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層1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伽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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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圖：擼擼男

「我們如今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

獨特的渾厚嗓音迴盪在會議室內。

講臺上的男性一臉凝重地環視每個聽衆。粗眉、濃密的小鬍子，以及彷佛飲酒過度的一張大紅臉。沒有任何毛髮的頭頂反射出朦朧的亮光，額頭上還浮現青筋，完全是一副「子泣爺爺」的異常相貌。他便是駿河系統的社長，六本松建造。

六本松撐大鼻腔道：

「Riddle　Trill案件解約、優良的潛力客戶跑單，再加上客戶停止投資以及現有案件減資，導致下一期的業績可說已經跌到了谷底。像這種數字，即使是長期的經濟不景氣當中也是讓人看不下去的數字。實在是差勁透頂了。」

他用黑豆般的雙眼瞪向周圍，現場紛紛傳出了抽氣聲。不少人看似被目光射中，不自覺地縮了縮肩膀。

沉重。

氣氛無比沉重。

若將現在的空氣裝入小瓶子裏測量，大概會比平常多出三成的份量吧——就是如此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其中或許也有爲了開投影機而關掉室內燈光的因素存在，兩者相輔相成的效果，使人逐漸變得憂鬱起來。

（這個……究竟還要持續多久啊？）

櫻坂工兵看着手錶這麼想道。

會議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十分鐘，距離預計結束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以上。儘管社長的發言不太可能霸佔掉所有時間，但從如今的氣氛看來，實在不像兩三分鐘之內就會結束的樣子。

真是傷腦筋。

工兵垂下目光觀察四周。寬廣的空間內坐着三十人左右的男女。有藤崎、梢、OS部門部長，還能見到福大的身影，這幾乎是駿河系統的全體員工了。而窗外則可以見到秋葉原電器街的高樓大廈羣，和平時在辦公室裏望出去的景色完全不同。

秋葉原UD六樓，工兵等人就待在座落於朝東角落的會議室裏。

這是因爲駿河系統的總部搬遷……當然不可能。其實是社長今天特地在此租了一間會議室。就爲了召開自己進公司以來的第一次全體會議，年度尾聲的緊急檢討會。

哇啊啊啊啊啊，果然沒錯！

「這個……也對。」

「就算販賣再多的工時，獲利還是會受限於人數。既然如此，就應該照常做販賣人事費用的生意，同時尋找新的獲利來源來當作公司的主要業務。具體的例子就像導入月費制、Ready-Made商品的開發和擴大販賣。並非去追求Needs，而是Seeds。」

「服務的開發預算已經確定下來了。另外，Riddle　TriI1案件中採購的伺服器還剩三百臺，所以也要善加用這些資源。預計本年度內開始提供服務，可以的話下個月就派發宣傳手冊。至於全面推行……就從下年度開始吧。話雖如此，能儘早拿出成果來就再好不過了。畢竟速度就是最大的武器啊。」

少女——室見立華的電腦螢幕上是路由器設定檔，根本不是什麼社長的言行紀錄。打從會議一開始，她就一直在處理自己的工作了。

「你突然這樣是幹嘛啊？」

聽室見這麼咂舌抱怨，工兵轉過頭去出聲安撫。他配合着對方的步伐一邊說道：

室見一副退避三舍的模樣開口道：

衆人頓時鬆了一口氣。心情就彷佛在天國和地獄之間像鐘擺那樣來來去去。

「毫無意義的會議的確很不好。不過所有人一起面對面開會，並非全然都是壞事喔。你想，要是看到老闆現身，不是會很有團隊的氣氛嗎？每個人的意識也比較容易團結一致。」

機會，這可是個機會喔。

社長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限期兩天，有意願的人明天下班時間前用電子郵件聯絡我。不需經過上司同意，無論現在是負責什麼工作，我都會用我的權限讓你專心處理這項業務。聽好，是明天下班之前喔。名額只有一位，先搶先贏。要是猶豫個老半天而讓機會溜走，我可不管啊。」

那指節粗大的拳頭「砰」的一聲敲在講臺上。

「啊啊，結束了結束了。」

「因爲真的很浪費時間啊。」

事實上，現在的駿河系統正處於沒生意可做的狀態，無論是業務、建構或者運用都完全停擺。既然擔心公司的業績，就更不應該允許這種狀況發生纔是。若是爲了討論什麼突破困境的方案還無可厚非，但若純粹用來訓話就太過愚蠢了。

…………

「嗯，嗯，我知道你們都很緊張。無論是誰，在面對陌生的領域時都很難產生自信心。不過諸位也不想一輩子都負責現場的工作吧？待在像我們這種規模的公司裏，如今可以開發新服務，成爲新事業的負責人，這可是個幹載難逢的機會喔。可以說是破格晉升了。」

帶着若無其事的表情，一名身材嬌小的少女正盯着螢幕打字。尖挺的鼻樑、修長的睫毛以及砂糖藝術品般甜美細緻的肌膚。白色女用襯衫上穿着一件藍緞帶外套，亮麗的頭髮則戴有黑色的髮箍。她看似很不耐煩地晃動腦袋，目光依舊停留在螢幕上，只舉起一隻手來：

（什麼東西？）

「那就是反對了吧！OK，我們現在一起去找藤崎先生抗議。不，用不着勞煩室見你出馬，我一個人去興師問罪就行了。很好，很好，整個人都燃起鬥志啦——！」

「既然不能擴大業務量，削減成本也不可行，那麼我們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情。你們知道是什麼嗎？」

他猛然繃起紅銅色的臉頰，用挑釁般的目光環視全場：

室見搖搖頭，一臉沉思地這麼表示。過了好一會，她換上平常的語氣：「嗯，還是算了。」

面對錯愕的室見，工兵氣憤地鼓起雙肩。

時間彷佛停止。議論聲消失，呈現出一幅小時候在玩「一二三木頭人」般的光景。每個人都僵住不動，深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當鬼。

稍後有時間再去查查看好了。

「也……也不算贊成啦。」

她用靴子的鞋尖踹了一下柏油路面，掉在一旁的小石子撞擊地面後彈起。

在可愛的容貌、纖細的四肢及品味出衆的服裝相互襯托之下，她就彷佛一名剛拍完照的青少女模特兒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但那「喀嘰喀嘰」地舒展頸部關節和活動手臂的動作，卻十足像極了一箇中年大叔。她伸出白皙的右手，粗暴地揉着自己的左肩：

總之，既然是徵求自願人選，應該就不會被強行指派工作了吧。何況只有一個名額，這時候就要期待各位前輩的上進心了。反正自己是個新人，要擔任什麼事業負責人也太自不量力了。

