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層2
《奮鬥吧!系統工程師》 · 夏海公司 · 2.4萬 字
「徵求〈大門〉解鎖。座標:千代田區域‧E9N。委託人:橘子貝果——留言:誰來幫我開門(泣)。」
喀嘰喀嘰喀嘰。
「〈工兵):我正好就在附近。如果還沒開啓,需要我幫你打開嗎?」
喀嘰喀嘰喀嘰。
「〈橘子貝果):麻煩你了——真是幫了大忙——」
喀嘰喀嘰喀嘰喀嘰。
「〈工兵):好的,請稍等一下。」
工兵從手機上移開視線,環視着周圍的風景。
早上九點時分的御茶水車站前依舊是人山人海。炫目的朝陽底下,穿着套裝的上班族與OL忙碌地在十字路口交錯而過。
(呃,E9座標的N——我看看,是北側的話……)
把手機上所開啓的區域地圖與自己的現在位置——GPS情報互相對照。現在我剛好位在F9座標的左上方,所以得要稍微往西移動一些……就是那邊。
來到御茶水派出所前啓動手機的照相機,透過液晶屏幕觀看周圍後,派出所的牆壁上浮現出一道古老的門扉。由粗糙的多邊形所構成的CG畫面——那就是通往那一側的〈大門〉。
將光標與畫面上的鑰匙孔重合後點下後,響起了輕輕的一聲鈴響。稍待一下下門扉就隨着沉重的音效開啓。好,這樣就OK了。
「〈工兵〉:我已經打開了。那邊的狀況如何?」
「〈橘子貝果〉:大門開了!真的很感謝你,這樣我就能繼續前進了。謝謝你的幫忙!」
回到區域地圖上,一個裝備着獵人帽的少女角色出現在面前。看來這個人就是橘子貝果了。她似乎是想表現謝意般在原地轉了一圈後就消失在畫面外。
這時一個窗口突然開啓,通知玩家獲得了三百點的經驗值。在這個遊戲中,不只是一般的戰鬥事件,〈大門〉的解鎖也是能夠獲得經驗值的對象,這是個能促進玩家間積極地互相合作遊玩的設計。
Riddle Trill——
最近客羣急速拓展的手機遊戲。
類型是RPG,玩家將化身爲寶物獵人四處收集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寶物。光看這樣的形容大概不會覺得是多麼稀奇的內容。但是Riddle Trill的有趣之處在於遊戲世界的地圖與現實世界的地圖是重合這點。遊戲裏的地圖會在各種地方被截斷,只能利用被稱爲〈大門〉的傳送地點來通行。而這個〈大門〉只能從現實世界進行開啓。位於靜岡的〈大門〉只能由靜岡,位於東京的〈大門〉就也只能在東京才能打開。玩家必須把手機的衛星定位功能開啓,在特定地點利用手機的相機進行探索、觀察,藉以發現〈大門〉並進行解鎖。想當然,如果玩家間不互相合作的話,遊戲也就無法進行下去。而〈大門〉的解鎖也關係着大量經驗值的取得,所以Riddle Trill的使用者社羣也因此以驚人的速度擴大中。
「這是在餐廳裏撿到的,因爲剛好沒有時間送去那家店裏,所以我就自己隨身帶着,真是抱歉,你找很久了吧。」↓
「室見,請不要把腳放在桌子上!」
白色的女用襯衫配上淡藍色的連身裙,七分長的內搭褲搭配米色的運動鞋。因爲縮着下巴又低着頭所以沒辦法看清楚臉孔。中長鮑伯頭睡壞了髮型,四處亂翹。或許是整體穿着較寬鬆服裝的關係,雖然是細瘦的身材卻依然給人一種較爲土氣的印象。她緊緊抓裙子的前緣。
「非常抱歉,我都還沒自我介紹。我是OS部門的侄乃濱梢。」
嬌小的少女翹起椅子,服裝是白色的蕾絲細肩帶背心與紅色格子花紋的百褶裙。穿着原本就很短的裙子又把兩腿抬到桌子上,所以大腿到接近臀部的地方都已經一覽無遺了。她一邊操作着膝蓋上的筆記本電腦,同時感到不耐煩地把視線抬起:
——室見立華。
她把背部就這麼貼在牆壁上站起來。眼中的緊張神情已經消失,她謹慎地把頭低下:
那是十分細微很難聽清楚的聲音。
……難道是眼神的關係,我又在不知不覺間盯着對方的胸部或是大腿看了嗎?
(好痛……)
面對這樣普通的問題,工兵也就給予普通的答案。因爲被詢問了所以就回答,就只是如此地單純而已。
是個女孩子啊。
「這也說得莫名偉大了吧——」
「沒錯沒錯,你那時候的叫聲還真是不錯……誰做過這種事情啦!不記得的話就請你直接說不記得了好不好!」
「請……請不要對我生氣;請不要欺負我;請不要對我動粗。」
是我說了什麼失禮的話嗎?但不論回想幾次都沒有類似的對話。只有把手錶交還跟告訴她進公司的時期與所屬部門而已。
工兵把手機放進胸前的口袋,快速走在通往公司的路上。
女孩子發出尖叫後又縮成了一團。應該是真的很害怕,眼角浮現出大顆眼淚。唉,想要哭的明明是我啊……我的腳真的那麼短嗎?這還滿令人受傷的——
女孩子把手從頭上放開轉變爲思考的表情。在稍微沉默之後,歪着頭:
門鎖在發出電子音的同時解除,工兵在開門後把路讓給了她。
「咦——」
(大概再打開一次……二次左右〈大門〉就能升級了。)
「是櫻坂……先生是嗎?」
……真是的,爲什麼每個人都把我說成一副是性犯罪者的樣子。如果被不知情的人聽到了還真的會報警咧。
「是啊,說起來我其實從來沒有對任何人發過脾氣喔。」
從選單中選擇暫時中斷的選項後把手機折迭起來。液晶的副窗口顯示着現在的時刻。九點二十一分,不知不覺距離上班時間已經不到十分鐘了。
「咦?嗯,是的。真抱歉,其實我是上個月纔剛進公司。還沒機會去其他部門打招呼。」
「……那個,這封郵件的寄信日期好像是今天凌晨四點。」
工兵揉了揉眉心,最近似乎總是無法控制自己的視線,不過原因倒是很清楚。那個完全無視於他人眼光展露自己肌膚的少女,還有與那個無論我怎麼盯着看,也都無動於衷的人物所過的每一天。
咦……咦——?
「謝……謝謝……你。」
進入研究室的那一刻,工兵發出了慘叫。
「啊,那是因爲——」
說起來下一個〈大門〉的地點是在盤田那附近嗎?那裏離老家很近,今晚就拜託妹妹來幫忙打開吧。
「是的……咦?我有說過名字了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當回答出部門名稱時,梢就猛烈地對工兵使出肩膀撞擊後飛奔跑走。
「原……原來是我們公司的職員嗎?」
用開朗的聲音打招呼後,人影的肩膀突然顫抖一下,怯怯地轉過來面向工兵:
她似乎打從心裏覺得麻煩地把腳從桌子上放下。把計算機擺到桌上,接着把涼鞋脫下後,盤腿坐到椅子上。
「沒有生氣喔。」
……算了,雖然這個姿勢也絕對說不上是端正。但至少靠桌子把腰部以下給隱藏起來,我的眼睛也不會不知道要往哪看。
梢用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收起手錶後,接下來她好像想起什麼一樣行了個禮:
工兵從包包裏拿出了手表,剛好今天正打算要送到那家餐廳所以帶在身上。看到內蓋上名子的瞬間,女孩子把眼睛睜得大大的:
不禁喊出真心話的同時,女孩子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見。趕緊往周圍一看,只見小小的背影往牆邊蹲坐了進去。她用雙手抱着頭不停地發抖着:
「不……不好意思,我並沒有在生氣。請不要逃跑好嗎?我不會對你做任何事情的。」
他壓着胸口走進了辦公室。
工兵不禁仰天。喔喔,神啊。
工兵嘆了口氣在室見的斜對面坐下。解除計算機休眠之後開啓郵件信箱。室見咻地舉起單手:
糟糕。
「啊?什麼嘛,這個姿勢超舒服的呢。」
……OS部門?
「那是誰啊?」
「請問……櫻坂是新進員工嗎?總覺得好像沒有見過你。」
梢眨眨眼睛。把雙手在嘴巴前合十後抬起頭來。她琥珀色的瞳孔中帶着好奇的神色詢問:
「是。」回答之後我開始在收信匣裏尋找。用寄信人來做搜索……有了,就是這個。
交給她後,女孩子彷彿是在處理易碎物品般小心地接下它。用雙手手掌輕輕包覆起來:
(好……走吧。)
「早……早安。」
「完全?一點都沒有?」
「早安,室見。今天也還是好天氣呢……不對!請快點把腳放下來,你那是什麼不成體統的姿勢啊?」
「……知道了啦,一大早就羅裏羅唆的。」
「你不記得了嗎?我們在連休前有見過面。在那餐廳裏,就是廁所前面。」
一點點……?
