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cord.7 世界末日再臨

Record.7　世界末日再臨

那是個無比遙遠的境界，位於意識的最深處——

經過多麼漫長的時間。

海潮往岸上拍打，全身上下都聆聽着那陣陣鼓動。

「…………」

「…………呃……哥哥……」

有人摸了雷英的頭和肩膀。

耳邊傳來微弱的氣息，以及熟悉的聲音。

「哥哥…………果然……今天也是這樣…………」

「……快點清醒過來……」

彷彿是在呼應那突然遠去的聲音，雷英的意識及思緒緩緩恢復。

他睜開眼睛。耀眼的夕陽從窗戶照進室內，雷英的痛覺因此受到刺激，結果幫他從昏迷狀態清醒。

他仰臥在牀，視線望向室內。

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背對着他，正打算離開房間。她和雷英同樣是茶色頭髮，背後綁着三股麻花辮，身上穿着樸素的上衣與裙子，另外還圍着煮飯用的圍裙。

雷英認得這個背影。

「……琳卡？」

「呃？」

少女突然僵住不動。

過了一拍的空檔，她忐忑不安的回頭。

「哇啊~？」

……這麼說來，在霸都的時候也有人散佈「再臨的騎士」的號外吧。

「可是他們怎麼這麼清楚我住哪裏……」

「你說我？在海邊？」

他想起身卻在沙發上失去平衡，順勢摔落地板。

「我，我才，我纔想問你呢！哥，哥哥，你怎麼會滿身是傷的被海水打上岸邊啊！而且你……你一直昏迷不醒。」

「欸！喂，哥哥，這號外上面寫的是真的嗎？」

她失聲尖叫，同時坐倒在地。

「……你這是什麼表情？」

「……不只是我。」

「是路過的旅團發現了你，把你救回來的。你全身被海水打溼，而且滿身是傷。要是那個旅團沒有治療士，後果不堪設想啊。」

「……抱歉，聽說那時除了哥哥沒別人了。」

琳卡緊緊抓住圍裙一角，視線飄向虛空。

「哥哥？不行，你傷得太重了！」

「只有我倒在那裏嗎？你沒聽說有其他女孩也倒在那裏嗎？」

「不只是我……有參加……戰鬥。」

這間民房的建材以木樁爲主，造型彷彿山中木屋。地面鋪着極其老舊的地毯，起居室後端有個暖爐，爐火燒得劈啪作響、火花迸裂。牆上掛着畫框，裏面鑲着雷英與琳卡兒時創作的圖畫日記。

琳卡·E＝麥斯威爾。

「哥哥，你當時倒在魯訥斯海岸啊。不記得了嗎？」

琳卡迅速從起居室的餐桌上拿來一張號外。

雷英再次從臥榻張望四周。

「哥哥？真的假的？你醒來了？」

她是雷英小兩歲的妹妹——就讀的學校不是聖飛歐拉旅學園。雷英發現她一臉呆滯的盯着自己。

……怎麼回事？我不是在終焉之島和沉默機關的女君王戰鬥嗎？

「……但我怎麼會跑回老家呢？」

……我的老家？

「啊……原來如此。這是我們挑戰炎之將魔之後的事。」

「琳卡，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這裏距離學生城鎮米司提耶或聖飛歐拉旅學園都有一大段距離。雷英在家鄉也沒什麼熟人，究竟是誰用什麼方法確定他的身分，並且與家人聯繫？

他有好一段時間一直躺在起居室中央的沙發上。

「啊，沒關係，我才抱歉。你不該爲這種事道歉的。」

雷英藉着妹妹的攙扶爬回沙發。

「咦？」

全身上下的劇痛令雷英氣息閉塞。

雷英的家人知道遇難者是雷英以後，想必是火速趕往現場。

「那個旅團的人告訴我的。啊，你等一下。」

魯訥斯海岸位於乙岫大陸南方。

那張號外上面標題寫着再臨的騎士。

「對了，大夥兒呢？克黎榭、妃雅學姊、艾利潔…………痛！」

看見妹妹低着頭的樣子，雷英急着回應她。

但是他們並未分出勝負。因爲詭異的「漩渦」突然席捲肆虐，將島上所有人都颳走了。

……如果是重視情報的旅團應該都有看過號外，所以纔會知道我吧。

「哥哥，這是你吧！這是我朋友拿給我看的，那時真是嚇了我一跳呢！」

背面一張大圖是雷英的臉部畫像。那是他在炎崖都市討伐炎之將魔以後流傳的號外。

「這個嘛……說來話長啊。」

雷英大嘆一口氣，從沙發起身。

他全身上下都是倦怠感與肌肉痠痛，手臂及頸部包着繃帶，底下的擦傷也彷彿要裂開似的疼痛。光是站起身就讓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我昏迷了多久？」

