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cord.1 沉默機關
《世界末日的世界錄》 · 細音啓 · 1.1萬 字
1
一場午後小雨剛過。
聖地迦南的一角籠罩着前所未見的惡臭,以及不祥的黑煙。
「好,好嶄新的滋味……啊……………………嘎!」
「昏倒了——?」
年邁女性暈倒,口中還吐出黑色餅乾的碎片,雷英趕緊抱起她,使勁搖動其肩膀。
「你還好吧?撐住,努力維持意識!」
「……好,我看到好美麗的花田。啊,我過世的丈夫正在另一頭對我招手……」
「不準往那邊走喔?克黎榭,拿水、拿水!」
老嫗面露安詳微笑,雷英拿水灌進她肚裏。
「——哈?我,我怎麼了?」
「呼。好險……」
雷英斜視恢復意識的女性,口中無奈嘆息。
「千鈞一髮啊。是吧,克黎榭。」
「嗯,剛纔有什麼危險嗎?」
少女不明所以地歪着頭。
克黎榭——一個搶眼的少女,她有閃耀的銀髮,深綠玉色的雙眸,還有一副夢幻的容貌。
身穿藍色調的旅行服,粉嫩纖細的肢體閃亮動人。
少女的外貌可愛,足以直接在童話故事登場,但克黎榭的原形可是君臨龍種之最的龍姬。
克黎榭現在身穿圍裙雙手抱胸,臉上顯得心滿意足。

「怎麼樣?我的料理可是連烹飪教室的老師都能一招擊倒呢。」
『虛構精靈。這是我們三賢者爲了對抗「光輝者們」而創造的殺手鐧。爲了拯救世界,也是爲了神性都市楔拉羋浬偲。』
克黎榭從圍裙口袋取出一隻皮囊,拿出裏面的紅色果實。
「嗯。而且艾利潔剛剛已經醒來囉。」
「你怎麼可以用烹飪教室的老師做人體實驗呢?」
那時他也親眼看見他們的研究成果——虛構精靈的完成體。
……唉,問題是出在哪裏?
「你把烤箱的火力調得太高,結果整個烤箱都焦黑了。而且……這是怎麼一回事?從剛纔到現在都臭得要死。」
「有妃雅學姊在照看她,其實我不擔心。」
這樣的強敵對上克黎榭、大天使與前代魔王。
先前他們侵入霸都艾梅基亞,與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激烈衝突。
雷英等人與迦南巡禮聖教船一起脫離霸都,但他們沒有繼續探索世界錄的旅程,而是在迦南停留,原因就是艾利潔的狀態不佳。
「假死聽起來是很嚴重的症狀……」
雖然她們驚險獲勝,艾利潔卻一時用盡法力,至今已經連續昏睡六天。
「是這樣沒錯,但這種果實的味道實在太重了。龍種的嗅覺還真是令人頭痛。」
「哼。看來龍種纖細的味覺是人類還難以理解的。」
事情過後第六天——
妃雅面露苦笑,隨手拿出一把扇子對着黑煙扇風。
「不過這味道如此強烈,給艾利潔喫了應該會清醒過來吧……」
一切都是因爲克黎榭弄出黑煙與惡臭所致。
妃雅來到廚房,針對雷英的喃喃自語回了一句。
「這是……香樹拉不拉果實的味道?克黎榭啊,這種樹的果實非常稀有,龍之峽谷不也是禁止攜帶出境嗎?」
「喫了會怎樣?」
「……虛構精靈的完成體嗎?」
「不必擔心。她只是釋放太多法力,陷入假死狀態罷了。這八成是利用禁術變回魔王的後果。」
「只要不被龍帝發現就好。」
「這點不必操心。對手能逼得艾利潔這麼做才值得擔心。」
雷英忐忑不安地拿起調理臺上的暗黑餅乾。
「那是拉不拉果實的味道,我把它加入餅乾裏面。」
……那種畏懼是前所未見的異常。
「用料理打倒對手是哪招啦?」
「會因爲太過刺激而失去意識。就當我學了一課吧。」