「不……不要把單膝立起來!這樣子比剛剛更加危險了啊!快停止!停止!」
「對了,櫻坂。你今天的工作我已經寄到你信箱內了,記得確認一下。」
微微皺着眉頭,工兵搖搖頭:
「從下面看的話,你的腳還滿短的。」
琥珀色的瞳孔,尖端往上翹的鼻子與小小的嘴脣,給人小動物印象的圓臉都還存在於記憶中。是連續假期前——在餐廳裏那個倒在廁所前面的女孩子。
「是系統工程部門。」
「不是什麼舒不舒服的問題!萬一誰來了怎麼辦!」
「那個……真的很抱歉,之前對你真的太失禮了。我喝了酒就會有一點點意識不清——那天晚上的事情老實說真的不太記得了。」
「早安啊,櫻坂。」
「你把我壓制在牆壁上,隨意玩弄着我因爲酒醉而不聽使喚的身體——」
「這樣?」
「啊,好。我現在就開。」
是客人嗎?雖然有一瞬間這麼想着,但看到人影雙手空空又穿着便服。而且在門前不知所措的樣子,馬上就猜到大概是員工忘了帶鑰匙卡所以被鎖在外面了吧。自己也曾經發生過幾次這樣的失敗所以能夠理解。剛來到公司喘口氣後,出門想買個果汁卻忘記要帶鑰匙卡。或者是幾乎遲到時,先把包包放好後馬上衝進廁所結果就沒辦法回去。這種時候就只能等待別人來幫忙開門,就像現在這個人一樣。
「哪個……不好意思……門。」
「真是非常謝謝你。這是我最喜歡的手錶。」
「你說什麼啊,喂!」
嗶。
那是什麼部門呢?在記憶中搜索也沒有類似印象的名稱。梢微微歪着頭,看着視線遊移不定的工兵。
「沒關係的,我完全沒有在意。而且原來是同一家公司啊——是……梢小姐嗎?」
「喔,原來你還記得嘛。」
室見不明白地皺起眉頭:
「那麼——請問你是被配屬在哪個部門呢?」
女孩子小心翼翼地往這裏瞄了一眼:
工兵眨了眨眼。
她稍微抬頭偷看了工兵一眼,用近乎自言自語的音量說道:
「真的沒有生氣嗎?」
「早安!」
出了電梯在走廊上前進,在櫃檯那邊看到了一個嬌小的人影。
『湇潔員已經來過啦。雖然鐵青着一張臉回去了。」
工兵匆忙地拿出鑰匙卡放在卡片閱讀機前。
工兵搖搖頭把受到的衝擊甩開,清咳了一聲:
「總……總之請你正常地坐好。讓椅子好好立在地上,把腳從桌上移開。」
最後衝刺,來突破這個人羣吧。
但下個瞬間——他被強力無比的力量給撞飛了。
女孩子抬起頭來有點口吃地道謝,瞬間兩人的眼神交會。
只要提升等級,能夠前往的區域就會愈多。能夠裝備的道具也會增加。
「啊……」
「是上個月啊。」
「櫻坂皇帝。」
「櫻坂……孔明。」
「那個……」
今天是五月六日,連續假期收假的日子——雖然因爲作業跟各種事務的關係,幾乎沒有休息到——但也還是久違的上班日了。不管怎麼說,昨天已經獲得了一整天的休假,都已充分休息了還因爲玩遊戲而遲到的話,一定會被室見給殺了……不過,爲什麼只是假日可以正常放假就要心懷感激了呢?但這就先別提了吧。
「是啊,我大概是那個時候寄的。」
「昨天有什麼深夜工作嗎?」
室見搖了搖頭:
「不只是昨天,前天跟大前天我也都在熬夜工作,不過中途有回家過幾次。」
……
工兵感到一股寒意直上背脊。
這個人竟然把難得的連續假期這樣度過啊——不過我自己昨天在家裏睡了一整天,所以也沒資格說什麼大話來講她了。話說回來連三天熬夜?……竟然還能活下來。
「連續假期前就開始進行的項目,還是有很多作業要處理嗎?」
「與其說是作業啊……」
室見大大伸了個懶腰,不停眨着充滿睡意的眼睛,歪着臉龐說明:
「還不都是在解決故障問題和運用類的調整等……真是麻煩透頂了。」
「運用類?」
聽不習慣的單字讓工兵不禁側頭。室見則是輕輕地揮着手:
「這跟你還沒有關係,所以不用在意。比起這個,郵件裏交代的工作一定要在今天之內完成喔,那些都是不能延遲交件的工作。」
「是。」
果然,最重要的部分還是不會交給我處理。
工兵心有不甘地繼續進行作業,此時響起一陣不符合辦公室氣氛的嘹亮吹奏樂聲。
哇……糟糕。
工兵匆忙地壓住口袋。把手機拿出來,液晶屏幕上顯示着Riddle Trill的畫面。可能是剛纔沒有完全中斷遊戲聯機,所以在區域地圖上進入戰鬥。工兵注意着室見的視線,拚命地操作選單結束遊戲。
好,掩飾成功——
想破頭也得不出結論。最快的方法就是直接詢問室見,但從剛纔的反應看來應該得不到什麼象樣的回答。
工兵嘆了一口氣:
……
工兵不禁發出呻吟聲。
自然地向她打招呼。
現在纔出來買晚餐幾乎等於是末班車回家組吧。真是的,我們公司的人盡是一些像殭屍般不知疲憊,埋首工作的人。並不是特別喜歡工作的話,就純粹是靠——義務感和職業道德在工作吧。連加班費都沒有還真是辛苦……雖然這麼說,但自己接下來也還有工作。
那反應代表什麼呢?
但是室見的回答完全超乎工兵的預料之外。
是侄乃濱梢。
通過ATM直接前往便當區,工兵在架上搜尋好消化的食物。有蕎麥涼麪、中式涼麪,竹筍飯好像也不錯。
——
「說什麼玩不玩的——那遊戲的基礎架構就是我們公司做的啊!」
室見煩躁地低吼完後回去繼續工作。用力敲打鍵盤的聲音響起,工兵怯怯地將視線放到筆記本電腦上。
「爲什麼你會知道那個稻草頭?」
「……因爲如此,從上個月開始湧入很多工作。雖然沒辦法好好帶領你有點不好意思,但接下來大概還有好一陣子我得繼續忙着這個項目。本來我打算要更加確實地使喚你,讓你爲自己的出生而感到後悔。」
在零食區看見一名身着背心裙的背影。髮尾不規則地亂翹,很有特色的睡亂的頭髮;長度到小腿肚的內搭褲配上樸素的米色運動鞋,一手拿着略大的錢包,另一手拿着烤肉便當。
咦?
「OS部門?」
「我……我根本不認識她啊!剛剛在櫃檯那邊看到她忘記帶鑰匙卡,我只是幫她開門而已。真的只有那樣,我纔沒有在居酒屋照顧她,也沒有幫她撿手錶,更沒有和她做自我介紹喔——我向神發誓今天是第一次見面。」
「但基底設計是其他公司做的,我們着手的部分主要只有增設新世界而已。因爲你們這些突然出現的跟風玩家,害得我們每個週末都要趕着進行擴增作業,實在有夠煩人的。」
「真的感到抱歉的話,你現在就馬上把遊戲的紀錄刪除掉。」
「櫻坂。」
過度緊張的工兵不禁脫口說出多餘的情報。但是室見沒有發現工兵慌張的模樣,伸出食指用力地指向他。將渾圓的棕色眼眸瞇成一條線,壓低聲音告訴工兵:
室見用令人不禁屏氣的嚴厲語氣說着。糟糕,我好像踩到地雷了。察覺到這點的工兵馬上激烈地搖頭否認:
「室……室見……?」
「這個是——我本來以爲在上班途中關掉了,但似乎是沒有完全中斷。」
工兵步履蹣跚地走出研究室。
工兵不敢置信。
她也出來買東西嗎?
「你是沒良心的惡魔嗎!」
「非常抱歉……」
「晚安。」
這個部門的工作到底是什麼呢?
「你剛剛在弄什麼東西?」
還是搞不太清楚。
「咦……?」
我的遊戲時間已經超過四十小時了——好友名單也登錄超過三十個人,其中一人居住在越谷市的芭蕾塔小姐(二十二歲,OL)還跟我約好要辦網聚了。刪除紀錄的話,我稀少的人際關係就要消滅了!
