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cord.4 世界錄
《世界末日的世界錄》 · 細音啓 · 1.3萬 字
1
有個詞彙叫做「英勇」。
這樣的人物留下的功績比起英雄或勇者都還要偉大。正因爲代表的意義偉大非凡,這個世界級的稱號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無人適任。
史上唯一獲頒這個稱號的男人,就是劍帝艾爾萊英。
稱霸世界三界的高階物種——地上的龍、天界的天使,冥界的惡魔曾經鬥爭不斷,這名劍士卻平息了糾紛,並且率領龍姬克黎榭、大天使妃雅、魔王艾利潔平定了終焉戰爭。
爾後過了三百年的時光。
一切起於一個傳說,世人認爲他曾經留下一本筆記。
這個時代有許多英雄爲了英勇的筆記而在大地奔波,出入祕境。
人們認定他的筆記是鑑定次世代英勇的信物,因此稱之爲「傳遞英勇再臨世界的訊息」,定義了「世界錄」的名稱。
「……傳說並沒有錯。」
現在他就在雷英面前,雷英無意識的對着他說了出口。
世界錄確實就是英勇再臨的訊息。
「請,請問……」
『你要走到這一步一定很辛苦吧?』
旅人裝扮的英勇一開口就是句提問。他的口吻在寧靜之中顯得強而有力,眼神也是這般。
更重要的是,眼前的他就好像雷英在世界各地見過的肖像畫或雕像,就彷彿他自己照鏡子時所反應出來的容貌。這不禁讓他接受自己在聖飛歐拉旅學園曾經被稱爲「僞英勇」的事實。
然而——
「……不對。」
正因爲人們稱他爲僞英勇,總是拿他和英勇比較,雷英才能明白。
他們兩人雖然相像卻完全不同。
相較於僞英勇不成熟的樣貌,英勇的站姿是多麼的勇健。
「你怎麼問我辛不辛苦……」
『……你有話想問我啊。』
——言行舉止不像劍聖那樣的文靜。
他用裝傻似的語調應和。
『我?我啊,這個嘛~』
『…………』
劍聖席翁就好比春天的草原,可以溫柔接納訪客。
雷英並非苦笑,也不是微笑,而是陰鬱的嘆了口氣。
雷英對着他高聲訴說。
但就在雷英接口說下去之前,他自己又開口說道:
『你想問我什麼?』
『這就表示,結果在我的時代還不足以改變世界吧。也就是我把問題留到你的時代,讓你們承擔了。』
他雙手抱胸仰望上方,腦子裏似乎在想着某些事情。
「你一個人踏上旅程,爲了平息天使、龍種、惡魔的紛爭而戰鬥,事情結束後又去挑戰終焉戰爭。然而你依然……」
英勇閉上嘴脣沉默不語。
他擔心對方失望,認爲他只因爲這點程度的苦難就叫苦。不過雷英還是老實的點頭回應。
他原以爲世界錄是英勇艾爾萊英的筆記,文書裏寫着他經歷過的所有冒險,以及在終焉之島發生的真相。
『他對我、對克黎榭、對艾利潔來說,卻像是個哥哥般的存在,比起任何人都來得可靠。』
他的回應帶着清新無比的笑容。
然而——
「……辛苦。真的很辛苦。」
那是平定終焉戰爭之後的事情。據說人稱英勇的男子曾經獨自周遊世界,將自己的筆記隱藏在某處。
這個劍士曾在旅程造訪地上、天界、冥界,並且去過各種祕境與精靈的棲地,他的旅程就在「此時此刻」要結束了。
雷英該怎麼回答呢?