「……大概三個禮拜。」

「這麼久？」

難怪琳卡會因爲雷英清醒過來而驚訝不已。原來雷英昏迷了這麼長一段時間……天哪，他根本是在鬼門關前徘徊。

「家裏只有你在？」

「爸媽都去隔壁鄉里了。畢竟氣象異常，村子裏沒柴薪了，所以去隔壁鄉里的倉庫討點備用品回來。」

「暖爐？這麼說來……」

起居室的暖爐點着火。這時雷英才意識到這個不自然之處。

……對啊。這個季節爲什麼要點暖爐？

……冬天距離現在應該還很久啊。

異常氣象。

雷英接着發現，明明暖爐的火焰頗爲旺盛，肌膚卻覺得寒冷。

「現在只有入夜後纔會降溫嗎？」

「……不是。」

「所以說連白天都這麼冷嗎？這麼寒冷的確很不正常啊。」

火紅的夕陽掛在窗外。

然而妹妹的回答超乎雷英的想象。

「外面怎麼了？在我沒有記憶的期間到底變成什麼樣子了？」

灰色的雲在天空拉出淺薄而細長的線條，在風吹之下以詭異的速度流動，並且形成颱風般巨大的漩渦。

那是烈焰般火紅的天空。

『所有的大地會崩毀，海洋會乾涸，天空會垮掉。』

「哥哥？」

「現在不是晚上，是白天喔。」

「哥哥？」

「哥哥……你一直不省人事，怎麼會知道這些？」

「而且現在要走出村外也要有馬車，不然會很危險。村子外邊的森林就有徊獸出沒，而且是從來沒看過的大傢伙。」

「……真的假的。」

「嗯。可是隔壁村裏也是這樣，我學校附近也都一樣。真的好突然……天空和氣候也很奇怪，以前沒看過的徊獸也都跑上街頭了。所以我學校也停課了……不過這樣我比較方便照顧哥哥就是了……」