室見也有發出過「徵求大門解鎖。誰快來幫我開一下~(淚)」之類的留言嗎?
「不……不要!放手!請你放手!」
咬着指甲的嘰哩聲響起。
「我只是跟你打招呼而已啊!……請不要掙扎,這樣很危險,真的很危險!」
今天需要完成的工作條列,填滿了白色的窗口。
剛纔室見好像也低喃了像是「運用類調整」和「運用流程」之類的單字。
帶着幾乎快要哭出的表情如此主張後,室見就把目光從工兵的身上移開,手撐着臉頰從鼻子嘖了一聲:
「……不了,應該說還是請你繼續忙下去對我反而比較好,不用勉強來照顧我也完全沒有問題。那麼剛纔的解決故障問題,難道也跟Riddle Trill有關嗎?」
工兵最後選擇了中式涼麪,另外將礦泉水和罐裝咖啡也一同放入購物籃。正當他一邊看着冰淇淋區正要走向收銀臺的時候……
這副景象實在是太過沖擊了。
工兵的側腹部遭到手肘攻擊,臉頰被便當的角打到。不禁想要放手時,她用聲音對工兵進行追加攻擊:
工兵吞吞吐吐地講着藉口,室見瞥了他的手機一眼。啊,要挨她罵了。正當帶着絕望的心情縮起脖子時……
響起一陣不成聲的哀號。
結果沒有閒暇調查OS部門。
「知道了吧。」
「我……去喫飯休息一下。」
室見也差不多到達極限了吧。雖然交給自己很多強人所難的工作,但也不能怪她。如果休息回來還在睡的話,就請海鷗送她回家吧。
什麼?
——等一下去問藤崎先生好了。
預料之外的臺詞傳入工兵的耳中。
……那還真是叫人難以想象。
「前供貨商不肯提供協助,營運公司也不接觸系統內容。偏偏又只會說些不允許調降版本,或是不準變更完成工期這種不負責任的話……而且爲什麼我非得要沿襲別人的設計不可啊。那種既隨便又冗長的程序架構,竟然還叫我直接複製貼上。看不起人也要有個限度——乾脆整個燒掉算了。」
但是——
工兵連忙追上去,在雜誌區前方日用品區抓住她的手臂不讓她逃跑,而梢用盡全身的力量抵抗:
「那是……侄乃濱的部門嗎?」
OS部門……OS部門啊。
「哎……哎呀,等……等一下!」
「誰……誰來幫幫我!有人要對我施暴!」
工兵登入公司的介紹網站,點選部門一覽的連結。總務部門、SD部門(軟件開發部門)、SE部門(系統工程部門)的下方標示着OS部門。正式名稱是——Operation Service部門?
室見的臉龐漸漸染上憤怒的氣息。似乎越咕噥越上火了,她舉起拳頭往桌上敲打:
「那我來幫你消除掉就好了,把你的角色名稱告訴我。」
工兵嘆了一口氣穿過辦公室的門。
梢臉孔抽搐扭曲,瞪大琥珀色的雙眼,明顯露出害怕的神情。後退了幾步之後突然向右轉,隨着裙襬飄起開始跑了起來。
剛纔梢也是突然改變態度,我們部門和OS部門是有什麼過節嗎?
工兵並沒有忘記今天早上的事情,室見的警告也銘記在心,但對方畢竟是同事,偶然在外面遇見也還是要打個招呼。
室見的雙眸中帶着強烈的殺氣怒視工兵:
太誇張了……這景象大概可以造成我的心靈創傷了吧。
「真的假的……」
「真受不了,最近不管哪個傢伙都是Riddle Trill、Riddle Trill、Riddle Trill。真是一羣容易被流行所影響的人。又不是第一次出現這種虛擬世界與現實世界融合的遊戲。」
「那是上個月我跟藤崎先生建構起來的系統。公司週報上不是有間GLOBE ONLINE的公司嗎?那個就是Riddle Trill的營運公司。」
工兵轉換心情打開室見傳來的電子郵件。
「二十四次、二十四次喔——因爲這個意義不明的系統害我在半夜被挖起來的次數。其中有十次是現存服務器的異常,還有十四次是客戶監控系統停止的疏失——全部都被當做是我們進行增設作業的錯,而且知道正確原因後他們也不道歉。即使如此,好不容易把運用流程統整好之後準備移交時,OS部門那個白癡她——」
室見卻是手指懶洋洋地在鍵盤上移動:
室見的指令相當複雜,光是調查詞句的意義就消耗了工兵大半的時間,工作當然不僅只是調查內容就可以結束的。驗證相關的工作需要事先將環境備妥,更新文件檔案要先統整變更的內容,全部完成之後才能進行實際作業。每個程序至少需要一個小時,完成十個程序時早已過了晚上九點。
用字典查operation這個字的意思有「作業、工程、業務、事業、運用」等,其中最符合的應該是……運用吧?運用服務部門。
「很好,既然你是SE部門的-員,就儘可能不要接近OS部門的那些傢伙。不準聽他們的話,更不要和他們和平相處,看到他們就將他們全部當作間諜,知道了嗎?」
「……?」
啊……不過今天真不想要見到海鷗。哎……雖然並沒有吵架,但只要一碰到海鷗,她就一定會拿餐會的事情挖苦我,像是讓她幫我倒酒和對藤崎先生說教等,關於那些事情我完全沒有還嘴的餘地啊。所以在事情稍微平靜下來之前,實在是不太想和海鷗搭話啊………嗯。
室見點了點頭:
「爲什麼?」
咦——?
「原本就是個東拚西湊而成的系統,每次修改內容就馬上會有異常狀況發生。文件檔案也不齊全,還有好幾個服務器的登入密碼不明……」
「……請問,難道你也有在玩Riddle Trill嗎?」
工兵眨了一下眼,目瞪口呆地看往室見。她則坐在椅子上搔着頭髮:
……逃跑了?
突如其來的事實讓工兵呆住了。沒想到建構出自己所熱衷的遊戲基礎的人,竟然就在這麼近的地方,這已經超越讓他驚訝的程度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這個耳聞過的名稱讓工兵皺起眉頭。工兵開始搜尋腦海中的記憶,最後想到了某個人物:
我纔剛搭話女孩子就立刻逃跑了。我纔剛搭話女孩子就立刻逃跑了。我纔剛搭話女孩子就立刻逃跑了——
……
車站前的便利超商充滿回家途中的學生。
雖然根本不需要道歉,但是,事實帶給工兵的衝擊讓他坦率地低頭道歉。室見卻露出了輕蔑的眼神:
果然還是失敗了。
嗯……?
室見沒有響應,從三十分鐘前就趴在桌上一動也不動。
室見不由分說地再度提醒。工兵瞥見室見左手握着的螺絲起子後,便連忙點頭。
「……?爲什麼呢?不都是同一家公司的同事嗎?」
咦?
「什麼啊,連你也在玩Riddle Trill。」
這女生在說什麼啊!被施暴的人是我吧!
但是周遭的人好像不是這麼想。店員臉色大變地穿越櫃檯逼近過來:
「喂!你在做什麼!」
「將這個混賬抓到派出所去——」
「明大生也來幫忙——」
「日大生來了!」
「駿臺補習班也不會輸的!」
熱情的客人一同將工兵團團圍住。哈!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討厭充滿學生的地方。工兵拚命地揮手解釋:
「我什麼也沒做!而且其實這個人是我的同事……咦?不見了?」
回過神來時梢已經從現場消失,只剩下包裝被壓扁的烤肉便當翻落在地上,抬起頭來看到身着背心裙的背影穿出自動門。
工兵發出絕望的呻吟。
看着學生們步步逼近的同時在內心向室見謝罪。對不起,你交給我的工作或許無法在今天之內完成了——
……真是太慘了。
工兵一邊按摩額頭的淤青,緩步走進辦公室。
被粗暴的學生們抓住交給警察拘留了將近二個小時,還被像是年輕柔道選手的警察壓住肩膀,由神似神探科倫坡的巡官審問了十幾次。你下手了吧?我什麼都沒做。你有對她動手吧?就說我什麼也沒有做了。
還好有一位目擊者——好像是因爲擔心而跑來警局證明我的清白,要不然他們應該不會放我離開警察局吧。
時間是晚上十一點三十分,再不久末班電車就要到了,回去研究室進行作業準備之後,日期馬上就變明天了。
……可惡的公權力。
工兵不禁咂舌。
竟然將熱情貫注在不必要的地方,去把權力用在更有意義的地方啊!例如收容在車站前發酒瘋的醉漢、取締違規停車,還有撲滅無薪加班之類的……啊,最後一個不是警察的工作。
工兵一邊嗯聲低喃着一邊走上月臺。
爲什麼會知道……?