『嗯,所以我很抱歉。對你來說……也許我是個很久很久以前的人,而這裏有的也只是將我的思想具體化的幻影,質地也很粗糙,頂多就是些我想留下來的幾句粗淺留言。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財寶。如果害你有所期待,先說聲抱歉了。反正你都能走到這裏了,其他祕境應該可以輕鬆——』
『是啊。也許我一直以來也都是繃緊神經的。有時候我也會覺得有點疲憊。只不過……這是我的尾聲了。我的旅程來到終點了。』
「可是——」
就在他剛嘆完氣後,全身馬上感受到沉悶的痛楚。感覺就彷彿是以往承受過的痛苦都在這時一口氣爆發出來。
雷英緊盯着對方。
「你應該也是一樣的吧?」
現在站在他面前,他總算能理解那些話的意義。
這是雷英曾在天界聽妃雅敘述的英勇形象。
「你不也是自己一個人不斷在跟什麼戰鬥嗎?」
騎士王傑爾布萊德就好比冰凍的山嶺,拒絕任何人接觸,又令他們受傷。
他稍微眯着眼睛。
——也不同於騎士王那鋼鐵般的威儀。
「終焉戰爭。我想知道跟你交戰的對手是什麼。」
雷英的心情就好像是看着鏡子前的自己,他開口說道:
若要比喻他們的舉止……
但英勇就彷彿是棵深綠色的大樹,幾經星霜與成長才碰到天際。他在大地拓展樹根,庇護弱小使其不受風吹雨打,正是一個偉大的守護者。
「超乎我的期待啊。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我有很多事情想知道。如果可以像現在這樣跟你兩人面對面談話,我根本別無所求了。」
『這樣啊。也就是說,他們還存在於你們的時代嗎……』
英勇露出乾澀的苦笑,雷英無言對着他點頭。
「但是我想問的不是沉默機關有什麼弱點,或是該怎麼對付他們。也不是想問你到底是怎麼戰勝他們的。」
『那麼你想問的是?』
「我想知道原因,他們爲什麼要發起終焉戰爭?」
『我們會針對寄生在這個世界的不法分子執行「秩序」。龍種、天使、惡魔,這些物種必須徹底驅除。』
這是沉默機關易錫斯曾在冥界說過的話。
「跟他們戰鬥過後,我只明白了一件事情。」
『是什麼?』
「他們的目的並非攻擊人類。原本我以爲他們只是不把人類放在眼裏,但直到來到這裏的前一刻,我才明白事情並非如此。」
『我只要法印就好。只有法印是我不得不和你戰鬥的理由。只要你交出法印,我就不會傷害你。』
與米斯提交戰過後,雷英心裏更加確定。
也許沉默機關真的不將人類、妖精、獸人當作敵人。他們敵視的只有三大種族,也就是人類說的高階物種。
「接下來是我的結論。」
雷英向前跨出一步。
「終焉戰爭的災難一開始的目標就是殲滅龍種、天使、惡魔。你是因爲知道這點,纔想要保護三大種族的吧?所以爲了對抗災難,你在三百年前設法讓龍種、天使、惡魔和好。」
『…………』
「所以你應該是明白的。你知道爲什麼終焉戰爭的災難會敵視三大種族吧?他們有個明確的理由開戰,但是你想保護這三大種族。於是你起身面對終焉戰爭。是不是這樣?」
『…………』
他擺出嚴肅的表情。
雷英之所以知道這個名稱,是因爲大天使妃雅告訴過他,否則除非他去過聖地迦南,纔有可能聽過這個詞。
『你覺得爲什麼龍、天使、惡魔的力量會是古代召喚術的發動體?』
瞳孔深處交雜着好幾種情感,人稱英勇的男子點頭說道:
一個蘊藏着微弱光芒的紫水晶。
那是根閃耀白色光芒的天使羽毛。
如果她們知道這方面的知識,就算告訴雷英也不奇怪。雷英想不到她們會基於什麼理由保密,認爲她們可能只是沒有這項知識。
艾爾萊英背靠着石碑,閉上雙眼說道:
『那你應該也知道,古代召喚術需要有特定的發動體。例如天使的羽毛、惡魔的寶玉,還有龍種的逆鱗。』
對方起初與他敵對,但他卻能取得神具。那需要的是多麼深厚的信賴與功勞?
『古代召喚術只有人類可以使用。如果天使的羽毛是古代召喚術的發動體,理論上天使應該也會有使用古代召喚術的資質。畢竟是天使的力量使得古代召喚術比較容易發動。』
惡魔的寶玉與龍的逆鱗也可用同樣的道理解釋。
雷英被他正面緊盯着,呼吸因此突然停住。
一片極光色的半透明鱗片,質地猶如玻璃。
「古代召喚術果然跟終焉戰爭的災難有關嗎?」
「那是,因爲……」
『古代召喚術啊……就這麼說吧,它算是一種高難度的空間干涉系法術,而且不是人人都能施展。可以召喚精靈,或者是自己熟悉的物體。在惡魔的法術之中,有些空間干涉跟這招很相似,不過古代召喚術的效果比較強大。就這些層面而言,你可以把這種法術當作是專屬於人類的招式。』
「真是厲害到讓我沒話可說……」
『有一種失落的術式叫做古代召喚術,這有流傳到你的時代嗎?』
天使與惡魔的名稱是雷英聽過的,龍種的名稱則是他第一次聽見。
『但我有一個疑問。』
「這方面沒問題。我明白的。」
『對。但比起這個問題,我更早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有一點雷英很肯定——想取得這些神具,絕對是極其困難無比的事情。
通常大概只有在世界各地遊歷的老練旅團,才勉強有機會聽過這個詞。
……我是因爲認識妃雅學姊跟艾利潔,她們纔會給我。
『這些都是古代召喚術的發動體。七曜天使「日」之皮耶雷的羽毛,五大災「咒之將魔」霸歐的寶珠,還有前代龍姬拉斯羿耶的逆鱗。』
他所謂的發動體,指的是發動古代召喚術所必備的「神具」。
「龍種的逆鱗也行?啊,沒事。沒問題的,其他兩種我很清楚。」
在決戰炎之將魔的前一晚,雷英分別從妃雅手中得到天使的羽毛,從艾利潔手中得到惡魔的寶玉。
……難道這點是連三大姬也不明白的?
