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cord.4 對夜低語

Record.4　對夜低語

1

青光照耀的夜晚。

籠罩在冥界天空的業火氣流朝向南方的地平線下降，取而代之的是來自北方的青色氣流，詭譎而冷冽。

喜歡火焰的魔物此時隱身在灼熱的土地，現在正是愛好寒氣的惡魔跋扈的時間——

「……感覺好像在作夢啊。」

雷英從客房窗邊眺望戶外景色。

魔王宮裏哲夏多三面被懸崖包圍。在雷英的房間只能看到深不見底的大峽谷。

懸崖底部籠罩着白霧，漆黑羽翼的惡魔紛紛從底下往上浮出。雷英不清楚他們在做什麼，只知道有幾十只的惡魔正在屋子與崖底之間來來去去。

……這會不會就像是人類在城鎮間往來穿梭呢？

……這裏真的是惡魔的世界呢。

灰色雲層之中看得見電光。

聽說那也不是地上的自然現象，而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大惡魔在爭奪魔王寶座時的戰鬥所留下的餘波，至今仍未消失。

「現在就看能不能找出惡魔法印了。希望只是掉在魔王宮內。」

現在黑妖精應該也是動員全體在屋內探索。如果這樣還找不到，雷英等人也得加入搜索法印的行列。

正當雷英有了這些想象的時候。

咚……

有人敲門。既然對方不按門鈴，表示他或許有考慮到雷英可能已經入睡，而這麼做可以避免吵醒他。

「克黎榭？」

龍姬總愛說她一個人會睡不着，難道這次她也要溜進房裏？

「怎麼啦，克黎——……咦？」

然後他的身影就消失了。

「請跟我來，僞英勇雷英。魔王巍爾薩壘姆大人正在等你。」

雷英當場無力，膝蓋差點觸地。遺失物竟然掉在魔王的房間，這個報告固然讓人傻眼，而丟失的理由更是悲哀到了極點。

——幽靜玄妙的決鬥場。

這個廳堂跟雷英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充斥着寒氣與黑霧。在廳堂深處有個惡魔，他正坐在寶座上支頤，低頭看着雷英。

