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cord.4 不該引來的災禍與他的名字
《世界末日的世界錄》 · 細音啓 · 2.3萬 字
1
神性都市楔拉羋浬偲第二區域——
啪啦啪啦聲響。
金屬碎片紛紛從屋頂落下。
濃重的粉塵紛飛瀰漫,幾乎令人窒息。後方幾公尺處有個十字岔路,再過去就猶如濃霧閉塞。
現場還有一股燒焦味。
那是先前的爆炸造成的,競技場消失了,殘骸燒出臭味。
「看樣子……」
雷英背靠着牆壁,屏息觀察四周。
金髮大天使靠到他身旁,壓低音量繼續說道:
「好像只有我們逃進這條通道呢。」
「……嗯。不知道大家是否平安。」
「但願平安。可在這狀況下沒辦法確認。」
妃雅緊閉雙脣。
她看着通道的另一頭。通道深處粉塵瀰漫,再往前看都被無數瓦礫掩埋。
競技場消滅。
周圍通道的頂部也崩毀了。在逃生過程中,哪怕腳步只是慢了一步,雷英和妃雅都會被下墜的瓦礫活埋。
『我還是不敢相信……』
娜絲達夏從雷英肩上緩緩飄向空中。
『這個區域是爲了防止「光輝者」襲擊而設計的。看看這些牆面,全都鍍了一層合金加工的薄膜。裏面應該也是厚實的金屬層。怎麼會被它打得片甲不留……』
「畢竟是毀了神性都市的兇手。沒什麼好奇怪的。」
「……這傷勢看起來真痛。是起初的戰鬥造成的?」
「幸好能遇見你,雷英。我知道你們沒過多久也會來到神性都市,真是慶幸可以趁這個機會會合。」
席翁雙劍回入劍鞘,臉上苦笑。
「都那樣了還能活?」
如果只是不確切的推測,應該不會是如此強烈的斷定語調。
有些部分可能深達臂骨。而且那傷勢不像利劍刃砍出來的那種,倒像是被鋸齒割出來的,稀巴爛的傷痕顯得加倍疼痛。
始祖獸聶匕剌將龍之吐息累積在體內,化身爲巨大的炸彈爆炸。
雷英從牆邊起身,搖了搖頭。
他意有所指的舉起左手,將袖子捲到手肘。
前方一片光明,席翁指着那裏示意前進,輕快的轉身要走。
劍聖語調瀟灑地說着。
雷英的臉忍不住扭曲。
衣服也沾有始祖獸聶匕剌的體液。
「你受了這種傷……剛剛還能二度交戰?」
「始祖獸聶匕剌?」
……當時待在現場肯定沒救。
「看來只能在內圈會合了。」
他的手腕到手肘都是爪痕,腫脹而紫黑。
劍聖席翁。
「夏蕾和加布慄耶實戰經驗豐富,艾裏耶斯也有精靈跟着。比較讓人放心不下的是旅團黃金黎明,不過他們啊……我的守護精靈的福音在危急中有保護到他們,當時更是位於絕佳的位置。他們退在所有人的後面,出口近在眼前,應該都逃離現場了。最後是你的兩個夥伴……」
一邊走一邊聊吧。
「……不會吧。它全身上下好像都因爲自爆而碎裂了。」
那肯定是令人幾欲昏厥的劇痛。想來他擁有鋼鐵般的意志,又爲了不讓夥伴憂心,才能不現於形色。
腳踩瓦礫的聲響。
劍聖席翁停下腳步。
一旁的妃雅也皺起雙眉。
「我消毒過了,打鬥時也有護住傷口。其實我幾乎沒用到左手。畢竟握力才差不多要恢復的樣子。」
雷英從劍聖席翁的話聲感覺到強烈的肯定。
「我和艾裏耶斯他們大概在半天前抵達這裏。入口和你們的不同,在天還沒全亮的時候就進入神性都市,結果很快的就被那傢伙襲擊了。」
「咦?」
……如果沒在爆炸前一秒衝入眼前第一扇門找掩護就死定了。
「嗯。說到半天前,我們正好走在那附近的通道上,就在那時遭到奇襲。我覺得競技場和那附近都是那傢伙的地盤。始祖獸聶匕剌突然咬破牆壁殺了出來。你看——」
「克黎榭和艾利潔?」
淺金色的頭髮沾滿塵埃。
手持寶劍的金髮劍士從昏暗之中現身。
「她們有多厲害,你應該是最清楚的吧。」
可是夥伴全走散了。雷英能確定平安無事的,就只有逃進這條通道的妃雅和另一位夥伴。
「對。我先提醒你,那頭龍現在還活着。而且很有可能泰然自若的在神性都市深處遊蕩。」
「那個競技場除了你們進來的入口,還有另外四個出口。既然競技場已經被瓦礫淹沒了,當務之急應該是繼續前進,以便在神性都市的核心位置會合。現在大家應該都是這麼想的吧。」
「畢竟那條通道很窄,又是出其不意的襲擊。根本防不勝防。」
那應該是始祖獸的爪子抓出來的。
「呃,這個傷是」
「等一下。起碼我能幫你止血止痛…………呃。這」
妃雅伸手要拉席翁,結果雙眼瞪大。
她凝視着腫脹的傷口,表情凝重,似乎是發現事情有異。

「妃雅學姊?怎麼了?」
「我幫不了忙。」
過了一回兒,金髮大天使沉重搖頭回應。
「傷口帶有極其強力的法力。」
「夏蕾說那大概是始祖獸的詛咒。倘若施放加速傷口再生的法術,詛咒恐怕會在同一時間反應,我的手就被炸飛了。」
席翁放下袖子蓋住傷口。
「幸好只要我不輕舉妄動,詛咒就不會發動。只要等着自然康復就好。」
「這樣哪能算是幸好啊……」
聽了劍聖的話,雷英倍感無奈。
自然康復?
這種傷勢要完全康復得花幾個星期?位於神性都市期間,席翁的傷是無望痊癒了。
戰力因此嚴重受損。
「迴歸正題吧。總之我是在第一次襲擊受傷的。當時的地勢實在太狹隘了,所以開戰後我先讓艾裏耶斯和黃金黎明逃離。當時我以爲有了斷它,可是想想覺得不太對勁……於是趕緊追上艾裏耶斯他們。」
「我明白狀況了。」
大天使妃雅如此回應,表情依然苦澀。
「難怪我們抵達競技場的時候你們都沒聚在一起。幸好我們有碰到艾裏耶斯和黃金黎明,還好他們有說那是始祖獸,我們纔不至於遭到奇襲。」
「我也非常驚訝。」
看見競技場牆上的裂痕滲出那種東西,誰會意識到那是龍種?
熱氣依然炙人。
「……沒有退路了。」
「這下該怎麼辦呢?你對現況有掌握嗎?」
金屬塊被燒得稀爛。
想想那些爛泥。
神性都市第三區域——
想來他爲了觀察周遭動靜,現正全面繃緊神經。透過他的步伐也能感受到無言的緊張。
而且還是其種族的代表人物,更是三百年前的終焉戰爭曾和英勇艾爾萊英共同作戰的三大姬之二。
「爲什麼這麼覺得?」
「欸欸,你叫加布慄耶嗎?」
前任魔王艾利潔則在克黎榭身旁閉目凝神。
……雖然在瀀郿邇血沙漠一起行動過。
沒有退路了——加布慄耶對自己鄭重訴說,吐出悶在胸中已久的一口氣。
2
「席翁有兩把精靈劍,另外也很受兩個精靈喜愛。其中一個會施展歌唱守護精靈的祝福。夏蕾說那和法術結界的性質不同,不過兩者還是很相似。」
相距幾步遠處,龍姬克黎榭正緊盯着屋頂。
「這樣想會比較好吧。真不知道繼續深入的路上,會在哪裏被三大起源攻擊。」
「現在也只能相信大家了。」
畢竟對方是龍和惡魔。
加布慄耶看向後方堵塞的通道。
「想不到會是那麼噁心的敵人……」
現在的心情,彷彿是在美好夢境中被迎頭潑了盆冷水似的。
在始祖獸聶匕剌的吐息爆發的瞬間——
雖然她們能對僞英勇雷英敞開心扉,但對其他人類又是如何?