沒有回應,或許是在做夢吧,粉紅色的脣瓣中發出「嗯喵」的奇怪叫聲。工兵搔搔頭。
沒辦法,將她抱到別的地方去——醒來之後,一定會很囉唆,那至少幫她蓋條毯子吧。嗯……我記得休息室裏有一、兩條。
「我纔不會!你到底認爲我是什麼啊?」
正在思考她的事情本人就出現了,簡直就像愛情喜劇一樣。
「那……那個……梢?」
話說回來……自己人也太好了。明明室見總是虐待自己,在這種時候卻還會好好照顧她。不過身爲一名男性、一名紳士,果然還是要守護女孩子啊。
「?」
「惡魔?」
「……」
超能力者?
工兵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怎麼?梢的腳步莫名地不穩耶?
最初只能用打擊二字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放完連假後卻要面臨這個慘況嗎?本來還以爲回來上班的第一天應該可以回家啊。
梢的表情在一瞬間冷靜下來,琥珀色的眼眸恢復理性的光芒。但在下一秒又換上警戒的神情拚命地搖頭,頭髮隨之散亂:
從背後響起一聲悲鳴。
「你這個人也真糟糕!被那種女人的花言巧語騙來騷擾我這種弱女子,將手錶送還給我也是那女人的計謀吧?一臉親切的樣子……不要臉!跟蹤狂!變態紳士!」
周圍的人各個都皺着眉頭遠離她;行爲明顯地可疑。
啊,好痛。
工兵穿過御茶水站的驗票口,走下連結月臺的樓梯。難得能夠早點離開公司,車站內的人潮很多。橘色車輛揚起聲響駛離上行月臺,工兵將公文包重新背好,用拇指的指甲搔了搔下巴。
至少告訴我理由啊。到底是哪一個部分讓她那麼害怕、恐懼?真希望能夠和她面對面地好好談一談。
那不就代表我今天要住在公司?必須睡在休息室的沙發上?
工兵雙手抱頭。
梢沉默地回過頭,用迷濛的眼神捕捉工兵的身影,呆站了一陣子後突然露出驚恐的神情:
在電子時刻表確認總武線抵達的時刻,下一班電車是——三分鐘後。還有一點時間,考慮到換車的話,走到後方車廂的候車處比較方便吧,工兵一邊確認手機的電子郵件,正要踏出步伐的時候……
「……我不知道你對我有什麼誤解,我只是在回家的路上剛好碰到你而已,如果不是看見你的步伐這麼不穩,我本來不打算來和你打招呼的。」
「梢、梢!」
一瞬間就可以明白她在指誰,讓人不禁爲室見感到一陣哀傷。面對搔着頭的工兵,梢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
如果離開公司的時間不同就無法跟蹤了,因爲工兵無法判斷梢是什麼時候離開店裏的。
先把這些玩笑話放一邊。
那不就代表……
……
「騙……騙人。」
……不對。
這就是……命運嗎?
乾脆直接寄電子郵件試試看好了,從公司內部網絡找出她的信箱網址;、告訴她自己的想法……不過若她看也不看就刪掉也沒用。
「我……我纔不會上當!我知道你們的做事風格,你們用親切的態度接近我們,只是打算再把疑難雜症強推給我們吧!」
直接說有事情找她;先閒聊卸下她的心防;以哭訴代替打招呼;僞裝成有公事洽詢!
工兵小跑步接近梢並抓住那單薄的肩膀:
——梢不明就裏的逃亡一直持續着。
有時在公司裏,有時在街上,甚至是午休時的餐廳裏。
毫無頭緒,她只要看到自己就會逃跑。揚起背心裙的裙襬,搖曳着睡得亂翹的短髮,帶着從平常怯怯的態度來看,讓人很難以想象的速度逃離。
隨手拿了個靠墊,工兵突然停下腳步。
畢竟電車可是密閉空間,她再怎麼討厭也沒有地方可以逃,只要將她堵在車門邊,圍住她的左右——
「變態紳士?」
完全無計可施。
——和梢說話的方法。
正想詢問她是否還好的時候,飄來一陣刺鼻的味道。
說曹操,曹操就到。
「……?」
室見冷得縮起身子,裸露的肩膀顫抖着,小巧的下顎則緊緊地向內收。啊……真是的,在冷氣房裏還穿這麼少。
「不用重述一次!」
工兵煩惱許久後還是決定追上前去。
……阿——
「室見、室見!在這裏睡覺會感冒喔,請到休息室或其他地方去吧。」
過了某一天之後,憤怒早於悲傷湧現,到底爲什麼自己要受到這種不明就裏的對待?我不僅照顧她,將手錶送還給她,還幫她開大門啊。應該是要感謝我纔對吧?但她不但怕我、揍我,還當我是變態,這些事情實在都太難讓人接受了。
「……?那是怎麼一回事?」
「你們一向如此,用安撫小貓的聲音告訴我們是簡單的結構,不會花太多的時間,結果打開一看發現都是一些疑難雜症。你知道我們部門有多少人因爲你們而請辭嗎?而且我應該已經傳達了這次的交接條件,對我開出的條件不但沒有響應,還用這種脅迫手段…….真是個令人討厭的女人,快點回去讀中學去啦——」
疑難雜症?什麼事情啊?而且……你們?
傳出一陣不成語言的哀號,工兵連忙捉住準備逃跑的梢:
——沒錯,我既溫柔又是名紳士,長相也和善,雖說可能有點娃娃臉,但從沒被說過長得很可怕,所以……所以照理講應該不會發生看到我的臉就逃跑的事情啊。梢今天的反應……一定是因爲心情不好。搞不好她身體不舒服,或是正要去廁所卻被我攔住,所以才——
「以變態爲名的紳士!」
不,難得發現她回家的路徑,乾脆尾隨她到自宅好了?直接到她家的話,再怎麼樣她都會認輸吧。就算不用強行進門,每天放信到信箱裏,每十分鐘按一次門鈴,或是敲打陽臺的玻璃窗。
(話是這麼說……唉……)
轉頭一看發現背心裙女孩的背影,嬌小的身影揮舞着纖細四肢拚命遠離自己。
「你……你說這話只是要鬆懈我的警戒,待會一定想一口把我喫掉吧!」
「你打算尾隨我到家裏翻找我的信箱,亂按門鈴或是敲打我家陽臺上的玻璃窗吧。」
好……不可錯過這個機會。
「真的,如果你懷疑我的話,請你打電話回公司詢問,我剛剛纔下班。你……是去哪裏喝酒了嗎?」
不管哪個感覺都不會順利成功。畢竟梢只要看到工兵的臉就會逃跑,根本沒有搭話的空間。
……啊,室見啊。
還有……
哈啾!
拿起全新的毛巾毯夾在腋下。
雖然被對方討厭,但畢竟是同事也不能放着不管。如果身體不舒服的話就必須照顧她或是叫救護車。
五月四日星期四,下午八點。
工兵的手被強大的力量甩開。梢喘息着瞪向工兵:
哇……酒臭味!
方法要多少有多少,總有一天她會放棄抵抗,接受我的想法吧。喔,這計劃真是太完美了,這就是你待我刻薄的報應……!
在月臺中段看見一個搖搖晃晃的人影。隨意亂翹的中長鮑伯頭,寬鬆的牛仔布洋裝不知是不是不太合身,肩頭部分稍稍滑落。
工兵不解地皺緊眉頭。
「等……請等一下!以你現在的狀況跑步很危險!我什麼也不會做,請等一下!」
我到底做了什麼?當初在公司的櫃檯犯了什麼錯嗎?還是隻是自己沒有注意到而已,其實做了什麼讓別人不快的舉動?