青發少女行了個禮。

「咦，在哪裏找到的？」

「法印的確是在房間裏找到的，但是並非魔王大人弄丟了，而是被他藏起來了。」

「表面上看不出來，其實魔王大人是很辛苦的。之所以在艾利潔大人面前畏畏縮縮的，其實是他尊敬前代魔王的表現……其實他們真的是一對感情很好的姊弟。」

「我有一個請求。」

魔王緩緩起身。

「如果你還想要法印就跟我來。」

消失在寶座後方的一扇門後。

「讓您久等了。」

「請當作是這麼一回事。」

「沒錯，這就是魔王法印。這股力量就是開啓終焉之島的鑰匙。」

但他很清楚的知道，現在是「不同」的。這並非身爲女傭總管在形式上的禮儀，在她火紅的雙眼之中，閃爍着類似熱情的情感。

「……怎麼了？」

冰之將魔露露芙霓卡招手要雷英往通路走。

腳下的巖盤經過幾多星霜的風化，以及嚴酷戰鬥的餘波洗禮，到處是蜘蛛網般的裂痕，縫隙之間滲出色調如同鬼火的光輝。

「我是爲了說明這點而來的。」

謁見廳「降魔之蓋」——

「咦？」

光是今天雷英已經不知道看過這個少女低頭幾次。

「惡魔法印已經找到了，所以特別來跟你通知一聲。」

「……什麼意思？」

「露露？」

站在門後的竟然是女傭總管惡魔露露。儘管已是深夜時分，她身上仍然穿着女傭服。

「對不起，在深夜打擾你了。」

惡魔的首領看着部屬露露，對着她輕輕使了個眼色，然後背轉過身。

夜風呼嘯。

他的右手握着一個切割成圓形的水晶。那是個沒有一點污濁的無色透明寶石，中心有個綻放紫色光芒的物體。

渦卷的氣流之中刮出一陣剛硬的暴風，將砂石捲入天空。

「……那是！」

擂臺的中心是雪白的鬼火。

2

「……幸好順利找到了。」

「降魔戰盤。」

「請配合魔王大人的安排。這是他下定決心的一種表現。」

「就在魔王大人的房間。那裏似乎有兩百年沒打掃了，聽說法印就掩埋在那堆積如山的塵埃之中。」

魔王巍爾薩壘姆。

「你來啦。」

魔王巍爾薩壘姆轉過身來，背對着搖曳的鬼火。

「這裏是個道地正統的場地，每當魔王戴冠儀式舉行之際，魔王候選人都會在此齊聚一堂。過去寡人的姊姊艾利潔也曾在這裏與五大災交手，最終坐上魔王寶座。」

冥界的霸者左手持杖。

他的右手則是握着封存惡魔法印的寶石。

「人類啊。如果想在戰爭中獲勝，你認爲最高端的戰術是什麼？」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雷英無法立即理解魔王言詞間的深意。

「答案是『和平』。」

魔王巍爾薩壘姆不等雷英回答，繼續說道：

「爲了發起戰爭而建立虛僞的和平，藉此讓敵人鬆懈，再也沒有比這更高明的策略了。」

「……就算真的是這樣，那又怎樣？」

「你認爲現在這個時代是真的和平嗎？」

魔王高舉手中水晶，隔着水晶由下往上觀看法印。

終焉戰爭至今過了三百年。

在這段期間，應該有不少人類造訪過天界、龍之峽谷、冥界。然而三界的統治者都不曾授與任何人法印。

那是因爲過去沒有必要授與法印。

終焉戰爭已經是過去式。威脅世界的存在已經逝去了。

「身爲魔王，寡人一直從冥界觀察着地上。」

「觀察？」

「沒錯。因爲寡人心中有個憂慮。寡人憂心的是，現在的和平會不會是被刻意創造出來的？」

當雷英被叫到這個決鬥場時，心裏就隱約做好了準備。

在前往巴內撒溼原的街道上，克黎榭等人也曾提及此事，而且魔王的預感竟然與她們完全一致。

「審門毀壞。你也看到了吧？」

接着他以響徹決鬥場的音量宣告：

「沒錯。所以寡人覺得現在的和平只是『暫時的和平』。也就是說，他們正在等待。三百年來，他們一直潛藏在歷史的水面下……但既然有人出來蒐集法印，並且以終焉之島爲目標，他們肯定也會有行動。」

「……我在這方面還不成熟，理由應該就是你說的那樣。」

十七年的歲月在魔王巍爾薩壘姆看來簡直是個嬰兒。雷英所經歷過的時間可不像惡魔那樣的悠久。

暫時性的安寧。

「我接受審判。如果我無法勝出，你就不能交出惡魔法印是吧？」

「要求？你要我打掃魔王宮嗎……不過這次不管你開什麼條件我都會接受。反正只要我贏就好了。」

「你這個人究竟有沒有資格率領寡人的血族？湊齊法印前往終焉之島，這樣的行爲蘊藏着無法預測的風險。就算是姊姊也不例外。且讓寡人針對索取法印的人選，親自試探是否夠格。」

這裏是惡魔的聖地，有着降魔戰盤之稱。

白天的吵鬧都是鬧劇。遺失惡魔法印是一場滑稽而虛僞的戲碼，那只是在建立基礎，藉以創造這個屏除任何干預的擂臺。

「寡人也不是對那個男人的功績存疑。寡人想說的是，他所爭取到的和平會不會太長，長得有點不自然？他已經死了三百年。他所造就的和平會不會已經在這段期間結束，如今早已被暫時的和平給取代了？寡人不禁要這麼思考。只不過你出生至今別說百年，就連五十年也不到，要你對此有感受也是強人所難。」