今天有十幾人參加烹飪教室,但除了擔任講師的老婦人、雷英、克黎榭,其他人都已經逃離廚房。
雷英邂逅了碑文三賢者。
……是我不好嗎?我沒在克黎榭說要參加烹飪教室的時候阻止她。
「這是龍之峽谷的拉不拉樹結的果實,我喜歡這種清涼的氣味。本來我想把它摻入餅乾提味,結果發現人類喫了——」
……看見完成體時,土之始原精靈和火之始原精靈感到畏懼。
「她已經快一個星期沒醒來了,真的沒事?」
這裏是旅團「迦南巡禮聖教船」根據地——本靈宮的廚房,旅團內上百名成員的伙食由這裏一手包辦。
雷英扯開嗓子回應,一手指着從烤箱冒出的蒸騰黑煙。
「我不知道你怎麼會這麼有信心,反正不準在餅乾裏擅自添加奇怪的東西。」
——天界的大天使。
外形搶眼的少女,有着深藍色的眼珠,一頭金黃透着白銀的秀髮。
不僅外貌亮麗,穩重的舉止與柔和的微笑讓她在一行人間更顯得有成人韻味。
「妃雅學姊,你說艾利潔醒來了?」
「她剛醒來。雖然她說還很困,但你去跟她說話她應該可以正常回話。」
「這樣啊。既然她還很困,也許再讓她一個人靜一下比較好。」
艾利潔的意識恢復讓雷英放下心中大石。
同一時間……
「怎麼搞的?好刺鼻……餿水就算放個一百年,再加進廢水攪拌也不會這麼難聞吧。」
身穿金色僧袍的艾裏耶斯撥開黑煙現身。
這個少女有着琉璃色的閃耀秀髮,深綠色雙眸帶着知性的光輝。她是世界上最後一名古代詠唱士,在精靈信仰之地迦南是受人景仰的聖女。
「嗨,艾裏耶斯。你結束禮拜啦?」
「禮拜結束後我纔想休息一下,結果就被部下叫住了。這陣煙已經瀰漫到本靈宮的庭園,附近都受到異味騷擾。小孩子都被這誇張的味道給弄哭了。」
「……嗯。果然想要人類理解這個香味還是很難啊。」
身穿圍裙的克黎榭誇張地嘆了口氣。
「這種苦味可棒的呢……」
「我不知道你這是打哪兒來的自信,總之這黑漆漆的餅乾我還是先收進袋子裏吧。」
雷英用上三層布袋,並且緊緊封住袋口,免得煙霧外泄。
「抱歉,驚動大家了。」
「我已經知道煙霧的原因了,沒事的。其實我剛好有東西要給你。」
信封上印着旅團培育機構的名字,雷英曾在那裏就讀好一段日子。
「那這個問題就解決囉。」
「重審……?」
艾裏耶斯一直看着他們交談,這時她看似久候難耐的拍了拍手。
「她就像卡拉那樣嗎?」
克黎榭最先對雷英的話做出反應。
雷英將信封摺疊後收入口袋。
「這是他們寄到我們旅團的。他們大概是透過報紙得知我們曾在霸都一起行動。畢竟這件消息已經傳遍世界各地了。」
「妹妹……」
妃雅這聲讚歎似乎是發現了事情的重點。
「我妹。這樣既可以退回學費,也省得被問一些有的沒的,應該是最好的做法了。」
雷英伸出手指撕開信封一端,取出裏面的信件。
大天使嬌笑一聲,拉高音調繼續說道:
「我不知道你這樣問是什麼意思,不過我妹既不會變身,也不會突然攻擊別人,是個非常普通的妹妹。」
「說不定以往的學費都會退還呢。」
「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曾經研發虛構精靈這樣危險的兵器……世人都把揭發這件祕密的功勞歸功於迦南巡禮聖教船。不過霸都的人也曾目擊你們參與其中。回程時我不也在船上說了嗎?現在傳言把你們說得好像義賊似的。」
「嗯。他們就是這個打算。回去以後可能會很麻煩喔。之前旅程的前因後果大概也會被打破砂鍋問到底。」
「啊。我記得我在入學時明知不會通過,卻還是申請了,結果沒被選上。」
