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cord.3 黑S圖謀，天之法印

1

天界。

天使支配的世界，全世界的霸權亦由天使、地上的龍種、冥界的惡魔三者瓜分。

樂園，或稱桃源鄉。

這個場所不知道曾經成爲多少繪畫或故事的題材，但實際上只有極少部分的人類有資格踏入此地。

審門被高等隱蔽術式隱藏起來。即使找出審門，並且通過愛之天使帶來的審判，幸運登上天界，如果被認定是不速之客，還是要接受天使鐵錘的制裁，然後被趕回地上。

然而在這裏——

「真教人提不起勁啊。」

有一羣騎士擊潰主宰天界的天使，對倒在腳邊的天使不屑一顧，並伸出劍尖抵在他們身上。

騎士身上穿着漆黑的輕甲冑。

……這跟我在嘉裏亞大炎山看到的人是同樣的甲冑嗎？

……不對，那奇怪的圖樣是什麼？

甲冑表面浮現着紫光的圖樣。朦朧晦暗的光之印記施加在漆黑武裝之上。

「就算是天使，只要阻絕其力量，也不過就這點程度啊？」

『咕……』

少女天使俯臥在地。

黑衣騎士鞋尖踩在她背上，冷眼看着她。

「女神在哪裏？」

『…………』

「沉默是你最好的行動嗎？那我就直接問你的身體了。」

閃着冷光的劍尖貼在少女的翅膀上。

「你還好吧？愛之天使，麻煩你把她帶到安全的地方。」

他的外表年齡是二十五至三十歲。站立時大概比雷英高過半個頭。那是一副完全沒有贅肉的肉體。雖然細長，形象卻不脆弱，站姿看起來非常有力。

「我要是告訴你又怎樣？」

黑髮劍士還沒說完，雷英已經指着男子身上穿的黑色甲冑。

『……唔……』

劍士的腳從天使身上收回，隨即後退拉開距離。

「抗天使裝甲。」

當時現身討伐炎之將魔的部隊也是清一色的黑甲冑。

「…………」

「等等，你這樣子威脅人家有什麼意義！」

雷英從視線餘光看見受傷的天使被愛之天使扛走了。

「……你這傢伙？」

雷英將她抱起，交給上空的愛之天使。

騎士遞出的劍被雷英揮劍盪開。

「沒什麼，我只是聽到一些謠傳而已。」

劍士轉過身，他的背上垂着綁束的黑色長髮。

天使受了劍傷。雖然不像人類鮮血直噴，還是可以看到她全身都是劍刃挖鑿的痕跡。她一定覺得很痛吧。

……還好有那次的經驗。

然後……

正因爲雷英可以比較當時與現在的武裝，他纔敢斷言兩者不同。

浮現紫光圖樣的戰鬥服。

「我聽你在混淆是非。」

這或許是個警訊。

「你身爲人類，爲何要幫助天使？」

黑衣騎士回以陰險的笑容。

「武力？你這誤解可深了。如果天使有意帶領我們走到女神萊斯芙列潔面前，我們也是有話好說的打算。」

「傳言？你的情報來源不會是這麼模棱兩可的東西。你不外乎是從潛入霸都內部的諜報人員聽來的，或是從研究機構的人員聽來的。給我從實招來。」

銳利的眼光透着憤怒與驚愕的神色。他注意到雷英靠近，卻沒想到他會以武力妨礙自己逼問。

他環顧四周，五名騎士團團包圍着自己。

「說謊。」

黑髮劍士自始至終都以狐疑的眼神觀察雷英。

「真遺憾啊，你憑什麼這麼——」

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每個人都穿着黑色戰鬥服。那是他們旅團的特徵，但那輕甲冑上卻浮現着奇特的光芒與圖樣。

……之前在嘉裏亞大炎山有碰到其他部隊。

「你光看這甲冑一眼，就能斷言這是抗天使裝甲啊。這『失落的技術』應該還沒對外走漏任何消息，你是怎麼知道的？」

「爲了對抗天使，你們甚至挖出古代荒廢的技術，說你們沒有在天界大亂的打算，誰會相信啊？」

劍士與雷英對峙，他的雙眼眯得如針頭般細。

「你在幹什麼？」

否則就算有妃雅告訴他抗天使裝甲的情報，他也不敢如此明白的斷定。

「問題跟人類或天使無關。你們突然進逼天界，試圖靠武力問出女神的所在，這種事情只不過是侵略行爲。」

雷英在嘉裏亞大炎山碰到的是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的低層團員，他們的裝備可沒有附加這陰光般的特殊加工。

「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是世界上最大的旅團。厲害如你們，世界上還會有哪一天少了你們的傳言？」

「——」

黑髮騎士沉默，只見他將手中護手刺劍平舉。

「崔爾特，你幹什麼？」

黑髮劍士聽到名字被喊，只見他表情抽搐了一下。

他將手上的護手刺劍收回腰間劍鞘，動作敏捷的回顧後方。

不只是他有動作，雷英周圍的五人全都收起劍刃，朝着聲音來向端正姿勢。

「掃蕩集結迎戰的天使，然後問出女神萊斯芙列潔的所在。這麼單純的命令你也忘了嗎？」

「……豈敢。」

黑髮劍士低着頭，表情緊張。

低沉而有威嚴的話聲。

他的腳步踩在雲海上，細微的腳步聲以及甲冑摩擦的金屬聲漸漸接近。

然後……

「我聽了征戰嘉裏亞大炎山的部隊報告。聽說在討伐炎之將魔時，他們看到了奇特的四人旅團。和英勇艾爾萊英一模一樣的騎士……說的就是你吧？」

一名配戴半單手劍的壯年騎士。

紅銅色的頭髮剪得短而平整，配上一雙冰冷的灰色眼眸。暴露在戰鬥服外的肌膚經過多年修練，被灼熱的陽光曬得黝黑，幾乎和黑色甲冑同化。

……他不一樣。

……他光是站在原地，就明顯跟周圍五人不同。

雷英在無意識間屏住氣息。

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霸都艾梅基亞從旗下七百二十名武師當中選出七十二名菁英，打造出世界上最大的旅團。衆所周知的是，他們以騎士王傑爾布萊德爲顛峯，信奉「強者才能站在上位」，總是在進行嚴酷的排名競爭。

問題是這個男子的排序。

「一個月前還只是個沒沒無聞的旅團。僅僅四人組成的新旅團竟然擊倒了炎之將魔。而且你們還找到天界審門，並且擊倒門之聖獸升上天界。這些事絕對不是幸運兩字就能帶過的。」

反觀對方也確信雷英是『再臨的騎士』的一員。

……這些人甚至知道世界錄可能位在「終焉之島」。

他們瞪着彼此，暗自打量對方的心思。

絕對的自信。他的口氣說明他確信在嘉裏亞大炎山和炎之將魔交戰的，正是雷英及克黎榭等四人。

男子說話時，言語間沒有動搖。

令人擔心的是之後的事。如果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抵達女神的所在，究竟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來？

緊接着……

「暫時別管這個人了，優先目標是抓住女神。剛纔的愛之天使把受傷的天使帶到那個方向去了——快追。」

「你就是這支部隊的領袖吧？」

……如果現在讓這六人同時離開，憑我一個人可阻止不了。

「我有話要問你。爲什麼你們要侵略天界，告訴我理由。」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你和另外三個女孩組成了神祕的旅團。正因爲你們的背景完全不透明，『再臨的騎士』纔會在轉眼間受到全世界的關注，而且程度遠遠超越你們的想象。」

「那又怎樣？」

……糟糕。

「真是可笑的問題，這件事我沒有必要告訴你。」

「…………」

「你們的目標是女神的法印吧？」

天界是最有名的祕境之一，而他們登上這裏，並以武力讓衆天使屈服。這支部隊個個是強者，領導他們的男子不可能是排序低的人物。

雲海上的黑衣騎士原本正要趕路，如今卻紛紛停下腳步。

然而——

壯年騎士瞪着雷英，目光彷彿能射穿事物。

「我看你是搞反了問話的立場吧？我們旅團號稱世界最大規模，要掌握天界審門所在，並且升上天界，這些完全沒有令人不解之處。旅團就是要挑戰世界上的祕境，甚至要挑戰人類未曾征服的領域。而你們這支旅團，『再臨的騎士』啊，除了在嘉裏亞大炎山擊退炎之將魔，你們又做了些什麼？」