古代召喚術在現代是個幾乎被人遺忘的概念。
「……算是有吧。」
他從背後的小包包取出一樣東西——
『我告訴你一切——那是這個世界曾被掩蓋的事實,是我在神性都市楔拉羋浬偲的遺蹟所發現的。』
「……咦?」
『沒有錯。當時我光是爲了眼前的事就分身乏術了,我也常常搞不清楚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到最後,我還是無法對三大種族見死不救。』
三大種族可以施展自如的法術遠遠強過人類,如果三大種族的力量與古代召喚術的發動相關,爲什麼他們會無法施展古代召喚術?
……想不到龍的逆鱗也是。
他走到石碑前轉身。
大約過了一次呼吸的間隔……
……但是艾爾萊英不一樣。
男子的眼睛看着放在掌心的神具,目光突然變得銳利。
「……可是這樣沒辦法導出答案。」
『有答案的。我在神性都市知道的。這個疑問引導我找到真相——』
天使皮耶雷的羽毛、霸歐的寶珠、龍姬拉斯羿耶的逆鱗。
手中握有這三個發動體的劍士操着嚴肅的口氣說道:
——龍、天使、惡魔。
——這三大種族在遙遠的過去是別的世界的精靈,是透過古代召喚術召喚出來的。
「呃?等一下!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的話還沒說完。
這點雷英也明白,但他還是不由自主的喊了出來。
『他們本來是類似精靈的靈性波動體,在現形的時候分化爲三大種族,並且得到肉體。事實就是這樣。因爲他們是古代召喚術召喚出來的,羽毛或逆鱗蘊含着他們的力量,纔會轉化爲古代召喚術的發動體。』
「…………」
『龍、天使、惡魔起初好像是人類爲了代替自身上場鬥爭而召喚出來的。也就是說是一種武器。但是在幾百年或上千年的歲月間,召喚者不復存在,三大種族也漸漸忘了自己其實是人類召喚出來的。但偏偏命令就——』
「鬥爭,偏偏他們一直記得這個遠古的命令嗎……?」
『沒錯。三大種族一直遵循遠古的祖先被召喚時的使命,持續鬥爭不休。那就是三大種族直到我的時代都一直在鬥爭的理由。』
「……竟然有這種事。」
雷英將手按在額頭,重重嘆了口氣。
自古以來,人類將龍種、天使、惡魔稱爲高階物種,對其敬畏三分。
雷英也是同樣的想法。
三大種族存活的時間遠比人類久遠,他們很強大,是不容挑戰的物種;但其實有些部分根本是出自人類的妄想。其實三大種族是人類從別的世界召喚而來的物種,那個年代比人類認知的古代更爲久遠。
……可是這……這些道理實在……
『就是另一種靈性波動體,從這個世界的起始就存在世上——這是我個人的解釋。我也不知道這樣想正不正確。』
艾爾萊英覺得古代召喚術的發動體並不單純。
『怎麼了?』
……我得花好一段時間才能接受。
雷英還記得克黎榭在冥界時跟他說過。她並不明白爲何會被終焉戰爭的災難襲擊。
但是他的身體突然沒力,差點雙膝一彎跌倒。
「我應該更早察覺到的。這樣的話,我就不必讓她們露出那麼落寞的表情了。」
「沉默機關曾說要端正不法分子的秩序。既然他們一開始就住在這個世界,從其他世界被召喚而來的三大種族就算是外來種了。他們容不下這點。他們應該是認爲這個世界沒有三大種族纔是『理想的狀態』。所以他們才發動攻擊,要把三大種族趕回原本的世界。」
她們陰鬱的表情一定是因爲這瞬間。原來她們早已預料到世界錄所闡述的真相。
「……可是最關鍵的三大種族對這點有多少認知?」
『正是。他們和精靈不同,根據自身的判斷行動,只要感覺到有任何事物威脅到精靈的安全或世界的平衡,就會出面驅除目標。假設真是如此,不難理解爲何他們會敵視從其他世界召喚而來的「三大種族」。但是……』
『得到肉體的三大種族雖然長壽,但壽命畢竟有限,而且也有世代交替的概念。就好比你也不會知道自己的祖父的祖父曾經在哪裏做過什麼,是吧?三大種族也是這樣的。所以明確知道這點的,大概只有女神吧。』
劍帝再度仰望遠在上方的海面。
雷英默然點頭,肯定眼前的劍士所言。
『對。這就是終焉戰爭的真相。』
「那就是神性都市稱爲『光輝者』的種族……」
『老身是麂司雷繆。隸屬神性都市楔拉羋浬偲第Ⅱ區,研究領域是「惡魔」。』
『不知道。我也沒告訴他們。他們就算知道也只是徒增喧擾而已。』