「……?」
穿過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前往走廊,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SD部門和總務部的門,抵達休息室。背後的自動販賣機響着隆隆聲,工兵在沙發旁尋找毯子……這條……好髒……這條好像藏了很多蟲——啊,這條比較乾淨。
煩惱的工兵持續着失眠的夜晚。
陷入沉思的同時,室內響起一聲可愛的噴嚏聲。
感覺活力漸漸從身體內流失……但今天的狀況不全是公司的錯,如果自己不在便利超商向梢打招呼的話——
「請不要佯裝成一副不知道的樣子!反正你一定是接到那個惡魔的命令吧?想要說服我,要我聽命行事!」
那種睡姿脖子會很痛吧,順便帶個靠墊過去好了,當作枕頭應該會比較好睡。
工兵在腦內模擬了幾個方法。
「那個矮冬瓜!」
工兵帶着絕望的表情仰望天花板。
「心懷不軌的男人。」
工兵像是說服自己般地點頭。
工兵壓着後腦勺回到研究室。室見……還在睡嗎?太好了,只要在她醒來之前解決工作的話就可以交代了。雖然沒辦法在今天完成,但應該可以在二、三點左右——
向左走二步停下來,上半身像鐘擺般搖晃後向右邊三步。頭先微微朝下猛然一點再抬起。
「O×△口?」
工兵眨了眨眼。
是梢。
……
等等。
應該是酒精作祟吧,不斷改變談話的主旨,行爲舉止也變得粗暴。看來是在工作上和室見有什麼糾紛吧,但我完全不知道是什麼事情。
「總之請你先冷靜。」
必須先安撫她的情緒才能照顧她。工兵一邊注意周遭的視線,緩緩地接近梢。
「……!」
梢的肩膀開始顫抖。
工兵輕率的接近導致她的警戒等級突破臨界點,梢宛如脫兔般轉身逃離工兵,使他毫無時間阻止,工兵只見身着洋裝的背影在月臺邊上奔跑。
「梢!等一下……?」
工兵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梢絆到自己的腳,上半身失去平衡翻起牛仔洋裝的裙襬。爲了站穩連忙伸直其中一隻腳卻踩了個空。在一瞬間的空白後,她的身軀像是被吸進鐵軌般自月臺上摔落。
「什麼……!」
工兵豎起全身的寒毛,下行方向可看到二個車前燈。警笛、振動與轟隆聲漸漸逼近,廣播器傳出電車進站的語音:「請退到白線後方——」但是有人掉下去了啊!
咬緊牙關將公文包向身後一丟,工兵在思考之前身體就已經做出了行動。用力一踏柏油地面將身子向前探,站在月臺旁俯視鐵軌,發現呆愣地坐在鐵軌上的梢。電車——已經相當靠近,剩二十公尺?不,十公尺?
可……惡!
沒有時間呼喊梢的名字,應該說電車的聲音太大,導致聲音無法傳到她那裏。
工兵深吸一口氣繃緊全身的肌肉。
毅然決然地——
跳到鐵軌上。
……!
工兵達到忘我的境界。
完全不記得自己到底是怎麼辦到。
「對不起……這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說我們的工作很辛苦。」
「前陣子更是過分,說不用花太多時間的項目卻是一天需要更改二十多次設定的東西,而且那次的顧客只要提出的要求不在一個小時之內處理就會立即發火,所以OS部門的成員只好寸步不離地守着那個項目。但是其他項目也會發生故障問題,沒有及早處理又會造成其他客戶的不滿,所以必須同時處理客訴和系統問題……結果我們部門有兩個人因此過勞病倒。」
臉頰上的紅潮退去,理智也恢復了。大概是因爲剛纔的事故而清醒了吧,變回和前天在櫃檯前遇見時相同的膽怯模樣。
然而梢抿起嘴脣:
工兵聽到目瞪口呆。原來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竟上演着這樣的修羅場。而且造成他們這種困境的不是其他人,而是自己所屬的——SE部門所建構的系統。
「……」
工兵不是奉承也不是爲了找話題,而是真心如此認爲。
「不……沒事就好。真的沒有受傷嗎?有沒有哪邊痛?」
梢鬧彆扭地噘起嘴脣:
梢看着驚訝的工兵,瞇起了雙眼:
「這麼嚴重……?」
梢搖搖頭。
「真是個……辛苦的工作呢。」
梢虛脫般稍微緩和了表情,肩膀放鬆地靠在椅子上:
工兵點頭肯定:
「……我們也不想要吵架啊。」
梢啜飲着咖啡一邊向工兵低頭致歉。
……
工兵搖頭。梢皺了一下眉頭,煩惱該怎麼說明似的沉默了一陣子後,開口繼續說明:
「沒啦,我只是在想這麼近地看,你其實長得還挺可愛的。」
「不……不是啦,是我說錯話了。」
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縮着身體躲在軌道旁的避難區,漆黑的電車從眼前通過。
「運用就是管理和維持系統的運作,接收建構小組製作的系統,爲了持續提供服務而進行保固和維修。如果你們SE部門是木工的話,我們就相當於大樓管理公司。也稱作系統管理或服務管理。」
「……讓我依序說明吧。我們OS部門是運用部門,運用……你懂嗎?」
「我們OS部門和你們SE部門之間的關係。」
梢全身顫抖着,大概現在才發現自己的處境,小巧的臉龐毫無血色,豐厚的嘴脣也變得蒼白。正擔心地想問她是否哪裏受傷時……
「工兵,我一開始有問你知不知道OS部門和SE部門之間的關係吧?」
雖然她應該不是故意的,但從餐會那一件事情就可知道室見是多麼地孩子氣,或許只是因爲憑一時的情緒做事卻不知道該怎麼收手而已。
「但是SE部門的作風實在是太亂來了,交接用的文件檔案還沒有整理好就叫我們開始運用,明明就連繫統的主要用途都還沒決定就叫我們先接管,交給我們的盡是這種項目。」
工兵連忙阻止站起來的梢,嘆了一口氣拭去額前的汗水,擺出正經的表情:
「你……你突然說什麼啊?」
真的假的……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請冷靜、請冷靜下來。旁邊的人都在看我們。」
「……」
「沒錯,超辛苦的!二十四小時三百六十五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電話打來;不管是睡覺時還是出外旅行時,都不知道手機什麼時候會響起。如果找不到問題點導致無法實時解決,搞不好會造成客人的生意損失,你知道那是多大的壓力嗎?那不光只是胃痛而已。手機不是常會收到垃圾郵件而震動嗎?每當手機開始震動,心臟就像是被一隻隱形的手揪住一樣縮緊……心悸加上呼吸困難,甚至帶着嘔吐感來確認手機,發現那只是垃圾郵件時才能放鬆全身回到被窩中,這樣的日子不斷地持續着,你能想象嗎?」
「那是當然的啊……因爲就剛纔的說明來看,建構和運用就像車子的輪胎一樣,只要少了任何一方系統就無法完成。爲什麼關係會這麼惡劣呢?」
「……我只是想跟你說明,室見並沒有命令我要對你做什麼事情,撿到手錶只是偶然而已,所以請不要再逃跑了。」
對於中肯的意見,工兵他們只能點頭。
「怎麼可能。」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這是真的,而且當她知道自己的說詞無法說通時,竟然開始無視其他項目的escalation。造成我們揹負許多無法close的i,導致我們連一般業務也無法正常進行。太差勁了,那不是身爲社會人士應有的行爲。」
出乎意料的臺詞。連菜鳥的自己都能想象,SE部門的其他人——藤崎和室見他們應該一定能夠理解吧。
工兵安撫梢將她壓回到位子上。
「偶然?」
「今天在車站也是因爲你的步伐不穩走在月臺邊上,基於擔心纔去向你搭話,就只是那樣而已,雖然我的確也想問你逃跑的理由,但也絕對不會跟蹤你回家,真的。」
「……看來你不太能夠同意啊。」
「Riddle Trill?」
「……」
「鳴……」
自己的行爲使OS部門陷入那樣的慘況。
「嗯,第一次。我們公司的人——以社長爲首,沒有一個人瞭解運用的辛苦。尤其是那個矮冬瓜……竟然說我們部門『你們的工作真輕鬆,只要負責看就好了』什麼的……開什麼玩笑,乾脆被鮪魚罐頭噎死算了。」
原來如此——工兵徹底瞭解了。
稍用力地瞪視工兵:
「極端來講,我們是敵人。」
雖然不懂細節的單字,但是有人正因爲室見的行爲而苦惱,並深切地傳達給我。
或許是注意到周遭的視線,梢縮起肩膀。工兵皺起眉頭:
皺起臉龐停了一瞬間後,突然放聲大哭。
總算說服站長不要通知警察的兩人,也沒有心情馬上搭乘擠滿乘客的電車回家,於是先離開車站到附近的咖啡廳。雙方沉默了約十分鐘後,梢說出了剛纔那句話打破尷尬的氣氛。
「我就是想問:到底是什麼事情?我連什麼事都不知道。」
真令人不敢置信,就算她是多麼地旁若無人,也不至於會毫不介意地將有問題的工作強推給別人。
「沒什麼,只是她請我們運用已經建構完成的系統,所以我請她篩選出交接的必要相關文件檔案。但你知道那女人說什麼嗎?她竟然向社長抱怨『OS部門在交接作業上怠工』啊。」
面對工兵的沉默,梢只嘆息了一聲「……我知道了」。
但是——
「那個遊戲……怎麼了嗎?」
工兵噤口不發一語。
「你能明白嗎?」
關係……
「很可愛!非常可愛!所以請你不要哭!不要作勢從窗戶跳出去!」
「是啊,我們是敵人。我們部門絕不認同SE部門的人是同事。他們對我們而言既是仇敵也是災害,是絕對的邪惡。只要沒有SE部門,爭執與貧苦應該幾乎會消失在這世界上吧。」
工兵將自己的想法告訴梢,她卻搖搖頭:
自己的工作在做完系統的當下就結束了,但是她們的工作卻是隻要系統存在的一天就會永久延續下去。必須處理火警或天災之類不可預測的事故,對自己這種菜鳥而言應該是無法想象的痛苦和艱難吧。工兵只是率直地講出自己的想法。
是室見……做的嗎?