周遭的視線集中在工兵的左手邊。

在一陣不成聲的哀嚎中，六本松看似很遺憾地搖搖頭：

「諸位當中，有沒有人想要擔任這個新事業的啓動負責人一職？」

「真是的……浪費大家的時間。這種事寫封maiI不就好了嗎？居然還特地花錢租了會議室，到底是誰沒有成本概念啊。」

少女微微點頭致意，然後再度開始打字。這次她將敲鍵聲略微壓低，但手指依舊毫不停歇地活動着。

室見伸了一個大懶腰。

「……那……那個，櫻坂。」

……咦？

六本松頓時啞口無言。

「室見、室見，請你自重一點。」

靜止。

工兵不情不願地做出讓步。室見鬆了一口氣，但或許是覺得哪裏不對勁，隨即就皺起眉頭來「嗯嗯嗯？」地陷入沉思。她用可愛的動作傾着頭：

「這……這個……不過好歹是在公司內部啊。」

六本松「咳咳」地清了清喉嚨：

聽起來似乎想大幅變更駿河系統的商業模式……但由於話中穿插太多陌生的詞彙，實在感覺不出對方打算做些什麼。

「可惡的臭主管們！居然浪費我們的寶貴時間，簡直不可原諒！Fking　airhead！必須讓他們知道我們的厲害！」

「挑在這麼忙的一大早叫我們集合，還佔用全體員工兩小時的時間。我看對公司打擊最大的就是那個禿頭了吧。既然那麼看重數字，就乖乖地讓我們專心工作啊——這個白癡社長，還真會說一套做一套。」

氣氛變得鼓譟起來，每個人似乎都對突如其來的事態發展感到不知所措。

「不過在筆電上很難用Visio繪製網路架構圖，就連Word也不能縮放成兩頁顯示。不管做什麼統統都要透過觸控板來捲動，實在麻煩死了。」

但工兵卻還不太能夠理解這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工兵不解地傾頭。六本松用熱烈的口吻繼續道：

「首先想到的是方法正面突破，請諸位工作得更勤奮。目標大概就設定在目前的兩倍，不，是三倍左右的業務量吧。」

「就結果來說，你不是也專心處理了兩個小時的作業嗎？往好的方向想，比起待在辦公室裏被接踵而來的電話打擾，像這樣子還比較好做事吧？」

「啊？那麼室見你就是贊成今天的會議了？」

或許是認爲大家都在客套，六本松更加提高了音量：

毫不在意現場凍結的氣氛，社長打直了身子：

「……唉。」

「……既然……室見你都這麼說的話——」

沿着神田川旁的上坡往御茶水方向前進，少女露出一臉舒暢的表情。現在的時間是十二點零三分。正午的陽光灑在她的長髮上，亮晶晶地閃耀着。

嗯，她想表達的意思的確可以理解。

工兵的背部襲上一股寒意。社長的點子？唔，目前的確亟需突破僵局的方案沒錯，但這個人想出來的方法往往都……只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好離奇的現象……」

「真是的，一點緊張感也沒有！聽好，讓公司賺錢的不是別人，正是你們每一個人啊。要是以爲默默坐着就有其他人幫忙賺錢，那就大錯特錯啦。喂，那邊也是！你電腦要摸到什麼時候。」

「欸，喂，你在認真聽嗎！」

「我在記錄社長您的發言喔——不行嗎？」

「真是不可思議呢。」

新……商品？

六本松將手撐在講臺上，整個人探出身子：

總務負責人急忙收拾器材，撤下講臺上的資料並換了一臺筆電，以便讓OS部門的部長接着上臺演說。看樣子，接下來似乎要講解各部門的課題。就連鄰座的藤崎也連忙開始翻閱資料。

丟下彷彿洗腦式推銷法的催促臺詞之後，六本松便結束了演說。

「櫻坂，我現在腦中突然在播放那首《怎麼會這樣》喔。」

「公司內部？那又怎麼樣？我們的單價會因爲在客戶公司還是在內部而有所差別嗎？能夠因此就容許像這種企業人士所不可爲的事情嗎？管理專案的時候老喊着工時收支還有消弭虧損之類的，結果一提到內部工時卻變得神聖不可侵犯了？哈！好一個雙重標準啊。啊哈哈哈。」

工兵對OS部長的發言聽而不聞，喃喃自語道。

六本松如此強調道。禿頭社長滿臉不悅地環視全場：

「好了好了。」

社長演說的內容比想像中要主動積極，原本還以爲會下達什麼更慘無人道的指示。嗯，看來社長還保有一點叫做理智的東西。

啓動新事業……嗎？

右前方的OS部門員工忽然顫抖了一下身體。

「但主管們又說，這樣一來會讓生產力極度惡化，所以我也放棄了。」

「……不過，由於主管們紛紛表示諸位的工作量已經瀕臨極限，於是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工兵低聲警告道。

恐慌再度降臨。

大家的頭頂上都浮現出問號來。足足花費一分鐘來確認周遭的反應後，六本松點了點頭，緊握住舉起的拳頭說道：

這回答大概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吧，他的嘴脣緊繃成へ字形。但或許是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在思考了好一會後也只能回答：「那……那就好。」

或許是剛纔在打瞌睡的緣故，對方不斷眨着雙眼。記得應該是……昨天爲了處理Better　Media案件而深夜作業的人。莫非一整晚沒睡覺就跑來開會了嗎？真讓人同情。

人好像一旦發現火燒不到自己身上，心情頓時就會變得悠哉起來。工兵在好奇之餘解除智慧手機的鎖定，記下剛纔所聽到的那些字眼。Needs、Seeds、Ready-Made以及月費制。

工兵的衣袖被用力拉住。他回頭一看，發現室見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

但六本松似乎未體諒員工的苦衷，繼續沉聲吼道：

等等，等一下。

工兵按下Sleep鍵讓手機進入全黑畫面。抬起視線一看，OS部長正利用長條圖解說下一期的執行率。會議似乎還要持續一段時間的樣子。

「我……我說櫻坂，我知道你很不滿，甚至連我自己都覺得『都這麼忙了還在浪費時間』。不過啊，高層也有他們自己的考量啊。要是真的只用郵件來傳達同樣的內容，我們搞不好看過就馬上忘記了吧？這樣一來，要是導致每位員工的危機意識有所落差就不好了。正因如此，才需要召開全體會議，彼此分享資訊喔。你不是從事自營業，而是組織當中的一分子，所以要多注意這方面的影響纔是。」

氣氛瞬間舒緩下來。

懶洋洋的語氣。

「總而言之，諸位要多培養一些危機意識。本來我不應該籌劃像這樣子的集會，而是請現場人員提出改善的方案或是點子纔對。不過啊，這種要求對於現在的諸位來說未免也太過苛刻，於是我自己就思考了一些對策。」

室見很不高興地咂舌。

「那麼，接下來就要進入正題了。」

嗯——心情似乎滿差的。要是自己表現得太過樂觀，說不定會惹得她不高興吧。想了又想，工兵便試着改口說着：

「沒錯，就是新商品……開發新的服務！」

「就是這麼回事。」

「下一個方案是削減成本。把目前的桌子面積縮小成三分之一，廢除影印機，就連業務用的手機也一併沒收。」

「聽了室見你的意見後，我發現今天的會議根本就在鬼扯喔。總歸一句話，就是想告訴大家『數字不好看』、『各位好好努力』對吧？爲了這點事用掉兩個小時，換成和客戶開會這麼搞的話早就捱揍了。到底把我們的工時當成了什麼啊？」