「……你是說沉默機關嗎？」

魔王在此斷句，目光看向頭上雲層。

魔王咧着大嘴，兩端上揚。

魔王言行一致的點着頭。

「當然。你也聽好了。就是三百年前與艾爾萊英展開終焉之戰的人們。可以將審門破壞得如此徹底的，除了他們沒別人了。」

「…………啥？」

「……你對沉默機關的真面目心裏有數？」

「但如果終焉戰爭的餘孽還在，爲什麼要做這麼拐彎抹角的事？他們根本不必破壞天界或冥界的審門，只要像三百年前那樣直接進攻，豈不是更迅速有效？」

「寡人也一直有觀察地上審門毀壞的現象，其中有十之八九大概都是特定的人士所進行的破壞行動。想來天界也得到同樣的結論了。」

「好一個回答。」

雷英是人類。

審門的破壞行動不曾在人前曝光，行動本身也不是針對天界或冥界、龍之峽谷的攻擊。但在雙眼看不見的部分，世界已經受到蠶食。這可能就是魔王所憂心的。

「沒錯。而且要和惡魔談判就少不了交換條件。既然寡人輸了就要交出惡魔法印，那麼你如果落敗也要答應寡人一個要求。」

「你的主張完全正確。」

「……等一下。這個時代的和平應該是英勇的活躍而造就的。」

「……我懂了。」

「好。寡人要說了——」

「……嗯。」

漆黑的大惡魔向前踏出一步。

「另外，有件事情跟寡人有關。」

「如果你輸了，你就要跟寡人的姊姊在一起，成爲艾利潔的丈夫！」

「不過，是什麼因素讓你有這樣的想法？」

「就是這樣。明白了吧。」

「說出你的條件。」

世界的「和平」已經被取代了——或許正是經歷過幾多星霜的高階物種，纔能有這樣的感性。

「就算寡人授與你法印，如果你對重責大任感到恐懼而逃走，事情就麻煩了。最糟的是，你的法印可能被所謂的沉默機關搶走，這點是寡人務必要提防的。你能明白嗎？」

正因爲如此，蒐集法印的人才要接受審判。

「……咦？不對，你這……？咦？這，這是什麼意思……」

「這次不管什麼條件你都接受，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你先等一下？」

魔王的要求實在太突然了，而且意義不明，雷英一時頭腦空白，思緒完全停止。

「這話也來得太突然了吧……」

「簡言之。」

魔王張開雙臂再度宣言。

「這個蠻橫暴力惡言至上主義的姊姊，如果被你這樣的人類娶爲妻子，應該會變得稍微文靜嫺熟一些。也就是說，寡人將再也不必畏懼前代魔王的存在。沒錯，這正是求之不得的心願！」

「重點不是這個！什麼丈夫不丈夫的？你有跟艾利潔講嗎！」

「……如果我事先跟她說過，現在大概已經被大卸八塊了吧？」

魔王嚇得音量縮小。

看樣子他是真的想象了那副景象。

「現在要先對姊姊隱瞞。」

「不對不對，你先斬後奏她會更生氣……」

「魔王也是有煩惱的！爲了冥界的和平，寡人絕不能輸！」

「你完全是爲了一己私慾吧？」

「那當然。不過……」

魔王笑了。

那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他是站在所有惡魔之上的王者，那笑容正是他充滿威嚴的表情。

「比起任何對世界造成變革的事物，這種稍微惹人厭的決心，有時候會是更加強大的遠因，這點你可千萬別忘了。那個男人就是這樣改變了世界的命運。他可是率領着君臨天界、地上、冥界的三大美女，奮勇挑戰末日災難的男人。」

正因爲惡魔原本就是慾望強烈的種族，纔會喜歡用最確實的方法得到東西。

「不擇手段。只爲取得一己所欲。」

但是他並不放棄。後來他讓大天使感受到他的執着，也讓魔王感受到他的執着，甚至促使天銀龍姬行動。

「沒有……我只是覺得你果然很厲害。」

原先的羽毛幾經蠢動後，轉化爲死戰烏鴉的身形，填滿了整片天空。

「……呼啊。」

那個封存着惡魔法印的寶石被雙頭怪鳥的鳥喙接住。

她咬牙忍住差點發出的呵欠。

「寡人超過你幾十倍的人生可不是白活的。另外還有一點，讓我告訴你一條冥界的規定。」

「沒錯。在他剛開始旅程的那段期間，都沒有人願意相信他的決心。即使是與他同種的人類也是。」

錫杖頂部裝有幾個圓環，環環重疊奏出聲響，魔王靜待聲音停止才說道：

吞下水晶的怪鳥化爲無數紛飛的羽毛，被一陣風颳走。雷英屏息觀望，前方那些羽毛竟然一起蠢蠢欲動。

「怎麼了，你的表情突然怔住了。」

「……這就是冥界的規矩嗎？」

「……你是說艾爾萊英嗎？」

「讓你久等了，死戰烏鴉。」

「真是的，睡眠不足是美容的天敵啊。」

真理愈辯愈明。他的風範有別於龍帝卡拉以及女神萊斯芙列潔，長生不衰的人物就該以此爲典範。

『快點消失。你以爲我是誰啊？』

「吞下去了？」

噹啷……金屬碰撞發出聲響。

「沒有錯。人類好像把惡魔解釋成好戰而殘虐的種族，但這不能算是正解。惡魔的慾望很深。因此我們的行動原理總是着重於『確實取得』。只不過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大部分的手段都是以武力掠奪。」