「看來櫻坂真的什麼也不知道。我們部門的工作和SE部門之間的關係……還有我現在和那個女人在談判什麼事情。」
對了,室見好像也說了什麼,因爲Riddle Trill的基礎建構而和OS部門扯上關係。
「……你在看什麼?」
現在工兵兩人在御茶水站附近的咖啡廳,坐在可眺望鐵道的窗邊。
與室見的野性美相異,是種純樸的美感。玲瓏的嘴脣和鼻子,柔軟的臉頰和渾圓的眼睛,從五官看來可稱上一個美女,但是——整體卻給人一股土氣的印象。不合尺寸的寬鬆衣服,亂翹的睡亂頭髮,讓人覺得她非常地不起眼。
「第一次?」
……
梢渾身不自在地扭着身體,工兵連忙搖頭。糟糕糟糕,又沒有好好控制自己的視線了,必須趕快矇混過去纔行……對了,說我在確認她有沒有受傷好了。
「梢…?」
梢的反應相當劇烈,將身體探出桌子,雙手在工兵前方桌面用力一拍撐住,呼吸急促地逼近工兵:
「也就是照顧建構完成的系統……的部門囉?」
她應該不知道吧?
「敵人?」
「……」
「說錯話?我……我果然一點也不可愛囉?」
冷靜一看,梢是個相當可愛的女孩子。
梢還是一臉狐疑的樣子,縮着身體,壓低下巴抬眼看着工兵,雙手捧着咖啡杯:
先前近一小時在站長室被質問了許多事情。是否牽涉案件?聯絡方式?兩人的關係?話說明天還要上班吧?禮拜四就喝得爛醉是怎麼樣的公司啊——
渾圓的的雙眼哭得又紅又腫,抽噎還止不住的她不停地抽着鼻子。
「她從以前就是那樣,不管自己以外的人的死活,系統只要建構好了就跟她毫無關係了。現在也是,那個叫做——Riddle Trill的遊戲系統。」
工兵不知不覺一直凝視着她。
……?
工兵聽到耳熟的單字抬起頭來。
「……對不起……竟然還拖累了櫻坂。」
爲什麼……?明明是同事?
真心話和表面話說反了啊。
懷中擁着梢嬌小的身軀,她的體溫透過厚質地的服裝傳來,劇烈的鼓動怦通怦通地撼動着身體。本以爲是自己心跳,卻發現鼓動從手臂傳來。
梢的嘴脣半開,纖瘦的肩膀上下起伏……該怎麼形容呢……真是個瞬息萬變的女孩。該說是心情起伏很大呢,還是情緒的切換方式像是電子儀器般極端。或許本來就是容易激動又容易冷卻的性格,完全無法預測接下來的反應。
「有……」
以前很在意完成的系統最後步上什麼樣的命運,先不論專門的系統公司,若是一般企業實在很難每天進行維護。如果一定要有人負責照料這些系統,那就一定有承接下這類工作的生意。Operation Service——提供運用服務的小組。原來如此……終於理解了。
「沒錯,因爲系統總有一天一定會壞,硬件故障、軟件瑕疵、網絡問題、火災、停電、天災異變——沒有絕對不會當掉的系統。當發生問題時,儘快發現問題點並建立對策的就是我們運用服務部門。」
店內播放着優雅的法國香頌,工兵喝着咖啡偷偷端詳梢的模樣。
梢發出虛弱的聲響。
……
經過思考之後,工兵宣示:
「我知道了,由我來向室見溝通。」
「咦?」
梢驚訝地眨眼。工兵筆直地看着梢的雙眼:
「關於這次的案件,我會拜託室見好好準備交接用的資料,還有escalation……是這麼說的嗎?也會請她好好處理。」
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順利進行。或許只是火上加油也不一定。但是同事之間互扯後腿一定不是健全的狀況。希望系統順利運作的目的是一致的,如果只要自己在其中協調就能泯滅雙方的隔閡的話,多花一點時間也無所謂。
而且,只要好好分攤工作,室見應該也可脫離現在的修羅場。對她而言應該也不是壞事。
「咦……咦?但是……」
梢陷入一陣混亂,蹙起眉頭歪着細細的脖子:
「你是SE部門的人吧?爲什麼……爲什麼要爲了我們做到這個地步呢?」
「跟部門沒有關係啊,我們不都是同公司的——夥伴嗎?」
對於工兵的回答,梢不禁愣了一下:
「……夥伴?」
「是啊,雖然職務不同,但是SE部門和OS部門必須一起完成同一個項目吧?像這次Riddle Trill一樣。既然如此我們就不是敵人,而是夥伴啊。」
「……」
梢露出受到衝擊的神情陷入沉默。
緩緩地低下臉龐抓着被裙子蓋住的膝蓋,微微開啓脣瓣好像要說什麼卻又閉上。
接着她哼了一口氣搖頭。
不知過了多久,稍嘴角一撇,害羞地低喃:
「我是那麼說了沒錯。」
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逝。
工兵啞口無言。應屆畢業生……除了我以外還有別人啊?期待的新人——畢竟Y先生是虛構人物,室見又是從別的公司轉職進來的,還以爲這間公司只採用中途就業的人呢。
梢的臉上泛起一絲微笑:
「怎……怎麼了……梢?」
假設是社長或人事負責人掉下鐵軌呢?——雖然對他們很不好意思,但我大概不會跳下去救他們吧。畢竟那二個人是破壞自己平穩生活的元兇。雖說沒有產生明顯的殺意,但也沒有道理要拚上性命救他們。都是年紀一大把的大人了就好好自救吧。海鷗……應該根本就不會掉下去吧。藤崎先生感覺會在掉下去的瞬間斷氣。其他同事……不太熟也沒辦法下定論。
上臂還留有梢的觸感。舉起另一隻手撫摸自己的肩膀,外套還殘留着些許的餘溫。工兵把掌心朝上翻過來,脫口而出:
這可愛的舉止讓工兵不禁心動了一下。當不再警戒的時候,就帶給人毫無防備的印象。像是在飼主面前的小動物——雪貂或是倉鼠之類的。
「不……不要緊吧?」
「……?」
「……咦?」
百思不得其解的沉默後,她抓緊洋裝的前襬,一本正經地抬頭望着工兵:
「呃,那麼,關於剛纔的話題……」
被逼問之下工兵老實地回答。梢的兩頰唰地變紅,像是缺氧的金魚一樣嘴巴一張一合:
工兵打開手機才發現時間已經超過十點。哇,已經這麼晚了。
但是梢卻嘻嘻笑了出來:
「明天起——是否也能像這樣二個人一起聊天呢?」
「啊,沒事,我只是自言自語而已。」
「……大概有……F吧……」
「那個女人?」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跟我說。」
走了一陣子之後,工兵的袖子突然被拉住。
車站前的商店街人煙疏落,大概是因爲是在上班日的因素,街道旁的居酒屋或餐廳都少了一份活力,招攬客人的店員們也一副閒着發慌的模樣。
一口氣說完後——工兵突然回過神來。糟糕……自己好像太熱血了:
工兵探出身體:
毫不猶豫地。
「只要是公司的同事,不管對誰你都這麼溫柔嗎?」
「是?」
室見掉下鐵道,和逼近的電車對峙——
梢慎重地向工兵鞠了一躬就跑開了。
接着咬緊下嘴脣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氣調整呼吸之後,下定決心開口詢問工兵:
「嗯?哎,對啊。」
梢用如蚊蟲般細小的聲音繼續說着。
「要……要看對象嗎?」
「雖然我之前對你說了很多不禮貌的話,現在說這個話也許很厚臉皮……那個……」
「那個……櫻坂……」
嗯,這麼說的話。
「櫻坂,你剛剛說我是你的夥伴,對吧?」
工兵呆愣了一下。
梢搖搖頭。
工兵挑起眉尾。
正當工兵一改語氣想要針對Riddle Trill做更進一步的詢問時,一道人影落在桌上,不知何時出現的步入老年的老闆站在桌旁。他殷勤地低下頭:
「不好意思,我們準備打烊了。」
「咦……?」
梢靦腆地扭動着身軀。
「應該……還是要看對象吧。」
隔天——工兵早上第一件工作就是找室見談判。
工兵並不知道Riddle Trill案件的全貌,也不曉得接管運用需要哪些文件檔案,甚至對運用這個工作本身都沒有具體的印象。
工兵停下腳步一看,發現梢低着頭用白皙的長長手指抓着工兵的衣服。
……不對啊?