雖然也有好的一面啦——說畢，室見嘟起嘴脣。

Needs和Seeds？Ready-Made商品？月費制？

「剛纔的會議就不要再提了。那個……其實我從剛纔就很好奇一件事情。」

「什麼事？」

室見的眼神轉爲凌厲。她用懾人的目光瞪向工兵的身旁：

「那傢伙怎麼也一起跟來了啊！」

這瞬間，工兵的右手臂被緊緊抱住。一名頭髮亂翹的女孩就躲在他的側身後方。黑色高領衣一猙恰配一件白色連身裙，胸前還抱着一臺大尺寸的平板電腦，一雙圓滾滾的琥珀色眼眸就彷彿小動物那樣可愛。女孩稍稍探出身子說道：

「室見你纔是，爲什麼和『我們』走在一起呢——？從剛纔就一直在我的視野裏晃來晃去，看了真是讓人心煩。能不能請你往左邊走個兩公尺，跳進神田川裏呢？」

一如既往的惡言相向。駿河系統雖大，不過有膽量對室見這麼講話的員工卻只有一個人。就是侄乃濱梢——OS部門的運用工程師。

室見猛然抬起眼角：

「『我們』?什麼叫『我們』啊？櫻坂打從一開始就是跟我一起走回去的，你該不會幻想過頭到腦筋都燒壞了吧？」

「腦筋壞掉的人是室見你吧，我和櫻坂自從離開UD之後就一直肩並肩走在一起喔。對不對，櫻坂？像這樣一邊勾着手臂。」

「呃……這個——」

正確來說，是在離開大門口時就被她緊抓住上臂不放吧。

室見嗤之以鼻道：

「哈，跟蹤狂還真敢說。櫻坂，照我的話準沒錯，現在立刻就去報警吧。一定要制止這個精神異常的女人繼續糾纏別人。」

「你在胡說什麼啊？要是真的去警察局，被逮捕的人可是室見喔。罪名則是傷害和職場霸凌慣犯。」

「啊？正當的OJT和你的犯罪行爲相比，不用想都知道哪一邊才惡質吧。被抓的人是你纔對，我願意用所有的財產打賭。」

「哦——那麼就來試試看吧？」

「求之不得。」

不不不不。

工兵急忙闖入兩人之間。要是就這麼放任不管，這兩人的互罵很有可能真的會鬧進警察局。他用兩手推開雙方的距離，出聲懇求道：

「沒錯。不過對於客戶來說，每次都要歷經估價、下單以及接單的過程，未免太過麻煩了。整體的運轉費用也很難評估。」

她拿起抱在胸前的平板電腦，抵住外殼的對角線後旋轉着機體：

被工兵抓住衣袖這麼搖晃着，室見猛然「哇呀——！」一聲大叫，甩開工兵的手：

「真是的……室見你的觀點一樣那麼片面呢，只看到事物的外在而忽略了本質。就因爲這樣，纔會被叫做技術狂。」

「真是服了他，每次每次都淨說一些異想天開的夢話。像我們這種規模的SIer要開發新服務，簡直就是不自量力到極點了。」

「喔喔……」

「咦？」

梢的臉上綻放出笑容。

「幹嘛？都說得這麼仔細了，你還聽不懂嗎？」

「這次的服務也是一樣。先進行初期投資，開發出定型的IT商品，然後以每個月多少錢的價格擴大銷售給用戶。倘若失敗就血本無歸，不過一旦成功的話——」

「聽不太懂嗎？那麼舉個例子好了。我們平時是聽取客戶的需求來建構系統對吧，這個費用是誰來支付的？」

正當工兵傷透腦筋之際，身旁忽然傳來了嘆氣聲。梢一臉傻眼地聳聳肩膀說道：

工兵和室見兩人都露出錯愕的表情來。這位頭髮亂翹的同事納悶地傾着頭。

「投資風險？」

「沒有用戶會去投資任何開發前的商品。既然如此，初期的啓動成本必定要由事業者負擔。這就是所謂的風險。用業者的荷包來賭一把，看是否能夠回本。」

「是……這個樣子嗎？」

「太沒用了吧，你到底做了幾年的SE啊！居然連服務和個別SI的區別都不瞭解，我這個OJT負責人真沒面子。」

工兵坦率地說出自己的疑問。

她用清晰的口吻這麼篤定道。

如今必須先打破眼前的僵局纔行。工兵心裏這麼想着，同時推了推兩人的肩膀。儘管女生們還是一副臭臉，但總算是慢吞吞的邁出了步伐。即便她們彼此互不相看，仍持續擺動着雙腿。

「…………」

喔喔喔喔，好棒，真是太棒了。由於是社長提出的方案，原以爲他那陣滔滔不絕是在紙上談兵，沒想到居然完全相反，可以稱之爲戲劇性的改革了。

「另外關於機器費用，我們在初期賣斷之外也有讓客戶長期或短期租用以逐月分攤的方案吧，例如三年回本之類的。這樣看來，我們不是早就在提供服務了嗎？如今爲何還要特地強調說新事業什麼的呢？」

面對一臉不服氣的室見，梢點頭這麼回答。她抬起圓潤的下巴，挺直身子：

「話又說回來，固定規格還能被大衆用戶廣泛接受的產品幾乎不存在啊。就算有，也早就被其他人服務化了。無論是防火牆、網際網路連線還是郵件伺服器，如今全都被當作定型服務來提供，處於過度競爭的狀態。那麼將小衆的技術商品化呢？這樣一來又沒有足夠的用戶可以回收成本。無論如何都是死路一條，毫無利潤可言。」

真厲害。

梢繃緊眼角——

「看來你已經明白了呢。」

她點頭對此表示贊同。

「包括書籍、食品或傢俱也都一樣。不如說我們這種以個別估價爲原則的的SI案件纔是異類。就連軟體也是，販售給普通用戶的價格都是固定的對吧。例如Office或是一太郎（注：日本很普及的文書處理軟體），它們的開發費用都是透過商品價格低卻廣泛地來分攤。」

見到梢不解地眨眼，工兵點頭如搗蒜地回答：

話才說到一半，工兵心中忽然「咦？」了一聲。

「……那個，對不起。用不着有說有笑的，總之要不要一起回去呢？我走在中間好了。」

「服務就不一樣嗎？」

「聽好，定型服務確實大多是月費制的業務，但那是隻是一種結果，並非代表業務的本質。個別SI和定型服務的差異是在於另一個層面。」

「難道不是嗎？初期的建構根本不知道要花多少錢……倘若沒半個用戶購買，這些全部都要自己認賠吧？豈不是非常危險？」

「社長的發言？」

「居……居然這麼鋌而走險。」

「答得好。」

「聽好，兩者間的差別很簡單。就是費用方面採一次付清購置成本或是月費制的方式。」

「話說回來……社長今天的發言真是嚇了我一跳呢。」

「就是關於新服務的事。」

「怎麼說？」

「少羅唆！剛纔只是有點忘記，現在已經想起來了！定型服務的重點在於事業者要負擔初期成本！怎麼樣？」

花了些時間消化剛纔的內容後，工兵點頭道：

「對不起……」

但室見只是將臉轉過一邊，看似在要脾氣的樣子，之後無論怎麼安撫都不再回頭。看來似乎是被戳到痛處了。

「我剛纔說的賭一把，其實最淺顯易懂的例子就是藥品。一顆藥丸的製造成本幾乎等於零，但研究開發的費用卻高得嚇人喔。所以纔將初期投資分散到藥品的售價里加以回收。有沒有聽過『藥九層倍』這句話？毛利最高是成本的九倍……也就等於暴利，用來比喻高風險高報酬。」