女神萊斯芙列潔,以及初代魔王露露芙霓卡——
「三大種族不知道自己爲何會被攻擊嗎?」
他咬着下脣,壓低了音調,簡短的說了一句。
『我叫做蜷。隸屬神性都市楔拉羋浬偲第Ⅲ區,研究領域是「龍種」。』
就沉默機關的角度而言,龍種、天使、惡魔都是從其他世界召喚而來的「外來種」。
妃雅與艾利潔也是。
『我是磊斯丁。隸屬神性都市楔拉羋浬偲第Ⅰ區,研究領域是「天使」。』
腦海裏霧霾般的謎團以前所未見的速度消散,以往從沒想過的世界在腦海裏成形。
如果她們知道事實,到了這個階段還對雷英保密就太不自然了。
神性都市因爲古代召喚術而開創空前榮景,卻爲什麼要研究龍種、天使、惡魔?如果雷英更加深入的考究,也是有可能找出雙方之間的關聯。
雷英也曾經對碑文三賢者的話感到不對勁。
「但我好像明白了。」
『我們平常所說的精靈,是這個世界上最古老的居民。世界上還有一個種族,他們的職責就好像是一種防衛機制,負責守護精靈。』
「這樣啊……」
「……不,不對。這是我的錯。」
而且他們認爲召喚三大種族的古代召喚術是個禍患,於是發起攻擊。這就是神性都市楔拉羋浬偲衰退的原因,三百年前的終焉戰爭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情。
『老實告訴你吧。那座島上埋藏着一段過去,是我們不希望被人類知道的。』
英勇滔滔不絕的說下去。
「不知怎的,感覺很不可思議。」
「所以終焉戰爭的災難就是……」
雷英抬起頭。
明明雷英沒感受到什麼震撼,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因此崩解——
『到了終焉之島……你……一定會,知道很多事情。你會知道你想知道的,哪怕是不想知道的也……』
英勇搖頭回應。
事情也許就像他說的。剛纔那些話,還是別讓三大姬知道比較好。
……我想阻止那場戰爭。
就是這點——
有英勇之稱的他,就是爲了這個理由而在地上、天界、冥界來回奔走。
他在龍之峽谷孤軍挑戰羣龍,在天界面對天使大軍,又只憑一人之力潛入魔王宮,數次面對三大種族奮戰不懈,爲的都是三大種族。
『我覺得已經可以原諒他們了。』
劍士嘆了口氣。
『我知道「光輝者」是基於自身的使命,至今仍對天使、惡魔、龍種有着沒由來的厭惡。但是神性都市的時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也算是個遙遠的神話時代了,天使、惡魔、龍應該也已經忘了自己是從別的世界被召喚而來的。』
若說三大種族做了什麼迫害精靈的事情,今日的發展還情有可原。
但事實不然。三大種族無法進入精靈的棲地,他們也從來沒做過任何迫害精靈的行爲。
然而他們至今仍受到攻擊,而且不知道爲何受到攻擊。
『必須有人來阻止這場糾紛。否則無論過了多久,世界都無法迎向新的時代。』
他們是這個世界的新住民。
即使是從其他世界被召喚而來的物種,這個時代也應該接納他們了。或許這就是艾爾萊英夢想中的新時代。
『幸好古代召喚術在人類的認知已經屬於失落的術式了。人類也不再有技術或知識可以重新召喚三大種族。在這個前提下,當初我認爲若能調停龍、天使、惡魔的紛爭,「光輝者」的憤怒或許就會平息。』
「結果沒用嗎?」
艾爾萊英無言搖頭。
即使說服了三大種族、促成了調停,事情仍不如人願。他無力否定的樣子明確而悲慼的訴說着結果。
『結果沒用是有原因的。』
「原因是?」
『我聽不見精靈之聲。同樣的,也聽不見「光輝者」的聲音。』
『我做得到的,只有將這座島上所有的「光輝者」都趕走。但偏偏我沒辦法跟最後現身的那個人分出高下。』
「也就是說,克黎榭的封印並不是她中了別人的招……而是她封印了自己?目的是爲了設法制住你當時的對手?」
「……精靈之聲。」
雷英還來不及推測他的表情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就繼續說了下去:
最強劍士露出扭曲的笑容。
『我和他的戰鬥只是在消耗彼此的體力。在我打鬥的期間,終焉戰爭卻是不斷的擴大。我的夥伴、「光輝者」也都陷入戰局。』
土之始原精靈與火之始原精靈。
……怎麼他說沒辦法分出高下?