啊……
所以工兵用輕快的語氣。
梢卻聳起肩膀:
當然用普通的方法一定行不通。
「那……那個矮冬瓜和我同時掉下鐵軌的話,你會救誰?果然還是會選那個女人嗎?」
「……那……那個,對不起,對着前輩說這種大話……像我這種什麼都不懂的新人沒資格說這種話吧。」
「答錯了,正確答案爲一年,我是去年畢業的。」
兩人整理好隨身行李離開咖啡廳。
這個人爲什麼要問這個呢?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不是什麼需要再三確認的事情吧。所以工兵用極度自然的口氣回答:
工兵呆站在原地一陣子後纔回神。
「真的嗎?」
「那當然是你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真想要抱在懷裏磨蹭……」
談判內容當然是關於OS部門的事情。將梢的話傳達給室見知道,順利的話再找個機會讓兩人促膝長談。
「……!」
注意着時間向車站的方向趕去,可以聽到有電車從軌道上駛來。
工兵用力捏了膝蓋一下,壓抑自己心中湧現的慾望。這種天外飛來一筆的話,被她聽到了一定又會盡全力衝刺逃跑吧。
工兵本來想接着說「自己去救室見應該還會被嫌礙事吧,放着不管她自己也會逃跑」……
慌張地想扶住梢,她舉起單手說「沒……沒事」低着頭用另一隻手遮着臉頰。工兵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只聽見梢用微弱的聲音低喃着「討厭……」和「不會吧……」。
沉思一陣子後,工兵回答:
梢難以開口似的噤口。
工兵覺得奇怪地看着梢,一段時間後她才緩緩地低聲說道:
「今天非常謝謝你救了我一命,期待明天還能在公司碰面,晚安。」
這麼說來,梢的五官看起來還很年幼,如果是職業學校畢業的話,今年應該是二十或二十一歲左右……啊,年紀比自己還要小。
「……?四年?不,五年左右嗎?」
工兵只能茫然地低語。
矮冬瓜……室見嗎?
「那……那個……」
梢的表情瞬間變得開朗,雙頰染上玫瑰色抱緊工兵的手臂:
應該沒有必要救室見吧。她可是有媲美獅子的戰鬥本能啊,別說逃跑了,搞不好還會直接衝撞電車。如果隨便去救她說不定還會連累自己。
梢的雙眼瞪大,臉上泛起紅潮、鼻翼撐大地說道:
「溫柔?」
「嗯,當然可以啊。」
「——?」
「對……對不起,讓你陪我聊到這麼晚,明天還要上班,今天先回去吧。」
「咦?你說什麼?」.
「這……這樣啊。」
「咦……啊,好的。」
並不是看外表,而是由她對於工作的知識量所下的定論。
「櫻坂,你覺得我進入公司幾年了?」
「謝謝!我好開心!」
「所以尊稱我爲前輩反而會讓我很緊張呢。」
「怎麼了?果然是有哪裏痛嗎。」
一股香甜的香氣撲鼻而來,可以感受到上臂柔軟的觸感。等等,因爲衣服較爲寬鬆所以看不出來,這個人的胸前也太宏偉了吧?這是怎麼一回事……超乎常規了吧……
工兵不禁漲紅着臉收斂下巴。
梢的樣子很奇怪,連耳根子都紅了,琥珀色的雙眼充滿着動搖之色,好像因發燒而神智不清地向後退了一、二步。
亂翹的頭髮、渾圓的雙眸、堅挺的鼻樑和櫻桃小嘴。啊,對了,就像是那個,以前鄰居家養的約克夏,尤其是柔軟的毛髮特別相似——
因爲只要碰到SE部門的人——就會開始吵架。
「那……那麼,如果我和那個女人同時掉下鐵軌——」
如此回答:
★
工兵皺起眉頭。
「剛纔關於工作的事情,還有跳下鐵軌救我的事情——」
「我在老家的職業學校唸書的時候,駿河系統公司的人事負責人到我母校的就職說明會徵才,他說駿河系統的規模雖小但是個會將工作託付給員工的好公司,並且還有許多值得一試的好工作……因此我就來東京就職了。雖然實際進入公司之後發現有許多和事前說明不一樣的地方,還挺辛苦的。」
「那們就從我們兩人開始努力吧。光是逃跑是不能解決問題的,我會說服室見,也請你幫助我,讓兩個部門和諧相處,能夠心情愉快地工作。」
雖然確認了幾個好不容易從梢口中聽到的單字,但所謂的準備也只有這些而已。(附帶一提,escalation的意思是當發生運用窗口無法解決的問題時,轉而直接委託上層的工程師解決。escalate——向上級報告,原來如此,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但是隻要被逼問到關於細節的部分工兵就無法做任何響應了。工兵必須在毫無把握的狀態之下和室見商討。
還有一點不安之處,昨天的對談都是站在OS部門的立場,室見應該有自己的相心法和SE部門的方針。如果自己輕率地袒護OS部門的話,這場交涉馬上就會失敗。總之必須先聆聽雙方的想法,然後再找出折衷點。
但是室見相當忙碌,很有可能會冷言冷語地帶過,甚至根本不會聽我說什麼。即使如此——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總之先提出問題再準備議論的基礎,找出和解的出路。在心中打着如意算盤的工兵看準室見完成早上的工作準備,要去買罐飲料休息的時候叫住室見。
「室見,可以打擾你一下嗎?」
重申一次,工兵打從一開始就覺得,事情不是靠着尋常手段就能解決的。或許會被岔開話題、也許會被無視、或許會被斥責是獨斷獨行,甚至做好了面臨最壞狀況的打算。
但是室見的反應超乎工兵預料。
「開……開……開……開什麼玩笑啊————!」
近乎要震破耳膜般的嘶吼。
工兵被室見揪着衣領壓在研究室的牆上。室見吊起眼尾用憤怒的表情狠狠盯着工兵,或許是氣得打顫,粉紅色的脣瓣顫抖着。她的臉龐像是般若似地扭曲。
「竟然要我好好準備交接給OS部門的文件檔案?你到底站在哪一邊?你……你這個叛徒!不知廉恥的傢伙!變態!」
「爲什麼叫我變態?」
「反正你一定是被那個稻草頭洗腦了吧!用胸部頂一頂你的手臂就讓你豬哥成這樣?」
「咦?」
爲什麼每個人都可以看穿我的行動和思考呢?我有表現在臉上嗎?還是在不知不覺當中脫口而出?
工兵用力地搖頭否認:
「我……我纔沒有站在梢的那一邊呢!只是大家都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爲了能夠順利進行工作,有能夠互相讓步的地方,就要有所妥協不是比較好?早點將案件轉交出去,室見你也比較輕鬆啊。」
「交接……交接啊。」
室見哼了一聲將視線從工兵身上轉移,粗暴地推開工兵胸口轉身離去,走到長桌旁的折迭椅坐下,交迭起細長的腿:
「本來覺得對你來說還太早,所以沒有跟你說,剛好趁這個機會跟你說明清楚我們和OS部門之間的關係,你來這邊坐下。」
雖然工兵不服氣,但繼續惹室見生氣也不是個好對策,於是便拉張椅子坐下。
「交接會議?」
「海……海鷗,藤崎先生呢?」
事情好像往奇怪的方向發展了。當工兵正想爲室見辯護的時候,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握住工兵的手:
「梢……」
等一下,剛纔室見說了什麼?一百次……?