「不好意思，其實我聽不太懂社長在說什麼。所謂的『服務』和我們平常所做的業務有什麼不同呢？」

「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服務和個別SI之間，根本不用去在意那種小細節！有空關心這些小事，還不如趕快去複習一下今天的作業內容。」

啊啊，的確……

「怎麼和剛纔講的完全不一樣？」

「到底是什麼，不要賣關子羅，請趕快告訴我。好了，快嘛快嘛快嘛——」

「這個例子很好懂呢。」

「例如……你看。」

「用不着一件件案子去設計和驗證，金錢就會滾滾而來了。」

「很簡單，就是事業者要不要冒投資風險的差別而已。」

「沒錯，你先想像一下有個防火牆的建構案。購置成本是三百萬，購買機器後建構並交貨，這就是個別SI。至於往後發生設定變更時，還要另行估價並收取作業費用。」

「啊？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哎呀——？怎麼有個連服務都解釋不清的情報弱者在汪汪叫呢——？真是好笑——」

「鋌而走險？」

錯愕的聲音。室見動作誇張地搖搖頭。

「月費制……？」

室見傲然地甩一下手。

「和這個老土的女人？」

「等……等等，請你們不要在這種地方吵架啊。大家剛纔都是從同一個地方準備要回公司，自然也就順路了不是嗎？我們三個人就有說有笑地走回去吧。」

（……還真是一對冤家啊。）

根本只是把梢剛纔說過的話再重複一遍嘛。

「因爲？」

「什麼啊……難道你就能解釋得更清楚？」

很理所當然的答案。首先確認需求，評選必須的機器和工時，以估價單的形式提出。若接獲訂單就開始準備機器和建構作業。反過來說，如果沒有訂單則不會有任何的動作。

「這……是客戶吧。」

還問怎麼樣……

「原來如此，我懂了。既然商品的單價固定，一旦成本回收的話，之後就等於淨賺了對吧？賣得愈多利潤越高，難怪事業者會去從事乍看像是賭博的投資。」

「那麼，這一次——換成是服務的話，又會如何呢？從最初的硬體評選開始，安裝、維護和監控計劃的預備，當然還有機器本身的庫存準備。你覺得這些都是誰來出錢的？」

「咦？」

「嗯，你說得沒錯……不過我們身邊全都是這類的商品喔。」

「誰出錢……都一樣吧，是客戶付——」

梢附和了一句：「就是說啊。」

有說有笑——？

「那個，室見，可以問個問題嚼？」

室見「嗯」地一聲點頭。她豎起纖細的手指解釋道：

啊啊——她這麼點點頭，接着嘆出一口氣，抓了抓腦袋側邊。

正當恍然大悟之際，工兵卻又冒出新的疑問來。嗯？月費制的業務就叫做服務？這麼說——

但室見的臉色卻變得很難看。她滿頭大汗地向後退去。

爲了化解令人尷尬的沉默，工兵試着拋出話題來。室見一臉不耐地抬起目光。

室見和梢的聲音完美地重疊在一起。雖然想感嘆她們居然在這種地方默契十足，她們卻厭惡地互瞪對方。

服務還未建立，客戶是不可能付款的。不，一個未成形的商品，根本就無法向市場擴大銷售吧。這是在建構一個沒有客戶的產品？嗯嗯嗯，這算什麼？

但工兵還來不及感到佩服，一旁的室見便用鼻子哼了一聲：

「和這個矮冬瓜？」

總結來說，就是這麼回事吧。個別SI是接受客戶的需求所製作出來的「高級訂製時裝」。相較之下，服務則是根據單一規格所量產出來的「成衣」。借用社長的話來說，就是檢討偏重於Order-Made的現行業務，轉而創造出Ready-Made的商品。這簡直是商業模式的大轉換。

梢揚起嘴角說道：

「愚蠢至極。像那種坐享其成的服務，幾乎是不可能存在的。大多數案子都因爲預測錯誤落得失敗的下場，我在JT＆W早就看到麻痹了。」

「服務幾乎不收取購置成本，而是透過月費獲利。以剛纔的例子來說，就是先用頭款十萬來導入機器，往後的每個月則收取二十萬的月費。設定變更和機器維護都在月費的涵蓋範圍內。儘管一年總共要花費兩百四十萬圓，但反過來說就是不必再支付其他任何的費用，客戶也比較容易評估整體成本喔。」

她們這樣，倘若在工作上也處不來的話，兩人只要單純保持互不侵犯和不干涉的狀態就行了。然而她們卻又隱隱認可對方的實力，使得狀況變得更爲複雜。就好比兩個勢同水火的樂手共組一個樂團一樣。

其實我的SE資歷還不到一年——說不出這句話的工兵只能垂下腦袋。室見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說道：

由於對話題的內容不太瞭解，自然也就聽不出對方在抱怨些什麼。工兵鼓起勇氣開口詢問：「那個——」

「當然。」

梢將平板電腦重新抱在胸前，微微傾頭繼續道：

「這……這是因爲……」

「不，並不是聽不懂，那個……按月收費的業務就叫服務對吧？這麼說來，我們平時在運用業務方面的工時，不也都採用包月的方式嗎？莫非那個也可以稱爲服務？」

原來如此，就像申辦手機一樣。手機本身不用錢，每個月則收取三千圓的最低通話費。大概就類似這樣吧。

梢還是一樣這麼博學多聞。難怪僅憑一人就能夠撐起前一個工作所待的部門，從跑業務到行銷方面簡直無所不包。

「這東西的定價雖然是四萬兩千圓，但開發費用可能更高吧。而且售價是在商品大致開發完成並開始行銷後才決定的。換句話說，在這之前的成本都要由製造商自行負擔。」

幾分鐘前，她纔剛擺出一副無所不知的態度在教訓別人吧。

「……呃，這麼說——」

就算做了也毫無意義嗎？

就在工兵感到沮喪之際，梢抱起雙臂道：

「要是能發掘出新的Seeds，那就另當別論了……」

「Seeds?」

「就是可以當作賣點的技術種子。例如新技術或新的工作方式等，一旦創造出其他公司沒有的東西，就有機會因此大紅大紫。社長不是也說過嗎？不能只顧及客戶需求0;Needs1;，而是希望開發出新的商品0;Seeds1;之後再來販賣。」

啊啊。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就說得通了。進行初期投資並開發新商品，定型化之後開始擴大銷售。至於開發負責人？現正熱情招募當中。