『那我告訴你應該無妨……其實結束那場決鬥的並不是我。而是克黎榭犧牲自己所施展的封印。』
『唉,其實也不是隻有克黎榭勉強自己應戰。妃雅和艾利潔也是,如果沒有她們挺身掩護,讓我們打破僵局,我甚至無法找出對方的所在。』
「這點我也聽說過。」
劍士看似不屑的說着。
『不過戰爭最後由我們取得勝利。在雙方遲遲分不出勝敗的狀況下,他因爲跟我交戰而消耗太多精力,最後我們成功將他封印在不屬於這個世界任何一處的空間,「光輝者」也就分崩離析了。』
戰鬥不會令任何人得到幸福。
然而除此以外,沒有別的方法可以平息終焉戰爭。
劍帝艾爾萊英是最強的人物。
「呃!對啊,克黎榭的封印!」
『我做得到的只是「隱約」理解精靈的情感。我只知道在終焉戰爭發難的光輝者們對於三大種族是深惡痛絕的。我明白他們爲何憤怒……但是我沒辦法平息他們的怒火。』
雷英對這個詞感到莫名其妙的熟悉。
龍姬克黎榭死於終焉戰爭。
即使他的時代已經過了三百年,這點在歷史上依然不曾改變。事實上,終焉戰爭也是以艾爾萊英的勝利爲結局。
龍種、天使、惡魔、沉默機關也都不斷受到傷害。
平常不會用到這個詞彙。雷英也不記得最近曾經聽過這個詞,身體卻不知怎的自動變得緊張。
「呃?沒辦法分出高下……這是什麼意思!」
『既然你接下了三大法印,應該也認識我那三個夥伴吧?』
「封印?」
有個沉默機關與艾爾萊英實力不相上下。聽起來不就是這個意思?
……難道他的意思是……
他說的多半不是靈獸迪司坎特。
「還有更厲害的嗎?有誰比那種怪物還要怪物嗎……」
那不是靈劍處女座,是一把包着布帶的大劍,布帶上畫着好幾層奇特的圖樣。布帶的縫隙透着雷英從來都沒見過的光芒。
他卸下背上的劍。
『唉,他算是比較特別的。』
他們引導雷英抵達精靈楔拉羋浬偲的棲地——原初之海。兩個「世界最初的住民」現在仍靜靜看着僞英勇與英勇談話。
『……都是這個呆瓜自己衝太快了。』
『我無法和他們談話。這就是我無法阻止終焉戰爭爆發的原因。』
大天使妃雅事後在天界花了三百年的歲月療傷,當時的魔王艾利潔甚至陷入無法康復的狀態。
那會不會是沉默機關易錫斯或沉默機關米斯提?不,這麼說也不對。如果這兩人有這麼強的能力,他們照理來說已經在冥界慘敗了。這麼說來,表示還有雷英所不知道的沉默機關嗎?