始祖獸聶匕剌和以往見過的龍種不同。根本不可能有溝通的餘地。畢竟它是連克黎榭都覺得厭惡的對象。
回頭看見兩名少女。
倘若走過前面那片地板,鞋底肯定立刻着火。
由於始祖獸聶匕剌的吐息造成業火焚燒,後方大片屋頂及地板都熔成黏稠漿狀。
「說得好。其實我本來以爲,既然對手是三大種族,應該可以靠溝通解決問題。這下可得重新調整態度了。一旦遭遇另外兩個天使與惡魔,還是做好只能一戰的打算比較實在。」
……但在這種緊迫的狀況下突然只剩我們三人,感覺可有點不好應付。
妃雅以誠摯的口吻說着。
席翁開始前進,表情顯得慎重。
「我的判斷有些樂觀成分,我想剛纔在場衆人都還平安。」
「相信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能平安會合吧。」
原先想得太天真了。
「這裏就我們三人啊。」
「而且它竟然還活着啊……」
這時褐色肌膚的少女對着加布慄耶說了一句,話聲親暱,簡直讓人身子都軟了。
「……如你所見。」
可以隨意找她們聊嗎?
加布慄耶確信歌唱守護精靈的祝福抑制了吐息的波動。
否則根本沒有機會逃跑。
「那座競技場有好幾個出口。大家在爆炸前一刻應該都往最接近的出口跑了。再來就跟我們看到的一樣。只要觀察一下子就可以知道,通往競技場的路被阻斷了。所以我們應該先向前進吧。」
「嗯,還算同意。應該說也只能這樣了。」
艾利潔回顧後方慘狀,臉上心不甘情不願的點了頭。
「其實我小看了它。三起源喔……心想只是最初召喚出來的龍,又有什麼了不起的。」
艾利潔伸指撫摸牆面。
她從上往下摸着,指尖在雜色爛泥黏着處旁停止。
「而且它還活着。都做了自爆般的攻擊,竟然還活得好好的,真是棘手的生命力。說不定是沒有極限的。」
「你是說不死之身?」
「差不多吧?它給人關在這種沒喫沒喝的地方,過了千年以上還活着呢……克黎榭,你看出什麼了?」
「還沒全乾。」
龍之少女一直盯着屋頂看。
只見上面黏着大量的爛泥,一點一滴的落向地面。
「它好像纔剛通過不久。到處都是它的味道。」
「它就藏在這附近嗎?」
「不,八成是——」
一直不動的克黎榭突然轉身,在通道走了起來。
她在綻放亮灰色光芒的金屬地面前進,輕快的腳步不像是不清楚始祖獸聶匕剌藏身何處的樣子。
「這邊。」
「不。」
噗哩。
「這也是它逃跑的路徑吧。」
三大姬之中有兩人在此。
「先冷靜分析一下這裏。雖然只有三人,但我覺得戰力太集中了。反過來說,應該有些人因此喫虧。」
艾利潔仔細觀察這座獸臭盤踞的「巢」。
兩人看着克黎榭所望之物。
克黎榭在通道右轉後隨即停步。只見她默默招手。看了這個意有所指的舉動,加布慄耶和艾利潔對望一眼。
不該奢望戰力能平均分散。既然人員分散成數批,必然會有戰力不足的隊伍。
你選哪個?
克黎榭看着黏在地上的爛泥,伸指指着說道:
「——」
大量散佈的爛泥可能是始祖獸聶匕剌做的記號。這就好比貓狗會劃分地盤。
「好像和神性都市的極深之處都有連通。希望我們在追蹤的路上別被引入陷阱。」
「給我決定好嗎?」
「惡,這東西怪噁心的。」
禽獸的臭味。
「我也是同樣的想法。與其戰戰兢兢提防它忽施突襲,不如主動追蹤加以擊潰來得確實。」
地面及牆面也都被酸性爛泥腐蝕,金屬表面都生鏽變色。
這是在宣示此區域是它自己的領土。
「進入這個巢穴就能趕上它。反之,如果離開這座巢穴,被它襲擊的可能性應該會變低。」
「那就追吧。」
「把它揪出來。順便把這個污穢的住處從頭到尾燒個精光。」
光吸一口氣,那股刺激味就會令鼻孔刺痛難受。
既然如此——
「我的回答可讓你失望了?」
「……只有趕盡殺絕了。」
法術士的回應毫無遲疑。
龍之少女的眼睛直望着加布慄耶。
爛泥在地面積成一灘沼澤,克黎榭毫不在乎的踩了下去。
「這是……」
加布慄耶是法術士,在「精靈曲調」也是和席翁共同站上前線的成員。
這正是名列三大起源之一的怪物所立下的無言告示。
始祖獸聶匕剌的地盤。
「是它的巢穴嗎!」
「剛纔的競技場也是它的地盤。想不到巢穴就這麼近。」
艾利潔皺着眉頭,加布慄耶也在她身旁屏息注視那東西。
「先說來聽聽。」
屋頂滴落雜色黏液。
龍之少女微微苦笑。
「不過這巢穴好像深,這倒是頗爲棘手。」
「最好在始祖獸聶匕剌攻擊勢孤的我方以前,先把它找出來解決掉。以在場戰力來看,就算只有三人也有很高的勝算。」
3
……一點也不像遺蹟。
這真的是滅亡千年以上的都市嗎?
「真不得了。我還是無法相信。」
寬敞的通道猶如王宮的走廊,雷英、妃雅、席翁三人並肩走着,空間依然寬裕。
牆上設有大面的圓窗,陽光通過花窗玻璃射入,映出彩虹般的璀璨。
不知哪兒吹來一陣帶有原野清香的風,好不舒暢。
另一方面。
雷英覺得驚訝的並非那氣派的景觀。
「這些都是模擬出來的啊。」
畫在牆上的採光窗只是精巧的做出窗框的樣子。
外界射入的光芒只是人工照明,重現出穿過花窗玻璃的彩虹色光芒。就連原野的清香也是香料調和出來的。
……曾聽說神性都市是個無比龐大的研究所。
……它的內部就連自然光和空氣也容不下嗎?
「本來以爲是明亮的日照,結果越想越覺得不舒服……」
這種技術完全超越雷英的知識。眼前所見猶如魔術,這或許就是令人「不舒服」的一個原因。
雷英將手伸到牆上。
色彩鮮豔的畫面隨即浮現,標示出現在位置。
區隔各個房間的機械門還會自動開闔,只要雷英站到前面就會有反應,不需費工夫伸手開門。
「雖然方便,但我還是覺得不對勁。」
「我也有同感。這反而讓我想起聖飛歐拉旅學園那扇開闔不良的門。」
「對了對了,說到這世界錄,有件事我一直有點好奇。」
彩虹色的書本。
「世界錄啊。在我們的時代可是傳說中的傳說,如今能摸到它真是感慨萬千……這可是個上百年來都充滿謎團的至寶。」
「嗯哼,只是有些事情讓我很感慨。」
「我們根本是兩個不同的人。我遠遠及不上他。他實在是太了不起……欸,妃雅學姊。你怎麼這種表情?」
娜絲達夏一邊前進一邊說着。
門還是在指尖碰到以前就開了。
妃雅的手伸向門。
「雷英的口中竟然說出關於他的評論。想不到這天也來了。」
「……你看夠了?」
席翁將拳頭抵在嘴邊沉思。
這句話對我來說太沉重了。
一個小矮人在他前方,她是雷英、妃雅、席翁的領路人。
「世界錄原本是古代召喚術的發動體。三百年前我遇見他的時候,他說他想把自己所知道的留給後世。於是我建議他將世界錄加以調節,好讓得到世界錄的人來訪時,可以召喚出他的意念……」
「…………」
門板開處,前方是四面牆壁圍起的小房間。木屑散落滿地,或許是舊時桌椅的殘骸。
眼前景象和生命的形象有天壤之別,金髮大天使看了露出憂愁的表情,別過臉去。
「在我們這個時代的說法,世界錄是英勇艾爾萊英留下的筆記。可是世界錄其實是神性都市開發的失落的技術,艾爾萊英利用的是其中一項功能。對吧?」
「竟然窩在這種牢房般的地方。直到都市滅亡在即,這裏的研究員們究竟想要研究出什麼結果?」
「可以麻煩你解答嗎?」
「謝謝。你可要好好守護它。」
「不,一點也不像。」
他在通道走着,眼睛一直盯着自己腳邊。
「簡直是監獄。這座設施和這個房間……實在是太冷漠了。」
畢竟妃雅是三大姬,曾經和艾爾萊英本人一同旅行。她比誰都還要了解艾爾萊英,被她帶着意味深遠的笑容望着,難免會覺得難爲情。
世界錄讓雷英見到英勇,哪種震撼感令雷英覺得,連開口提那件事都顯得逾矩。
「嗯。所以雷英到達終焉之島後,才能取得世界錄,並且和艾爾萊英見面。」