「這麼說，應該會有人自告奮勇吧……那個啓動負責人一職。」

「怎麼可能。」

「不會有人自願的吧。」

兩名女性同時這麼否定道。室見用雙手撐住腦後。

「平時的工作就堆積如山，怎麼還有能力兼任新的職位呢？不光是我們，其他員工應該也是相同的狀況喔。」

「可是，社長說會幫忙調整手中的業務啊？」

「你會信他的話？」

「……不會。」

果然是空頭支票呢，雖然早就猜到了。

室見抬起她纖細的下巴：

「儘管我不認爲公司應該繼續保持現狀……不過既然打算實施整個商業模式上的改革，高層應該要由上而下的貫徹纔對。畢竟這可不是在日常業務的閒暇之餘就能夠完成的任務。」

「的確。」

「是社長髮給我的喔。他說想要聽聽現場人員的心聲，卻又怕透過郵件或記名問卷方式會讓大家有所顧忌，於是就採用不記名的問卷了。」

「太差勁了！那個禿頭！」

海鷗遞出手中的文件。

主旨：【緊急招募】經費撙節方案

一月二十七日上午十一點。

這次不一樣，真的不會再去亂碰了。就連相關的話題也要絕口不提。一定、絕對，我可以向神明發誓。

「要是真的想知道，不如直接辦一場聚餐算了。在不用顧慮身分地位的宴席上收集情報等，之類的方法應該有一大堆纔是。結果居然用偷襲的方式，難道就沒考慮過事蹟敗露的後果嗎？」

這才比較讓人驚訝吧！

「經團連。」（注：「日本經濟團體聯合會」的簡稱，是日本主要大企業首腦組織的商會，在政經界有相當高的地位）！

「…………」

海鷗微微苦笑道。

「順便問一下，海鷗你當時的職場是？」

對這個可疑的字眼傾頭不解的同時，工兵繼續問道：

哦？

工兵輕輕行了個禮，然後回到座位上，面對螢幕開始操作滑鼠。解除畫面鎖定之際，他忽然又好奇地問道：

「工兵。」

唔，絕對是另外一家同名的公司。一定沒錯！

不不——他搖了搖頭。

說到這個，他以前和Better　Media的董事交談時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呢。就是從俄羅斯進口羅宋湯和託卡列夫手槍之類的。

「這有點……我覺得最好不要提到平常忌諱的話題喔。」

「這個……」

「…………」

主旨：【緊急招募】確認客戶的剩餘預算

「對不起，請當我沒問過。」

「瞬間回覆原狀似乎也有點——」

（好啦，這次又是什麼？）

海鷗的聲音中帶着苦笑。

「喲咻。」

「他只是前來參加座談會罷了。那個人過去是從事和俄羅斯之間的貿易，所以人脈挺廣的。而且還做過研討會的臺上嘉賓喔。雖然當時的表現就和現在如出一轍。」

又不是亂槍打鳥就能夠解決問題。像這種事情與其分散火力，還不如大家共同朝着單一方針全力以赴比較好吧？記得叫什麼來着？對，選擇與集中。

「嗯——？怎麼說？」

嗚嗚，明知會被無視卻依然吐槽，實在需要相當大的勇氣呢。心好痛。

「寄件人：六本松

「雷曼兄——」

「可以請你隨便填寫一下嗎？總之先收齊所有人的問卷比較重要。」

「誰叫那個人一直郡是那副唯我獨尊的流氓樣，他很不擅長與現場人員溝通喔。」

聽見身後的聲音轉過頭去，眼前站着一名黑頭髮的女性。是以身穿橫條紋針織上衣、丹寧褲，和一件工作圍裙爲特色的治癒系助理。

「對不起，我有點得意忘形……對了，有什麼事情嗎？」

「寄件人：六本松

事實上，在全體集會結束後，隨即可以在吸菸室裏聽見「關於服務的事情啊……」、「那個你覺得怎麼樣？」之類的對話。但如今卻再也聽不到，似乎每個人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太過分了！

「問得很明目張膽呢。這是海鷗你設計的？」

工兵頓時幹勁全失，將整張問卷翻過背面。見到他一臉的不悅，海鷗則是出聲安撫：「好了好了。」

啊，在後退了。真的退避三舍了。

帶着無處發泄的怒氣，工兵只能沉聲呻吟。海鷗換了個語氣：「嗯，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哦？」

……這是？

「？爲什麼呢？不記名問卷不就是這個用意嗎？」

平時把工作統統丟給底下處理固然很讓人棘手，現在管得這麼多卻又只會阻礙業務的執行。真希望他能稍微冷靜下來，做事情穩重一點。

「嗯，是這樣沒錯啦。」

就在工兵摩拳擦掌之際，海鷗卻是「啊——嗯——」地抓抓臉頰說道：

「呃——其實我找你是爲了——」

你也太坦白了吧，海鷗。

關於上次全體集會中提及過的廢除影印機一事，若各位有其他理想的方案就儘管提出來吧。獲得採用的人將考慮給予特別休假。」

工兵再次瀏覽一下問卷。當中密密麻麻的問題全都是出自社長手筆。考慮到他所花費的勞力，的確不像是爲了偷襲。莫非這個人真的想改善公司的狀況嗎？包括服務和問卷一事在內。

「你真的什麼事情都做過呢！話說社長居然和經團連有關？」

「你今天說話更加直接了呢……」

……這也太拚命了吧。

當工兵感到錯愕之際，海鷗卻咯咯地笑道：

「光是聽到海鷗你叫我的名字，我的心情就已經處於天堂狀態了！」

「天堂狀態！」

「所以你們就一起約好。你離開當時的公司，從事現在這個工作了？」

（……每一次好像都這麼下定決心，結果——）

「真沒想到，矮冬瓜偶爾也會說句人話呢。」

「你在幹嘛，櫻坂？要丟下你一個人羅。」

工兵感到很頭大。不行，完全顛倒過來了。

「那我可要認真寫羅。統整所有好的與壞的一面，呈現出這家公司最真實的狀況。」

這已經不叫性格惡劣了！簡直就不是人吧！真不敢相信！

……託卡列夫手槍？

「話說回來，海鷗你認識社長很久了嗎？」

這個瞬間，通知區域又跳出六本松寄來新郵件的圖示。

爲閒聊致歉後，工兵回去繼續工作。問卷之後再來寫，先檢查一下信箱好了。

「也沒有很久啦。」

海鷗聳聳肩膀。

該不會引發過什麼外交問題吧？真是令人擔心。

「嗯，這個嘛，在公司成立之前我們就曾經見過好幾次面。我當時還待在以前的職場，社長則是經常會過來參加座談會。」

「因爲你剛纔提到『一直都是那副唯我獨尊的流氓樣』，聽起來好像認識很久了。」

儘管最後還穿插了一句多餘的意見，但這無疑就是現場人員的心聲吧。發動攻勢是必須的，卻又沒有多餘的戰力可以抽離現有的防線。

唉……

「就是這個，可以請你在本週內填好然後拿給我嗎？」

工兵將防火牆設備擺在自己的座位上。剛纔已經在研究室完成驗證作業，如今正準備打包後寄給客戶。

什麼什麼？問題一：你認爲現在的駿河系統是否爲一個運轉順暢的組織？回答「否」的人，你認爲原因出在哪裏？問題二：你覺得很難共事的組織和對象是誰？理由又是什麼？問題三——

