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cord.5 在夢中等待的少N

1

英勇的身影逐漸消失。

雷英身邊的世界錄也漸漸黯淡，變回原本微微發出彩虹色光彩的書。雷英幾乎是在恍神狀態下看着這些變化。

即使他的身影不復存在。

但雷英覺得他的意念還在現場，因此無法轉移視線。

夜晚過去。

直到太陽從地平線升起，雷英一直獨自回顧着英勇身影。

『雷英大人？』

世界錄的書頁掀起，人工妖精探出頭來。

『請問結果如何？』

「……嗯。沒問題，我們聊得很盡興。」

妖精的眼神透着疑惑，雷英則是微笑以對。他拾起放在地上的世界錄，再度收進懷裏。

「說不定我是個很幸福的人。」

『怎麼說？』

「因爲在這個時代，只有我曾經見過艾爾萊英。」

同時雷英也強烈感覺到他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他曾經憑一己之力平定龍種、天使、惡魔的戰爭，而且在終焉戰爭存活下來，這個天下無敵的劍士……真的不在了。

然而正因爲如此——

現在需要的不是他的「代理人」，而是他的「繼承人」。

需要有人延續英勇的旅程。

「……時間到了。」

雷英嘴裏說着，望着朝陽將旅人城鎮霞拉染紅。

「嗯？」

「如果要去那裏，我只想一個人過去。」

「說得好。那你去吧。妾身目送你離去。」

「如果只是走到龍之峽谷的入口，天使倒還能陪你過去。到時候只要確定安全無虞，繆娜再回到旅人城鎮就行了。她應該不會成爲你的負擔。」

「妾身瞧瞧。」

「是時候了。妾身覺得你該上路了。」

女神閉目摸着大聖塔。

天界審門。

「謝謝。可是我沒問題的……不對，也說不上是沒問題……」

女神抬頭看着月之繆娜。

「所以說，你要不要帶着她一起行動？」

再過一會兒城裏的人就要起牀了。屆時重建工作又會開始，這座廣場也會有許多居民往來。

女神萊斯芙列潔踩着沉穩的步調來到廣場，七曜天使月之繆娜及土之陸羿隨侍在兩旁。

早晨來臨。

他該如何表達現在的心情纔好呢？他想不到理想的言詞來表示想法。

「我走囉，去找我的夥伴。」

這些塔是一扇門，通向被海隔開的龍之祕境。

雷英踏進那扇門，通向海洋對岸的陸地。

沒有翅膀的天使在朝陽中現身。

「話說雷英，你去龍之峽谷可得小心點。」

這就是祕境璃･應伐利艾洱。

俗稱「龍之峽谷」，所有龍種都聚集在這片聖域。

光彩異色的少女側臉對着雷英。

灰色連峯。

女神稍微瞪大了眼睛。

大地表面不是黑土或紅褐色的焦土，而是遍佈裂痕的灰色巖盤。樹木稀疏散佈各地，四面八方都是高聳的山——

「祝你好運。」

「好的。」

三座大聖塔對着天空放出光芒。

「你們可得快點行動。畢竟目前世界的波長很不穩定，就算現在相安無事，也不知道審門的功能什麼時候會中斷。」

「……呃。」

彷彿白雪遇見陽光般的自然消散，迅即轉變爲可愛少女的微笑。

「感覺很好啊。恢復狀況就跟以前在天界正常運作的時候一樣。娜絲達夏，你做得很棒啊。」

女神對隨侍在旁的兩名大天使使了個眼色。

雷英搔搔後腦，平靜搖頭以對。

『很高興能得到你的誇獎！』

「你這一路上也看見許多世界遽變帶來的結果，連妾身也不知道龍之峽谷現在變成什麼樣子。尤其那裏與大陸分離了，會發生什麼變化誰也說不準……你最好小心一點，那裏可能變得非常危險了。」

