後會再確認。」

「是不是該來辦一場慶功宴呢？」

「瞭解，那麼詳情稍後再——」

社長頗感意外地念道。他說了句「抱歉抱歉」然後清清喉嚨：

「是的，儘管爲時尚早，但好歹是順利發佈服務了。就當作祈禱今後的成功。」

「我只是讓對方喫了一點毒饅頭罷了。看那個樣子，似乎受到不小的打擊呢。」

「沒有啊。」

工兵感到眼前一片漆黑，腦中想像的是如雪崩般從天而降的三百臺交換器。儘管拚了命伸出手來掙扎，傾盆而下的紙箱仍將他整個人埋住。

「哎呀，新服務很受好評嘛！今天也有老客戶前來洽詢喔。簽約用戶數似乎也穩定上升當中，真是太好啦。」

「大概有三百臺左右吧。」

「換句話說，這就是所謂的品牌。」

「L2換器的數量……有點多。」

……啊？

「嗯？你正在講電話啊。」

「那我就長話短說，其實就是請你們再開發另一個服務。」

「我最近剛好也在神樂圾發現一家店裏有好喝的日本酒，不過吧檯一向只能預約兩人的座位。」

說畢，社長便掛斷電話。

一旁的梢喃喃道。

究竟是怎麼回事？工兵茫然愣在原地之際，私人用的智慧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來電者是……隱藏號碼。藤崎還沒回來，煩惱了一下，他還是接起智慧手機。不管對方是誰，都準備丟出一句「我稍後再打過去」。

工兵心中「啊」了一聲，男性卻已經走出房間。對方一面投來怨恨的目光，從表情看來似乎還咂了一下舌頭。

「啊啊，抱歉打擾你接電話啦。看你似乎很忙的樣子，事業計劃書就等待明天再說吧。先這樣。」

由於擔心在簡報中電話鈴聲忽然響起，所以便事先關機了。工兵緊盯着白色女用襯衫的胸口處，一邊接過電話：

「就是針對Libra　Space寄出了胡謅的SRG46服務發佈通知喔。裏面夾雜了在技術上可說是天方夜譚的新功能，結果他們一收到似乎就立刻追加在自己的網頁上，然後直接開始向客戶推銷。」

工兵喃喃念道。梢聞言睜大了雙眼：

「…………」

就是說啊——

梢有些不知所措地眨着雙眼：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變遠。或許是正在和貨運業者溝通，可以感受到一股焦急的氣氛。

「是啊。」

梢起先愣住，不久低下臉去。她不斷顫抖雙肩，拚命剋制自己的笑意：

「櫻坂，櫻坂！貨運業者說還要繼續去別處送貨，準備把東西放下就回去了，該怎麼辦纔好？」

粗啞嗓子在耳邊響起。用不着報出名字，是我們不長眼的社長——六本松。不待工兵的回答，六本松便逕自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梢合起雙手，換上明亮的表情：「好主意呢。」

「請問怎麼了嗎？」

工兵「呵呵」地繼續竊笑：

「你……你還真過分呢。把胡扯的服務發佈通告寄給人家，讓他們到處去推銷，簡直就是丟臉丟到家了嘛。剛纔那個人想必也被嚇到了吧？畢竟實際來到說明會，結果卻聽到完全不同的服務內容。」

「有點多？是十臺或二十臺之類的嗎？」

「謝……謝謝您的誇獎。」

「工兵，你過來一下。」

「那個，不好意思，您說什麼？我剛剛聽不太清楚。」

面對滿臉錯愕的梢，工兵掩住嘴巴說道：

自己的桌子應該都很整潔纔對，放兩三個紙箱的話似乎不成問題。

「請問是哪一個案件的器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