「學園把優待生的名額留給你,免得你申請退學。講難聽一點就是這樣吧。這次我們可是在霸都被捕捉到身影,比之亞仙迪雅那時可不一樣。旅團『再臨的騎士』活躍的消息跨越大陸傳向四方,你又是被目擊的其中一人,我想校方應該也很驚訝。」
妃雅手指抵在嘴脣露出苦笑。
「就像艾裏耶斯剛纔說的。我們的事蹟傳開了,這下連遠在海洋彼岸的聖飛歐拉旅學園都聽到消息了。也就是說——」
「艾裏耶斯你怎麼會收到這封信?」
雷英嘆了口氣,聳聳肩膀。
「嗯。畢竟你只提了休學申請,在學園裏名義上還是有學籍的。如果在學生表現如此優異,對學園來說是很好的宣傳,所以纔會想把你留下來。這獎學金就隱含着這些意義。」
「拜託你爸媽嗎?」
「我有印象。金色跟黑色的裝飾……雷英,你把它翻過來。」
妃雅將三折的信紙細心收入信封。
「她不像我,唸的是普通學校,也許有空的時候能幫我申請。」
「這麼厲害?兩年份的學費畢竟不便宜,如果能退還給我……咦?可是這該不會是叫我回去學園辦理手續吧?」
「你是因爲重審後批准了吧。」
艾裏耶斯抱胸回答。
「雷英,借我看看好嗎?哦,這就厲害了。」
艾裏耶斯拿出一個信封。那是金色與黑色的雙色花邊印刷,高級的設計令人捨不得輕易使用。
「……這啥?上面紙寫着一行字『獎學金·批准通知書』。」
「聖飛歐拉旅學園?」
「你怎麼想?」
雷英將信封翻面,克黎榭與艾裏耶斯也在兩旁看着。
「這封信和這點會有什麼關聯嗎……?」
「……算了。現在還在尋找世界錄的中途,哪來的閒工夫回到海洋的另一頭。我先拜託家人,看看能不能幫我辦手續吧。」
「學校要留我?」
「妃雅學姊你知道?」
「唉啊,這信封是……」
「是優待生制度啦。學園有設置免除學費的制度,成績優秀的學生在學期間不用付學費。我一年級的時候也有談過這件事。」
「現在大夥兒要清掃廚房了。剛纔那陣煙把天花板跟窗戶搞得烏漆抹黑的。」
「……人家要打掃了,克黎榭。」
「……我們也會幫忙,但是要請你出最多力喔。」
「唔?」
在場全員盯着克黎榭,只見她雙手抱胸,表情尷尬。
「人類的料理真難……」
「好了,克黎榭。我會拿抹布擦窗戶,你就用拖把拖地吧。」
「拖地……我堂堂龍姬竟然要拖地……」
龍之少女無力握着拖把,垂頭喪氣。
聖地夜幕低垂。
白天熱氣籠罩猶如滾水,這時夜深人靜,窗外吹來的風卻是冷得令人起雞皮疙瘩。
夜晚的寒風是阿卡靹大陸的特徵,雷英後頸頂着寒風——
「嗯……寫給家人用『闊別多時』好像太文謅謅了。那改成『嘿,好久不見!』……這樣好像是在勉強炒熱氣氛,感覺不自然,嗯……」
「欸,雷英?三更半夜的你在幹什麼?」
「寫信啊。早上說過的。我想拜託我妹辦理獎學金的手續,現在要寫信給——」
「我沒聽到。那時我在睡覺。」
「……睡覺?」
雷英寫得很投入,這時他停下寫信的手,猛然轉頭往後看。
「唷!」
「艾利潔?」
廣大的地下世界·冥界——雷英也曾聽艾利潔說過那裏的統治者。她的弟弟也是惡魔,現在正坐着魔王的大位。
爲發現世界錄者授與史上第二個「英勇」稱號——各個旅團爲了不同的理由而尋找這個人類的至寶,而雷英等人「再臨的騎士」的動機與其他旅團完全不同。對於克黎榭、妃雅、艾利潔而言,世界錄是三百年前領導她們的夥伴所留下的最後遺物。
雷英從椅子起身。
雷英將手中的筆放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
「你寫完了?」