雷英苦笑回答。
「嗯。如果再讓我多要求一點,我會想看看你見到的英勇艾爾萊英。也許我這麼問很庸俗,你和英勇真的是一模一樣吧?」
劍聖凝視着世界錄的表面,然後交還給雷英。
「人去樓空,桌椅也因時間流逝而風化消滅。如今只剩下這樸素的小房間了。這裏本來應該是研究員的私人房間吧。」
被滿臉笑容的大天使注視着,令雷英覺得渾身不自在。
『好,好的!我的使命正是帶領大家到世界錄開發記錄的保存地點。這點我還記得很清楚!』
劍聖抬起頭。
「沒錯。可是我們必須調查一下。」
娜絲達夏的回應充滿幹勁。
沒有生機的空間。
聽了席翁的話,雷英沉默了一陣子。
門自動關上,席翁站在門前接着說道:
席翁一邊走一邊擊掌說着。
『是,是的!』
「怎麼會是評論……」
「可是就我所知,這並非古代召喚術的主要用途,例如神性都市召喚三大種族纔是它真正的力量。艾爾萊英所使用的留言功能只不過是一種應用罷了。這麼說來——」
過了幾秒鐘的沉默。
金髮天才劍士繼續說下去,話聲有幾分壓抑。
「世界錄真正的研發目的到底是什麼?」
『……對不起,這點我沒能回答。』
世界錄的居民娜絲達夏所熟知的只是淺顯的知識,例如神性都市的結構與世界錄的功能。
世界錄的研究背景,以及其他幕後知識她一無所知。
『可是啊!我認爲這一定有留下記錄。嗯……這裏是第二區域的三樓……』
娜絲達夏不停張望四周。
『神性都市的外牆分爲三個區域。可是我被賦予的認知是關於外牆以內的內殼地帶。』
「我們必須找到那裏?」
「不,這倒不必。每塊區域都有一種叫做大母真數的記錄石,儲存了大量的研究記錄。我們應該能用那個參閱當時的研究。不知道是幸也不幸……」
娜絲達夏飛在空中,啊哈哈的乾笑。
『雷英大人在灰燼城鎮應該也聽過了。世界錄的研究人員是精靈信仰的研究員,他們當時幾乎失去所有的權力了。好像是因爲這樣,世界錄的記錄在神性都市是不被重視的東西。』
「嗯,原來如此。因爲定義上並非重要研究,所以可以用大母真數記錄石輕鬆的調閱資訊。」
真是諷刺。
神性都市在遙遠的神話時代拋棄精靈信仰,因爲古代召喚術的過度發展而自取滅亡——
世界錄在現代卻被人們歌頌爲英勇艾爾萊英留下的至寶。
……這和我也脫不了關係。
……要是沒有世界錄,我可能不會遇見妃雅學姊或其他人。
牆壁的觸感從指尖消失。
娜絲達夏依序摸過幾個文字,像是在解開暗號。
死路的牆上寫着大量的奇特文字。
「咦我,我纔沒有亂摸!」
「……呃。討厭,雷英,趁着一片漆黑手就開始亂摸啦。」
全方位的夜空——
英勇艾爾萊英與世界錄。
這樣的旅行也絕對不會實現。
雷英退離可以感受到妃雅呼吸的位置。
雷英周圍的視野一下子就被黑暗籠罩。
雷英身在這片夜空中央。
『雷英大人,請把手從牆上拿開。靠在上面會摔下去的。』
前方帶路的小矮人突然停在半空中。
星光璀璨耀眼,彷彿將一口裝滿寶石的箱子翻倒在畫布上。
『只是通道上的照明熄了。畢竟是密閉建築內部,少了照明就會變得這麼黑。』
少了兩者之一,雷英就不會在這裏。
「畢竟那可是英勇的至寶啊。世上還有比這更責任重大的失落的技術嗎?雖然很久以前不受肯定,現在可是世界各地都奉爲寶物的東——哇」
「怎麼搞的,這……」
「……你恢復朝氣了,太好了。」
她用力伸出如針尖細的指頭,指着一面一無所有的牆壁。
光線轉暗。
雷英甚至看不見自己伸向牆面的指尖,想來雙眼也要花點時間才能習慣。
「真是太驚人了。我們正飄在空中嗎?」
『雷英大人!雷英大人果然是懂我的!』
「我纔不要!」
「咦。唔哇」
一片巨大的星雲在遠方盤踞,流星不斷從視線的邊際飛向另一邊際。
「咦?這面牆好軟。」
「燈熄了……?」
——Xeo夜——
「娜絲達夏,你應該對自己的使命更有自信。」
「既然你有這個意思,就隨便你摸吧。」
「前面沒路了?」
『對。我要拿出自信爲大家帶路。世界錄的研究記錄所屬的大母真數就在這前方的樓層。我看看……走廊上的收納區應該是在這一帶。啊,有了。』
娜絲達夏一聲歡呼撲向雷英。
『大母真數是這座都市的頭腦。它有特殊隔離措施,無論外界發生什麼都會受到保護。且看我開一條路吧。』
『……咦?』
原先光明閃耀的通道一下子變得漆黑。
『就是說啊。就算很久以前被人瞧不起,現在卻能對後世做出貢獻,那我還有什麼好羞愧的!我也是這麼想的!』
牆壁在漆黑之中消失了。雷英親自撞見這種令人困惑的景象,說道:
雷英勉強說了幾個字。
他伸手摸到牆壁,正打算要往那兒靠……
連劍聖席翁也忍不住苦笑。
就連對天上的認知遠比人類詳盡的大天使,也是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怔在兩人身旁環顧周遭。
「幻覺嗎?這些都是我沒見過的星座或星雲。世上任何地方應該都沒有這種夜空。」
『這裏是神性都市的內部。可是這並不是仿造的。』
娜絲達夏的語氣極其冷靜。
『這裏是通往大母真數的走廊。夜空的一部分被擷取下來,完完整整的放到這裏。我們就在那個空間。因此雖然雷英大人和席翁大人不會飛,卻也能飄在這裏。』
「……擷取夜空,說得倒是容易。」
雷英忐忑不安的看着腳下。
和頭上一樣。就算往腳下看,也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澄澈星空。
『對了對了,雷英大人腳下踩的是透明的走廊。映照出這片夜空的東西叫做「天球圖畫」。看不見的廊道則稱爲「天車」。兩者都是以前不知名的學者,因爲獨特的癖好而創作的機關。』
「這和精靈或三大種族的研究無關嗎?竟然只是興趣或心血來潮使然……」
一時興起就能做出這種機關。
這個空間象徵着神性都市創造的部分榮景。
『廊道的硬度和先前的地面不同,也許你們會覺得不好走,不過這是很穩固的,請繼續向我這邊走過來。』
「這讓我想起第一次造訪天界的時候。」
娜絲達夏向前移動,金髮劍士率先走在她後頭。
起初他慎重的確認腳下狀況。
可是走沒幾步以後,他開始邁開腳步,像是已經確定安全無虞。
「感觸跟走在天界的雲上滿像的。雖然柔軟卻很穩固,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啊,我的感想跟你滿像的。」
直徑約一公尺的發光體。
這就是大母真數。
「我摸到石頭表面了。這樣行嗎?」
『這個世界一直以來和精靈共同發展。所以我要告訴你。如果有誰要危害精靈,他就會是世界的禍害。』
「那隻要我對它下命令就好囉?」
『可以了!這下大母真數就會遵照妃雅大人的指示了。來吧,雷英大人,要先查閱什麼記錄?照剛纔說的,先看世界錄嗎?』
不管怎麼環顧四周,都看不見類似的石碑。原來神性都市的碑文和雷英想象中的外觀完全不同。
席翁顯得興致勃勃。
「你們說的都對,天界的雲確實就在腳下。不過這裏看不見立足點,對天使來說是大不相同的。」
四周圍繞着黑幕,其中有個燦爛閃耀猶如星體的東西。
不愧是天界的大天使。那種高熱的風吹到人類身上恐怕會將肌膚烤熟,她卻毫不在乎的將手伸向光芒中心。
「既然這裏是條走廊,表示還有其他房間嗎?」
「大母真數說話了?」
「只要摸一下就行了吧。」
『還請明鑑。我們發現得太遲了……』
「妃雅學姊,沒問題嗎?這看起來很燙啊。」
妃雅則是略顯狐疑的表情。
過了幾秒,隔了十秒,又等了二十秒,仍然沒有後續。
那是年紀尚輕的男性研究員的聲音。
……以往的遺蹟都是將記錄留在石碑,這次應該也是這樣吧?