『此時此刻世界就要滅亡。』

「聽說天界掉下來了。有很多天使下來地上，很多人都親眼看見了。其他大陸則是地面碎裂，聽說有些地方跟冥界都接在一起了，還有魔獸從那裏爬上來。」

「我還以爲是夕陽，結果竟然是紅通通的天空……」

這表示三界都在地上合而爲一了。

火紅的夕陽。

妹妹瞪大雙眼。

「……嗯，如果你的身體狀況還行就去吧。」

「……是啊，很恐怖吧？這種天氣已經持續三個禮拜了，村長也說從來沒看過這種天氣。」

「白天？你說什麼啊，現在夕陽這麼明顯……」

雷英勉強疲憊不堪的雙腿來到窗邊。他凝視着窗外，發現天空是他從來沒看過的樣子。

「真的有啊。」

「呃！」

「徊獸？那算什麼森林，只不過是個樹叢罷了。」

雷英撐着牆壁支持身體，慢慢跨步前進。

沉重的身子彷彿渾身生鏽。

他的身體想要休息。雷英心裏明白，但還是繼續往玄關及屋外前進。他不能繼續躺着不動。

妹妹拿起放在暖爐旁加溫的茶壺。

天界墜落，冥界浮出。

「琳卡，把我昏睡時發生的事情都告訴我。像是……也許你會覺得我在說瘋話，但有沒有類似天塌下來或地面碎裂的事情？」

「……沉默機關的女君王，你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啊。」

還有突然出現的徊獸。

妹妹爲雷英端了杯茶水，上面還冒着白煙。

「我去外面看看好了。」

雷英接過蒸氣騰騰的茶杯要喝，眼睛仍然緊盯着窗外。

總而言之，這是他的身體第一次如此不聽使喚。

熊熊烈火般的天空，天寒地凍般的異常氣象。

「其，其實我也不懂啦。說不定都是空穴來風的謠言……現在世界各地的旅團都在調查，可是到處都有兇猛的徊獸出沒，聽說大家都不敢魯莽行動。」

「琳卡，這些事情……」

「欲哭無淚了我，躺了三個禮拜竟然是這副德行……呃，痛啊！」

「現在可不是在乎身體狀況的時候了。不過我會馬上回來的。」

每當他移動包着繃帶的手腳，大腿或肩關節就會劇痛。卻不知這是因爲曾和沉默機關的女君王交戰所致，又或者是被那不明的漩渦吹走身受衝撞所致。

沉默機關的女君王曾留下不祥的言詞。

妹妹也告訴雷英一些事實。他不覺得那些是謊言，但無論如何都想親眼確認。

「克黎榭，妃雅學姊，艾利潔…………」

分崩離析的旅團。

她們平安嗎？現在位於世界何方？雷英腦海裏一一浮現她們的臉龐，同時開啓通向外界的門板。

在他眼前——

是一片陌生的世界。

火紅的天空。

大地變成一片灰色，土壤遍佈無數裂痕，猶如荒野般的乾涸。原本平坦的地面也已經隆起形成丘陵。

「天上的鳥……那是魔獸？」

身體如蛇細長的鳥羣佔據了天空的一角。它們有四張翅膀，鳥喙噴出點點火花，原本地上不可能有這樣的鳥。

由於大地崩解，冥界浮出地面。

位於冥界的魔獸因此紛紛爬出地面，除此以外沒別的可能了。

「竟然還下着冰雹……」

天空沒有烏雲卻下着冰粒。

冰雹大約是指尖大小，有些甚至如雷英的拳頭般大。冰雹來勢洶洶，不僅對房子的屋頂或玻璃窗造成損傷，也掩埋了村裏的農田。

……一旦土壤荒廢連農作物都無法採收。

……異常氣象持續不退，光是這樣就會天下大亂。

這麼小的村莊都這麼慘了。大城鎮或都會區或許已經碰上更重大的災難。

「這風簡直跟沙漠一樣乾燥……」

——神話中的怪物。

「其他事情夏蕾還在調查。她說三天後會抵達之前說好的地點。」

「世界末日的開端？」

就席翁所知，在聖地迦南及霸都艾梅基亞周邊也接連發現未知的遺蹟。更精確的說，那都是從地底冒出來的。

這正是——

法術士推了單片眼鏡一下，仰望遠方的怪物。

大氣令雷英喉嚨乾涸。

這個世界已經不是人類所知的現代。

一個男性法術士從背後喊了席翁的名字，他的特徵是臉上戴着單片眼鏡。

「果然是這樣啊。天界和冥界都跟地上連在一起了。」

「嗯？」

劍聖點頭回應，眼神是平時沒有的嚴肅。

「席翁。」

「似乎沒錯。另外還有一點。」

「大致上的狀況都確認完畢了。結果都是謠言。」

「海洋乾涸使得舊大陸浮出水面。由於大地碎裂，太古因地殼變動而淪陷的祕境冒出地表。徊獸也隨着異象變得兇暴……這個世界恐怕已經不是人類所知道的世界了。」

眼前是個環境嚴酷，充滿異常的世界。

「……原來如此。」

「這個世界的王者已經不再是天使、惡魔或龍種。世界已經被舊世界更加危險的主宰者給搶走了。」

阿卡靹大陸南端。

明明氣溫冰冷，天空也降下冰粒，風勢卻乾燥而稀薄，令人呼吸困難。

沒錯。

號稱現代最強的劍士——劍聖席翁看着眼前的鐘乳石洞。

「先說東方的乙岫大陸吧。有個自稱女神的金髮女童從天而降，現在好像賴在人類的城鎮不走。然後是北方的阿卡靹大陸。這邊有個惡魔誤闖人類的村子，結果還自稱是魔王。」

他雙手提着閃耀的精靈劍。

那是個詭異的猛獸。上半身像是沒有頭部的人類，歪七扭八的翅膀除了骨架沒有其他組織，下半身則彷彿長蛇的身體。

他們看向沙漠的地平線。