「而且明天得爲啓程做準備。準備前往冥界。」
正因爲艾爾萊英曾經率領三大姬組成旅團,今天的雷英才可以受到她們的邀請,一起遊歷世界。
「希望我可以找到祖先最後留下的筆記,當作是我對他的報恩。」
在聖飛歐拉旅學園時,每逢放假雷英都會返回家鄉。所以他不習慣寫信,感覺格外難爲情。
「嗯。畢竟艾爾萊英是我的祖先,如今若說我有受到祖先的庇廕感覺也是怪怪的……但我想要跟他道謝。」
「如果你去冥界走走,五大災可能會很激動吧。亞仙迪雅跟魅亞應該都會很開心吧?畢竟那樣就有機會跟你再打一場。」
「原來如此,你用這個寫信啊?」
所以他們更要比任何人都早一步找到世界錄。
當初正是劍帝艾爾萊英要求他們封印終焉戰爭的戰場。想要突破布置在那座島上的結界,就必須向女神、龍帝、魔王三者取得法印,否則無法突破。
「雷英你真溫柔。如果我有事情要告訴我弟,我會說『我有話要說,你給我過來』。」
英雄們持續了百年以上的競爭。
「……五大災是不是比現在的魔王還要厲害?」
「我是千百個不願意啊。但就算不願意還是得去吧。擁有最後一個法印的是現任魔王,對吧?」
「對啊。本來我弟是爲了代替我纔會當上魔王。這也難怪五大災會心生不滿。不過也只有亞仙迪雅把事情弄到叛變的地步。」
這五人都曾是魔王的候選人,曾經和艾利潔角逐魔王寶座,而他們之所以甘心成爲下屬,是因爲曾經與艾利潔交手,並且承認她的強悍。但他們不曾宣示效忠艾利潔的弟弟,不臣服於現任魔王。
她突然注意到桌上的鋼筆與雷英手邊的信紙。
「好,家書先寫到這裏!」
『妾身按照劍帝留下來的話,連同龍帝、現任魔王將「終焉之島」封印起來。』
「你有同感?」
「你可以離開牀鋪了?」
這段史實由天界的女神萊斯芙列潔告訴雷英。
「明天再繼續寫。我完全想不到好的字句。啊~好累。自從離開學園以來,我第一次在書桌前面坐這麼久呢。」
「畢竟世界錄最有可能的所在就是終焉之島……要是能找到世界錄就好了。」
冥界的五大災是傳說級的惡魔,他們的地位就好比天界的「七曜天使」。
「嗯。原本我連學校也休學了。心想這次聯絡可以請我妹不必爲我操心,也順便拜託我妹幫我申請獎學金……但我正在煩惱信裏要寫些什麼。」
艾利潔靠在書桌邊開心點頭。
雷英坐在椅子上,褐色肌膚的小女孩不知從何時就站在他身後。
「嗯,他在冥界當魔王喔。」
艾利潔吐着舌頭,笑得靦腆。
他們尋找世界錄的理由並非尋寶,而是要找出艾爾萊英的遺物,並且弔祭他的英靈。
「讓你久等啦!哎呀,這次讓你見笑了。」
「這樣講豈不刻薄……畢竟你弟弟……」
「我有同感……」
「對啊。要拿惡魔法印啊。你有女神法印,而克黎榭有龍之法印,那麼只要再得到一個法印,應該就能前往終焉之島。」
她在三百年前的終焉戰爭身受重傷,不得已轉生保命,其真實身分正是魔王,昔日冥界的主宰者。
前代魔王艾利潔。她有一對長髮馬尾,隨着光線強弱看似時黑時褐,另外還有一雙好奇心旺盛的紅褐色眼珠。從外貌來看,年紀似乎頂多十歲。
「身爲我的弟弟,他實在是懦弱得可悲。而且他又笨又畏畏縮縮的,也難怪炎之將魔會對他失去興趣。」
「對啊~我也很期待爲你帶路呢!難得有這個機會,我一定要讓你痛快享受一趟冥界之旅!」
艾利潔高高跳起,語調高昂。
「……我先聲明一下,恐怖的地方我可不去。」
「那當然。冥界就好比一座寬敞而尋常的庭園。到處都有飢餓的魔獸,劇毒沼澤遍佈,而且寬廣得讓人容易迷路,這樣算是普通的庭園吧?」