「是這些星星?」
『這是透過法力運作的,因爲聚集了特別強大的力量,因此累積着極大熱能。妃雅大人,請容我提出不情之請。其實這個也要靠三大種族的法力才能啓動。所以說……』
『經過漫長的等待……』
或許當初只記錄了極簡短的言語。
小矮人指着巨大星雲的方位。
背後的席翁無意反對。
『在我們遙遠的未來,得到世界錄的人啊。』
話說到這裏就停了。
妃雅回以調皮的微笑,然後走向釋放強光的碑文。
大天使爽快點頭。
它發出的光芒實在太強,雙眼無法直視,熱能也如娜絲達夏所說的劇烈。明明相距好幾步遠,身上卻不斷飆汗。
兩者的共同點是,聲音之中都帶有驚訝。
「嗯,沒問題。」
『對。它們散發的熱量很強,可別太靠近了。會灼傷的。』
雷英想起黑色系的石碑。
但就算雷英凝視那邊,也只是看見前方的星星不斷閃爍,強調自己的存在。
青色的明星。
『不是的,雷英大人。我們已經到達目的樓層了。大母真數就在那裏。』
「唉呀,雷英。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不是說大母真數是大型的記錄石嗎?
『怎麼會妃雅大人可還沒具體下達命令。怎麼不經啓動者的命令就自己說起話了……!』
聲音突然從這記錄石響起。
妃雅的手按在藍色明星之上,亮澤的雙脣微微動作。
「這段留言像是一段警告。從內容來看,似乎是會對雷英的世界錄產生反應的機關。」
光芒閃爍的明星照在劍聖身上,他的眼神銳利了幾分。
「關於這點我想趁這個機會確認一件事。雷英,關於你的精靈……」
「你是說土之始原精靈和火之始原精靈……哇。」
他們認爲雷英是在呼喚他們。
雷英才剛唸完名字,空中便飛出兩個精靈。
火之始原精靈展開翅膀繼續飄在空中,土之始原精靈則從空中落下,攀在雷英腳踝。
「感情真好。跟艾裏耶斯的兩個不相上下。」
席翁微笑望着兩個精靈。
「我和艾裏耶斯之所以前來神性都市,就和剛纔大母真數所說的一樣。我們想要查明精靈恐懼的事物。所以我想請問一下,剛纔和始祖獸聶匕剌交戰時,你的精靈也出現了吧?」
雷英默默點頭。
不過他的內心很驚訝,在競技場時,席翁和始祖獸交戰的同時,竟然還能如此清楚地掌握他的動態。
「那時候你的精靈有害怕嗎?」
「…………」
雷英依序看過兩個精靈。
回想起來。土之始原精靈和火之始原精靈現身的時候,正是始祖獸聶匕剌將要發出龍之吐息的時候。
感覺精靈並不畏懼始祖獸。
那只是精靈想要提醒雷英危機迫在眉睫。
「我覺得那應該不同。」
「可不是嘛。也就是說精靈恐懼的原因不是三大起源。問題來了。」
娜絲達夏將自己的手按在妃雅的手上。
成功和真精「斐歐里亞之樹」通訊。古代召喚術因此在精準度達成飛躍性的提升。』
『「接觸」記錄……
「什麼超越精靈。如果是這麼了不起的物種,怎麼不取個更崇高的名字。」
妃雅手按着青色明星,歪着頭說着。
輕薄的簾幕成了畫布,畫出雷英見過的地圖。
即使是如此強大的三大起源,精靈仍不顯得畏懼。也就是說事情另有原因。精靈害怕的是三大起源以外的事物。
劍聖想說的已經很明白了。
她的聲音發顫,但說不上是厭惡或恐懼所致。
「——我所調查的碑文記載着這些訊息。」
世界地圖。
「它是被召喚到神性都市的某個地方吧?你知道在哪嗎?」
「於是你發現了真精?」
「……是世界地圖。」
「他們創造『真精』這個種族名稱,意思是真正的精靈,並且試圖召喚出來。我的調查無從得知最後是否成功召喚,但是聽了你們說的,我幾乎有了肯定。」
「關於這點,我倒是有個想法。」
雙手抱胸的席翁閉上眼睛。
『確認斐歐里亞之樹被召喚的位置。馬上顯示畫面。』
從妃雅和娜絲達夏的反應來看,她們也是第一次聽聞。
「超越精靈的精靈。神性都市似乎是想召喚出這種東西。」
『光輝者的襲擊。真精「斐歐里亞之樹」的召喚爐停止運轉。封印中的三大起源可望及早穩定。』
那次召喚產生的灰,可能就是無窮無盡籠罩灰燼城鎮的灰。
其中一處畫着鮮紅的點彩記號。
「那會不會和我一直在調查的『真精』是一樣的?」
娜絲達夏仰望天空。
『是,是的,雷英大人。』
『神性都市外部有好幾座島。神性都市的召喚爐召喚出來的真精似乎就是在其中一座島上出現。』
「話說大母真數斐歐里亞之樹還真是奇特的名稱。」
劍聖感嘆。
『繼續調查真精與世界上的精靈是否會對立。』
雷英在灰燼城鎮得知這點。城裏居民留下的碑文有提到這點。
『那也許是來自神話的語言。』
金髮劍士睜開雙眼,雙手仍抱在胸口。
「我們效彷了英勇。我一直帶領加布慄耶和夏蕾在世界各地的邊境巡訪。我們找到沉默機關毀壞的遺址,其中有些碑文還好好的,當時的記錄幾乎完整的記錄在那裏面,簡直是奇蹟。」
「……真精?」
他緩緩開口說下去,像是在說一個古老的故事。
「就是你說過的『異物』吧。聽了你的話,我一直有個疑問。」
真精曾被召喚出來。
雷英第一次聽見這個詞。
小不點兒隔着大天使的手間接碰觸大母真數,她操着緊張的話聲對碑文下令。
純白的簾幕從夜空深處降下,罩在大母真數之上。
『在神性都市的語言,Phio是「塔」的意思。照我推測,可能是表示跟塔一樣高大的樹。』
『看來就是這個地方。嗯,好像是座很小的島。這是?』
「——」
『雷英大人?』
「……真的……假的……」
雷英的喉嚨嘶啞,發不出聲音。
他大爲震撼,全身顫抖,牙關不住敲擊,瞪着標示着召喚地點的地圖。
「妃雅學姊。」
「嗯,錯不了的……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妃雅同樣盯着地圖,臉色蒼白。
她和席翁似乎察覺到同一件事了。兩人凝視着地圖一動也不動。
「艾爾萊英。」
雷英下意識喊出英勇的名字。
「你的直覺果然正確。你擔心的事成真了。」
『咦……怎麼了,雷英大人?妃雅大人、席翁大人也是,大家的表情都好可怕……』
「因爲我知道這座島的名字。」
小不點兒眼神透着恐懼,雷英緩緩對她說出那名字。
「是終焉之島。超越精靈的精靈……真精的召喚地點就是艾爾萊英將世界錄交給我的地點。」
所有的謎團都串聯在一起了。
……對啊,艾爾萊英不是說了嘛。
……終焉之島還有他沒能解開的謎團。
『真精是不該存在於這世界的東西。我們神性都市的居民引來不該請來的東西,應該對此贖罪。』
「可以肯定這是個必須打倒的敵人。可是……」
終焉之島。
天使少女用力握拳。
「……抱歉。精靈一直活在恐懼之中,我卻都沒發現。可是我終於懂了……我絕對不會讓事情就這麼結束的。」
『就連我也沒能通過那暴風漩渦,但在我被那暴風吹走的前一刻,我一度抵達障礙的盡頭……那裏有着我所不知道的事物。』
『就在這座島的後端。某個地方有個驚人的暴風漩渦。』
精靈是這個世界最古老的居民。所以他們對災難的來臨比任何人都敏感,比任何人都恐懼。
嘶啞的低語,這是雷英的極限了。
……所以纔會恐懼。
劍聖提問。
她的眼神與平常的她截然不同。
妃雅的眼神罩着陰影。
「在終焉之島時,我們完全無法抵抗那陣暴風。如果那是真精一小部分的力量,能否找到與之抗衡的方法呢……」
那陣暴風將終焉之島吹飛,世界也因此變貌。
『是的。』
那更是造成世界變異的原因,是貨真價實的災難。
『世界錄就是爲此創造的。』
那是神性都市拋棄精靈信仰的因素——
因爲雷英也在同時感到相同的不安。若想阻止這個已經召喚的災難——
這不是娜絲達夏會說的話。難道是古代的語言以娜絲達夏的聲音爲媒介,正在對現代喊話?