太古的鐘乳石洞。席翁與加布慄耶同時回顧身後。這兩人正站在一個新祕境的外圍，那是個經過幾百年才又浮出地面的祕境。

場景是不歸沙漠的最深處，放眼望去都是熱沙——

「有目擊者指出，有一隻絕世美豔的銀色飛龍從南方的天空飛過。那夢幻的身影完全不像這個荒廢的世界會有的景象。」

「嗯。」

他的手上還拿着一張號外。

並非這裏比較特別。

「神話時代的猛獸。它們可能是古代最強的生物，曾經隨着舊大陸沉沒而長眠。」

蒸氣騰騰的沙丘突然被爆炸與火焰吞噬。

「瞭解。但我不希望她太勉強自己，畢竟……」

胸口有個大洞，腐臭的黏液不斷滴落地面。

——隱藏在沙下的未知祕境顯現。

「哦。這我倒是想看看。」

——地殼變動導致沙漠分裂。

相較之下，冥界的魔獸還算是可愛動物。

巨大質量從巨大坑洞往上竄，伴隨着轟隆地鳴。

光是這個大洞就比成年的疾龍還要龐大，怪物的全長讓人光是想象就覺得恐怖。

「每一隻都比龍種巨大，比惡魔兇暴。而且這些怪物也比天使狡猾。天空、海洋、陸地，如果放任這些怪物囂張，到時候別說要跨海了，恐怕也很難在都市之間往來移動。」

「有道理。只不過……」

席翁點頭肯定加布慄耶的話，同時緩緩接口說道：

「危險的不只是神話時代的猛獸。」

「機皇兵。連神性都市爲了對抗神話時代的猛獸而創造的古代兵器都有反應了。」

雷雲籠罩北方大地。

天空飄着冰雹，酷寒的風在大地上吹拂，黑衣男子威風凜凜的站着，對這嚴酷的自然環境並不以爲意。

——騎士王傑爾布萊德。

這個劍士曾站在世界最大騎士集團「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七十二人的頂點，懾服衆人的威嚴曾是霸都艾梅基亞的象徵。

他有一頭灰色短髮，一對冰冷而閃亮的黑眼珠。高大的身材比一般成年男性高過一個頭，即使隔着黑色戰鬥服也看得出他健壯的肉體，讓人聯想到幾經淬鍊的鋼刀。

這個男人低語：

「真壯觀。」

他的語氣並未帶有任何情感。

他視線前方的神話猛獸猶如小山龐大……那猛獸全身濺出黑色血液，動作停止。

它的上臂被扯斷，上半身也幾乎被撕成兩半。

『——』

另一個亮灰色的巨人與神話猛獸互瞪。

那是個體型特大的大型機械兵，全身閃爍鋼鐵色澤。全身裝甲都有閃亮的法術圖樣，雙臂是尖銳的長劍。

古代兵器「機皇兵」。

這種兵器很有可能是神性都市創造的機械生物，詳細資料完全是個謎團。

那不是被僞英勇斬斷的鋼劍。那是一把威風凜凜的赤鋼利刃，比以前的鋼劍更巨大、更厚重。

「真壯觀。」

「這是世界末日嗎？還是說……」

他手上握着雙手劍，上面綻放灰亮冷光。

機皇兵也不動了。

騎士王一直是鋼鐵般的表情，這時嘴角卻略微上揚。

他笑了。即使巨大的神話猛獸與機皇兵就在眼前，黑衣騎士仍然表現出讚歎，像是在歡迎它們。

原來雙方打個同歸於盡。

世界因此動亂。這個世界的所有旅團、豪傑、意欲稱霸天下的人，即將以全新境界爲目標展開激烈鬥爭。

其中一隻利刃般的手臂腐化脫落，全身冒出無數的空洞。

沒人知道是誰創造出來的，也沒有確切記錄顯示它們真的是在神性都市誕生，結果卻能傳承到現代。

「——」

類似這片荒野上的戰鬥遲早會在世界各地爆發。

只有真正具有資質的豪傑，才能征服這塊大地。

看見如此悽慘的景象，傑爾布萊德再度開口：

兩個超巨大怪物同歸於盡，不再有動作。

「把找到世界錄的人封爲次世代的英勇……一文不值。這種由都市同盟妄自決定的英勇根本沒有意義。」

——而且漸漸在復活。

神話猛獸與機皇兵。雙方周圍留下無數的法術痕跡，在在說明了交戰之激烈。

「英雄你爭我奪，亂象正式揭幕。」

這個區域的徊獸已經開始全面逃亡。它們的本能知道應該逃跑。這是個異形王者橫行的時代，舉凡接近它們、原地不動的，都會化爲灰燼。

神話猛獸、機皇兵雙雙停止活動，用意是讓身體組織復原。當它們痊癒以後，想必會再度開始戰鬥。

這個男人的眼神射向東方遙遠的大地。

他征服了威武呼嘯的大氣，高聲吼道：

傑爾布萊德並非無所不知，但他知道霸都的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及沉默機關肯定正在世界某處構思下一個戰略。

欺世盜名的懦夫會被淘汰——

「我再問你一次。在這個嚴苛的時代，你看見的是未來的什麼？你的身邊有龍、惡魔、天使、精靈，今後你究竟會引領他們前往何方？」

——還活着。

「歷史上的衆多豪傑。現代人奉爲勇者的豪傑。過去的人奉爲英雄的豪傑。他們將在這個荒廢的世界遭到無情的篩選。」

傑爾布萊德知道這兩個怪物的傷口正在脈動、正在活動。

騎士王宣示。

騎士王傑爾布萊德輕鬆揮動赤鋼大劍，簡直易如反掌。

「連世界末日都無法克服，還敢談什麼英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