飛鳥在降魔戰盤上空盤旋，發出奇特的叫聲。

「我大概知道冰之將魔爲什麼會聽從你的命令了。」

「在冥界，一切取決於慾望的強弱。來吧，僞英勇，把你的慾望轉換成智慧、力量、手段，放馬過來吧。」

沒人理解他，他也找尋不到同志，只有自己一人孤身踏上世界之旅。

魔王巍爾薩壘姆高舉手中錫杖。

搶奪也好，偷竊也好，交易也好，或者談判也行。

『人類，你這是在對統御冥界的妾身下命令嗎？』

『失禮的傢伙。你這不潔的身體玷污了天界，讓我來告訴你這條罪有多麼沉重。』

——魔獸增生了。

克黎榭靠向室內的沙發。

魔王宮貴賓室「華炎」。

「魔僕？」

魔僕自上空急速下降，魔王對着它擲出水晶。雷英來不及攔住，寶石便飛向天空。

「我剛剛正要睡覺呢。」

「…………」

妃雅坐在一旁的沙發上。她穿着睡衣，胸前大方敞開，看來她也正打算就寢。

壁紙以白色爲基調，奢華的水晶燈點着上百根的蠟燭。地板鋪着酒紅色的地毯，冥界罕見的新鮮香花在此綻放。

「你記住了。那個男人從來不曾打着『正義』的大旗掩護自己的目的。從來沒有人像他那麼貪婪、自私，並且爲了這一切而燃燒生命挑戰困難。」

「沒錯。這個魔僕最適合寡人的審判了。」

那是擁有兩個頭的灰色烏鴉。

「怎麼搞的，艾利潔？」

「唉唷，抱歉。我弟好像沒由來的起了勁。會不會是偶爾想做點魔王會做的事情，所以奮袂而起呢？」

艾利潔坐在對面，雙方隔着一張桌子。

她雙手握着茶杯，裏面裝着熱鮮奶。

「露露。」

「讓您久等了。這是艾利潔大人愛喝的紅茶。」

女傭總管捧着托盤現身，上面放着茶壺與茶杯。

她在克黎榭與妃雅手邊擺放茶杯，動作老練的倒入芳香的紅茶。

「這種乾燥茶葉取自冥界的巴德柯爾樹，是很珍貴的茶葉。這是冥界第一次招待龍種與天使品嚐，希望你們喜歡。」

「謝了。時代真的變了呢。三百年前還是人類挑戰魔王的時代，現在竟然是魔王親自向人類邀戰。是吧，露露？」

「是的。但是令屬下意外的是，各位竟然都默默看着這場餘興表演。屬下還以爲一定會有人出面阻止。」

賭上惡魔法印的戰鬥。

爲了確認雷英有無資格，魔王巍爾薩壘姆親自向他單挑。

克黎榭與妃雅都注意到他的動作，於是動身前去察看，卻被露露叫住，結果纔有現在的茶敘。

「這次是魔王大人親自選擇要在『降魔戰盤』交戰。這個地點以往只用在魔王戴冠儀式，以便選拔下任魔王。也就是說魔王大人也認爲，這次的戰鬥就好比一場儀式，而且重要程度相當於戴冠儀式。我想他沒有放水的意思。雷英大人不見得能平安無事。」