沉默源自於此。

他的視線是最不爭的答案。

……他們的目的是？

……果不其然。目標是女神的法印。

他的表情不變，口吻中卻帶着險惡的嘲笑。

他該如何吸引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的注意呢？

……抗天使裝甲的實驗？不對，應該不只是這樣。

雷英知道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的武裝是抗天使裝甲。

既然他們企圖問出女神的所在，可見他們的目標純粹是女神。

他能做些什麼，好讓在場六人的意識離開原定目標，從女神轉而集中在自己身上？

若說他有無王牌可以亮出，那也只有——

五名騎士同時回應。

騎士將半單手劍指向「熾天之園」的方位。

「是！」

「所以你纔不願意說嗎？」

「……你剛纔說什麼？」

他們大致掌握對方的情報。由於彼此認知到這點，只要是切入核心的內容，哪怕只是一個詞彙也無法輕易說出口。

「真是沒完沒了，浪費時間。」

「天界對你們來說不是最終目的地。如果要去那個地方必須有女神的許可，而你們是爲了以武力逼迫女神就範，所以纔來到這裏。不是嗎？」

雷英手掌冒汗。

他悄悄拭去手汗，不讓人發現。

對現在的雷英而言，剛纔那段話是孤注一擲，猶如一把雙面刃。

如果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另有所圖，結果可能是多給對方一條關於世界錄的情報；即使對方不察，還是會對雷英置之不理。

但他的直覺猜中了。

不對，仔細想想，對方確實曾有些舉動讓他有這種感受。

「你們的下層部隊曾經遠征嘉裏亞大炎山，爲的是討伐炎之將魔。」

「這是衆所皆知的事實。但這又怎樣？」

「預演。」

騎士言詞間表現出強大的壓迫感，雷英則是平淡以對。

「你們來了天界，下一步就是去冥界吧？在探索冥界之前，五大災及隸屬其下的高階惡魔不請自來，讓你們有機會評估其力量。所以你們纔會特地跨海，緊急派遣部隊至嘉裏亞大炎山。」

仔細想想，當時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也是將部隊兵分兩路。

一支部隊負責守護炎崖都市吉歐；而另一支部隊則和雷英他們一樣以山頂爲目標，並且步步突破惡魔的妨礙。

「你們真正的目的是在前往冥界以前，先累積對戰惡魔的經驗，可是周遭都是旅團。因爲擔心自己的企圖被人察覺，於是刻意在炎崖都市部署一支部隊。如此一來，看在旁人眼裏，你們遠征的理由無非是爲了保衛都市。這樣你們就有藉口掩飾自己的目的。」

而這無疑證明了一件事。

世界錄隱藏在終焉戰爭之地，而且那裏被龍、天使、惡魔封印了——這些情報都在霸都艾梅基亞的掌握之中。

「我有說錯嗎？」

「…………」

六個黑衣騎士。

他們十二隻眼睛眨也不眨，全部集中在雷英身上，而雷英也明確感覺到了。

即使面對幾十個天使，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的第三階位仍不見絲毫動搖。他的嘴角反而隱隱露出好戰的笑容。

「有個和英勇一模一樣的騎士。我們的部隊從炎崖都市回來時曾經這麼說過，當時我只覺得是個毫無關聯的巧合，現在倒是很感興趣。你是何方神聖？是個沒有瓜葛的人嗎？你該不會自稱是正牌英勇的轉生吧？」

「哦，你知道我的名號啊。話說回來，既然你知道抗天使裝甲的存在，如今無論你知道什麼都不足爲奇。」

第三位階·外道騎士卡薩丁。

……看看妃雅學姊就會明白。

……並不是我比較特別。她對任何人都很溫柔。

「該怎麼做呢？」

『被人類幫助是種複雜的感覺，但還是要謝謝你。』

「如果狀況不對，生擒女神的功勞就讓給第四階位的部隊。這裏有個對手遠比戰功更讓人雀躍。」

事實上，妃雅在聖飛歐拉旅學園的四年間，對於雷英以外的學生也是一視同仁的溫柔。

紅銅色頭髮的騎士將他半單手劍的劍尖指向雷英。

黑衣騎士緩緩舉起半單手劍。

「不是。你們的作爲完全是侵略行爲，我只是對這點看不下去而已。人類也好、天使的立場也好，這些都跟我毫不相干。」

他反射性的想要後退，但還是強忍這股衝動，保持立定不動。

「看來你很想把我們的戒心從天使轉移到你身上……爲什麼？我也很好奇你是怎麼得到這些情報的，但你身爲人類爲何要這麼袒護天使？你是被天使的法術洗腦了嗎？還是女神答應給你相當大的代價？」

騎士的半單手劍對着雷英。

「侵略？」

大家都說在高階物種之中，天使對人類最爲友善。

「愛說笑。如果我是正牌的英勇，早就以武力把你們趕回地上了。」

「真是有意思。」

裝配巨大錘矛的天使長傑德庫，還有天官梅瑟爾。兩名長者率領巡邏天界的天使，從雷英兩側下降。

相對的，歷史上從來沒有天使只爲壓迫人類而降臨地上。

他們的領袖，紅銅色頭髮的騎士一隻手水平的舉起。

地上曾經因爲天使與惡魔交戰而蒙受其害。

先前那個黑髮劍士從旁對這名統領部隊的男子說道：

「——卡薩丁隊長，我們被包圍了。」

……援軍趕來了。

他的灰色視線不是盯着天使長傑德庫，也不是盯着天官梅瑟爾。

「我不會讓你們去女神那裏。如果你們去了女神那裏，可以想見會和天使展開慘烈的戰鬥。我懂，也許你們覺得這樣也無妨。可是，站在遭受侵略的一方來看，人家又是作何感想！」

「崔爾特、司庫納、迪可索、磊翊、內司黎特，你們五個把這些礙眼的天使抓起來。這次一定要讓他們把女神的所在招出來。」

……有這麼多的天使，總能妨礙這六人往「熾天之園」前進吧。

「你這發言還真像是古代的英勇啊。不只外貌像，連言詞也要重現嗎？」

『多虧你幫我們爭取時間。』

「是，不過這麼多人可得花點時間……」

「無所謂。既然有這麼多天使聚在我們眼前，這也就表示西方第二部隊所面臨的防衛，以及女神周邊的警備都減弱了。」

「原來如此……你就是外道騎士。」

雷英感受到人類騎士獨特的壓迫感，這與天使的壓迫感不同。

他隸屬騎士的最高峯——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還是一名幹部。他是世界上屈指可數的高手，立志成爲騎士的人幾乎都知道他的名字。

「搞清楚狀況啊，人類與天使鬥爭有什麼意義！」

——而是對着雷英。

雷英周圍站着六名黑衣騎士。幾十個天使從其頭頂降下，在他們之外又圍起了一圈。

「一切都在計劃之內，完全沒有重大的改變。」

天使將衆人團團包圍，以外道騎士之名號而聞名的男子看起來完全不在乎他們的舉動，只見他踩着威風凜凜的步伐靠近雷英。

「原來如此。不過，你也不完全沒有這個意思吧？你想着要阻止我和在場這五人前進。來得正好，我對抗天使裝甲的實驗也感到厭煩了。就算是天使，除了七曜天使以外根本是烏合之衆。」

『混帳——』

「等等。」

雷英打斷天官梅瑟爾的發言，挺身向前。

「我對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比較熟悉。我來當他的對手。請你們幫我注意其他五人的舉動。」

「熟悉？這真是大錯特錯啊。包括你，還有世界各個旅團及都市國家都一樣。沒有人知道霸都艾梅基亞的全貌。」

騎士說着傲慢的語調斷言。但這個男人有着一種威嚴，讓人覺得他的話不是自信過度，也不是言過其實。

「這可有意思。就讓我來揪出你和旅團『再臨的騎士』的真面目吧。如果你真是英勇再臨最好。我要超越你、騎士王、劍聖席翁，登上劍士的最高峯！」

「其他五人交給你們了！」

雷英對少女天使丟下這句話，逕自在天之雲海上一蹬。

第三階位·外道騎士卡薩丁。

身爲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的幹部，他赫赫有名；但在雷英的記憶中，卻沒聽別人說過他是如何戰鬥。畢竟排行第三的幹部，很少會率領部隊在霸都以外的地方現身。

……如果較量劍士的技術，現在的我肯定無法和他抗衡。

……但這點不成問題。

這次戰鬥的目的不是要在劍士的領域一決雌雄。

雷英的目標是讓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放棄侵略天界。爲了達成這個目的，重點在於如何在此給對手累積疲勞。

畢竟這裏是天界。

對他們而言，這裏可是天使的大本營，總不可能一直待下去。

然而——

「你打算爭取時間吧？這點程度的決心能跟我打到什麼地步呢？」

左手則是同時拿着四枚圓盤狀的刀刃——羅漢錢。

「……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不是劍士的團體嗎？」

「第一次？第一次你就能看透這麼小的飛鏢啊。」

這就是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

外道騎士卡薩丁右手拿着半單手劍，劍刃極長。

「看不出來你挺博學的嘛。」

不安於旅團技能分類之一，更要追求衍生技能的極致，進而登峯造極。否則無法在火熱的排序爭奪戰間與他人對抗。

「什麼……！」

卡薩丁不過將手腕及手指一送一抽，四枚羅漢錢便同時射出。

一個顏色晦暗的東西劃破腳下雲海飛向雷英。

雷英做出的選擇不是後退，而是前進。他斜着身體奔跑切入，兩枚圓盤狀的飛鏢便從他身邊交錯擦過。

雷英反射性的對準空處刺出長劍。噹啷一聲，沉悶的聲音響起，只見銳利的小劍落在雷英腳邊，勁道幾乎可以咬住鋼製劍身。

這種武器的起源有諸般說法，原本是爲了防身而藏在懷裏，是一種便於攜帶的武器。暗器在某個時代進化爲「極難察覺」的小型武器，人們對其認知也轉爲刺客的武器，連都市裏的王族也畏懼三分。