「那根本不能算是庭園吧?」
地下世界極其危險,強大的魔獸與好戰的惡魔虎視眈眈。冥界正是人類至今仍無法掌握其全貌的祕境之一。
「到時候就要靠你帶路了。」
「這點包在我身上。但我們得先前往通向冥界的審門。雷英,地圖借我一下。」
艾利潔拿出行囊中的地圖。
她在桌上攤開地圖,拿起一旁的鋼筆在上面畫線。
「我們要經過這邊。」
「要往聖地的西北邊走啊……嗯,但這條路上有魔境的標記。」
那片地區標註着巴內撒溼原。地圖上標記紅色警告記號之處,代表着當地是「魔境」的入口,其自然環境過於嚴苛,因此連旅團的探索行動都會受到限制。
艾利潔畫的路線正是筆直穿越魔境的路徑。
「如果從聖地出發,這裏是距離最近的審門。」
「看來在抵達冥界以前,我們會先經歷一段動盪的旅程……」
雷英與艾利潔一起盯着地圖看,不自覺屏息凝氣。
2
「真是對不起,讓你們在這麼炎熱的天氣一直等待艾裏耶斯大人。」
本靈宮入口。
一個身穿深紫色僧袍的女性在大熱天下低着頭。
幾十秒鐘後,艾裏耶斯氣喘吁吁地開門露面。
「他應該不是喜歡引人注目的人。可見他發出的訊息是極其重要的事情,而且需要火速傳達。」
統領聖地的少女壓低了音調回答。
「起初的報告可以追溯到百年以前。曾有旅團前往兇猛徊獸的棲息地探索祕境,並在祕境深處發現遺蹟……但就在他們進入遺蹟以後,卻發現遺蹟深處的似乎曾有壁畫、石碑,以及疑似失落技術的大聖塔,但是都已經崩毀瓦解,沒留下一絲原形。事情就從這類的報告開始。」
「什麼意圖……?」
「就我所知,受破壞的目標包括祕境深處的遺蹟、壁畫、石碑、財寶、失落的技術,以及連接天界或冥界的審門。」
「說穿了就是『摧毀世界各祕境的異象』。自古以來,這種真僞難辨的存在就在某些遺蹟研究員或旅團之間流傳。」
療法士接在艾裏耶斯之後說着。
「咦?」
雷英與身旁的妃雅對看一眼。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我的禮拜也已經照計劃做完了。但就在我結束禮拜後,發現席翁早就傳來聯絡。他用心電感應對我們的術士傳話,我是爲了聽取部下報告才花了點時間。」
「請在這兒稍候片刻。我去看看大人的狀況。」
享有聖女美名的少女壓低了語調說着。
「這麼大的動作還真不像劍聖的作風。」
「我感覺到她的動靜了。這點可以從腳步的習慣辨識。」
她的劉海吸附着些許的汗水,卻見她伸手梳理那略顯沉重的頭髮說道:
「味道?」
「你說的席翁是……劍聖席翁嗎?」
「啊,呃,沒什麼。」
「我纔想問你呢。你慌慌張張跑來,難道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
聶彼麗姆眯着眼睛仰望頂上日照。
「起初人們認爲那是自然風化導致的崩解。可是在那之後,世界各地又接連發現這類崩解現象,而且無法光靠偶然解釋。其中有些發現者甚至是我們迦南巡禮聖教船的前輩。從其規模與持續性來看,這種事並非單一人類能夠辦到。可是又不可能是自然現象導致。因爲其中透着不像偶然的意圖。」
當時他趕着要找傑爾布萊德,途中被外道騎士卡薩丁阻擋,是席翁挺身應付對方。
「沉默機關……?」
聶彼麗姆恭謹賠禮,雷英看了慌忙回禮。
「席翁那邊負責心電感應的是結界士夏蕾,他們好像不只對聖地發話,也對世界各都市傳了訊息。」
「就是破壞行動。」
艾裏耶斯的親信聶彼麗姆如此補了一句。