「三百年前艾爾萊英是自己一個人前往那裏的吧？所以這次我也想自己一個人過去。」

她驚訝的表情只出現了一瞬間。

她的手按在石材表面——這應該是在感應石柱內側川流不息的力量。她依序繞了三座塔，仔細確認調整過後的狀況。

左右兩側的斷崖絕壁形成這裏通向入口的唯一道路，想要往返龍之峽谷只能從這條通路正面進出。

那如果透過天界審門前來呢？

如果從遠在海洋彼岸的旅人城鎮霞拉傳送過來，究竟可以傳送到哪裏？

短短几秒鐘過後，雷英心中的疑問就解開了。

「唔啊？」

雷英被傳送到一片大地，四周都是絕壁。

出口的審門埋在岩石之中，雷英傳送出來後順勢下墜了幾公尺。倘若他不曾做好落地的準備，現在雙腳可能已經受傷。

「這裏是當初走過的地方啊……」

再走幾步路就是當初妃雅與艾利潔脫隊等候，只有雷英和克黎榭繼續前進的地方。

……記得前面有個開闊的地形。

……那時有好多龍種在那裏等着。

許多龍種那時都在等待克黎榭迴歸。

雷英還記得當時他就是在那個廣場和龍帝卡拉對決。

——想找尋人類，當然會去探索人類的城鎮。既然是龍種在找人類，那應該八九不離十了。我猜那就是在找你——

月之繆娜曾經這麼說過。

雷英內心有點悸動，無法平息。

克黎榭不見得就在前方，但雷英不自覺的期盼來到這裏就能見到她。

他走到斷崖小徑前方。

也許是世界荒廢的影響，左右斷崖也有多處裂痕，巨大的落石几乎將通道堵塞。

「這對龍種應該沒有影響吧，但對人類來說倒是有點辛苦……」

不僅雷英見過幾次的疾龍來了。

前方有個巨大的門在迎接訪客。

空地上只剩下雷英一人。

龍帝在世界變異的時候應該是待在峽谷的，那麼這時爲了保護同伴，她應該會待在峽谷纔對。

據說這扇門只是象徵性的讓訪客通過而已。

雷英突然提起峽谷的長老——龍帝的名字。

「原來如此，這東西沒事啊。」

但過了一會兒，它似乎有所發現似的，轉了個圈逕自離去。

龍之審門。

「嗯……對了。卡拉在嗎？我叫做雷英，我們兩個認識。」

『——』

更厲害的是，連地母龍都來了，它的身形高大，甚至比峽谷的斷崖還要高聳。

這裏曾經有各式各樣的龍種迎接雷英與克黎榭前來，如今卻只有一隻小龍在。它應該是水龍的同伴。身體演化成適合在水中移動的流線型，翅膀則退化縮小，四肢前端則是變化爲大片的水蹼。