『沒錯。我們必須贖罪。』
「那陣暴風把我們吹散了。如果那就是斐歐里亞之樹的力量,可以理解神性都市爲何會拋棄精靈信仰。但這真是鑄下了無法挽回的大錯。」
雷英輕輕抱起停在肩上的火蜥蜴以及腳邊的小矮人。
世界錄的居民望着遠方。
「這是什麼意思?爲了對召喚真精做出補償,因此創造了世界錄?」
那股力量使得終焉之島毀滅,那個力量漩渦現在應該還在島的原始位置。
他將下脣咬得發疼。
「——抱歉。」
艾爾萊英說他曾在那陣風的深處見過某個東西。
無法回答。
令時之始原精靈瘋狂的灰也是因此產生——
一切的元兇就在那裏沉睡。
那股力量足以粉碎巨石。

……精靈預知了這些。
「艾爾萊英說的……就是被召喚的真精嗎!」
災難已經被召喚了。
「竟然把毀滅世界的災難引來這個世界……!」
聲音也是。雖然語調很相似,表現出來的氣氛卻判若兩人。
神性都市的居民?
「……娜絲達夏?怎麼突然這麼說呢?」
小不點兒點頭回應他,雙手向空中高舉。
『神性都市的召喚爐已經停止運轉。因此我們設計了世界錄,作爲古代召喚術的終極發動體。目的是召喚出新的精靈對抗真精。』
「……那會是,比真精還要強大的精靈?」
『光看力量強弱,沒有精靈能勝過「斐歐里亞之樹」。如果有這種事,神性都市起初就會召喚出來。』
這是殘酷卻令人認同的理論。
來自異世界的真精擁有最大的力量,其餘精靈都比真精弱小。
『因此我們另行探索,找出一種特別弱小的精靈。但在遙遠的未來,這個世界一定會需要我們尋找的精靈。』
「弱小的精靈?」
『對。光靠一個這樣的精靈什麼也辦不到……現在還不是時候。』
娜絲達夏放下她高舉的手,將手放在她單薄的胸口。
『我們要向你們道歉。我們有找到這個世界需要的精靈,並且用世界錄召喚出來。可是還不完美。』
「不完美?」
『世界錄的輸出力量還不夠。』
悔恨的音色。
柔弱的聲音透着無法抑制憤怒,娜絲達夏再次開口。
『古代召喚術要有三大種族的力量才能發動。可是封存在世界錄的三大種族法器還不足以召喚我們期待的精靈。力量還不夠。』
因此計劃未能實現。
他們無法在神性都市的時代對抗真精。
『由於世界錄不夠完美,結果這個精靈也是在不完全的型態下召喚出來。』
「……咦?」
『請問……?』
聲音裏的堅強意志也不知打哪兒去了,變回平常溫吞的表情。也許她根本不記得那些話曾透過她的嘴巴說出。
『雷英大人,這是緊急停止……有人侵入這個空間了?這怎麼可能。在我們碰觸大母真數的期間,這個廊道應該是和外界完全隔離的!』
娜絲達夏往上浮到一半,被火之始原精靈扯住頭髮。妃雅在他們後方,她咬着嘴脣,似乎領悟到什麼。
大天使的目光射向大母真數四散的虛空中。
「噓。」
飄在半空中的小不點兒。
聽了這幾個字,雷英幾乎無意識的喊出聲音。
不完美的召喚。
娜絲達夏嘴巴半開發怔。
「大母真數壞掉了」
不完美的召喚下誕生的精靈。
大天使雙目圓睜,就地轉圈。
「沒辦法,我也是一頭霧水啊。」
「雷英,在我們正下方。我們一直被監視!」
異狀突然發生。
席翁和妃雅都沒反應。兩人都沒有點頭呼應的意思。也許是連聽也沒聽見。
在無數閃爍星光照耀下,所有氣息、身形、殺意毫無隱藏,堂而皇之的顯現——
『咦,怎,怎麼搞的……哇啊』
『雷英大人,怎麼了嗎?』
她望着雷英的臉,兩人相距極近,劉海幾乎要相觸。
『騙人!你的眼神這麼明顯的閃躲,連我都看得出來!』
「妃雅學姊?」
絕望與惡夢的化身現身了。
……既是精靈……又是沒發展完美的精靈……?
寂靜夜空。
「巨大無比的力量。媲美始祖獸聶匕剌的殺氣,這是……!」
一股氣息顯露出來。
那聲音像是飛蟲發出的噪音——青色明星突然粉碎。
雷英遠離上前逼問的小不點兒。該說些什麼好呢?就在雷英思索如何回應之際……
「算了,沒事。」
只有雷英渾然忘我的對自己的記憶發問。
妃雅突然伸出手,制止娜絲達夏的言語。
「……你的意識恢復了嗎?」
「哇……咦,娜絲達夏?」
會是偶然嗎?
『咦。什,什麼意思?』
……不完美的……精靈?
嘰。
雷英知道一個極其相似的存在。而且近在眼前——
絹絲般柔順的長髮搖曳擺盪,緊握的拳頭架在腰際。
『那邊,不行。』
「我是怎麼了。竟然因爲太專注於眼前的話題而怠忽警戒。這麼巨大的氣息是如此堂而皇之的接近啊。」
4
同一時間。
神性都市楔拉羋浬偲第一區域——
光芒通過彩色玻璃化爲七色。
光芒照耀下,王宮通道般的廣大通道洋溢莊嚴的靜謐。
連一隻飛蟲,一粒落塵的聲音也沒有。
屏住呼吸。艾裏耶斯代表蹲在身後的黃金黎明三人,對着站在眼前的黑髮少女發問。
「夏蕾。狀況如何?」
「…………」
結界士夏蕾。
她展開大範圍的結界法術,感應這個區域周遭的動靜。現在她正全神貫注,確認有無危險。
「嗯,這裏好像沒問題。前進吧。」
夏蕾輕輕吐氣。
她對着艾裏耶斯使了個眼色,從通道轉角露出身影跨步向前。
「目前周遭沒有動靜。完全沒有始祖獸那般巨大的氣息。可惜席翁或雷英的氣息也不在附近。看來我們是逃到很遠的地方了。」
「瞭解。要是能確認大家是否平安就好了……」
拜託要平安無事。
艾裏耶斯沒將腦海裏想到的話說出口。她沒資格擔心他人的安危。因爲在這裏,連她自己的安危也沒能保證。
要是被攻擊該怎麼辦?
也許是始祖獸聶匕剌,又或者是其他的三大起源。
夏蕾是支援系的術士,黃金黎明的團長、大妖精、獸人也不是值得期待的戰力。
「小麟怎麼了?」
走在最後頭的大妖精卻很快地打破寂靜。
因爲她曾聽雷英說過,沉默機關米斯提曾經隱瞞身分躲在這個旅團。
艾裏耶斯還沒轉身,團長洋溢野性的話聲就先從正後方傳入耳朵。
金屬地面擦得像鏡子般的亮麗。
風之始原精靈和水之始原精靈就是衆人的保命符。
唯一有效的是精靈。
對艾裏耶斯而言,黃金黎明是寶貴的「危機察覺者」。可以幫她辨認沉默機關。
「嗯……」
黃金黎明三人同行的目標是找到米斯提——
之後不到兩秒鐘,夏蕾接着喊道:
另外兩個的樣貌和能力都是未知數。如果他們突然從夏蕾的結界以外發出大型法術,就算是夏蕾可能也無法反應。
「欸,欸?我們走的路安全嗎?」
「目前算是。」
「抱歉。」
「……是誰」
……但至少他們應該還能認出米斯提。
猛獸的直覺嗎——
除了雷英,他們可說是唯一目睹沉默機關的人。
——現在位置的平面圖。
獸人小麟怔在原地,大妖精希爾克歪着頭看她。
這或許是昔日的研究員在設施內移動時會用的。
「聖女小姐你說這什麼話啊。明明是我們硬要跟過來的。」
艾裏耶斯再度沉默,緊追在帶頭的夏蕾之後。
夏蕾的憂心是正確的,衆人目前只見過三大起源其中之一。
一個東西接近衆人所在地,獸人小麟是最早察覺的人。
寂靜再度降臨。
先前進吧。
「我再也不想看到那種巨大怪物了。」
「嗯?」
夏蕾正經回答,只見她將手伸向牆上的金屬板。指尖碰到了。金屬板突然自己畫出光之地圖。
……連我和席翁也沒看過沉默機關。
「被沉默機關利用」的旅團。
——讓黃金黎明同行。
神性都市不知潛藏着什麼危機。正確辨別「何者爲敵」是第一要務。
「都怪我帶你們來這麼危險的地方。」
這條通道光是輕微的衝擊也會反射出巨大的聲響,帶頭的夏蕾卻幾乎沒發出腳步聲,真是隻有厲害兩字可言。
艾裏耶斯之所以同意自有其理由。
「咦?」
「沒事。只是突然感到一陣寒意。我的後頸起了雞皮疙瘩。」
「但還是很難說啊。我們再怎麼銷聲匿跡,對方還是有可能突然迅速接近。而且還有巨夢魔歐涅忒和天災阿茲拉累茲來着的吧?真不知道這兩個又是什麼樣的怪物。」
「有東西。在屋頂!」
「在屋頂……喂,夏蕾小姐,上面只有牆吧。」
「牆裏有動靜!」
少女結界士盯着頭上,只聽她發一聲喊,隨即後躍。
或許是她不容質疑的態度讓黃金黎明感受到事態嚴重,三人表情變得緊繃。
屋頂的牆被光照得透明——
一個人型發光體緩緩下降。
「這是……虛構精靈……」
說到虛構精靈,艾裏耶斯曾在聖地迦南被襲擊,曾在霸都碰面,總共見過兩次。
它的外貌已經深深烙在艾裏耶斯眼底,但她沒能斷言降下的東西就是虛構精靈,理由極其單純。
樣子不同。
虛構精靈應該是拿着光之長槍,眼前的怪物卻沒有,反倒是兩隻手臂猶如光亮的利刃。
頭部也如毒蛇般的呈現三角形,下半身也更加粗大強韌。雖然還有人偶般的外表,樣子卻更像猛獸。
「是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帶來的異形種嗎?夏蕾,你知道嗎?」
「不,不過不太可能。」
夏蕾搖頭,話聲顯得緊張。
「霸都的地下設施應該是毀了。他們應該沒空研究別的東西。就算還有虛構精靈,應該也是和之前相同的個體。」
「……呃等等!」
從天而降的發光體。當他腳底碰到地面,隨即低伏在地上,顏面緊貼着地,對嚴陣以待的衆人毫不理睬。
他將身體摺疊,全身痙攣。
預告着新的事物即將打破虛構精靈的蛹,破蛹而出——
第二次響起。虛構精靈的背部破裂,預告漆黑的未知即將誕生。
身旁的夏蕾凝視眼前景象,甚至忘了呼吸。
然而站在她身後的三人見了這個少女一致瞪大雙眼。
虛構精靈,以及即將衝破虛構精靈外殼誕生的未知數。
怎麼了。
『他的內部被侵蝕了。終焉的種子正要萌芽。』
……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但至少暫時沒事。
……動作停止了?