冰之將魔的言語帶有警告意味。

反觀克黎榭與妃雅則是一派輕鬆的表情，彼此對看說道：

「隨便他們。反正卡拉也試過雷英的能耐。」

「有道是寵愛孩子就要讓他出去闖闖。」

「好的。可是雷英大人如果落敗，他就必須聽從魔王大人一件事情。」

艾利潔再度喝下熱鮮奶。

「客人要去哪裏呢？」

「露露？」

「露露，反正我們閒着，可以幫你個忙喔。」

「等一下，等一下啊？就連我也什麼都沒聽說啊！爲什麼雷英得成爲我的老公？」

「謝謝您。」

冰之將魔對着女童外貌的前主人深深敬禮，然後走向魔王宮的通路。

「各位請慢慢休息。我要去接待外面的客人。」

克黎榭、妃雅、艾利潔感覺到些微的危險氣息，並且察覺她的話中之意，三人同時看向露露。

「……這樣啊。雖然我不擔心，但你可得留意啊。」

「如果雷英大人落敗，雷英大人就要成爲艾利潔大人的丈夫。」

艾利潔怔怔看着上空。

兩人同時將喝到一半的茶水噴出。

『你要是敢對雷英動手……』

「艾利潔大人是客人。要是勞煩客人動手，小的就不配當女傭總管了。」

克黎榭與妃雅神態自若。兩人只是拿起紅茶杯湊近嘴脣，動作維持一貫的秀氣——

但沒過多久，她的臉頰突然紅了起來，似乎是心裏有了什麼想象。

她的腳尖轉向貴賓室的門邊。

女傭總管將克黎榭與妃雅溢出的紅茶擦拭乾淨，背轉過身。

「惡魔的一兩個要求其實很好應付。」

「雷英他……要成爲我的老公……要、要是真的變成那樣……」

兩人表情如惡鬼似的恐怖，艾利潔被她們壓得倒退數步。

女傭總管平心靜氣地回答。

「……這樣好像也不錯。」

艾利潔從椅子站起身來，聲音因羞愧而顫抖着。

「可以請教一下，身爲客人的你，爲什麼大半夜的會在魔王宮裏徘徊嗎？」

『噗~~？』

「這是魔王大人的決定。即使艾利潔大人的身分是前代魔王，既然您並非現任魔王，就沒有權力拒絕。」

沒有味道，也沒有氣息。

「無所謂。反正不外乎是要當他一天的下屬之類的。」

噗嗤一聲，冰之將魔露露芙霓卡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身爲盡忠職守的女傭總管，如此帶有挑釁意味的表情甚是罕見。

那是段帶刺的言語。

兩人踢翻面前的桌子，隨即衝向女童外貌的旅團伙伴。

通路上悄無聲息。

就連他的身影也是稀薄朦朧，彷彿與水晶燈光融爲一體……

「——話說回來，魔王大人的餘興節目應該還要一點時間纔會結束吧。」

叩的一聲，尖銳響亮的鞋聲。

「……剛纔的話我可不能聽聽就算了。」

那不是女傭總管的表情。

有個人影躲過警備魔獸的嗅覺，也沒引起居住在魔王宮的衆位惡魔注意，現在正筆直朝向「某個地方」。

「……這是怎麼一回事，艾利潔？」

「開玩笑的啦？」

『艾利潔~~~~~——！』

現在站在這裏的是五大災「冰之將魔」露露芙霓卡。她是最元老的將魔，也是個大惡魔、冥界頂尖的戰力。

「我再問你一次。你要去哪裏？」

「……我迷路了。」

「原來如此。我還以爲你一定是要前往中庭的審門呢。不是這樣嗎，米斯提小姐？」

閃耀的水晶燈照在白髮少女身上。

「在冥界審門破碎的同一時間侵入冥界的旅團。你以爲這樣不會引人懷疑嗎？還是說你覺得被懷疑的時候，只要徹底裝傻就好呢？」

「…………」

「是你毀了冥界的審門吧。」

白髮少女保持沉默，露露則是正面指着她詰問。

——咒之將魔霸歐的詛咒。

所有的冥界審門都被最強的詛咒師霸歐下了詛咒。

倘若有誰對審門懷着惡意接近，這種「咒文」就會發動，另外還有一種「憑據」會在審門遭到破壞時發動。

米斯提的身上帶有詛咒，這種詛咒只會附着在破壞審門的兇手身上。

「那是絕對洗刷不掉的印記。不過你中了霸歐兩個詛咒竟然還能處之泰然，真是了不起的抗性。」

「……真不可思議。」

她的聲音與白天時完全沒有兩樣。

自稱米斯提的少女微微側頭思索。

「既然你知道我的真面目，爲什麼不立刻攻擊我呢？」

「我有預料到，但是沒有確切證據。我是儘可能的引出足以肯定的情報，最後纔得到這個結果。」

「從我身上？」

「你說什麼？」

結果兩人落得要一起探索冥界。

米斯提依舊保持沉默。

聲音傳向魔王宮深處。

露露也聽了艾利潔的消息，得知霸都艾梅基亞的天界審門遭到破壞。想來米斯提也一直在監視旅團「再臨的騎士」的一舉一動。

她沒把這次的作戰計劃告訴魅亞。

「黃金黎明是一支非常稀有的旅團。只有丹恩這個劍士是人類。其他團員好像是叫做小麟跟希爾克，一個是獸人，一個是大妖精。畢竟除了你還有其他非人類的種族，所以這個旅團非常適合潛伏吧？」