覺得有些佩服了。

距離全體集會已過了兩天，我們駿河系統並未發生多大變化。一樣是突如其來的作業委託、除錯以及估價請求。從一大早到末班電車的時間爲止行程塞得密密麻麻，一鬆懈下來就是室見的怒吼及客戶的抱怨，實在沒有空去理會社長的想法。

到頭來，企畫還是無疾而終嗎？

「座談會？你以前的職場是——」

「寄件人：六本松

這麼嘆息的同時，工兵一邊驅除腦中多餘的想法。這件事要是涉入得太深，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下場。還是乖乖當個小員工，專心處理眼前的工作吧。

針對各人所負責的客戶，確認本年度的IT預算有無剩餘。金額在百萬以上者請將客戶名及預算金額以郵件通知我。我將親自去跑業務。」

「啊，我是在那邊的事務局工作的。」

主旨：關於工時收支的清查——」

***

「什麼東西……內部問卷？」

不知不覺中，工兵已經落後室見她們一大段距離。他回答了一聲「好——」然後邁出腳步。挾帶地面的震動，JR的列車從左手邊呼嘯而過。

不好不好。

***

「喔喔，這不是在我心目中世界上最美麗的海鷗小姐嗎？」

「社長也是沒辦法的啊。他似乎真的很想了解哪一個員工對於哪方面有什麼不滿。倘若是因爲這些因素而導致營收下滑的話，就必須立即採取對策。」

雖說人都有過去，但這也太曲折離奇了。話說回來，社長居然四處挖了這麼多人進公司。無論藤崎先生或是海鷗都好，就連OS部長似乎也是個很有能力的上司。莫非他看人的眼光真有那麼準嗎？

原以爲社長毫不在乎員工的意見，結果居然考量得如此周到。既然鼓勵大家說出心裏的話，莫非是已經準備好要接受那些批評自己的聲音了嗎？哦——

「怎麼可能。」

是不記名的問卷。在標題爲「讓駿河系統更上一層樓！」的紙上，寫了一連串的問題。

好危險——好可怕喔——

「不，是社長先創立公司，我則是稍後才被找來的。因爲當時服務的公司……不是經團連，而是另一個地方，那裏剛好倒閉，正在無所事事的時候，社長就問我：『要不要過來工作？』」

「不過社長還吩咐過我——叫我回收問卷的時候，偷偷在背面記下是誰寫的。」

內心憂鬱的工兵點擊收件匣，新郵件的主旨是——

「關於新服務的啓動。」

嗯嗯？

莫非決定好負責人選了？是誰自願的？

公司裏會有這種怪胎嗎？深感錯愕的同時，工兵一邊選擇郵件，盯着其中的本文開始確認。裏面的內容究竟是——

「等了兩天依然無人毛遂自薦，真是可悲啊。諸位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職涯規劃？只能說太不上進了。迫於無奈，本次就將條件放寬爲他人的推薦亦可。無論你是對方的上司或者同事，倘若認爲身邊有人應該接受更多歷練，請踊躍推薦不要客氣（※可以一次推薦多人）。」

他人推薦……

一股冷意掠過背部。

這是什麼安全裝置突然被解除的感覺？就好比戰壕的土堆被剷除殆盡的無防備感。

難道又——

即將得出最壞的可能性之際，工兵連忙搖搖頭。

不，等等。我在公司裏應該沒有和人結怨纔對。既然放棄投票不會有任何懲罰，就很難想像有人會去出賣自己的同事。

更別說，自己平常還是將人際關係的經營擺在第一位。室見、梢、福大、藤崎，自己和他們之間並沒有過什麼糾紛，所以從背後遭人捅一刀的可能性應該近趨於零纔是。更何況按照一般的想法，這種事情不可能輪到一個應屆畢業生被推薦。不，是連可能性都不希望有。

不要緊，用不着擔心，我不會被出賣的。

宛如咒語般喃喃念着，工兵隨即關閉郵件，做了一次深呼吸。就在調適好心情準備繼續工作之際——

「啊啊，終於弄完了。好累，簡直快累死我。」

挾帶着彷佛來自地底深處的嘶啞聲音，室見回來了。或許是一直關在研究室裏實施驗證作業的緣故，她的臉上流露出疲態。

「辛苦了。」

工兵輕輕行了個禮。室見活動着肩膀的關節：

「測試案例太多了。居然還要求一併測試雙重障礙時的動作，T保全公司未免太強人所難了。而且還限期今天完成。」

「哼，你還看不出這封信裏的含義嗎？」

工兵苦笑之餘一邊開口：

說着，她隨即奔出隔間，大概是爲了找三澤——前陣子從駐點現場返回公司的同事溝通一番吧。內容則是：「拜託，惠賜一票，請全力支持侄乃濱梢！」

「這句話纔是我想說的！老是破壞別人的好心情，我早就忍無可忍了！看我把你那可憐的身高再砍掉三十公分！」

怎麼又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

「機會這麼難得，不妨選一家平常消費不起的店吧。」

接待區傳出吶喊的聲音。

有了。

「那個……我完全聽不懂您在說什麼。」

「室見？」

低沉的笑聲。

黑頭髮的助理表情悠哉地轉過頭來：

嗯？

這個刺耳的聲音來自於室見。緊接着是物體倒下的聲響，還有啪沙啪沙感覺像是文件散落的聲首。

「這種破壞同事之間情誼的內容真是討厭。既然沒有人自願，好歹就應該察覺公司內部存在不同的聲音吧？難道還不明白，像這樣子改成他人推薦纔是麻煩的開端嗎？」

「這主意不錯呢。」

「…………」

他皺起眉頭轉身回望。怎麼回事？好強烈的不祥感。並非因爲擔心室見，而是一種危機即將降臨於自己身上的預兆。真要形容的話，就像在草原上察覺肉食動物的接近那樣。又好比在山裏發現了土石崩塌的徵兆。