艾裏耶斯不明就裏的反問一句,雷英則是尷尬笑着回應她。
「她要來了。艾裏耶斯的味道正在接近。」
「抱歉,我遲到太久了。」
她是療法士聶彼麗姆。迦南巡禮聖教船是最高階女性術士羣集的旅團,而聶彼麗姆是一名幹部,擔任艾裏耶斯的親信。
克黎榭、妃雅、艾利潔三人各有不同的說法,彷彿事先說好似地轉身望向宮室的門板。
「不過今天真的有點慢呢……大人今天從黎明時分就進了禮拜堂,照理來說祈禱應該在上午就結束了。」
「那是警戒通告。」
艾利潔在前天夜間恢復意識。大夥兒昨天讓艾利潔專心調養身體一天,雷英則寫好了要寄給妹妹的家書。如今終於要起身離開迦南,之所以等待艾裏耶斯是爲了在行前問候一聲。
「而且感覺得到法力的波動。」
「你知道沉默機關的存在嗎?」
雷英曾在伊絲塔希爾分城見過這個令他永難忘懷的最高階劍士。
「哪,哪裏……是我們自己說想要在正午出發的。」
「其實你們原本的計劃是一大早就要啓程吧?」
「……了不起。她是從多遠的地方就感覺到艾裏耶斯的味道啊?」
「破壞審門?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就是因爲原因不明才奇怪啊。沉默機關也只是一個俗稱。沒人知道這名字是誰取的,也因爲相關情報不完全,不足以爲其取個適當的稱呼,纔會將這個俗名沿用百年以上。」
艾裏耶斯皺着眉頭。
站在她身邊的聶彼麗姆跟着點頭說道:
「沉默機關破壞了許多遺蹟,也因此違反世界聯合協議締結的環境保護法。世界各地的都市因此對沉默機關祭出龐大的懸賞金,誘使許多旅團確認其真實身分。但是幾乎沒人會在旅團培育機構說明此事,雷英大人對此也就有所不知。」
「……嗯。這件事我不曾聽教官說過,確實讓我感到驚訝。」
學校之所以不曾多說,或許是因爲沉默機關的存在未經證實。旅團培育機構總不能在課堂上教導尚屬推測階段的事情。
「那麼席翁爲什麼要發出警戒呢?」
「因爲他發現了疑似由沉默機關造成的破壞痕跡。受害的是……天界的審門。聽說設在霸都艾梅基亞領地的審門被摧毀得體無完膚。」
「怎麼會?」
妃雅首先叫了出來。
身爲天界的大天使,這件事她不可能聽聽就算了。或許是基於這個因素,她的聲音罕見地透着強烈的不安。
「這……這真教人難以置信。天界審門是銜接天界與地上的重要設施。不只受到天使的隱蔽法術隱藏,甚至有衆多愛之天使在監視。更何況審門上面還附有七曜天使的護持……」
「也難怪席翁要特地對世界各地發出警戒。」
艾裏耶斯操着適度的音量繼續說着。
「以往破壞行爲只限祕境,這次偏偏是在霸都這樣的大都市旁進行。這可能代表着沉默機關的動作變得活躍了。包括聖地在內,世界上有好幾個都市保存着古時候的遺蹟。沉默機關的暴行有可能危急這些都市。這就是席翁給的警告。但換個角度想——」
「這是逮住沉默機關的好機會?」
「大概有不少都市會這麼想吧。行事謹慎的都市應該早就對一流旅團提出警備委託。我們的旅團可能也會暫時分配人員去聖地周邊的遺蹟擔任警備工作……」
聖女滔滔不絕說着,這時她脫下連帽大衣仰望上空。
「沉默機關破壞審門的地點是艾梅基亞。而且是在我們跟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交戰時做的。你不覺得這時機太巧了嗎?」
「後會有期了。」
猛烈的日曬使得路面蒸氣騰騰,妃雅卻連一滴汗水也不流,難道這是因爲人類與天使的肉體結構差異所致?