「這哪招！？」

「嘖……！」

「短劍？不……」

暗器。

由下往上一挑。雷英向上揮劍，不偏不倚的將卡薩丁擊出的羅漢錢彈回他身上。

剎那間。

自己發出的暗器襲向自己。

最高階的劍士齊聚一堂，其中仍有殘酷的排序變動。正是旅團內嚴苛的競爭，使得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全體實力提升。

「是啊，這是我第一次目睹。」

「暗器！？」

「當然是，不過學習劍法只不過是一個過程。」

羅漢錢的尺寸小到可以握在掌中，雷英卻以長劍擊中目標。

「學習其他技能，好讓騎士的能力發揮到極限，如此纔有資格爬上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的前段排序。」

他有信心將暗器彈開，暗器轉向後之所以剛好和卡薩丁的行進方向重疊，只不過是一場巧合。

看起來酷似防身用的短刀，但那劍尖卻有決定性的差異。那短劍呈現鉤爪型的設計，可以鉤住目標，即使在大都市的武器工房也不是隨處可見。

還有兩枚。

騎士與法術士。

暗器已經不稀奇了，雷英記得他也曾在學園的資料管理讀過文獻。

騎士與武鬥家。

銳利的圓刀破空飛來。雷英目不轉睛的追蹤其軌道——

「抓到了！」

不像丟擲石頭必須將手臂高舉過肩，他是在奔跑的狀態下，無聲無息的擊出羅漢錢，讓人完全察覺不到其動作有任何前兆。

「你是學了暗器術的騎士啊！」

沒有大動作。

但那已經是段歷史。

碰到這出乎意料的反擊，外道騎士倒退幾步。

第三階位凝視雷英的舉動。

「而我——」

「暗器是個歷史名詞。在這個時代，你應該沒機會跟我以外的人鬥過暗器。」

「事情就是這麼剛好……」

暗器落在雷英腳下的雲海，他瞄了暗器一眼，再度提劍擺出架勢。

「這種鍛鍊我不厭其煩的練了好多年。」

堂堂正正——學生騎士之間比拼刀劍的時候，評審的角度認爲過招時不能躲避對手的刀劍，而是要從正面接招，並以力量壓制對手，這才叫做「勇敢」與「優秀」。

所謂騎士風範就是不動如山，攻勢如火。

……可是。

……我靠這種打法卻贏不了任何人。

所以雷英想破了頭，然後每日努力，從不停歇。

聖飛歐拉旅學園的大半夜，人人安睡。

雷英卻忍着冰冷的雨水衝淋，對着無數的水滴揮劍；在狂風呼嘯的夜裏手握長劍，將紛飛樹葉當成對手。

日也練，手握劍柄，握到手掌破皮，又紅又腫——

夜也練，手掌腫脹，練到水泡破裂，劍柄染血——

……而且我不是隻有一個人。

……還有克黎榭陪着我。

『一滴水、一片火焰都要能掌握，並在瞬間一劍刺穿。』

『艾爾萊英的劍法遠遠在這境界之上。』

克黎榭主動握劍陪着雷英練習。雷英和她磨練劍法，使得今天的他，能夠掌握外道騎士所發出的暗器。

「你的羅漢錢雖然很快，卻是打直線的。這麼單純的路徑，任憑你再怎麼快，我都不至於無法反應。」

「原來如此。我好像有點錯估你的實力。不過——」

第三階位右手水平舉起半單手劍。

外道騎士再度逼近雷英眼前。

「痛！這……這是……鐵絲網？」

金屬獨特的殘響。

……來得及嗎？

嘰哩一聲。

雷英鼓膜裏傳入一個聲響，那不是兩劍相交所發出的尖銳金屬聲，而是他肩膀肌肉承受不住猛烈衝擊而發出的哀號。

「這下結束了。」

卡薩丁右手不住在半單手劍上施力，左手則握着「東西」。

雷英一看見他再次舉起半單手劍，隨即放棄以劍迎擊的選項，而是決定向後方連續跳躍。

「……呼。」

他高舉半單手劍。

「嗚！？」

緊接着……

鋼鐵製的倒刺刀刃貫穿雷英的鞋底，對他的腳底造成刀刮般的傷害。如果他脫下鞋子來看，腳底肯定已經血肉模糊。

雷英意識到這點的瞬間，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幹部的身影頓時模糊。

「你出十成力了吧？剛纔你擋下暗器的時候，我就明白你在劍士方面都鍛鍊了什麼。我肯定你用劍的精準度與反應。但這也就證明，你對自己的肉體能力有所不及。」

卡薩丁手上的半單手劍已經直逼雷英頂上。

「傳說中，劍帝艾爾萊英的劍擊能使大地碎裂，是古今無雙的絕招。這麼說來，我想活像英勇的你應該是同類型的劍士，但我錯了。你人如其表，這副脆弱的身體使出來的招式，根本軟弱得連女子孩童都不如。」

那是顏色灰暗的碎片，外型猶如荊棘的倒刺；雷英跳躍的落足點正好鋪滿了一大片。

「這招你又要怎麼應付？」

在雷英理解到那東西是什麼以前。

他雙手緊握劍柄，抵擋住半單手劍這由上而下的一擊。

兩片磨得如樹葉般細薄的圓形刀片，直衝着雷英握劍的雙肩飛來。

雷英緊急舉劍至頂。

雷英的劍被一分一寸地壓制。

……刀劍交鋒前，我總是有被壓制的準備。

在聖飛歐拉旅學園的教官之中，也有人曾在一流旅團活躍。

……就算我正面接下這傢伙的劍，結果還是會和剛纔一樣。

「哇嗚！？」

銳利的痛楚從側腹部閃過。

但對手的劍比起那些教官的劍都遠遠來得沉重。儘管他有外道騎士的名號，本質上的強悍終究是純粹的騎士。

但卡薩丁只是單手握着半單手劍，而且看起來遊刃有餘。

「還有……」

雷英試着揮劍打掉其中一枚圓月輪，然後躲開第二枚。但就只差那麼一點點，在他扭動身體之前，圓月輪已經命中。

「在零距離狀態躲過我的暗器，好厲害的反應啊。」

半單手劍餘勢不衰，朝着雲海裏刺，雷英瞧也不瞧，只顧着往後方跳躍，同時在空中舉劍往斜下方劈。

他就好比赤腳踩進玻璃碎片一般。

在一瞬間把劍抽回，同時往後方跳躍。

雷英雙臂支撐着劍。

……我只會被他從極近距離丟暗器。

……但對方只用單手，而且還在觀望。難道我們的差距就這麼大嗎？

在極近距離之下，對方手腕一甩，擲出圓月輪。

雷英落在一段距離外的雲海之上，但就在此同時，他的雙腳卻傳來猛烈的劇痛。

「這東西……這也算是一種暗器啊。」

「那是佈局型的陷阱，叫做鐵蒺藜。騎馬的騎兵也好，在大地徘徊的徊獸也罷，光靠這招就能封殺其走位。」

這是哪時候佈置好的？真正可怕的是他直覺之敏銳，竟然事先把雷英跳躍的地點算得一清二楚。

「你的雙腳廢了。我想你的跳躍與反應，都無法像剛纔那樣敏捷了吧？」

「…………」

雷英咬着嘴脣看着腳邊。閃耀的雲海猶如棉花。但唯獨他立足之處染上微微一層血紅。

——這就是外道騎士。

——劍士與暗器手，兩項技術達到極致的最終型態。

半單手劍的攻擊範圍很廣，而他單手持劍，還能在同一時間擊發無數的暗器，將敵人逼到絕境。

距離遠時就靠羅漢錢或圓月輪等飛鏢消耗體力。

在對手分心對付暗器的瞬間，使出必殺的半單手劍一口氣攻破敵人。就算這些都被躲開，還能借由預先佈置的鐵蒺藜持續消耗對手的行動力與體力，實在面面俱到。

卡薩丁光靠半單手劍就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劍士。

但這個男人不因此滿意，爲了在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的排序階級中更上一層，他追求更進一步的強悍，想來他得到的答案就是使用暗器。