真是簡單無比的感想。密集的敲鍵聲接着傳來，大概是正在用方向鍵捲動視窗吧。

懷着些許的不協調感，工兵走出廁所。

「你還有心情說這種話！」

當然了，這並不是錯覺。

但願她這一路上不要遇到梢。

「哪有人一開始就能瞭解工作的全貌？愈是龐大的生意，就更要自行去摸索整體的輪廓。你現在需要的是想像力、創造力以及感性。充分利用你以往的經驗，交出亮眼的成果來吧！」

對方用黑豆般的眼睛注視這邊，隨即發出「喔喔！」的歡呼聲：

工兵前去上廁所的時候，發現其他部門的員工正在談笑。他們在洗手的同時一邊聊着：「喂，你聽說了嗎？」「聽到了聽到了！」

室見猶如美國人的誇張反應把工兵嚇了一跳。

「不是餐點隨附的酒或者無限暢飲，而是單點的酒類對吧？這樣一來可要花不少錢呢。看來她是勢在必得了。」

「同事？你說同事？」

他聳聳肩膀，朝着SE部門邁出步伐。

在狀況未明的情況下，工兵只得先過去探個究竟。他小心翼翼地跨過散亂的文件，往接待區裏面看去。嗯……儘管大致已經猜到是什麼人引發了這場騷動。

「哇啊，好煩。」

「信裏的含義？」

工兵在心中這麼祈禱，同時回到座位上。

究竟是什麼狀況？正當工兵眼中驚疑不定之際，接待區裏滾出了一個矮小的身影。那刺眼的光頭及小鬍子，正是社長本人——六本松。

「居然還有啊……」

感應危機的能力突然顯現。但無論怎麼絞盡腦汁，就是沒有任何的印象，走廊上一片寂靜，是自己擔心過頭了吧……工兵這麼自言自語着，同時將目光轉回正前方。

工兵被緊緊握住了手。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捱罵了。

「你看了鐵定會頭大喔。」

莫非想拿梢的當選與否來開賭盤嗎？不行，如今SE部門的良心似乎只剩我一人了。

呃……

「啊？」

察覺異狀的工兵往內一看，赫然發現在狹小的辦公空間裏，室見正露出無比邪惡的笑容來。

吊眼的小女孩和頭髮亂翹的女子正面對面架住彼此的武器。一邊是長柄螺絲起子，另一邊則是網球拍和機架滑軌的雙刀流。她們都想壓倒對方，鋒利處相互抵住，只要稍微失去平衡或許就會導致重傷和慘劇吧。但這兩人卻似乎毫不在意這種危險，還在持續出力當中。

「少開玩笑了，櫻坂。所謂的同事，指的是互相幫助彼此體諒的情誼喔。我和那個女人之間什麼時候存在互助精神了？不好意思，就算那個女人站在懸崖峭壁上，我也會毫不猶豫地把她踢下去。」

「只要推薦一票就能賺到一次酒錢，條件還挺不錯的嘛。店家還可以任君挑選。」

「啊啊啊，室見你真是的！……喂……我說，海鷗啊，你也幫忙阻止一下啦。這樣做真的不好啊。」

或許該說是幸運，接下來並未傳出任何亂斗的聲響。

「嗯——？」

「完成……就這樣寄出……正好，也順便去拜託藤崎先生幫忙推薦稻草頭吧。然後還有……啊，抱歉，三澤先生，您現在有空嗎？」

三十分鐘後。

「我一向覺得你是個很有出息的男人。不因缺乏經驗而退縮，勇於開拓自己的業務領域，實在是個前途無量的新人。也就因爲這樣，你才足以擔負起此一重任。聽好，讓成員之間保持良好關係，朝着同一個目標邁進，這就是你目前被賦予的使命！」

「宰了你，我今天非要宰了你不可！」

室見的嘴角更加扭曲：

居然不是室見？

工兵開了個玩笑，但對方卻遲遲沒有回應。塑膠製的隔板後方完全靜悄悄的。

重物倒塌的巨響傳來，隔間後方掀起灰濛濛的粉塵。這場騷動好像工地現場……不，簡直像在打仗一樣。

真的，一個人每次都遇到倒黴事的話，就會變得超級敏感，實在令人困擾。得要冷靜下來更堅強的處事纔行。沒錯，是心理作用，是錯覺，什麼壞事都不會發生。起碼對於自己而言。

「……呵……呵呵呵。」

莫非看的是另一封信？但經過確認後，顯示器上確實呈現着新服務的相關通知。

「就是那個稻草頭！」

「大發神威——？」厭惡地說了這麼一句，室見轉而望向顯示器。她皺起眉頭。

抱怨了幾句自己所負責的客戶後，室見在位子上坐下。可能是打算檢查新郵件，滑鼠點擊聲隨之響起。工兵此時忽然「啊」了一聲：

「這是什麼？經費的樽節案？省下區區幾千園有什麼用？剩餘預算……既然是你要跑業務，那就自己出去找生意啊。收支清查上個月也已經做過了吧？到底要重複幾遍才肯罷休啊，這個人有健忘症嗎？」鱲

然而室見卻未察覺工兵的恐懼，只顧着獨自竊笑：

整個人愣在原地之際，背後再度響起破壞聲。高架的地板彷佛地震般不斷晃動。

工兵急忙拉回視線，室見卻已經不在辦公室裏。距離三個座位的三澤則是手裏拿着便條紙，整個人愣在原地。SE部門內的推薦活動結束，接下來是其他部門了嗎？像這種驚人的行動力，平時的溝通障礙簡直就像假的一樣。

現在是晚上六點，工兵正在搬東西，準備趕上宅配業者當天最後一次的收貨。

帶着開朗的笑聲，他們離開了廁所。

「蠢材！」

「櫻丘！」

室見什麼時候開始涉及買票行爲了？明明才過沒多久時間。話說，剛纔那些是OS部門的人吧。難道她跑去梢的老家到處拜票了嗎？意志力真是堅定，應該說讓人捏了一把冷汗呢，喂。