「……這算哪門子的失算？」

她的口氣極爲不屑。

「旅團黃金黎明應該只是你用來臥底的工具。但你爲什麼會這麼關心他們？」

「自作聰明的惡魔。」

「……慶幸你的好運吧。現在我之所以退卻並非爲了避免跟你交手，而是因爲如果我們在這裏開戰，團長會被捲入爭端。」

「不準對黃金黎明下手。那個人類……他什麼都不知道。」

「晚餐時間，我讓魔王大人以尋找法印爲藉口，請他待在房間。畢竟你如果在晚餐會發狂，使得法印成爲你下手的目標，那就大事不妙了。其他時間我只要仔細傾聽魅亞與人類的對話就好。」

冰之將魔將這理解爲肯定的答覆，繼續說道：

「排除外敵。」

黃金黎明的少女一個翻身。

將丹恩等人安排在波之將魔面前也是露露的策略。

「在丹恩這個劍士目睹你的真實身影之前，你本來打算變回人類的外貌。當時你應該是躲在草叢裏吧？但就在你離開現場的那短暫的時間，劍士竟然靠近審門，結果被傳送到冥界。」

當那些聲音融入大氣消失不見之後，白髮少女的身影也已經從冰之將魔的面前突然消失。

失算接踵而至。

「以上是我在晚餐會場根據人類的談話內容所做的推測。對了，你跟雷英大人他們來到冥界的時期不謀而合，這點也在你的計算之內吧？不知道你這時機抓得算好還是不好？」

「你的使命是破壞巴內撒溼原的審門。一抵達溼原，你就假裝遇難，獨自前往審門。然後你開始破壞審門，但這邊有一點失算了。就是人類爲了尋找失蹤的你，結果來到審門附近。」

「你們是『不請自來的人』，我對你們沒什麼好說的。」

所以露露得以在極其自然的進展下收集情報。

「你真正的樣子差點就被看到了。你在終焉戰爭跟我們交戰的時候，那身光輝閃耀的外貌差點就被目睹了吧？所以你停止攻擊審門。於是審門免於完全毀壞。」

那是白髮少女第一次做出類似情感的表現。

晚餐會場上——

「我是從你潛伏的旅團，從那個人類引出情報。」

白髮少女看似不耐煩的別過視線。

「三百年前也是這句話呢。」

寒氣陡升。

「你最好了解自己的立場。你們已經沒有方法逃避末日了。這個世界已經沒有當年那樣的人類劍士了。而且——」

冰之將魔腳下凍結，寒冰藤蔓轉眼間將通路侵蝕。

「就算我從這裏撤退，審門也免不了被破壞。」

「在旅團臥底還真是個好方法。一個在祕境冒險的人類旅團，正好是可以讓你從事破壞行動的藏身之處。不過這次你好像太心急了？」

降魔戰盤——

「你是遲早要從這個世界消失的人。好好珍惜最後的時光吧。」

「…………」

「你可以保持沉默，但我要請你停止恣意妄爲了。我並不打算招待你去中庭的審門。如果你試圖強行通過——」

3

「…………」

藍色極光閃爍，雷英頂上被怪鳥掩蓋，詭異的叫聲此起彼落。

「死戰烏鴉……！」

這種魔獸在古老的地上也曾被目擊。

一隻噁心的雙頭烏鴉停在樹上，獵人對着它射出弓箭。

弓箭不偏不倚的射穿了烏鴉，但在下一個瞬間，烏鴉身上脫落的羽毛竟化爲無數的烏鴉攻擊獵人。這個傳說至今仍流傳着。

「你大概還沒體驗過一打一千的戰鬥吧？」

魔王巍爾薩壘姆操着威嚴的語氣說着。

「淹沒他。」

烏鴉動了。

原本掩蓋在雷英頂上的烏鴉陣形一變，在迴旋的同時急速下降。它們下降之勢浩大，淹沒了雷英的視野。

『嘎嘎』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不舒服。