聽了這句話,雷英轉頭看向停在自己腳邊與肩上的小不點。
「可是你不是能待在精靈楔拉羋浬偲的棲地嗎?」
「……我跟三大姬很熟。」
人們之所以這麼認爲,最主要的因素就是她在終焉戰爭之後突然消失了。雷英也聽說過,她之所以消失其實是因爲被封印了三百年。
決戰逼得衆人做出如此慘痛的犧牲。
『克黎榭爲了拖他下水而被封印消滅。妃雅則在天界療傷。聽說艾利潔發動了轉生儀式,成功機率大概是五成吧……後來終焉戰爭結束了。結果根本沒有贏家。一切就此結束,我也失魂落魄了好一陣子。』
艾爾萊英有氣無力的笑着。
他的容貌沒有號稱天下無敵的英勇劍士該有的威嚴,臉上表情悲壯,像是被自己的無能徹底擊潰。
……犧牲寶貴的三大姬換來自己的安然無恙。
……他心裏一定很不好受。
然而——
『我想請你幫個忙。』
「……幫忙?你想請我幫忙?」
『對。你是女神、龍帝、魔王都認可的人,精靈楔拉羋浬偲也接受了你,我要請這樣的你來幫個忙。』
英勇說話的同時,雙眼散發出強烈的光芒。
『我想請你幫我完成我沒完成的事情。』
2
終焉之島。
這座島以前沒有名字。
由於複雜的潮流阻擋,人類縱使有再大型的帆船也無法抵達此處。又因爲島嶼外圍樹林密佈,人們也無法從海上觀察陸地的狀況。
——彷彿是人爲的計劃。
——這座島彷彿是爲此而被設計出來的。
不曾被記載在世界地圖,也不曾被命名。這座島在幾百年來都是被歷史遺忘的存在。
距今三百年前。
劍士艾爾萊英發現島上的祕密,直到那一刻以前……
既然麻煩找上門,就把那麻煩請回去。她只要思考這點就夠了。
魔王的靈智。
「完全沒變啊。」
雷英甚至說過,精靈面對沉默機關時,動作會變得很遲鈍。
雙方有過交情,雷英曾在冥界拯救他們。雷英內心的迷惘會使得劍法遲鈍、判斷失常。他的個性很有可能暴露出這樣的弱點。
「這樣會沒完沒了。原本打算迅速打倒這個傢伙,然後和雷英會合,現在想想對方應該也是同樣的打算。」
『——』
先代魔王一直沉默不語,這時她出聲攔住差點要退開的妃雅。
「那股力量跟着雷英消失了。這是空間干涉系的法術會有的現象,大概是傳送吧。雷英可能被傳送到某個地方了。」
在戰鬥中傳送?
「那片草原深處有個樹林。雷英往那兒去了……然後就消失了?這是什麼?我感覺到現場殘留着微弱的力量。但我無法追蹤。」
……對手會封鎖精靈的本領。
「那個叫做米斯提的沉默機關想搶了雷英的法印,然後來這裏會合……?」
「他的力量虛弱嗎?」
她對着飄在半空的沉默機關易錫斯招手。
「雷英消失了。」
雷英曾聽他自稱爲易錫斯,但是龍種克黎榭無從明白。
就算不閉上眼睛,也能輕易想象雷英難以揮落長劍的樣子。
「啥?艾利潔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
「我記得三百年前的攻勢可猛烈的呢。難道你擔心自己像那個長羽毛的首領那樣被我封印,所以怕了嗎?」
「雷英肯定沒辦法對她全力而戰。說不定兩三下就會落敗。」
「這真是最糟的對戰組合了。」
「這是怎麼了?既然怨恨我就放馬過來。」
「對方應該都算到這些了,纔會讓她去對付雷英。我看我還是趕快趕去雷英身邊好了。」
……而且是雷英認識的人。
克黎榭可以從他的氣息感覺到他正在提防自己的行動。但對方對戰鬥的態度非常消極,與那昭然若揭的敵意形成反比。
沉默機關易錫斯文風不動。
「……真教人不爽啊,你這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的態度。」
一旁的艾利潔也是一臉狐疑的表情,抬頭瞪着易錫斯。
侵略者在三百年前突然在龍之峽谷現形。他攻擊龍種的理由至今仍是個謎團,但是種種疑點對於克黎榭而言都是些芝麻小事。
她只明白一點——這個人是她的敵人。
大天使點頭,表情嚴肅。
「不說話嗎?不理我嗎?還是其實你正滔滔不絕的在回應我呢?」
即使三人身處戰鬥狀態,艾利潔也總是站在克黎榭與妃雅後方,觀察雷英的狀況。只見她搖了搖頭,一臉自己也難以理解似的表情。
白雲在蒼穹間拉出細長朦朧的雲彩。克黎榭仰望着飄在這片天空的靈性波動體。
如果沉默機關米斯提的目標至今仍是奪取法印,她應該不會這麼拐彎抹角的行動。這就表示應該是雷英出了什麼事情。
妃雅緊握拳頭。
「全身上下透着敵意。我反而要佩服你怎麼可以把如此醒目的存在感連續隱藏三百年呢。」
沉默機關的頭髮散發亞麻色的光彩。
「等一下。」