從各種距離封殺對手，獨樹一格的戰鬥技術。

大家甚至公然稱他爲「外道」——亦即邪道。卡薩丁與人類交手的強悍，來自他對勝利的徹底執着。

難怪可以排行第三。

……他還藏着多少種、多少數量的暗器？

……如果摸不清這點，光是接近他都很危險。

腳底劇痛使得雷英險些蹣跚，他拼命忍耐，同時注視着外道騎士，不放過他的一舉手一投足。

「爲了提防我的暗器而選擇按兵不動嗎？只不過，你不得不從那裏動起來。」

連天界也能燒焦的火焰。

火海分了開來。

雷英握着長劍，仰望浮在頭上的精靈。

「我知道的。在我來到這裏以前，你也用同樣的打法對付天使吧？所以剛纔纔會有黑煙竄起，愛之天使纔會震驚。」

……原來那令人好奇的煙霧就是這個造成的！

……來到這裏以前所看到的黑煙。

雷英面對這個手握半單手劍的男人，對方的劍有一擊必殺的威力。

爆炸的火染成火紅。

那瞬間——

「爆炸吧。」

在神具發光的同時，一隻擁有火紅翅膀的精靈在雷英頭上現形。

像是在對他呼應，散落在雷英腳下的鐵蒺藜同時發出朦朧光芒，一眨眼間就形成一個巨大的方陣，將他圍在裏面。

「靠！」

外法騎士宣言。

雷英左手握着大天使的羽毛。

「法術圓環！？你在鐵蒺藜裏施了法術……！」

在這龐大的熱能籠罩之下，雷英感覺到自己全身在一瞬間飆出汗水。

精靈點頭回應，他的身形猶如一條小龍。

「……你說什麼？」

雷英、卡薩丁背後燃燒的火焰原是綠玉色，結果火勢在一瞬間變大，並且轉化爲更猛烈的紅蓮色，炸了開來。

「……啥？」

火之漩渦在嘶吼。

綠玉色的鮮豔火焰將閃耀的雲海染上顏色。那火焰猶如夢幻光彩，乍看之下會令人出神，但這份美麗反而令雷英恐懼。

一個黑色人影劈開法術的火焰，撲了上來。

火焰捲起無數的火花爆炸，緊接着——

全都是他的計策。他刻意留一個火勢較弱的地方引誘對手。而他只要先繞到那裏，就可以確實痛下殺手。

「火之始原精靈？你……」

火焰沖天而起。

『……滅火？』

「不必——」

然而——

黑衣騎士近在眼前。

「不必，反過來吧！盡情擴張吧！」

『知道了！』

「火之始原精靈！」

「我看你接下來還有什麼招。」

第三階位確信他獲勝了，並且露出他在這場戰鬥中唯一一次的自傲。

雷英當場大幅轉圈。火焰在他背後膨脹，儘管表情因爲雙腳及側腹的劇痛扭曲，他還是得避開火焰的追蹤。

「啥……精靈！？」

「這就對了。你想逃也只有往這裏了。」

被火焰包圍的瞬間，雷英也同時明白了。

外道騎士被突如其來的熱波吹走，手臂卻還維持着高舉半單手劍的姿勢。

——紅蓮精靈劍。

吹走黑衣騎士的火焰波在空中凝聚，火焰形成漩渦，朝向雷英手中長劍收斂。

精靈的火焰附在劍上，長劍昇華爲光輝璀璨的紅蓮之劍。

「原來如此……」

第三階位拍去身上的火花。

他來回看着雷英、雷英手上的紅蓮精靈劍，以及火之始原精靈，說道：

「你是操控精靈的第二適任者。原來『碑文三賢者』不吉利的箴言，並不是危言聳聽啊。」

「碑文三賢者？」

卡薩丁不做出回應——

「可惜這裏是天界啊。你在遠離大地的地方，大概無法發揮地之始原精靈的力量吧？」

「地之始原精靈！？爲什麼你會知道……！」

「我說過了。沒有人知道霸都艾梅基亞的全貌。」

第三階位·外道騎士卡薩丁。

他是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的幹部，聲名遠播的騎士，但這個男人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人類。他並非擁有特殊的察覺能力或靈感。然而另一個精靈根本沒在這裏現形，卡薩丁又爲何會知道其存在？

「好，好戲要開始了。」

黑衣騎士大吼一聲。他伸手到右肩甲冑的銜接部位，緊接着這個男人親手將漆黑的裝甲從肩膀取下。

「卸掉甲冑……？」

「怎麼，我不過是把抗天使裝甲的一部分卸除罷了。這東西對付天使是挺方便的，但這裝甲還在實驗階段，對我來說太拘束了。」

黑衣騎士緩緩旋轉肩膀。

他的目光射向雷英手中的紅蓮精靈劍。

「哇！？」

……完全沒察覺到她的動靜。

「我再說一次。撤退吧。」

法術士露出憐憫的表情。

突然有人插入雷英與卡薩丁之間。

「都把劍收起來吧。時機已經過了。再打下去也沒有意義。」

「撤退吧。第四階位的部隊已經被趕回地上了。」

高大的法術士誇張的聳了聳肩。

一隻手突然搭在雷英肩上，他因此嚇了一跳。一名黑髮少女站在他身旁，雷英卻一直沒感覺到她的動靜及人影。

「怎麼，我剛好有正事要辦啊。」

綽號外道騎士的男子，他的壓迫感又增強了。

「如果我說不呢？」

「我要上了。」

「沒錯，劍聖馬上就要來了。」

拆下枷鎖這個說法並不誇張，也不是在嚇唬人。壓迫感硬是傳入雷英心裏。

他隸屬於劍聖席翁率領的旅團「精靈曲調」，獲頒法術士最高階稱號「求道者」，是世界級的術士。他甚至發現幾個新法術，其威力媲美天使或惡魔的法術。論名聲及功績，他都是舉世聞名。

外道騎士手握半單手劍。

「……加布慄耶！？你是旅團『精靈曲調』的人，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是招高階術式，比起雷英以往看見天使施展的隱蔽結界，簡直不相上下。

「你召喚了精靈。而我也拆下多餘的枷鎖。這不是要繼續打嗎？」

他的眼睛隔着單片眼鏡注視卡薩丁——

沉穩而有知性的聲音。

「天界最強的大天使妃雅。本來還以爲她是古老傳說中的天使，想不到我能僥倖窺見她一部分的力量。你們引以爲傲的抗天使裝甲對於純粹暴力的拳頭並沒有作用，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到此爲止了。這場仗就由『精靈曲調』仲裁吧。」

「辦什麼正事？」

外道騎士將半單手劍對準他。

「所以呢？」

她是個嬌小的少女，身穿紅白巫師袍，肩膀露在外面，真是特別的設計。

接着卡薩丁與雷英同時盯着對手，在雲海上筆直朝着對方奔跑——

他是認真的，同時也是基於個人興趣而問。外道騎士卡薩丁問話的語調意味深遠，讓人有這種感覺。

「我可不會讓你離開這裏。瞧你一副和事佬的樣子，我先告訴你，女神的法印已經是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的東西了。」

——求道者加布慄耶。

「你是指另外一支部隊嗎？」

對此——

「真不湊巧，我們來天界也是有目的的。」

「…………」

「結界士·夏蕾。『精靈曲調』有兩人，這麼說來……」

「依我看，你們是聲東擊西。另一支隱密部隊纔是生擒女神的編隊，但這種奇襲戰的重點是要跟時間競賽。如今第二部隊已經被打回地上，作戰時間也已經過了太久——我不是說了嗎？時機已經過了。」

一個充滿知性的法術士，臉上戴着單片眼鏡。

她的年齡好像和雷英差不多。雖然個子嬌小，表情及語調倒是爽朗。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容貌，像只堅強不服輸的小貓。

「我聽你在放屁。你們調查了『終焉之島』的存在，而且連解除封印的三大法印位於何處都有所掌握。你以爲我們不知道嗎？」

「什麼？」

……她是用隱蔽結界來到我身邊嗎？

少女表情輕鬆的回應卡薩丁。

夏蕾——就好比加布慄耶位於法術士最高階級「求道者」，她也位於結界士的最高階級「大巫女」，而且年僅十五歲就獲得此成就。

就連雷英在聖飛歐拉旅學園就讀時，也曾數度聽說過這個名字。

「你要和『精靈曲調』打嗎？」

「——」

沉默。

但經過幾秒鐘後，卡薩丁苦笑嘆息。

「原來如此。環伺於天界的天使、艾爾萊英再世，還有你們『精靈曲調』。同時對付這麼多人可麻煩啊。」

「你不感情用事，而是做了冷靜的判斷。真不愧是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的第三階位。」

加布慄耶伸指將單片眼鏡往上推。外道騎士瞪着一個人，但他的視線不是射向這個法術士，而是雷英。

「女神的法印就先交給你。英勇再世，我在霸都艾梅基亞等你。」

「霸都？你說什麼啊。爲何我要……」

這個都市國家號稱擁有世界最強的武力。

那裏也是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的根據地。如果隨隨便便跑到那種地方，就好像是從正面闖入敵營。

「你以爲我會去什麼霸都啊。還有，我纔不是英勇再世——」

「你覺得爲什麼我會知道土之始原精靈的事？」

卡薩丁將半單手劍收入劍鞘。

同時他的嘴角浮現奇怪的冷笑。

「想知道精靈爲什麼恐懼就追過來吧，操控精靈的騎士。」

「精靈在恐懼？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表示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對於世界錄的地點也有頭緒了吧。騎士王會不會也親自行動了起來？」