霹靂。
……有東西要出來了。
霹靂。
屋頂的牆透光了,一名少女降了下來。
大妖精和獸人緊張高呼。
「米斯提」
寒氣。壓迫感。敵意。
該趁現在逃跑嗎?
黃金黎明三人只想衝上前去。
她飄在空中俯瞰衆人,深青色眼珠流露哀愁。
風之始原精靈在害怕?
「……水之始原精靈?」
「我……我怎麼知道!」
「我可不是要幫你們。我只是在排除眼前的敵人。」
大鐮刀一揮截斷三人的腳步,出手的正是名爲米斯提的少女。沒有一絲躊躇,就像她斬斷虛構精靈時的氣勢。
『艾裏耶斯,不行!快逃……快逃……!』
斬斷。
在虛構精靈出現的同一時間——
「喂,喂,米斯提……是你啊!」
……有東西。
這兩個非人類的物種立即察覺異狀。在虛構精靈內部的漆黑的「東西」露臉的瞬間,她們察覺周遭都被異樣的波動包圍了。
「有,有東西要跑出來了小小,小麟那是什麼!」
又或許可以趁他樣子不正常的當下從旁邊繞過,繼續前進?正當艾裏耶斯多方盤算之際——
如此深沉的不祥——
水藍色的精靈在艾裏耶斯身旁現身。
可是狀況很奇怪。如此嚴重的恐懼,比起從前見到虛構精靈的時候也是前所未見。
「咦?」
水之始原精靈因爲跟隨雷英而一時離開艾裏耶斯,但稍早已在競技場迴歸。
東西破裂的聲音傳入艾裏耶斯耳裏。
那和各種不祥的氣氛都不相同。是前所未見的異樣波動。
一個小不點兒拍着透明的翅膀躲進艾裏耶斯背後,話聲緊張。
縹緲的白髮。透明的肌膚如新雪潔白閃亮,連纖細也不足以形容那嬌小的肢體。
艾裏耶斯沒見過她。
兩者都被光之大鐮刀斬斷了。
不得不停下腳步——
三人的身體可能被斬斷。
「不準過來。」
她的眼神籠罩着陰影。
白髮少女將鐮刀刀尖推向走在最前頭的團長。
「……米斯提?」
「誰敢再前進,就算是團長也不能寬恕。我的使命就是驅離這裏的閒雜人等。」
「喂,喂,米斯提——」
「我聽雷英說過。沒錯,你就是米斯提吧。」
艾裏耶斯打斷團長的話。
她站到手持光之大鐮刀的少女面前說道:
「沉默機關有三位——身上有六張翅膀的是飛歐拉。外表像男人的是易錫斯。最後就是你了。融入人類旅團的米斯提。靈獸迪司坎特呢?在暗處埋伏嗎?」
白髮少女不予回答。
但她的確是雷英所說的「米斯提」,看了黃金黎明的反應,要猜不到也難。
……如果碰到六張翅膀的飛歐拉,絕對不能交戰。
……雷英是這麼說過,但這個人也是個大問題啊。
驚人的殺傷力,加上忽施突襲成功,一招就將虛構精靈砍成兩段。
艾裏耶斯完全不想和這種敵人交戰。況且領袖飛歐拉也隨時可能出現。
暫且撤退是上上策。
但至少要先多套出一點情報。設法問出沉默機關的目的——
「米斯提,還記得吧。你總是說『要探險就要去古老的遺蹟』。我們可是把每個城鎮都找遍了。但因爲沒找到你,纔會想說你會不會是在哪個遺蹟迷路了。」
只有被兇器指着的艾裏耶斯目睹米斯提一瞬間的表情。
柔弱的眼神,彷彿被父母責罵的孩子。
「團長,小麟,希爾克。難道你們也被慾望纏身了?你們以爲封印在神性都市的東西是財寶,想要來這裏拿走些什麼嗎?真是這樣就太令人失——」
少女勉力嘶啞地說着。
「我們經歷了大冒險喔。渡海的時候非常驚險,還被大徊獸追殺了好幾次。對吧,小麟。」
冰冷的觸感。
「有沒有搞錯?」
「真是的,你也站在我的立場想想吧。我們啊,可是千里迢迢趕來找你的。」
「什麼?」
米斯提聽得入神,然後回過神似的,雙眉一揚。
少女似乎呆了,輕聲說着。
「我可不打算和你討價還價。你有兩個選擇。一是乖乖撤退。二是被我用武力逼退。」
「是啊。不過我可沒在怕的。」
白髮少女的眼睛並未望向艾裏耶斯。
艾裏耶斯感覺到下巴有異物的時候,米斯提揮舞的大鐮刀早已抵住她的喉嚨。
無情的話聲牽制住蓄勢待發的夏蕾。
啞口無言。
大鐮刀抵住喉嚨後,艾裏耶斯馬上想到這個重點,懊悔萬分。
「米斯提!」
「……團長。我的心情跟你一樣。」
「……真不想以這樣的形式見面。可惜我是那麼希望像先前那樣有個俐落的離別。」
「少,少跟我囉唆!我……那時候已經跟你們道別了。我沒辦法跟大家在一起。我的使命——」
「我再說一次。你有沒有搞錯?」
「咦?」
緊繃的肩膀開始小幅顫抖,卻不知那是出於極度的緊張,抑或是已經放下原有的堅持。
旅團的夥伴一句接一句說下去。
彷彿要嘔血似的。
「你在這裏幹什麼?小麟、希爾克也都不是應該來到這裏的人。我不想看見大家待在這裏。」
「你在幹什麼!怎可以拿着那麼危險的東西指着人!」
「艾裏耶斯」
「欸。你在說什麼啊。我根本沒聽說過那種事。」
男子怒吼。
對方雖然是人類的外貌,實際上卻是近似於精靈的種族。他們可以像精靈那樣無聲無息的飛越空間拉近距離,艾裏耶斯早該做好準備。
……太大意了。
身邊傳出這聲巨響,白髮少女看似被嚇了一跳……但這會不會是艾裏耶斯的錯覺?