「不是。我的意思不是雷英死了,他是在一瞬間消失的。」
「艾利潔——」
你先去跟雷英會合。
克黎榭正打算要說出口,原本在她頭上漂浮的易錫斯卻在這時身影一晃,然後就如同海市蜃樓般的在一瞬間消失了。
「逃跑了?」
「不用想也知道,他應該是跑去同夥的身邊了。」
金髮大天使背轉過身,不再面對易錫斯曾經待過的虛空。
「不知道這跟艾利潔說的傳送有沒有關係,總之我們動作要快。況且除了我們,好像還有別人也登陸這座島了。」
「我知道,是人類的味道。」
從隨風而來的味道判斷,人數有十四人。
人類的味道漸漸充斥島上,克黎榭的嗅覺對此並不陌生。
「……是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來着的。」
「他們是尾隨在我們後面,打算來個漁翁得利吧。該說他們陰險還是狡詐呢。真是一羣麻煩的對手。他們的失落的技術邪門得很。」
「我都知道。艾利潔。」
「好咧,雷英的氣息是在這邊消失的!」
艾利潔縱身一躍,揚起許多塵土。
妃雅、克黎榭緊追在後,在大地上奔馳。
3
原初之海。
碧玉色的海水遍佈於這片祕奧領域,溫暖閃亮、搖擺不定——
精靈楔拉羋浬偲以此爲棲地,她曾受某人之託保管一項至寶,後世稱之爲世界錄。
時間長達三百年。
英勇一直在世界各地的都市及祕境旅行。
她一直在等待,等着將那個人的託付傳給合適的人選,等着那個合適的人選造訪此地。
『我走遍了世界各地。但在我的時代,直到死前我都沒找到能夠和精靈對話的人。在我的時代並不存在着古代詠唱士。』
英勇平淡的說下去。
……原來如此。
「……等一下。」
一滴汗水從臉頰滑落,滴在地面。
『所以我想拯救她。我也找到了幾個方法……可是我……我當時好像沒剩下多少時間。』
『如果有人聽得見精靈之聲,就有可能和他們對談。』
『我覺得還是有可能的。』
「說服?呃,如果辦得的話,我也覺得這樣最好。可是……」
『所以解放克黎榭跟這件事是一體兩面的。拜託你了。請你拯救克黎榭。如果跟我交手的那個人也因此現身……』
「你放心吧。克黎榭她……」
……原來如此。
『如果拯救了克黎榭,「光輝者」的統帥可能也會現身。』
「有可能?」
……原來這就是你持續在世界各地旅行的真正理由啊。
她自行掙脫封印迴歸世界了。雷英打算這麼告訴艾爾萊英——
「……解放克黎榭?」
克黎榭她平安無事。
艾爾萊英的警語讓雷英自然而然感覺到一股寒意。三百年後的今天,克黎榭已經憑着一己之力從犧牲自我的封印解脫。
「……你要我打倒那個人嗎?」
……原來你當初就知道自己的身體有狀況。
雷英辦得到嗎?
『請你再說服他一次。』
「呃!」
『但是你要記住。當你要將克黎榭從封印之中解放的時候,原本被克黎榭封印的人也可能會迴歸這個世界。』
雷英不由得將差點說出口的話吞回肚子。
他知道艾爾萊英這個男人,爲何直到自己臨死前都還在世界各地旅行。
據說他年僅二十六歲就在旅館的某間房裏斷氣。號稱天下無敵的劍士,生涯竟是如此短暫,而他的故事到了三百年後雷英的時代仍然流傳着。
說着說着,劍士臉上露出乾澀的微笑。
這麼說來——
『就像我之前說的。終焉戰爭之所以能畫上句點,是因爲克黎榭犧牲了自己,封印了最後的敵人。但我一直不覺得那是最好的結果。』
雷英明白了。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希望你能解放克黎榭。』
那並非出於籠統的冒險心態或拓荒精神。他有更明確的理由,更迫切而強烈的心願。
『克黎榭是抱着同歸於盡的決心發動封印的。如果以爲可以只讓某一方回到這個世界,另一方則繼續困在封印裏,可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他直視着站在正前方的雷英說着。
人稱英勇的男子握住拳頭,雙肩顫抖。
劍帝艾爾萊英曾經平定三大種族的糾紛,但就連他也沒能辦到這件事情。
「……對談。」
他持續探索,直到生命最後的盡頭,最後的一瞬間。
他想找出擁有古代詠唱士資質的人。爲的是和「光輝者」對談。
「你果然很了不起啊。相較之下,感覺傳說根本太輕佻了……」
雷英甚至對自己被稱爲僞英勇的事實感到欣慰。
幸好我是僞英勇。像我這種人,甚至沒資格拿來跟他比較。
相較於這個男人,世界上所有的……不,歷史上的人類、天使、惡魔、龍種,甚至精靈都會相形失色。
所謂英勇,正是專爲他而創造的詞彙。
雷英真心這麼認爲。