夏蕾露出調皮搗蛋般的笑容，斜眼看着雷英。

「那個……我有名字的，我叫雷英。希望你可以這麼稱呼我……」

「啊！對了。你一直待在外面啊。已經可以囉。」

結界士·夏蕾指着六人消失的位置，理所當然地說着。

「就在他們消失的地方。現在被隱蔽術式隱藏了起來，而他們已經從那裏回到地上了。剛纔加布慄耶不也說了？這六個人負責聲東擊西。他們大肆搗亂，吸引天使前來。但爲了因應預料外的反擊，他們刻意在審門附近交戰，以便於隨時逃跑。」

雷英手握紅蓮精靈劍，仰慕他的火之始原精靈則在他頭上飄着。

雷英本身在學園時期，不知道聽過這兩人的名字多少次。

單片眼鏡的法術士看着這一切。

第三階位背轉過去。另外五人原本還在和周遭的天使交戰，打得難分難解，這時卻呼應了卡薩丁，擺出陣形集結。

「欠打嗎？」

「消失了！？」

單片眼鏡的法術士以沉穩的語調回應。

然後——

「我叫加布慄耶。在你旁邊這位體態貧瘠的少女是——」

包括卡薩丁在內，六個人的身體被淡淡的光芒包覆，消失了。

「錯了，他從前就一直在暗地裏行動了。」

以及法術士·加布慄耶。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當你帶着女神的法印，面對霸都艾梅基亞的時候，由不得你不知道。」

旅團「精靈曲調」——

『好了嗎？』

雷英收劍入鞘，深深吐氣。

「在哪？」

「嘿~~？」

如果繼續跟外道騎士打下去，對他來說沒有好處。既然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在旅團「精靈曲調」的介入下選擇撤退，就結果而言就是雷英讓他們幫了一把。

雷英從頭到腳被她毫不避諱的來回打量着。觀察？不，這感覺好像是在被人定價一般。

「用不着道謝啦。英勇哥？」

「你看不見嗎？天界的審門不就在那裏嗎？」

「……失敬。在你旁邊這位纖瘦惹人憐愛的少女叫做夏蕾。話說回來，我想你應該早就知道我們是什麼人了。」

「你就是『再臨的騎士』的一員囉。」

「也是。這次我們介入的時機，感覺也是很緊急呢。但也因此，我們看到難得的景象，也算是賺到了吧？」

少女以目光催促雷英說話——

「是精靈曲調吧。」

結界士·夏蕾。

他語調平淡的說着。

雷英點頭回應，火之始原精靈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了，逕自消失。之後沒多久，附在雷英劍上的紅蓮光輝便即消失，鋼劍恢復原貌。

「好，我都還沒自我介紹呢。」

「這次只不過是因爲我們來到天界，才總算把真相給摸清楚了。世界上其他旅團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由劍聖席翁率領，是世界上名氣最響亮的旅團。雖然團員僅僅四人，但這四人在各項技能都是出類超羣。

「怎，怎麼啦……」

「嗯，你看我沒事啊。」

「謝謝……口頭上感謝夠嗎？還好你們來調停，真是幫了大忙。」

夏蕾眼神興致勃勃的看着雷英，聽了她的話，雷英才想起自己還沒向這兩人報上名號。

——畢竟她不知道雷英的名字，所以也只能稱他爲「英勇哥」吧？

——可以請教你的名字嗎？

夏蕾的話有這一番暗示，結果雷英也回答她了。

「哦，你叫做雷英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少女頻頻點頭，單片眼鏡的法術士則在一旁平淡說道：

「我想確認一下，你會在這裏是爲了女神法印。而其背後的意義，是你想要解開『終焉之島』的封印，因爲那裏可能是世界錄的所在。對不對？」

「這……」

「你是個不會說謊的人啊，全寫在臉上。」

加布慄耶微微苦笑。

「還真是可惜。如果席翁知道你在這裏，他應該會排除萬難來到天界。」

「呃！對了，劍聖席翁他——」

年紀輕輕的最高階劍士。

劍聖與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的騎士王傑爾布萊德共享殊榮，並列現代最強劍士，不過放眼望去並沒有他的影子。

「對了，剛纔你們說他很快就會過來。」

「啊~那是騙人的啦。」

「咦？」

「畢竟如果要跟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的六個前段成員交手，那可是很麻煩的。且不論加布慄耶，我可是個結界士，只能負責支援。於是我丟出席翁的名號，想說他們可能會畏縮撤離。」

夏蕾搖着手回答，看起來很高興。

「席翁在地上喔。他現在應該在跟審門聖獸玩鬼抓人吧？」

關於終焉戰爭，雷英知道的確實只有極少一部分。

「的確，你們告訴我的事情有些令我茅塞頓開；我會來到這裏，也的確是爲了女神的法印。只不過……」

「我？」

聽到這個詞彙的同時，雷英理解了。

加布慄耶苦笑點頭。

「回到剛纔的話題，這次席翁的直覺失準了，真是稀奇。」

法術士知性的目光從單片眼鏡後方看向雷英。

「可是爲什麼？我們的動向有什麼好……」

有些真相只有三大姬——克黎榭、妃雅、艾利潔才知道。她們和艾爾萊英共同打過終焉戰爭。但這方面連她們都無法輕易說出口。

「我們會去聖地迦南？」

「雖然是守護獸，但也沒理由就傷害它。席翁是這麼主張的。於是這位非暴力主義者也不拔劍，就讓聖獸追着跑，我和加布慄耶就趁機登上審門了。」

加布慄耶與夏蕾。

劍聖席翁。

克黎榭、妃雅，還有艾利潔。

「……席翁是這樣的人啊？」

那裏也是旅團「迦南巡禮聖教船」的根據地，而且是聖女的居住都市——據悉聖女是世界上唯一能使用古代召喚術的人。

從他最高階騎士的稱號來看，雷英自然會把劍聖席翁想象成另一種形象——野心勃勃的騎士。他應該是個無比好戰、渴望敵手的人。

「是啊。根據他的預測，下次你們『再臨的騎士』會出現的地點應該是聖地迦南纔對。」

「嗯哼？」

「鬼抓人？」

「大家對你們感興趣的理由很簡單。」

「你說得很到位。」

「……終焉戰爭。」

「嗯，我想他的形象大概跟你想的劍聖完全相反。無論是好的方面或壞的方面。我打個比方，他就好比是世界上最悠哉的騎士吧？」

「對啊，我和席翁、艾裏耶斯曾經聊過這點。你們『再臨的騎士』在聖地早就是知名人士了。大家都在討論你們哪時候會去聖地，你們不知道這情報嗎？」

「……很不巧，完全不知。」

這句話是迦南巡禮聖教船的幹部，武鬥家泰拉斯留給雷英的。

「這個嘛，我不知道你們是否能馬上相信……」

雷英一直有這樣的想象。

雷英感受着兩人的視線，不知不覺間竟緊咬着牙關。

雷英也知道在結界士之中，有些人學習的術式，可以用心電感應向遠處傳話。如果是優秀的術士，應該也能跨海向聖地心電感應。

少女天才結界士提到的是都市的地名，那裏是精靈信仰的核心地帶。

話說回來，雷英沒想過他們的事會在精靈信仰之地蔚爲話題。

……不對。

……我還沒達到那種階段。

「根據我的觀察，你也有你自己的獨家情報吧。」

「我並不想馬上知道結果。如果哪一天能找到世界錄，我會很開心，我也想確認關於終焉戰爭的事情。但我還沒去想那麼遙遠的事情，現在我反而覺得可以和夥伴在一起是很開心的……」

眼前這兩人。這兩人所屬的旅團「精靈曲調」知道很多，甚至確信世界錄與終焉戰爭有緊密關聯。

不是天界，也不是冥界。

雷英交互看着兩人。

『如果你有意願，我可以先幫你安排好謁見艾裏耶斯大人。』

「我們是『精靈曲調』與『再臨的騎士』。大家都是世界錄的競爭對手，同時也是同道中人，都想解開三百年前爆發的終焉戰爭的謎團。沒錯吧？」

他露出自嘲般的苦笑。

如果只要找出世界錄就好，光只有她們三人應該會遠比現在有效率。

正如龍帝卡拉所擔憂的，只有雷英會成爲絆腳石，而雷英無法保證這個結果不會害得她們陷入窘境。

……可是，就算這樣我還是受邀加入旅團。

……我想回應她們的期待。

更重要的是，雷英一直嚮往着周遊世界，他不想結束旅程。

「我受邀加入旅團纔沒多久，還不想思考終極目標。我不想定目的地，不想達成目標後就結束一切。」

「原來如此。那我就把你的想法也轉達給席翁囉。」

「真好奇他會有什麼反應。那我們就在這裏撤退了，女神大人的法印就麻煩你了。」

「撤退？咦，等，等一下！」

加布慄耶與夏蕾很乾脆的說要撤退。兩人都還沒走開，雷英反而慌忙繞到他們面前。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女神的法印呢？你們不是爲此來到天界的嗎……」

「法印先交給你保管。」

求道者加布慄耶搶先回答。

「正如我先前所說，我們是探索世界錄的競爭對手。然而劍聖席翁領導『精靈曲調』所追求的，是更深一層的目標，亦即『終焉戰爭的真相』。爲了查明這點，即使對其他旅團提供情報也在所不惜。」