「不……不要這樣啦。再怎麼討厭對方，出賣自己的同事畢竟很不妥當。」

*

「開什麼玩笑啊————！」

待會還是跟她叮嚀一下好了。

工兵不解地傾頭。

「要是看到裏面的信，我想你會更累的。」

……啊啊，果然沒錯。

室見閉上雙眼，將一隻手貼在胸前：

鍵盤聲再度響起。隔閡的另一端，可以感覺到室見充滿了戒備。

到底怎麼搞的？產……產品經理？不是專案經理？儘管懷疑這又是對方常犯的口誤，但也完全看不出和現今的騷動有任何關連。該不會把解決騷動當成了一項專案，叫自己去管理吧？

「好殘忍！」

「呃，既然都這麼生氣，你最好別再看下去了。最新的一封纔夠勁爆。」

「？怎麼說？」

這個瞬間，全身猛然豎起了雞皮疙瘩。？……？

工兵被對方這麼指着臉部正中央。

「就是社長正在大發神威。」

產品經理！

（……咦？是我？）

「咦？我嗎？」當工兵開口詢問時，社長已經消失無蹤了。皮鞋的小跑步聲愈來愈遠。

「老天爺說，要藉他人推薦的名義將這件爛差事推給某人負責。至於是誰？那還用說，當然是這間公司裏最欠揍最讓人火大的腹黑女。」

好不留情面的批評。

「來了，終於來了，千載難逢的機會。原來上帝真的存在，居然給了我這麼一個好機會。」

「當然了，我們可不會被這種郵件牽着鼻子走。千萬別小看我們現場人員的凝聚力喔。啊，對了，我看不如就推薦高層——把社長拱上去吧。用我們全體員工的名義。啊哈哈哈哈。」

…………

喀砰——

再怎麼水火不容也不至於如此吧，即便《湯姆貓與傑利鼠》也不會出現那麼殘酷的鏡頭。要是有的話，立刻就會被指定爲有害作品，小孩子看了必定會心靈受創。

工兵仰天長嘆，開始試圖制止。

「意思就是——」

「喔，對啊。只有運用和建構的工程師兩個人還是不夠，必須有人居中協調啊。產品經理……沒錯，就是產品經理啦！」

怎……怎麼回事？

「現在賠率多少了？」

梢扭曲着臉頰：

「哈哈，怎麼啦？你好像退後了點喔。難道最近都在處理文書工作，連身手也退步了嗎？」

室見沉聲回答：

「你纔是，額頭上都開始冒汗羅。要是我再出一點力的話，就會很危險了吧。你那空蕩蕩的腦袋，將會被我的螺絲起子『噗滋。一聲地刺穿喔。『噗滋』一聲。」

梢用鼻子哼了一聲：

「用不着操心，我的機架滑軌在那之前就會將室見你擊飛了，場外滿貫全壘打。目標的體積小，想必一定會飛得相當痛快呢。真是令人期待啊——」

「你這……嘴臭的傢伙！」

「你……纔是！」

喀鏘一聲，劍斗的聲音再度響起。

（…………）

不不不。

這兩人爲何會在公司裏玩起真人版侍魂？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太奇怪了。螺絲起子還能理解，那個機架滑軌到底是從哪裏拿出來的？莫非平時就一直帶在身上？最大的問題是，明明兩人都是女性，卻沒有一個人看起來像娜考露露。其全身挾帶的氣勢，只會讓人覺得她們分別是霸王丸或斬紅郎。

呃，先不管這個了。

（該怎麼阻止纔好？）

自己畢竟沒有足夠的勇氣闖入其中。要是被雙方的武器夾擊，這條小命非丟不可。

猶豫了好一會，工兵終於下定決心。他緩和自己的呼吸。

「梢！我回來羅！」

「咦，親愛的？」

梢的表情瞬間轉爲家庭主婦的模式。忽然失去對方的支撐，室見整個人向前跌倒。

梢紅着臉，雙手貼住臉頰。

「唔，剛纔社長告訴我『產品經理』這個字眼，請問這究竟是要幹什麼的？」

是……這樣嗎？梢不解地傾頭道。室見則是抽搐着臉部肌肉，彷佛看到了什麼未知的事物。

梢彷佛受驚一般不斷眨着眼睛。

——畢竟是社長，我想應該是什麼的口誤吧。

「什麼事？」

「哈哈，你該不會作夢了吧。好了，趕快過來，我今天帶了一盒壽司回家。」

懷着一絲希望這麼補充後，只見梢一臉狐疑地眨着雙眼說道：

「是室見你推給我纔對吧！SE部門就算了，居然還拉攏了SD部門的人，簡直就無法無天。根本不是正常的社會人士做得出來的！」

但下一刻，梢卻漲紅了臉說道：

好一場慘不忍睹的爭吵。

「呃——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還比不上你喔。你這萬年單身女。」

「這根本就是有病吧……」

「就是針對某商品，從統籌開發到販賣和行銷的最高負責人。這在大企業裏是屬於部課長級的職務。因爲必須掌握整體的產品生命週期，所以非常喫力喔……怎麼了嗎？」

「還在裝傻？我說你啊——」

唸了幾遍後，他猛然拍一下手。

「我也老實寫了『每月支援業務是OS部門負責的』和『只會打瞌睡的薪水小偷是稻草頭』之類的推薦理由。少把我跟你這種本性惡劣的性格醜女混爲一談。」

「演的這是什麼爛戲！光聽就讓人起雞皮疙瘩，誰是My　Sweet、誰又是『親愛的』?真虧你有臉說出這種可恥的臺詞。」

「演戲……什麼演戲啊？」

室見這麼低吼着，伸手指向對面的女性。

「啊？」

「咦，奇怪？我怎麼會拿着這種東西……好奇怪——剛纔明明就在烤蛋糕啊？我拿的應該是打泡器和量匙纔對……」

這竟然就是敝公司的兩名首席工程師。若是可以的話，真不願相信這個事實。

室見看似不悅地撇過頭去，而梢也一臉尷尬地垂下頭。

「你那邊不是也投了十票給我嗎！更何況，我的推薦理由可是非常正當的，開發業務應該由SE部門負責。和『現在最空閒的人是室見』。跟某個只爲了整人的傢伙不一樣！」

「…………」

「早安，梢。你剛纔似乎有點累，突然就打起瞌睡了喔。大概才過了三分鐘而已。」

工兵連忙叫過室見，在她耳邊低聲告知：

「誰是醜女？你這個社會適應不良者。」

「然後呢？」

「啊？你還有臉說？是誰收買OS部門的員工，叫他們推薦我的！而且足足有十個人！」

「都是這傢伙。」

「幹嘛？」

年代久遠的石膏板看來竟有些發黑。

「討厭，怎麼辦纔好？浴缸還沒放熱水，晚餐也……」

但狀況大致有頭緒了。簡單來說，室見和梢都做了同樣的事情。她們去拜託那些好講話的同事，動員其他人來推薦彼此。雙方的票數都是十票，也就是聯袂當選。

「不行啊，不能讓她清醒過來。梢的腦中，現在是處於上上個月剛跟我結婚的設定狀態。」

排開身上的文件，室見站了起來。她站在梢和工兵之間，用不善的目光環視兩人：

「啥？」

梢——工兵這麼呼喚，同時轉向對方，然後在她面前舉起打火機並點起火來。

「你們兩個要演到什麼時候！噁心死了！」

「你媽媽是凸肚臍！」

「她把服務開發的工作推到我身上。」

……唔，這是在搞笑喔，搞笑。只不過梢本人也相當配合演出罷了，不要誤會！

「不需要那種東西。來吧，讓我瞧瞧你的臉，My　Sweet。把手中那危險的東西放下。」

忍住頭疼的感覺，工兵出聲詢問道。兩名女性同時轉過頭來：

你在說什麼？這不是室見你的作戰計劃嗎？還不惜投入SE部門和OS部門的票源。

「白癡——白癡——」

「只是設定而已。像這樣催眠後，她就會銳氣全消，性格變得相當溫和喔。你瞧，不是已經冷靜下來可以好好溝通了嗎？」

「哇，是壽司。梢最喜歡喫壽司了——」

「室見室見，你先過來一下。」

面對這番質問的口吻，梢卻是「咦？」地愣了一下。她瞪圓雙眼。

「你們究竟在吵什麼？」

工兵仰天長嘆。

「奇怪？櫻坂，我剛纔怎麼了嗎？感覺好像作了一個非常幸福的夢。」

「來，請看這邊。你現在將慢慢地從睡眠中甦醒。早上了，早上了，早上了……」

「不用擔心，我馬上就能讓她恢復原狀。」

待社長召見之際，雙方纔終於獲悉彼此的陰謀吧。於是兩人毫無顧忌地進入戰鬥，六本松連忙逃亡。然後——

……太沒水準了。

來到兩人的中間，工兵這麼轉動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