『我們的決戰並未改變任何事物。所以我要拜託你帶着能和精靈對話的人,再跟他們談一次。』
「…………」
火之始原精靈停在雷英的肩膀,土之始原精靈停在雷英的腳邊。
兩者都靜靜接受雷英的目光,沉默的看着他。
「……欸,我辦得到嗎?」
『辦得到?』
『辦什麼?』
「哇咧,你們都沒在聽嗎……啊。不是,不對啊。就算你們聽了這些話,事情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雷英搖頭,用力吐了一口氣。
英勇並非對着精靈說話,而是在給雷英留言。雷英不應該期待精靈給他正面的回應。
……這必須由我做出決定。
……這點千萬不能依賴精靈的回應。
「怎,怎麼搞的?」
眼前的英勇恐怕也無法得知這些事情。在場的他只不過是個幻影,爲的是傳達他想說的話。
話才說到一半……
爲了突破位於這座島嶼深處的暴風漩渦,沉默機關仍然需要法印。對於沉默機關而言,優先程度更甚於世界錄的,肯定就是艾爾萊英在島嶼深處發現的地方,也就是潛藏在那深處的「事物」。
「暴風?跟這座島外的三大種族結界不同嗎?」
『但你要有心理準備。畢竟那是他們拼了命也要保護的地方。』
挑戰那個地方的人選必須經過嚴格篩選。
『在終焉戰爭期間,不知爲何「光輝者」們總是執意要留在這座島上。畢竟他們從神性都市的時代就厭惡古代召喚術,也一直想要驅逐龍種、天使、惡魔,所以我覺得這背後似乎有什麼特別的內情。』
「怎麼?」
那是自我調侃的回應,表示他自認在這方面比不上「光輝者」們。
「……你知道楔拉羋浬偲的名字啊?」
『——』
艾爾萊英壓低了聲音留言。
他怎麼消失了?
……米斯提也是因爲這個理由纔想奪取法印吧。
『對了,說到精靈。』
雷英還沒來得及推測原因,原初之海原本往左右分開的海水便開始上漲,彷彿潮水滿潮似的,將彩虹色的書本與雷英淹沒。
『我不明白。我只是覺得,「光輝者」之所以執着於這座島嶼就是基於這個理由。畢竟那暴風漩渦很顯然的並非自然現象。而我之所以讓三大種族製作法印,就是基於這第二個理由。』
他才能以如此筆直的目光看着雷英。爲的是對他所不知道的未來傳話,留下他唯一能囑託的言語。

「……那是危險的事物嗎?」
只有在這個時代,在這個世界湊齊所有法印的人,纔有權利挑戰最後的祕奧領域。
英勇閉口不語。
『沒錯。就連我也沒能通過那暴風漩渦,但在我被那暴風吹走的前一刻,我一度抵達障礙的盡頭……那裏有着我所不知道的事物。』
『這個精靈就寄宿在我的劍裏。有些事情即使語言不通,經過一些時間還是可以理解的。』
『我的話好像有點長啊。抱歉了,精靈楔拉羋浬偲,在你的棲地待了這麼久。』
雷英一直是這麼認爲的——
藉由三大種族的結界封鎖終焉之島,防止沉默機關的餘黨回到島上。法印則是爲了突破結界而造。
『我和女神、龍帝、魔王協商,讓他們把三大法印做成究極的法具,以利於突破任何結界。也就是說……』
「艾爾萊英?」
『就在這座島的後端。某個地方有個驚人的暴風漩渦。那真是個奇妙的地方,風會接連好幾層的往上卷,形成螺旋狀態,同時又持續釋出力量,彷彿永無止境的爆炸。』
他突然伸指指向遠方。
……原來如此。這就表示……
『你要有心理準備。這座島上還有謎團。』
原本站在雷英面前的艾爾萊英身形一晃,然後消失不見。
他的眼中並未映出雷英,他也不會發現有精靈跟在雷英身邊。
這些水看似海水卻並非海水,雷英因此不至於溺水,視野卻在一眨眼間被海水淹沒殆盡。
「……原來如此!只要有法印就能突破那風暴?」
或許正是因爲這樣——
「咦?」
落寞的微笑。
『有件事情跟終焉戰爭無關,不過我挺好奇的——』
……肯定出事了。
……可是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這究竟是世界錄引起的現象,又或者是原初之海出了什麼事情?判斷的依據太少,使得雷英無法探究原因。
『外面的世界……』
『飛歐拉生氣了……還影響到這裏……』
「什麼?」
土之始原精靈與火之始原精靈身體僵硬,緊抓着雷英。
『快點,快點!』
『離開這裏!』
就像艾爾萊英消失的時候,這次是原初之海發生了巨大的搖晃。原本鮮明的碧玉色海洋瞬間化爲灰色的海。
失去色彩的世界。
雷英還來不及釐清發生了什麼事——
結果他就回到終焉之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