「不準動。」
她反覆望着從後方跑來的團長,以及他身後的獸人與大妖精。
……瞬移。
「…………」
大妖精與獸人看着白髮少女,又對望了一眼。
「……找我?」
「傻瓜。」
團長說着伸手去摸米斯提手中大鐮刀的握柄。
「欸,米斯提,我平常都是怎麼稱呼大家的?」
「…………」
「你還記得吧。告訴我啊。」
聲若遊絲。
從少女略帶紅潤的嘴脣流露。
「……家人。」
「是啊。我們不只是夥伴。不管是誰,加入我旅團的人都是家人。」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在逞強,表情很難受。身爲團長,就應該傾聽家人的煩惱纔是。」
「……呃!」
中年劍士手臂前伸,他身上有着日曬的烙印。
他沿着大鐮刀的握柄向前伸手,眼看就要順勢抓住米斯提的手——
「呃,別碰!」
光之大鐮刀消失。
米斯提跳下來,敏捷得像只小貓。
「喂,米斯提!」
「……就算是團長命令我也不能聽。我的任務是驅除入侵者,這也是爲了保住大家的性命。」
「啥?這是什麼意思?」
——這下你懂了吧?
「他找不到的。雖然成功避免末日精靈覺醒,精靈女王卻也被末日精靈關進祕奧領域了。」
「……原來如此。」
「結果會怎樣?」
災難的力量在虛構精靈之中沉睡。
精靈對真精恐懼的理由揭曉。
「他纔不是什麼真精。那是給世界帶來末日的災難。就連這個世界最強大的精靈也無法鎮住人類召喚出來的末日精靈,只能選擇犧牲自身將他封印。」
少女與衆人保持距離。
「神性都市沒多久就要消滅了,因爲災難就要甦醒了。」
「雷英說他在找精靈女王。」
那是她剛纔消滅的虛構精靈原本的位置。
「……嗯。是精靈恐懼的原因吧。席翁說是『真精』。我是爲了設法對付這個元兇纔會闖進這裏。」
她也察覺到了。剛纔大夥兒看到的現象代表的是——
「……你的意思是,終焉之島也只是這個目的的一部分?」
「末日。」
「……什麼意思?」
纖細的身體從地上飄起幾公分。她的視線並非指向黃金黎明,而是再度對向艾裏耶斯。
針對無藥可救的愚人單方面下達的宣告。
白髮少女操着毫無情感的話聲繼續說道:
「末日精靈。」
「你說的強大的精靈,莫非是精靈女王?」
「解放精靈女王纔是沉默機關的真正目的。」
「……等等,艾裏耶斯。」
「他們也會走上和神性都市同樣的命運。沒有充分理解自己想要利用的東西,代價就是遭到背叛,然後滅亡。」
白色少女的反應是帶着憐憫的冷笑。
「神性都市企圖利用災難的力量。虛構精靈就是爲了真精而開發的失落的技術。是吧!」
夏蕾的聲音沙啞。
輕蔑的言靈。
沉默機關米斯提指着後方。
「當然。這是爲了打倒那座島上的末日精靈,並且解放精靈女王。至於那是多麼嚴重的威脅,相信你們剛纔也看到了。」
沉默機關米斯提的眼神如此說着。
「能聽見精靈之聲的人啊。你應該明白狀況吧?」
那爲何精靈對虛構精靈也會同樣的害怕?
艾裏耶斯曾聽席翁和雷英兩人說過。
米斯提的言詞沒有迷惘。
「真精?那是在神性都市的稱呼……真是愚蠢的名稱。就和飛歐拉說的一樣。真精這個錯誤的名稱,在在顯示了人類受慾望囚禁的本性。」
這個精靈是神性都市楔拉羋浬偲命名的由來,也是一直替英勇艾爾萊英守護着世界錄的精靈。
聽了艾裏耶斯的回答。
「虛構精靈是種子。」
「……那麼你是怎麼稱呼的?」
「你們看到的正是災難覺醒的前兆。」
「是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吧?來到這裏的應該很困惑吧。他們操控的虛構精靈受到盤踞在這座城市的真精之力影響,正逐漸現出原形……也就是讓這個世界崩毀的姿態。」
由於精靈本能的領悟到這點,纔會對虛構精靈恐懼。
「…………」
無從反駁。儘管艾裏耶斯對於精靈擁有聖地迦南長久累積的所有知識,卻不曾知曉這個真相。
關於精靈——
火之始原精靈。
土之始原精靈。
風之始原精靈。
水之始原精靈。
自古以來,人們以始原精靈稱呼打從世界之初就存在的居民。
偏偏世上還有和「始原精靈」相反的「末日精靈」。
那是主導世界末日的災難——
「……夠了吧。」
米斯提閉上眼睛。
她全身發出強光,一般人無法直視。
「唔」
「以上是你們應該離開這裏的理由。爲了達成沉默機關的目的,你們是礙事的。明白了吧?如今已經沒有人類介入的餘地了。」
人類般的服裝消失。
白髮少女全身上下包着單薄透光的無縫天衣。
她的背後更是冒出閃耀彩虹色光芒的金屬環。
「米斯提——」
「呃,不行!」
「我都知道。其實米斯提最喜歡團長了!米斯提也最喜歡希爾克和小麟了——」
「……不要啊!我不要!」
彼此牽制,緊迫的寂靜。
『…………別哭了。』
看看兩人對面——
「啊!」
熱線。
團長呼嘯,少女結界士出手攔阻。
她的表情轉爲凝重,像是受到譴責。
「團長、小麟、米斯提都是希爾克的最愛!叫我丟下米斯提不管我就哪兒也不想去了!我不要大家分開!」
『……懂了嗎,團長。還有小麟,希爾克。』
「我就是不要!不能跟米斯提在一起就是不好!不好就是不好!」
沉默機關也是世界的居民,對精靈而言是古老的朋友。就算艾裏耶斯下令,他們也會遲疑是否該和沉默機關交戰。
「呃……好痛……!」
大妖精希爾克的「任性」,情感全面放縱。
金屬環發出光線,團長雖然想走向米斯提,腳邊幾公分處的牆卻被光線割裂。
少女變化爲「光輝者」的樣貌,她這番通牒已經不是黃金黎明和夏蕾聽得見的聲音。
米斯提咆哮。
她知道。
……沒辦法得到精靈的幫助。
黃金黎明的大妖精希爾克蹲在地上,淚水潰堤似地嚎啕大哭。
一個勁的哭鬧。
她的雙眼看不出情感。
『這次再不退開,下次真的會打中你們。我可沒時間和你們瞎扯。』
雙眼透着困惑的神色。
『……什麼東西……愚蠢的……』
三人倒地呻吟。
在凝重緊張的氣氛中,這個行動實在太幼稚,太令人意外。艾裏耶斯和夏蕾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事情來得太突然。
哭泣聲挾帶着嗚噎傳開。
『這是最後的警告。』
這個被點名的少女,全身不停的顫抖。
……可是光靠我和夏蕾的法術打得贏嗎?
身爲古代詠唱士,沉默機關可說是艾裏耶斯最難應付的對手。
「…………」
無言的期間。
來自精靈之聲——
「我不依我不依!我不喜歡這樣!」
『你已經沒有戰勝我的念頭了吧?』
『我叫你別哭!』
她的言靈化爲呼嘯狂風。嚎啕大哭的大妖精希爾克,在她身旁的獸人小麟和團長都被颳走撞上牆壁。
『哭有什麼用……不要哭了,不要再吵了……』
白髮少女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打從我接近你們的時候,我就只想着要利用你們。我是最卑劣的人。所以別再糾纏我了。忘了我。』
「米斯提——」
第二次的狂風。
獸人小麟試圖起身,這次卻被側面吹來的風颳得在地上打滾。她全身多次在地上碰撞,這般慘痛的情景讓大妖精看得再度大哭。
『…………對不起……』
精靈的低語。
這些話是用黃金黎明聽不見的聲音說出口的,但是並非針對特定的人而說。
那是她內心的吶喊,一些令她不明白的事情將她逼得緊了,使她不吐不快。
『其實我也不想這麼做……可是……』
沉默機關米斯提咬着嘴脣。

她將雙手伸向眼底衆人,說出最後一句話。
『該結束了。』
然而……
一身潔白的她沒注意到。
同樣的,艾裏耶斯、艾裏耶斯的精靈、施展結界的夏蕾也都對眼前的狀況太過專注,因此並未注意到。
在此地,神性都市第一區域。
沒人注意到,世上最兇暴的猛獸正在悄悄接近。
「……咦。怎麼?」
首先注意到那動靜的是大妖精希爾克。
像是在盼望奇蹟。
龍之吐息的射線偏移,擊向屋頂。波動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貫穿屋頂回歸虛空。
「——這動靜是」
始祖獸的頭。
『……不行!』
黏液從地面的裂痕慢慢滲出,詭異的蠕動着。希爾克眼睜睜看着黏液在轉眼間變貌。
雜色的爛泥。
始祖獸聶匕剌發出的紅光揚起血水似的飛沫。
夏蕾緊急施放的防禦結界在瞬間被擊飛。
龍之吐息——
這是徹底消滅的前兆嗎?