……怎麼搞的，這什麼怪叫聲？

聲音滲入鼓膜，深入腦內。

這叫聲可能隱含着某種力量，又或者是詛咒。又或者是因爲這叫聲太噁心，音量又大，導致雷英的心神被震懾住了。

雷英不明白原因，但這種啼聲確實會讓人精神混亂。

……不妙！

雷英的背脊閃過一個冰涼的事物，他在那瞬間背對着敵人狂奔。爲了遠離大羣的死戰烏鴉，他正沿着圓形決鬥場的邊緣奔跑。

但前提是冰花內部不該冰封着十隻以上的死戰烏鴉。

魔王抖動錫杖，發出哐當聲響。

「不對，我現在纔要出招！」

在雷英掌握到這起變故的意義之前，他的身子已經先往決鬥場的地面飛撲而去。

死戰烏鴉的體型比起地上的烏鴉沒有多大差異。然而長劍上接收到的是堅硬沉重的反作用力，彷彿是拿着槌子敲擊巨大岩石所造成的震動。

地盤緊接着碎裂，美麗無比的冰花接連綻放。若非現在正在戰鬥，雷英可能會因這副美景而看得入迷。

……死戰烏鴉甚至無法抵抗。

……這樣的數量，就算花上一整天也無法一一擊落。

火之始原精靈發出哀號縮成一團。

冰之藤蔓從巖盤的裂縫竄出。

——振翅聲逼近。

『瞭解！』

緊接着他揮落靈劍，朝着從他臉頰擦過的魔獸鳥喙攻擊。

劍尖竟然被飛翔中的死戰烏鴉用鳥喙擋下。

——冰花。

雷英毫不遲疑的朝着精靈所指的方向跨步。大地的祝福。雷英的腳接收到一股力量，彷彿來自地底的推力，爲他的疾奔添加了幾分力道。

靈劍處女座的劍身冒火。

……有沒有方法能找出吞下水晶的傢伙？

解決一隻。然而空中還有數也數不清的死戰烏鴉。雖然那應該都是分身，但除非雷英將之擊潰，否則每一隻都是個獨立的魔獸。

『這邊！』

「火之始原精靈！」

『嘎？』

那道光芒在一眨眼間膨脹，轉化爲長着翅膀的火蜥蜴。

……如果劍砍不斷。

「死戰烏鴉的鳥喙很強韌。你猜錯目標了。」

「這是冰之將魔露露喜歡的法術。它的厲害之處在於發動前不會被任何法術偵測感應到，但好像就是沒辦法瞞過精靈的靈智啊。」

雷英扭身往正側方跳躍。

雷英頭上綻放光明。

若非火之始原精靈指引，雷英恐怕已在那瞬間被那冰之藤蔓纏住腿足，緊接着被不分青紅皁白的困在冰花內部。

地之始原精靈跳上雷英肩膀。

『跑嗎？跑嗎？』

『不行！好冰啊！』

沉悶的衝擊。

……難道這冰花綻放的時候，會不分敵我的把周遭的東西冰封嗎？

「你的反應挺好的嘛。」

死戰烏鴉猛然撞在地面，變回灰色的羽毛。

那根錫杖上面結着霜，正是剛纔發動的寒冰法術造成的。

「咕？」

「我就在納悶你怎麼會這麼安靜！」

幾隻死戰烏鴉變回原本的羽毛。

然而……

雷英雙手緊握劍柄。他將長劍舉高，用盡全力揮落。

……我就用超高熱的劍把你打下來！

就算魔獸再怎麼強悍，魔王豈會將戰鬥全面交給魔獸？站在所有惡魔之上的魔王，應該不會是如此單純的對手。

事情就發生在雷英心生這個疑惑的瞬間。

「你用這麼粗暴的方法對待重要的魔僕，這樣好嗎？」

「粗暴？粗暴是什麼意思？」

魔王操着輕鬆的語調回應。

漆黑惡魔將手中錫杖往上揮動，他威風凜凜的站姿反倒讓人覺得雷英的話是讚美的言詞。

「這樣叫做粗暴嗎？」

突然間……

雷英與魔王的中間位置冒出綠色球體。其體積與肥皂泡泡差不多大，只見它高速旋轉着往上空高升。