橫行於大地的地龍、以清澈湖泊爲棲地的水龍也出現了。

左右兩邊是筆直的斷崖，彷彿左右開啓的門板似的；通道漸漸寬敞，前方景色愈發開闊。

這項失落的技術打從克黎榭出生前就存在。然而龍之審門與天界或冥界的審門不同，沒有傳送功能。

這些落石龍種可以輕鬆飛越，雷英卻要一一攀爬才能繼續向前。

就連他頭上也開始颳起強風。

大龍小龍的櫻紅眼珠看向雷英。還不僅如此，雷英所在的岩石地發生輕微的晃動，峽谷深處傳來雄壯的動靜。

「啊。咦？喂，喂——！」

……小龍的爸媽？

這扇雙開門經歷數百年的風吹雨打，卻依然閃爍着美麗的琉璃色。而且它巨大無比，即使雷英仰頭察看也看不見天際。

「龍羣來了？」

「啊……嗯……我不是什麼可疑人物。」

「怎麼走了……」

它的體型比雷英大一圈，看起來就像個塊頭大一點的成年男性。水龍在龍種之中算是體型較小的族羣，而這頭小龍看起來又更小了幾分。也許它還是個剛出生不久的孩子。

那是個淺藍色體表的水龍。

這是怎麼一回事？

長蛇般流線型的體型是它的特徵，生態環境仍是個謎。據說這種夢幻的龍只生存在灼熱的大沙漠，人類的目擊次數也是寥寥可數。

『——』

或許這是它第一次看見人類。所幸它似乎並不怎麼提防雷英，但看起來也不怎麼歡迎他。看來它是想弄清楚踏入這座峽谷的人究竟是誰。

……是剛纔那小龍叫來的嗎？

開闊的亂石地。

水龍離去，現場只留下一灘水。

身體比小龍大上兩三圈，身後還跟着雷英剛纔發現的小龍。

這些龍種的數量媲美克黎榭迴歸峽谷的時候。

『——』

小龍並不回答。

「小龍？」

水龍不會說話，只是靜靜看着雷英。

不管他喊了多少次都沒人回應，只有自己的聲音在堅硬的巖盤間迴盪不已。

沒辦法。也許龍種會生氣，但現在也只能先擅自入境了——就在雷英做好打算踏出一步的時候，岩石地的深處冒出一個巨大的影子。

雷英走過這扇曾經通過的門。

光是爲了迎接一名人類，不該有這麼大的陣仗。就算爲了驅逐人類，也不必動用這麼多數量。

『人類。』

地母龍代表龍羣發聲。那聲音聽起來很雄厚，彷彿來自地底，又猶如大樹在大地紮根般的穩重。

『我認識你。』

「我？」

『……我有幾百年沒邀請人類來了。』

這意思是要雷英跟過去吧？

羣龍退去，地面晃動不已。先是疾龍飛上天空，接着是地母龍、地母龍後方的地龍開始移動，最後是水龍及小水龍，個個接連往峽谷深處退去。

它們的去向有無數的足跡印在大地。

雷英在羣龍率領之下往峽谷內移動。前方有個平緩的雙岔斜坡，它們在此往右走。接着眼前出現一片色彩鮮豔的「綠」。

峽谷的森林。

先前都是了無生機的岩石地，這裏卻是一片清新的氣氛，可以感覺到樹木、鮮花、土壤的氣味。

一條綠色小徑通向綠色地毯——

羣龍在那前方停步，等待人類來臨。

『……她飛得精疲力盡。』

這句話是起初現身的那對水龍的大龍所說。

『人類，她爲了找你而飛遍了世界各地。現在她正在恢復體力。』

大水龍對雷英說明狀況，小水龍則移動到雷英身邊。它輕輕使了個眼色，代表龍羣走進綠色小徑。

『她在休息的時候也一直期待你能過來。她擔心不知何時才能見到你……爲了迎接你，在休息期間也一直維持着人類的型態。』

雷英走在深綠環抱的通道上。

像是着涼似的，她的身體抖了一下；似乎是被陽光照得刺眼，她的眼皮緩緩張開……

這句話裏——

他微微抱起她的上半身，讓她將頭靠在膝上。

綠玉色的眸子彷彿鮮花綻放似的突然圓睜。

雷英隱約有個預感，打從他發現有個嬌小的人影躺在綠意盎然的草原中央……不對，打從更早以前就有這個預感。

走到她的身邊，那個弓身躺在草原上的女子。

雷英向前走，羣龍的視線全都集中在他的背影。

真不知道蘊含了多麼強大的言靈。

「……怎麼樣？我這次可沒認錯人喔。」

發生什麼事了？

「…………」

「雷英！」

「——好。」

因此他走上前去。

後來小龍在綠色草原前方停步。它用鼻尖推雷英的背，示意接下來請他自己前進。

「…………」

抱住她出乎意料輕盈的身體。

「……你好慢。」

像是在討擁抱似的，她的身體前傾慢慢倒下。

這意味着什麼？

等到她輕輕反握的時候，雷英開口了。

這個美女是峽谷羣龍的領袖。在龍種同胞與雷英的守護下，原本陷入熟睡的少女眼皮輕輕動了一下。

克黎榭想要抱住雷英，雷英也默默伸手去抱她。

他輕輕握住那小巧的手。

「從那天起我一直在大陸上飛行。但是我找不到你們，真不知道妃雅、艾利潔還有你都到哪去了……你可知道……我自己一個人有多麼不放心嗎……」

這次她沒認錯人。

龍姬在兩人第一次見面時錯把少年當成英勇擁抱——

「……是啊。」

這是少女的名字，她有一張稍微紅潤的臉頰，一頭略顯青藍的銀髮隨風搖曳。

然後……

「……你總是說一個人睡覺很寂寞啊。」

她搖搖晃晃的起身。

少女伸出雙手。

她知道這個少年不是英勇，並且喊出他的名字，然後抱住他的身體。

——艾爾萊英你還活着啊——

這樣的想法透過她的眼神射向雷英，她的肺部突然吐出一口大氣。

即使雷英已經來到身邊，她仍然一動也不動，維持沉睡狀態。明明那睡相非常安詳……看起來卻帶有一絲落寞，而且雷英肯定這想法不會是心理作用。

——克黎榭。

「……我一直在找你。」

看來她的疲倦還沒恢復，如此虛弱的樣子真不像她。

看來她真的累壞了。

「……抱歉。」

「抱歉什麼？」

「我來晚了。」

「……這次就網開一面。我只原諒你這麼一次。」

龍之少女將臉埋進僞英勇的胸膛。

她閉上眼睛，像是要感受他的體溫似的，緊緊貼着不放。

在龍之峽谷——

在羣龍見證之下——

少年僞英勇與龍之少女再度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