艾利潔雙手抱在後腦說着。
「……真面目,你從剛纔的談話就明白了嗎?」
卻不知那是否爲自然現象,或者是徊獸所爲,又或者是某某組織涉入其中。光聽艾裏耶斯的說明,根本像是在霧裏看花。
「遺蹟只要發生地殼變動一下就垮了吧?就算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了兩百年石材也會漸漸風化。甚至有可能是路過的徊獸或惡魔爲了搗蛋而摧毀。」
少女龍姬不偏不倚的正對着雷英,語調堅毅的接着說道:
「如果沉默機關真的存在,我猜想他的真面目只有一個可能。」
「承蒙照顧了。別隻有我道謝,克黎榭、妃雅、艾利潔你們也表示一下。」
克黎榭踩着悠閒的步調持續前進。
「願精靈護持你們的旅程。」
「好,謝謝你們兩位。有個奇怪的存在叫做沉默機關,我們也許會在哪邊碰到他們,這點我會銘記在心。」
走在一旁的克黎榭突然伸手,拉了拉雷英的手肘。
「……哇,我們要在這段路前進啊。」
「嗯。承蒙照顧。主要是艾利潔吧。」
妃雅一副事不關己似地說着。
少女古代詠唱士突然露出柔和的笑容。不知不覺間,她的身旁已經多了兩個精靈的身影。
聖女雙手合攏微笑。
『西爾芙,記住了,雷英的名字!』
風之始原精靈開心的在艾裏耶斯上空盤旋,水之始原精靈則靠在艾裏耶斯身旁含蓄的笑着。
代表迦南巡禮聖教船的療法士與古代詠唱士注視着雷英。
那些詭異的現象疑似是沉默機關所爲。
聖地迦南西北方——
「就是剛纔艾裏耶斯說的話。人類稱之爲沉默機關的存在。因爲那是人類取的名字,所以我花了點時間分辨……」
「是的。畢竟對方是不分青紅皁白到處破壞遺蹟,如果真的碰上了面,誰也說不準會發生什麼事情。請你們一路小心。」
通過城牆後,滾滾黃沙的街道便在眼前展開。
「嗯~其實我們起初都是半信半疑地聽她描述。畢竟人類的遺蹟之所以毀壞,原因可能有千百種。」
「暫時忍耐一下吧。畢竟阿卡靹大陸各地區的溫差劇烈舉世聞名。」
『後會有期。』
雷英深深低頭致意。
克黎榭與妃雅露出詭異的笑容。艾利潔被兩人夾在中間,害羞得轉過臉去。
「的確讓人有點不舒服……」
「……有、有什麼關係!人家很累嘛!」
聶彼麗姆、聖艾裏耶斯。
「話說雷英,有件事我想趁現在跟你聲明。」
「以你們的本事其實用不着我們擔心。雷英,關於精靈的恐懼,之後如果有什麼新發現還請你聯絡。我會馬上趕過去。」
「艾利潔昏睡的時候也都是住你們的房間呢。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惡魔在人類的牀上呼呼大睡的。」
「什麼事?」
有她的祝福相送,雷英離開了聖地。
「如果我們繼續周遊各地,說不定也會碰到啊……」
神祕的異象持續破壞世界各地的遺蹟。也許這件事情早已近在衆人身邊。
「嗯。也許之後還能在哪裏相會……儘管天大地大,命運也從不對萬物體貼,人與人的情感有時卻能超越這些。」
「……你的意思是說,事實都不是這麼一回事?」
「雷英你變敏銳了。沒錯,我剛纔舉的例子都不對。」
艾利潔看了身後一眼。
少女天使走在四人最後頭,表情陰沉不似平常。
「是吧,妃雅?」
「嗯。遺蹟受損不在話下,但破壞審門就不是路過的徊獸一時興起卻辦得到的。」
得知天界審門被破壞後,妃雅一直訝異不已。在雷英的印象中,妃雅只有在他召喚出精靈時,才曾經顯得如此驚訝。
也就是說這次的事,驚愕程度可以與當時匹敵。
「這個對手你心裏應該有數。」
「是我知道的對手?」
「沒錯。有吧?他在到處破壞天界與冥界的審門。簡單說就是能輕鬆自若地向天使與惡魔挑釁的傢伙。這麼有膽量的傢伙並不多見。」
隔了一次呼吸的間隔。
「他們大概也在找世界錄。所以纔會在世界各地遊蕩,順便破壞遺蹟……這樣說你就懂了吧?」
這段話聲帶有些微的緊張。
雷英突然發現,艾利潔的大眼睛正仰望着自己。
「三百年前在終焉戰爭的對手。也就是我們交手過的對手。」
「……呃,是這樣嗎?」
過去與現在銜接上了。
碑文三賢者持續追蹤的太古大敵,如今終於在世上現身。
『因爲都市被襲擊了。被來自世界末日的「光輝者們」襲擊了。』
……或許世界錄裏記載着什麼祕辛,他們不可能坐視不管。
「什麼大白?」
龍姬、大天使、前代魔王。這三名少女曾在過去的終焉戰爭生存下來,雷英咀嚼着她們言詞間的意義,拳頭緊握。
「沒事,我自言自語。」
『靠你的雙腳抵達,用你的雙眼確認吧。到時候你會原原本本的感覺到三百年前的真相。』
……與英勇艾爾萊英交戰的對手到底是什麼身分?