「順帶一提，這點艾裏耶斯也是同樣的想法喔。」

「艾裏耶斯……聖地迦南的聖女？」

「嗯，我們也從她的情報得到很重大的收穫。」

夏蕾叉着腰點頭回應。

「你說要在世界各地旅遊也是旅團的一個選擇。反正都要周遊世界了，那麼聖地迦南值得一去。去見聖艾裏耶斯。在這世界上，沒有人比這個女人更瞭解精靈的知識及動向。包括你召喚的火之始原精靈也是，她一定很清楚。」

「……精靈啊。」

說着——

「當年的劍帝從來不曾和人類騎士陷入苦戰呢。」

他根本全身上下都是傷。

七曜天使。身爲守護這座神殿的守護天使，這幾位大天使也執掌天界的法則。

還有在天使長身旁待命的少女，天官梅瑟爾。

女神萊斯芙列潔坐在上面，伸手撐着臉頰；這時她緩緩起身。

『……真是的，我正想要拜託你們呢。』

『我們也只有這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下次再有這種事情，就算是天使也不可能悶不吭聲。』

中央的女神之座比周圍高了一層。

「這個就……懇請原諒，畢竟對手很厲害。」

夏蕾一派輕鬆的揮着手對他們回應，微微苦笑中帶點可愛。

夏蕾轉身，只見兩個天使正在觀察他們的狀況。

苦笑轉爲微笑。

天使長傑德庫，手持巨大錘矛。

兩個天使語帶嘆息的回答。

「嗯哼，你還真是遍體鱗傷啊？」

「還有，你遲早也會去挑戰冥界吧？我先提醒你，到時候還是要提防霸都的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

白牆神殿表面滿是綠色藤蔓。雷英抵達大廳堂時，巨大柱子前面有七個天使佇立，這副景象正如同他起初來到此地的時候。

2

「唷，兩位好久不見。抱歉啊，地上的人類給你們惹麻煩了。今後我們『精靈曲調』會把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給牽制住。」

法術士·加布慄耶，以及結界士·夏蕾。

相較於炎之將魔一戰，雖然受傷較輕，但雷英畢竟有被法術的火焰燒到，臉頰、指尖、體表各部分都隱約有灼傷症狀。

「精靈曲調」兩名旅團成員離去。他們自顧自的走在雲海上，方向卻與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消失的審門有所不同。

少女女神看着滿身是傷的雷英，臉上出其不意的認真了起來。

「好痛，一直站着還真是難受……」

他們在廳堂周圍待命，中央則是——

看樣子他們和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交戰時都受了輕傷，但是沒有受到嚴重的打擊。

雷英將長劍收在劍鞘當作柺杖幫助行走，光彩異色的少女看了苦笑。

雷英腳底因爲外道騎士的暗器疼痛。他一直忍着劇痛，這時終於喊出聲音，坐倒在地。

「後會有期，下次也跟席翁見面吧。」

天界·「熾天之園」。

——側腹部被圓月輪割到。

——腳底則因踩中鐵蒺藜而滿是傷痕。

瞬間的沉默。

「說得也是。」

「你是不是有點慢啊。」

「掰囉，總之我們就此撤退了。我們還有事情要調查。既然你要跟女神談法印的事情，我們也能省去一番工夫。」

「拜託別把我和他混爲一談。」

旅團「精靈曲調」與雷英見面的地點實在超乎意料。雷英目送他們背影，直到他們下了雲海丘陵，再也看不見爲止。

「你回來啦。」

「…………」

這是女神萊斯芙列潔第一次真心發出笑容。

「慢慢變強吧。這樣就夠了。雖然你是人類，卻爲了天使而戰，而且不畏受傷……妾身好久沒看到這樣的人了。身爲天界的君主，妾身必須爲你的奮戰表示感謝。」

「你的好意我很開心，但我的作爲並沒有那麼了不起……」

實質上雷英只不過拖延了時間。

他跟外道騎士卡薩丁的戰鬥，也是因爲有「精靈曲調」介入才得以結束。如果沒有他們，那場戰鬥不知道會變得怎樣。

「話說妃雅學姊呢？」

「不必擔心她。她早就把另一支部隊打回地上了。不過，她得稍微善後一下……」

「善後？」

「這個暴虐天使，都怪她揮拳不懂得控制力道，結果雲海被打出大洞。於是妾身命令她先把坑洞的填補工作做好才能回來。」

女神大爲嘆息。

「先不管這個了。我們的要事還得繼續談，不過你得先治療身體。走過這座神殿以後，有個適合療傷的湯源鄉。」

湯源鄉。

妃雅在終焉戰爭受傷後，曾爲治療傷勢而久居於此。

「妃雅學姊是不是也利用過那裏？」

「不，她用的是更大規模的湯源鄉，那對人類的身體來說效用太強了。妾身所說的湯源鄉對於天使來說效果太微弱，根本無助於療傷，但對人類的你就恰到好處。」

七根柱子支撐着神殿的廳堂。

女神萊斯芙列潔指着柱子與柱子之間。

「就在那前方，妃雅回來以前你就在那兒休息吧。」

「……好。」

女神的語氣不給人選擇的餘地。雷英聽從指示，走向她所指的方位。

眼前漸漸被白色蒸氣狀的煙霧淹沒。就如同地上的溫泉會冒出的蒸氣，帶有溼氣，而且溫暖。正當雷英有這般感受的瞬間……

「……咦？」

「其實我也是有點害羞的。我在聖飛歐拉旅學園時也穿過泳裝，但對於人類……雷英你是我第一次給人類看到這個程度。我也不曾給艾爾萊英這樣看過，所以還真是有點不知所措呢。」

聽說連天使都會將此用作休養生息的場所。

「哦，這是蒸氣？」

雷英步步向內深入，照着女神所言前進。

——這就是湯源鄉。

眩目的金髮，婉約的目光。那美麗而有氣質的容貌，配上修長的肢體，還有成熟無比的美豔身材，真是恰到好處。

這時候——

他的視線突然搖晃，眼前冒出一條細小的通道。

「啊，妃雅學姊回來啦。太好了。你有受傷嗎？我真擔心學姊的狀況…………」

……一直以來放眼所見都是雲海。

腳下的雲毫無預警的消失了，雷英順勢垂直往下滑落。

與以往所見的情景不同的是，巨大的雲如同斷崖般的聳立，一條羊腸小徑往前方延伸，道路之狹窄僅容雷英一人勉強通過。

「組成天界的能量都被風吹到這裏了。這種波動對人類的身體來說很強烈，不建議長時間吸收，但如果稍微沐浴一下療傷，應該不會有影響。」

……想不到也有這種窄路啊。

「哇啊！？」

大天使妃雅背上現出純白的翅膀。

雷英通過廳堂兩根圓柱之間——

現在的她——

這裏四面八方被雲的斷崖圍住，而雷英所在的位置正好是雲海凹陷之處，溫暖的蒸氣纔會在此如水窪般的凝聚。

「哎唷，我怎麼了嗎？」

棉花般的雲聳立於兩端。

雷英掉到底部了，他的胸口以下都泡在神奇的流體裏。

金髮大天使露出妖豔的笑容。

但這不像地上的溫泉。現在雷英身上穿的衣服完全沒有沾到水滴，但他覺得很溫暖，就好像真的在泡澡。

雖然她一隻手掩在胸口，但那豐滿的雙峯根本不是纖細的手臂可以完全遮掩，深邃的乳溝也暴露在外。她在炎崖都市展露的泳裝打扮已經夠刺激了，如今這個樣子根本令雷英腦中一片空白。

「不過雲的斷崖還真有趣。如果人類的小孩看到這個，應該會很開心。」

雷英還沒把話說完。

氣體及液體的中介型態。

小小的水花伴着聲響濺起。

這大概是雷英可以想到最貼切的比喻。陣陣暖意隔着衣服滲入體內，而且還有一種舒暢、備感呵護的感受，彷彿浸泡在真正的溫泉裏面。

他轉身朝向話聲的來向，結果僵在原地，發不出聲音。

「好久沒來湯源鄉了呢。」

噗通一聲，一陣熟悉的聲音伴隨着小小水花傳來。

雷英低聲自言自語。

「答對了。」

噗通。

全身一絲不掛的站着，下半身泡在乳白色的溫泉中。

略顯混濁的乳白色。

「啊，原來如此。我就是沒注意到這點，纔會在凹陷處失足，滑到這裏……應該是這樣吧。」

「……等，等一下。你這成何體統！？」

妃雅害臊低頭，臉頰紅暈。

「那，那就穿上衣服啊！在這湯源鄉就算穿着衣服也沒問題吧！」

「當然，通常都是穿着衣服泡的。」

「那又爲什麼——」

「還記得我曾經對你說過嗎？在高階物種之中，天使是對於人類特別有好感的種族。」

小小的水花。

大天使泡在類似氣體又像是液體的流體內，漸漸靠近雷英。

「嗯，這我還記得……」

「我在聖飛歐拉旅學園對你付出的感情也是出於好意，我沒有騙人。但事情的契機起自你和三百年前的夥伴很像，那是發自好奇心的好感。雖然你的劍法不像我昔日的夥伴有才華，但我對你純潔的本性和專一的態度很感興趣。不過那種好感也不過是天使對人類平常會有的關注。可是……」