像是在懇求回應。
兩人毫髮無傷。
另一方面。
原本的爛泥變成巨大的肉塊。幾個肉塊又聚在一起——
「不…………不要~~~啊~~~~~~~~~」
巨龍的大嘴箕張,縱貫屋頂到地面。
大粒淚水從兩個眼角流下。
夏蕾瞪大雙眼,艾裏耶斯也在同一時間回顧背後。
「…………米斯提……?」
「……米斯提……米斯提……米斯……………」
她們不明白髮生什麼事了。
距離希爾克倒地的牆邊還不到十公尺。
眼睜睜看着黃金黎明的大妖精希爾克和獸人小麟受死——
也許是理性拒絕理解眼前發生了什麼事。大妖精希爾克彷彿嬰孩一般搖搖晃晃地伸出手。
緊接而至的是潰堤。
光輝閃耀的少女被打散。
艾裏耶斯和精靈也無能爲力,只能眼睜睜看着龍之吐息掃蕩獵物。
距離最近的獵物。色調暗沉的血色波濤湧向窩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大妖精及獸人。
巨大的龍頭形塑完畢。
沉默機關米斯提的身體漸漸化爲光點。
然而爲時已晚,來不及掌握狀況。
「三大起源!」
裂痕冒出的爛泥接着凝聚,形塑出右腳及左腳。始祖獸的雙腳從大量湧出的爛泥池裏挺出支撐起身體。
口腔深處閃爍的血光炸開,波動四散。
「…………呃……啊……啊……?」
白髮少女展開雙手,爲掩護兩人而承受吐息……艾裏耶斯和夏蕾將每一幕都看得清清楚楚。
頭部從嘴角到臉頰瞬間裂開。
像是在祈禱救贖。
將手伸向化爲光點的少女。
不。
又或是無法維持身形的假死狀態?
在場沒人知道答案。
『艾裏耶斯快逃!』
然而絕望尚未結束。
風之始原精靈一聲呼喊,隨即伸出無力的手臂拉扯艾裏耶斯的僧袍。
「……呃,太可怕了!」
始祖獸聶匕剌的所有肉體集結成完全體。
三個頭結合在一起,那是個「只有頭部」的怪物。
軀體、腳、翅膀都不存在。蛇身般的長頸上面連着三個頭,這個怪物在一個巨大隕石坑似的鉢狀地面現形。
……只有發出龍之吐息所需要的頭部。
……這種東西不算是龍。根本只是個戰鬥怪物。
但在同一時間。
面對巨大無比的壓迫感,艾裏耶斯的背脊汗水奔流不止。
吐息已然釋放,頭部卻還在增量——這表示它可以持續不斷髮出吐息。
無盡的力量。
根本是隻爲破壞與殺戮而誕生的怪物。
……我必須戰鬥。
……可是該怎麼做……
龍的頭部再度張開大口。
鮮血色的光芒閃動。強大的力量在此凝聚,化爲衝散萬物的波動釋放。剎那間——
大衣背後露出一條龍尾般的巨大尾巴。
深綠色頭髮披在肩上,雙眼透着紅色。顏面是奇特的中性,不同角度看過去可以像是楚楚可憐的少女,也能像是正氣凜然的少年。
「如果我說是呢?」
先前的絕望像是騙局。
「本來想說我是奉魔王巍爾薩壘姆大人的敕令趕來的……不過現在不是了。既然旅團出大事了,身爲最高幹部豈可不趕來救援!」
「…………」
惡魔的拳頭打穿始祖獸的腦門。
半透明的薄膜在脈動,包覆住始祖獸聶匕剌的頭部。
『力量禁章「波動世界」。』
那張臉光看外表和十五歲上下的人類相似。
「你應該不是挑這種時候來對我復仇的吧?」
龍之波動漸息。
艾裏耶斯還在猶疑是否直接表明疑問,一旁卻已經歡聲大作。
曾經隻身殺入聖地迦南的大惡魔就在眼前。
三人見到惡魔登場連忙起身。
有誰猜得到這個大惡魔會前來?
艾裏耶斯看見難以置信的事情。
原因是雙方在魔王宮的一連串對話。
「魅亞」
「久違了,人類聖女。」
其中一顆頭被釘在地上,相連的兩顆頭也倒在地上。
五大災「波之將魔」魅亞。
「畢竟我是黃金黎明的第五號隊員啊。」
『我是個被大家嫌棄的人。亞仙迪雅的部下衆多,露露則是黑妖精景仰的對象,就連霸歐也有忠心耿耿的心腹……』
「我這波動的特性是『障壁穿透』。不論惡魔的障氣或是天使的結界,都無法阻擋我破壞的滲透。就算是龍之吐息也一樣。」
魅亞的嘴角看似不懷好意的揚起。
這個惡魔在說什麼啊。
追溯過去——
艾裏耶斯當然知道冥界已經和地上相連,但五大災這樣的惡魔會離開魔王宮畢竟算是一件大事。
「……怎麼一回事?」
「波之將魔……」
原以爲始祖獸的吐息是不受萬物阻擋的招式。發招前的血色光芒竟然迅速稀薄擴散。
「下次有機會再來吧。今天先辦別的事。」
「龍的始祖還真有趣。」
在這句問候的同時。
聲音來自頭上。
寬敞的大衣翻騰擺盪。
被完全不同的波動阻礙。
爲何會來這裏?爲何挑在這個時機?
屋頂已經被吐息打飛,聲音從那兒傳來,褐色惡魔從天而降。
那是黃金黎明的呼聲。
「是魅亞,團長你看你看~~~!」
「咦。」
『喂喂,先等一下,魅亞。』
世上唯一的「龍與惡魔混血種」。
這種不穩定的物種無法使用惡魔的法術,也無法施展龍種特有的吐息。儘管有五大災之稱,這種不純正的存在,待在魔王宮難道沒問題嗎——
當時有人對這個內心糾葛的惡魔喊話。
『這件事包在我身上。如果你現在立刻加入我們的旅團,你的隊員編號就是五號,我很歡迎你來擔任最高幹部。』
僅僅一夜的酒宴。
那晚恐怕沒人將那些話當真。
魔王或前任魔王、少年僞英勇、同爲五大災的炎之將魔或咒之將魔都是。
人人只覺得那是信口胡說。除了當事者,都深深認爲那些對話到了清早就會被遺忘。
然而……
那天的誓言是認真的。強悍而孤獨的惡魔打從心底想有個歸屬,旅團也是真心接納惡魔的心願。
這是因爲——
這個旅團有大妖精和獸人,甚至接受沉默機關加入,在這裏沒有種族的隔閡。
「我感覺到強大的力量,於是前來了解……嗯,原來如此。」
魅亞瞄了旁邊一眼。
只見大妖精希爾克手中摟着白髮少女。
身體的大部分已經化爲光點,勉強保有身體的部位也變成半透明狀態。
想必惡魔也有看到。
看到理當廝殺的沉默機關爲黃金黎明的夥伴抵擋龍之吐息的瞬間。
「魅亞!米斯提她……」
「五大災暨旅團『黃金黎明』,魅亞——上了!」
「如果這點程度就將她消滅,我們就不會在終焉戰爭苦戰了。」
「都搞定了,龍之始組。接着由我來當你的對手。」
始祖獸聶匕剌的三個頭都緩緩抬了起來。魅亞的波動之拳一度將它擊倒,但它看似不痛不癢。
「是啊。你該不會是怕了吧?和我交手那天的你,比現在還勇敢一些。還是你沒有僞英勇就不行了呢?」
「……你叫我?」
艾裏耶斯明白這點,並且決定順着惡魔的意思行動。
「……都你在講。」
他衝向巨龍。
令人氣惱的挑釁。
「打倒它。速戰速決繼續深入。行吧,夏蕾!」
「這豈不是大事不妙」
艾裏耶斯注意到他叫自己,這纔回過神來。
「聖女。」
夏蕾已經做好準備,點頭回應艾裏耶斯。
五大災感嘆回應。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沒受傷嗎?我可是鼓足了勁動手的,你到底是多耐打?」
豈止不露懼色,甚至是操着高昂的語調呼喊。
「沒事的。只要現在把這傢伙痛宰一頓就解決了。」
魅亞說話的樣子倒是顯得開心。
「她只是虛弱得無法維持身形罷了。」
「啥你,你什麼意思」
他的視線轉向正面。
她從胸口拿出五色符紙,緊握在手。
褐色惡魔在地上猛力一蹬。
「好。沒有席翁也只能硬上了。這是我祕藏的靈符,本來是想留到生死關頭才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