她說終焉戰爭的真相應該由雷英親自確認。
「這些事還沒有確切證據。目前你只要記在腦海裏的一角就好。」
……到底是什麼?
克黎榭一直默默走着,只見她稍微歪着頭說道:
他可以理解沉默機關的真面目可能是終焉戰爭的災難。但問題是,那災難的真相又是怎麼一回事?終焉戰爭至今已經三百年,想來對方不會是人類。而且也不太可能是龍、天使、惡魔的其中之一。
雷英臉頰上的汗水卻挾帶着寒氣。
……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克黎榭曾經這麼告訴雷英。
「真恐怖?難道你們姊弟的感情很差嗎?」
妃雅的言語彷彿看透了雷英的內心,雷英爲此大口吐出肺裏的空氣。
「沒有人會這麼說!」
「如果他們的餘孽仍潛伏在世上,並且以沉默機關的形式暗地裏動作,就表示想要得到世界錄的並不只有旅團。」
「這下多了個尋找世界錄的理由了。」
「嘿嘿,我好期待啊。」
……艾爾萊英留下的世界錄不能讓給沉默機關。
他們因此遊走於世界各個祕境,並在找尋世界錄的過程中破壞世界各地的審門。就這個觀點思考,摧毀遺蹟的理由也合乎情理。
「光輝者啊……」
艾利潔在街道上走走跳跳地前進。
雷英對着自己開口說着。
「的確……如果他們是沉默機關的真相,自古便在世界各地遊蕩的事實就能夠理解,照這麼推論,或許他們真的正在尋找世界錄。」
「……嗯,我對弟弟可不會手下留情。如果他以爲自己是現任魔王就得意忘形,我就把他抓到地下拷問室,讓他哭得死去活來。」
「要等到什麼時候纔會真相大白……」
「沒有,我們感情超好。人家不是說感情越好就越想欺負對方嗎?」
「不過他們的目的應該不是找出世界錄,而是消滅它吧。」
「……我知道了。」
「應該是這樣的。」
『就我們所知,他們曾在兩個時代出現在世界上。第一次是我們剛纔告訴你的,襲擊神性都市的時代。而第二次是……終焉戰爭。』
「老實說,我們也希望有人能說明沉默機關的真面目。因爲他們在終焉戰爭時應該已經從世界上消失殆盡了。對吧,克黎榭?」
……他們當然會在乎。
惡魔小女孩走走跳跳地前進。
與艾爾萊英交手過的災難。如果所謂沉默機關的真面目就是其餘孽,他們當然會對宿敵留下的筆記保持警戒。
明明現在頂着灼熱的豔陽。
雷英望着的那個背影,一眨眼間就變得好小。
「是啊。但事情還不見得是這樣。而且冥界探險的計劃也不會改變。首先得先從我弟那裏拿到法印。我也很久沒返鄉了,不知道大家過得好嗎?」
同時也是引起終焉戰爭的災難。
那是神性都市楔拉羋浬偲的衰退,以及古代召喚術從世上消失的原因。
「他們被驅除了。應該不在了。可是……」
克黎榭綠玉色的雙眸看着雷英,雷英隨口回應了一句,繼續在灼熱的荒野上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