妃雅閉口不語。

這停頓是爲了找出最好的語言表達心境——天界第二的少女天使空下的一拍給人這般想象的空間，只見她表情突然變得柔和。

那不是單純的微笑。

她眼中展現的色調是雜色的，是更加深刻、更加心痛、更加複雜的情感。

「現在……我對你在別的意義上覺得在乎……」

「咦？」

「我老實告訴你吧。我真的很開心有你助陣。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登上天界，而你代替我天使的同胞擊退他們……不對，在開打之前你就主動挺身而出，這纔是最讓我開心的。」

半步。又一個半步。

她踩着婉約的步伐接近。雷英將頭朝向一旁，儘量避免直視她的裸體，並且搖頭說道：

「我說那些話時，心裏並沒有這麼了不起的想法……」

「嗯，所以我更加明白，你是發自內心而說的，真令人欣慰。你是本着自然的情感，去幫助我的天使。」

她的動作不像是要遮掩自己的裸體，彷彿是在抱着自身，以便抑止那份無法平息的激昂。

「……就算這樣好了，我又不是艾爾萊英。」

「嗯，這個嘛……我第一次見到克黎榭的時候，好像也是這種感想。」

這三人現在仍想着他，想要找出他所留下的世界錄，究竟英勇對她們而言是什麼樣的人？

妃雅答話時和平常一樣，帶着平靜的微笑，先前豔麗的表情卻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兩人視線交錯，最後是妃雅先背轉過身。

然而……

雷英這麼思考的時候，首先想到的是他在學生城鎮與克黎榭相識的時候。

「老實說，我有想過順着感情所趨，強行擁抱你。但那肯定不是好事。我很喜歡你我現在的關係，也很珍惜。對，現在還太早……」

「太好了，能說出口真是爽快啊。」

一次呼吸。

妃雅和艾利潔想必也會這樣。

「以前跟艾爾萊英旅行時，英勇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還要可靠。他的一言一語都有着極大的信賴感，讓人確信只要是他，不管跟誰戰鬥都不會輸。明明英勇年紀比較小，但他對我、對克黎榭、對艾利潔來說，卻像是個哥哥般的存在，比起任何人都來得可靠。」

那個吐氣的意義難以捉摸。她的側臉原本着了魔似的，在吐氣後則猶如恢復理性一般，掛着清新無比的笑容。

『艾爾萊英你還活着啊！』

她渾然忘我的緊抓着雷英，那個樣子彷彿分隔兩地的兄妹，好像妹妹找到尋覓已久的哥哥，然後緊緊黏在他身邊。

「我好像會對你認真起來。」

少女雙手在胸前交叉。

「好遠大的目標啊……」

英勇艾爾萊英與三大姬的關係。

呼……

「雷英，你要變得更強。總有一天要真的可以統領三大姬，成爲三大姬可以託付一切的騎士。這點我和克黎榭、艾利潔都是同樣的感受。」

妃雅的手仍放在胸前，只見她緩緩深呼吸，說道：

「所以說，你不怕自己會受傷，爲了天界而戰，這讓我很高興。同時我不禁覺得，你就好像是陪在我身邊幾百年的同胞。我想跨越人類與天使這道種族的障礙……我……」

雷英隔着衣服撫摸側腹部。

「……對不起。剛纔的事……請你忘了它。」

『我好想你！我一直在找你！這就對了，雖然你是人類，但你比較特別。你怎麼可能過了區區三百年就不行——』

「唉……這，你這樣說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纔好。」

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帶着熱意，看起來波光粼粼。

「好厲害啊，真的有這種效果啊……」

「——」

雷英苦笑着搔頭。被那美麗無比的笑臉看着，他別說要回應了，甚至搞不清楚應該擺出什麼表情纔好。

「你跟以往一樣就好。只不過是你在我心目中的印象有了改變，就只有這樣而已。」

「傷勢……啊。我差點忘了。」

被卡薩丁的暗器傷到的位置摸起來還有感覺，但已經停止出血，摸到傷口時也幾乎不覺得痛。腳底也一樣。可見雷英的疼痛與出血都已經在他沐浴湯源鄉的期間治好了。

大天使吐了口氣，胸口大爲起伏。那是嘆氣嗎？又或者是深呼吸？

「當然不是。雷英，你真的是個普通的人類。艾爾萊英是個生來就具有強大天賦的人，你跟他絕對不一樣。可是——」

雷英不自覺說出心聲。雖說志向要遠大才好，但這條路不知有多麼困難，目標不知有多麼遙遠，光是想象就令人沒勁。

崇高的雙眸直視着雷英。

「妃雅學姊？」

「我很期待喔。話說，你的傷勢怎樣？」

「嗯，這效果對人類來說簡直太強了吧？這裏就是凝聚了這麼強大的力量，你也差不多該離開這裏了，否則可能會受到力場影響而昏厥。」

「這麼恐怖！？等一下，這裏是這麼危險的地方啊！」

「只要遵守時間就不必擔心啦。來，我們回到女神大人那裏吧。」

嗒的一聲，大天使彈了手指。

同一時間，虛空中冒出外衣，將她赤裸的身體包覆起來。

「什麼嘛，你本來就有穿衣服啊。」

「嗯~我只是利用隱蔽術式讓衣服變得透明而已。我想先知道裸體出現在你面前時，你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好當作未來的參考。」

「……未來的參考？」

「你想知道嗎？」

「不，不必了。我不敢聽。」

大天使目光略帶色情，雷英一臉認真的回答她，並且從湯源鄉里爬上來。

那是一段陡坡，雷英小心翼翼的爬起，避免像先前那樣滑倒。

然後——

回到女神萊斯芙列潔所在的「熾天之園」時，原本待在這裏的七曜天使已經走得一個也不剩。

「我讓七曜天使都放假去了。畢竟剛纔話說到一半就中斷了，如果要他們從談話途中加入，他們應該也會覺得不好受吧。」

光彩異色的少女待在女神之座。

「雷英，你靠過來。」

「……要靠多近，這樣嗎？」

雷英順着女神的招手，往廳堂中央走去。

女神之座。

——但他還要求了一件事。

「那當然，因爲就是他要我別告訴你這件事情。」

『第二個留言？等一下。這點連我也不知道啊。』

「……你想問這個啊。」

妃雅對着雷英說明，彷彿看透了他的心境。

「你在短期間內會對天使的力量變得敏感。也是因爲這樣，女神大人的力量變得比之前更容易傳達給你。」

「女神大人，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雖然女神提醒雷英問問題，但他一時之間根本想不到問題好問。

艾爾萊英留下第二個留言，而這點連妃雅也不曉得。

光彩異色的少女伸出手。

「——」

終焉戰爭後。

熾天色的右眼，以及蒼天色的左眼。那對光彩異色帶有神祕的對比，雷英感覺到自己被映在上面，軀體微微緊張。

「這是怎麼一回事？艾爾萊英他爲何偏偏要把我矇在鼓裏？」

雷英被她從正面盯着。

女神的吻。

……感覺不到壓迫感。

「正是如此。對於人類，如果不這麼做很難傳遞女神的力量。」

「……艾爾萊英說的！？」

沙發椅墊上鋪滿純白的羽毛，在雷英快要碰到那椅墊的時候，少女才停止招手。這應該是表示要他停在那兒。

「這個嘛……」

「這是因爲你泡過湯源鄉，受到天界波動洗禮所帶來的影響。」

「我想延續之前的問題，你不是有提到艾爾萊英的第二個留言嗎？」

不像在天使長傑德庫或七曜天使面前，幾乎沒有壓力。但這名少女有着與他們不同的威嚴。

雷英感覺到手背上有極短暫的溫暖，緊接着熾天色的光芒附在手背上。那發光的形式很神奇，是雷英前所未見的。光芒從他的手背往手的內側滲透進去。

「那是女神的法印。這樣你距離真相又更接近一步了。龍、天使、惡魔一直對人類隱瞞着終焉戰爭。現在你得到一窺其祕密的權力了。」

雷英反覆看着手背，但現在完全沒有類似的痕跡。

「可以告訴我嗎？據我所知，艾爾萊英轉達給女神大人的話，是要龍、天使、惡魔一起封印『終焉之地』。畢竟這是平定終焉戰爭的當事人提的要求，所以那封印不能隨便解開。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這樣吧？」