「沒問題,如果因爲這件事情導致你無法繼續待在SE部門的話,OS部門會爲你準備一個位子。工兵你是和我們一起與惡魔抗爭的英雄——絕不會虧待你的。」
室見伸出二隻指頭:
「在我們公司裏,由建構交接給運用需要經過二個程序。-個是按照OS部門的指示製作交接文件檔案,例如網絡圖或是安裝包一覽表、機器的維修窗口名單等。而另一個則是實施交接的會議。」
「總之——」
「……?」
感覺四面八方都設下了無法逃脫的柵欄。
事到如今,不管支持室見還是梢,都不可能和平度過了。即便如此,自己應該也沒有中立的選項吧。她們一定會在某個時間點要求我決定要支持哪一方吧——
「這次的Riddle Trill也是一樣。我的確說過多個供貨商製作的系統會有許多問題,但是你不覺得要我過濾出所有會產生的問題和其處理流程是個強人所難的要求嗎?」
梢用熱切的眼神看着工兵,櫻花花瓣般的脣瓣綻放出笑容:
「所……所有會產生的問題?」
「真是的,那女人竟然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勾引我們的新人,腦袋空空卻擅長用色誘之計。必須馬上提出抱怨,也Cc(注:副本)給部長好了……不,乾脆連社長也一併Cc吧。」
工兵只能無力地回應「嗯……」。
室見抿起嘴仰起頭看着天花板,雙手交叉在胸前激動地撐大鼻腔:
「怎麼會……」
「那是哪種味道啊!」
工兵在內心中哀號。
「想都不想就直接向上報告、對系統或是文件檔案雞蛋裏挑骨頭,接二連三地拒絕接受運用委託。他們對我們的敵意相當明顯,如果不打倒他們,我們就沒有未來可言。」
意外地是個壞心眼的女孩,一臉乖巧的樣子卻懂得用這種誘導法,大意回答的話搞不好還會說出一些不必要的話。
工兵蒼白着臉色走出研究室,察覺自己好像踩到不得了的地雷。身爲新人不應該輕率地就介入SE部門和OS部門的一爭執當中。二個組織之間的仇恨可媲美宗教戰爭,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泯滅的,但是當工兵知道這個事實時已經太遲了。
她的眼角泛着淚光,臉頰隨着撇嘴的動作顫動,然後梢露出沉痛的表情搖頭:
「其實——」
「你在說謊吧?」
咦——……
工兵的右手邊站着一名嬌小的女子。亂翹的頭髮和琥珀色的美麗雙眸是侄乃濱梢。
「交戰?」
工兵屏氣凝神在旁看着室見雙眸散發着危險的光芒,開始自言自語地說些「他們終於渡過盧比康河啦」或是「很好,那就開戰吧」之類不知所云的話。
工兵吞下一口口水,氣氛上不允許工兵逃跑。四處張望想要求救卻毫無人影,最後只好做出覺悟放棄掙扎。
梢突然將臉湊近工兵。
預料之外的臺詞傳入工兵耳裏。工兵眨了一次眼睛,凝視梢的臉龐。
「那種小事不用在意——」
「是個七分鐘前遇到麻煩的味道。」
「那個女人是那羣人當中最麻煩的工程師。建構小組提出的所有要求全部都被她拒絕,爲了拒絕交接而不斷提出無理的要求直到我們放棄爲止。和她扯上關係的人幾乎都住院了,所以她的綽號爲〈項目成員殺手〉。」
「啊?就是那麼一回事啊。因爲不管我提出多少文件檔案都沒有要接收的意思,我只是講出事實而已。連那個稻草頭都瞬間鐵青了臉……哈哈哈,真是消了一口氣。」
自己是不是反而扣下了導致事情變得更加惡化的扳機呢?是不是將炸彈丟進了一個火種悶燒的火藥庫?
室見咂舌了一聲咬着指甲,一邊咬緊牙關同時憤恨地說道:
「……」
「櫻坂在煩惱什麼事情嗎?」
梢用渾圓的眼睛這麼說。工兵不禁畏縮地回答:
「沒……沒有啊。」
我陷入泥沼之中了。
「不能相信那女人的任何一句話,和OS部門合作就像是把鑰匙交給小偷一樣。要和對方工作的方式只有一種,那就是用壓倒性的預算和權力讓他們不敢吭一聲地開始運用系統。這件事交給我就行了,你不要再和這個案件扯上關係了,知道了嗎?」
絕不是用強硬的口吻,但是梢的話讓工兵難以抗拒。就像是被黑道用槍指着說出要求一樣,那種難以形容的魄力。
「謝謝!」
……槽糕。
「怎麼了?臉色這麼差?昨天有好好回家休息嗎?」
工兵絕望地抬頭仰望天花板。
工兵看着梢的雙眼慢慢地後退,昨天信誓旦旦地說了大話,現在的狀態實在是相當尷尬,就算要解釋也想等自己先整理好情況後再說。
「……呃,那個——」
……?什麼?愈來愈搞不清楚狀況了。不肯交接系統?
「真是……太可憐了——」
用小巧的鼻子像是在聞着氣味一般往前挺:
「開戰?正合我意。就讓你看看被逼到絕路的運用部門會做出什麼事情。工兵,請你和我一起作戰,讓我們一起將建構部門的人趕出這個公司吧!」
「櫻坂……你也成爲那女人的祭品了。」
「櫻坂……?」
「……」
「說謊是不好的喔。也不能有所隱瞞,我們是——夥伴吧。」
「……!」
低沉的邪惡笑聲從粉紅色的脣瓣中傳出,嘴角彎起的弧度讓室見看起來就像是惡魔般……哇,個性直糟。
「是真的,我們SE部門有好幾個人就是因此辭職的。不但留下的項目需要我們分攤,還少了重要的戰力,誰受得了啊。」
「……」
「祭……祭品?」
工兵匆匆鞠個躬之後馬上步出辦公室。就在他開始喘息着環顧走廊時……
沒辦法,反正遲早都要拆穿的。還是早點說明比較好。
室見自言自語地將筆記本電腦拉近,直接用猛烈的氣勢寫起電子郵件。
「因爲……有個系統出了問題……必須通知藤崎先生纔行,所以待會兒見。」
「那樣不是很好嗎?不就是爲了認真地交接工作才實施這個會議嗎?有哪裏出問題嗎?」
「請……請等一下,OS部門是運用SE部門製作的系統的部門吧?明明就說如果做好交接工作就會好好照顧系統,到底爲什麼關係會變得如此的惡劣呢?」
向梢說明剛纔與室見的交談,自己太小看了二個部門之間的狀態,連帶爲自己沒有辨別事情的輕重而道歉。本來覺得會被輕視,不管由誰來看,現在的自己實在是很難看。話說得愈滿,反作用力也愈大。意志消沉地觀察梢的表情,啊,果然對我相當失望吧。難過地如此想着時……
但是——
室見在沉默的工兵面前調整成正經的語氣,板起面孔瞪視着工兵:
咦?
「光聞就知道嗎?」
遇到最不想遇到的人了。
別說是說服室見了,搞不好因爲自己輕率的發言還導致SE部門和OS部門之間的全面戰爭。該怎麼辦纔好?總之先找藤崎先生談談好了。陷入恐慌的工兵通過伺服機旁房直衝辦公室。
關係竟然如此惡劣——工兵雖然一臉錯愕但也不肯放棄,這樣沒得考慮折衝,必須先整理情報,找出到底哪個部分扭曲了。
「開玩笑的,只是看你露出一副走投無路的表情,就猜想剛纔應該發生了什麼事。」
「叫我策劃好對於所有可能發生的問題的應變計劃,怎麼可能辦得到!什麼叫做所有可能發生的問題?連隕石撞上地球的修復計劃也要叫我想嗎?開什麼玩笑,不想交接就直接說不想交接就好啦!」
「交接會議的內容更是過分,OS部門的人圍住一個工程師開始不斷地彈劾錯誤。花上數小時從細部的設定攻擊到設定原則,工程師只能成爲衆矢之的,最後身心俱疲地放棄交接回到SE部門……那纔不是什麼會議呢,根本就是私刑啊,集體私刑。」
製作交接數據並說明內容,聽起來是個沒有問題的程序。
「那……那麼,向對方的部長抱怨他們在搞怠工的事情是……」
「爲什麼?很簡單啊,當然是因爲他們總是不肯交接系統啊。」
「到這種地步?」
「完全不聽對方說話,單方面地謾罵。一定要將事情搞得一塌糊塗之後,再透過上司解決,和往常一樣的模式啊。她根本就不想跟其他人和平共處,只要和她扯上關係的人都會得精神疾病離開公司;她就是那樣的人啊。」
「的確,對方相當認真。十次、二十次,甚至是修改了一百次以上的文件檔案他們都還是能挑出毛病呢。」
「咦?但……但是室見……」
室見用陰沉的眼神看向工兵,棕色的雙眼閃耀着劇烈的憎恨。
「SE部門會全力擊潰OS部門,並以餘力應付客戶。這是我們的基本方針,也是組織的戰略,沒有再商討的空間!」
工兵敷衍地回答後就打算離開,但走不到幾步就被抓住手臂。
「不管怎麼修改都還是會被退件,說那個資料不足,這個敘述沒有經過統整,每次都盡是挑些瑣碎的問題批評。當然修改中的東西他們也不可能接手運用,所以系統發生問題時全都直接聯絡設計的工程師,不管是假日或是深夜。」
「要用一句話來形容OS部門和SE部門之間的關係……就是,交戰狀態——吧?」
「呃,嗯……有啊。」
不禁反問後,梢回以惡作劇的笑容。收回上半身與工兵拉開距離:
「嗯?剛纔好像出去買飲料了,應該是在休息區吧?」
但是藤崎卻不在位子上。
「將製作出來的文件檔案交給OS部門審查,進行質疑問答,若有不足的地方或是不明點就要將數據帶回去修正。根據情況有時候還必須變更機器的設定,像是輸入管理指令等。」
「不能打倒他們吧?這樣誰來運用我們製作的系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