……但這股緊張感是怎麼一回事？

艾爾萊英曾經單獨造訪天界，拜託女神幫他忙。

「好了。你還有其他想說的，或是想問的嗎？要知道這種情況是很罕見的喔。女神很少騰出這麼多時間會見人類的。」

「……啊。」

女神在沙發椅墊的扶手上撐着臉頰。

他的請求正是封印「終焉之地」。

爾後三百年來，從來沒有人能踏入那結界。

『龍帝卡拉代表龍種宣示，允許解放「終焉之島」。就如同艾爾萊英的第二個留言。』

妃雅走音了。

女神仰望純白的天花板。

那纖細的指尖牽起雷英的右手，然後溫柔的拉向自己。

「沒有錯。」

「這就是……」

妃雅原本站在雷英身後，只見她婉約踏出一步上前問話。

「但現階段，除了龍之峽谷的龍帝卡拉，天界的女神大人您本身也把解除結界的法印給轉讓出去了。如果這是按照艾爾萊英的第二個留言所做，那就表示這件事情連我都被矇在鼓裏。」

「嗯哼。」

女神萊斯芙列潔微微點頭，只見她的視線飄向空中。

「那時候他只對妾身說了兩件事情。一件是要幫他把終焉戰爭那座島封印起來，不讓任何人進入。還有一件——」

『我還想拜託一件事情。希望你別讓妃雅知道我曾經來過。』

『妃雅她……她已經奮戰夠多了。這點克黎榭和艾利潔也一樣。我希望她們三人忘了終焉戰爭，安穩的活下去。』

「他這麼說我？艾爾萊英他……做出這種事情…………」

妃雅低聲說着，表情略顯呆滯。

「真是諷刺啊。」

女神依然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語般的低語。

「他留下這些話後過了三百年。如今爲了他留下來的世界錄，你們又要邁向終焉戰爭之地。」

「……艾爾萊英的第二段留言，說的就是這方面的事情吧？」

「沒錯。因此龍帝卡拉和女神都有必要鑑定一下這個人類目標。因爲這是艾爾萊英的第二段留言。」

『請別再讓任何人進入終焉戰爭的地點。不過……』

『唯有一個例外。』

『如果……如果未來幾十年、幾百年後出現一個人類，能夠代替我扛下這世界的一切，那麼我希望你能把解除封印的法印交給他。』

「劍聖席翁——」

女神說出口的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妾身覺得這三百年來，只有這個人類適合授予法印。這個男人和雷英你有一樣的能力，可以和精靈分享情感。」

「劍聖席翁嗎！？」

「這是幾個月前的事了，這個男人曾經單獨上來天界。然後他跪在女神面前這麼說：『全世界的精靈都在恐懼。請問您知道這件事嗎？』。」

記錄着這一切的筆記。

「所以妾身想要託付給他。想要將法印這個天界的至寶，託付給這個曾爲天界盡過心力的人。希望你千萬別忘了這個法印的意義之重。」

光彩異色的女神。

「咦……沒有，我還沒想到這點。是吧，妃雅學姊。」

終焉戰爭的真相、精靈真正畏懼的事物，以及英勇艾爾萊英的留言。

——世界錄。

「噢，對了。話說雷英，下一個目的地你已經決定了嗎？」

「聖地迦南啊。不過這個都市在別的大陸，必須渡海吧？坐船渡海應該會很花時間，畢竟人類又不能像天使一樣在天空飛。」

「說得也是……」

光彩異色的少女所說的言語，轉化爲輕微的聲波傳開。

「學姊你去過迦南嗎？」

「終焉戰爭？」

呼的一聲，女神萊斯芙列潔嘆了口氣，露出微微的苦笑。

「但你們也知道，天使是聽不見精靈之聲的。於是妾身這麼回答：『我對於精靈在恐懼的事實沒有掌握。但過去曾有一次，發生過與此完全相同的現象，這方面倒是心裏有數。』。妾身指的就是——」

『在這世界上，沒有人比艾裏耶斯更瞭解精靈的知識及動向。』

「沒錯。或許在這個世界上，劍聖席翁比任何人都還要接近世界的核心。緊追在後的，就是那個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來着的吧？」

「當初，妾身考慮要把法印交給劍聖席翁。因此妾身將法印的祕密告訴他，並表示只要他有需要，隨時可以上來天界拿。這是女神的使命，也是妾身和平定終焉戰爭的男人在三百年前立下的誓約。但就在妾身知道龍帝卡拉將龍印傳給你以後，妾身又重新考慮了。」

「也許去看看也不錯，畢竟是精靈信仰的一大據點。也許可以知道你爲什麼能使用古代召喚術。」

寂靜的廳堂。

「說得也是，人類的移動手段不外乎是搭船……」

「真是令人煩惱呢。」

「雷英，你覺得妾身是誰？」

舉世聞名的旅團同時動了起來。他們察覺到精靈的恐懼，幾乎已經確信這就和終焉戰爭有關。

光彩異色的少女指着雷英的手背。雖然眼睛看不見，但那裏確實由女神賜予了熾天色的法印。

「怎麼現在還要問這個問題……」

「嗯，妾身已經瞭解到艾爾萊英爲何會要求將『那座島』封印了……不對，猜想中的事情還是別說好了。你就親自去確認吧。」

「聖地迦南是在人類世界的阿卡靹大陸南端吧。所以說呢，嗯哼，就這點微調好了。」

還有迦南巡禮聖教船。

「聖地迦南嗎？很久以前艾爾萊英曾經帶我過去，後來就再也沒去過了。當時還沒有『迦南巡禮聖教船』這個旅團，而且聖地的人口也不多，感覺有點荒涼。」

嚴肅的眼神。

「嗯，然後他爲了天使而奮戰。」

外表幼小的女神這時表情一變，雙手拍了一下，似乎想起某些事情。

妃雅怔怔望着天空。

她好像是在思考，經過幾秒鐘後，她點頭說道：

『反正都要周遊世界了，那麼聖地迦南值得一去。』

「現在知道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正在蠢蠢欲動。劍聖席翁則說精靈在恐懼，這也令人好奇……也許我們接下來行動前，也該注意其他旅團的動向纔好。與其急着直達冥界，我想暫且花點工夫收集情報會比較好。」

雷英附和着妃雅的回答，這時他腦海裏閃過「精靈曲調」成員結界士夏蕾所留下的話。

「世界經常在轉變。在這廣大洪流之中，擁有劍帝容貌的騎士來到天界。」

「真是如此嗎？」

「謝謝你，我會好好守住它。」

金髮大天使同樣皺着眉頭，雙手抱在胸前。

女神萊斯芙列潔單膝豎在女神之座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揚，表情像是在說：「這句話妾身等很久了。」

她蒼穹色的左眼瞳孔發出幻燈機般的光芒。

「雷英，你的左後方有根圓柱對吧。你去摸它一下。」

「……左後方的圓柱。是這個嗎？」

雷英依照指示走向圓柱，將手放在上面。

純白的圓柱被少許的綠色藤蔓纏繞着，當雷英指尖碰觸到圓柱的瞬間——

「妾身就送你去聖地迦南吧。」

「哇啊！？」

雷英全身被淺色的光子包覆。

「難道這圓柱是……」

「這裏是天界的中心『熾天之園』。你以爲這間廳堂的圓柱只是裝飾品嗎？如你所見，這些圓柱全是天界的審門。這裏面有五根分別通向世界各個大陸。還有兩根通向冥界、龍之峽谷。怎麼樣，嚇到了吧？」

光彩異色的少女自傲的挺胸說着。

雷英被光芒團團圍繞，統領天界的少女也因光芒遮蔽而看不見身影。

「去吧，期待下次見面時你會有所成長。」

「呃。不，等一下——」

下一個瞬間。

聲音及大氣沒有一絲流動，雷英的身影已經從天界消失。

× × ×

天界中心『熾天之園』。

妃雅與女神萊斯芙列潔留在現場，目送雷英被傳送到地上。

「這個人類真是百看不膩。」

女神微微露出苦笑。

「嗯，我很期待呢……不過有一件事還不夠好。」

妃雅坐在她身旁，雙眼盯着雷英曾經停留的圓柱。

「…………啊。」

「那真是太好了。」

天界最強的大天使大嘆一口氣。

「好好培育他吧。把這個脆弱的玻璃鍾培育爲沒有一點雜質的鋼鐵鐘。」

「他對每一件小事都會喫驚、感動、奮起，看着真令人愉快。」

「人類是短命物種，而人類鮮明爽快的部分他都保留得很好。劍帝或劍聖都是即使天塌下來也不爲所動的男人，有大樹般的沉着穩重。相較之下，雷英就好比是『玻璃鍾』吧。」

光彩異色的少女猛地別過頭去。

輕敲就發出輕響，重敲就能發出直達遠方的音色。

兼有脆弱的一面，一點小事就會碰傷、毀壞。

「我就知道，你要怎麼負責？」

「女神大人也真是的，你把待在海上的龍姬和前任魔王給忘了吧？就算雷英和我能傳送到阿卡靹大陸，那兩人卻還是留在船上。」

女神萊斯芙列潔嘴巴突然半開。

妃雅指尖頂在額頭上嘆息。

「真是的……你不只身材像小孩，腦袋瓜子也一樣呢。」

——但其組成物質畢竟是玻璃。

「這、這點事情你自己想啦！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吧！？」

人類就是這樣的存在。

「怎麼了嗎？」

看了這孩童般的舉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