接下來——周圍的死戰烏鴉一起逃竄，遠離那球體。

大羣的魔獸一鬨而散逃竄。這副景象足以讓人推測即將發生什麼事情。

「『天雨魔酊』。」

頭上的球體破裂，散發強烈的詛咒，詛咒之中又產生飛沫，飛沫一接觸地面，巖盤便噴出白色煙霧。

詛咒與強酸的組合。這就是綠色球體內填充的法術。

「全體魔僕，上啊。」

魔王飭令。一度逃亡的死戰烏鴉再度朝着地面下降。

「它們可以冒着雨打過來？」

雷英將靈劍處女座由斜上往下揮落。

他將筆直襲來的烏鴉擊落，收劍時又彈開另一隻烏鴉。接着將長劍平舉……卻在一個猶豫之後退向後方。

酸雨襲來。

……吞下水晶的本體究竟在哪裏？

「怎麼可能這麼簡單。」

那可是強酸法術，甚至能腐蝕決鬥場的巖盤。

即使遭到自己施放的詛咒及強酸洗禮，漆黑惡魔仍然平靜屹立。

但在火柱消失後，天空掉下來的卻只是羽毛。沒有任何個體吐出水晶。死戰烏鴉的本體現在仍然藏身在盤旋於天空的鴉羣。

「你以爲待在鴉羣最尾端的就是本體嗎？哎呀哎呀，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漂浮的精靈聽了雷英的聲音點頭回應。

幾隻死戰烏鴉被雷英的長劍掃到。

「無限增生，用完即丟。這就是死戰烏鴉令人激賞的特性。可以聯合法術運用，也可以把敵人一起拖下水，聲東擊西、充當祭品、爭取時間、更是寡人無比優秀的護盾。」

——倘若分心應付頭上的雨勢，死戰烏鴉就會從前後左右圍攻。

羣鴉淹沒天空。

「……怎樣？」

「它們是寡人的魔僕。寡人比誰都還要清楚如何活用它們的特性。」

魔王錫杖一挺，鏗鏘有聲。

魔獸的鳥喙從側腹掃過。倘若雷英沒在千鈞一髮之際偏移身軀，那副曲折的鳥喙恐怕已經貫穿他的身體。

遭受魔王法術而消失的分身，遠比起被雷英擊倒的多，但這羣烏鴉的數量卻猶如不減反增。

「但這就可惜了。本體也沒藏在那裏。」

但就算主人沒事，魔僕卻不見得平安。

「痛？」

火之始原精靈產生的火焰在決鬥場上形成上升氣流，上升的烈風將酸雨及死戰烏鴉推回天空。

「沒錯。你找出吞下水晶的本體了嗎？」

火焰氣流沉寂後，雙頭烏鴉又開始在頭上聚集。它們數十隻爲一個隊伍，彷彿豪雨似的從頂上下降。

……至少是沒有減少的。

儘管它們在酸雨中交錯飛舞，同時接連緊急下降，其中卻有幾隻無法徹底躲避酸雨，於是被強酸侵襲，墜入地面消失。

雷英朝着帶頭的鴉羣衝刺。

——若是專注於死戰烏鴉，反而會被步步近逼的烏雲追上，遭強酸洗禮。

「……前提是要本體平安無事吧？」

……在哪裏？

爲了躲開其降雨範圍，雷英收劍跳躍。但就在這個時候，突破酸雨的死戰烏鴉早已逼近後背。

烏雲幾乎籠罩住半個決鬥場，這時竟朝着雷英追來。

羣鴉被火焰纏身，一舉消滅。

雷英一舉掃蕩位於鴉羣尾端的幾隻怪鳥。

鴉喙如槍尖般細長尖銳，雷英自行撲向它們的啄擊。他接連躲過兩隻，然後弓身躲過後續的攻擊。緊接着雷英靠肩膀與大腿抵禦後列的鴉羣，在不受直擊的狀況下不斷向前奔跑。

「火之始原精靈，你還撐得住嗎？」

「那拜託你了。捲起一道火焰。」

它們一起變回羽毛，魔王則在一旁開心地看着。

「……你對待魔僕真的很粗暴啊。」

「我知道。」

「這裏！」

哪怕只是碰到一滴，雷英的皮膚也會融化，連骨頭也會被腐蝕。

『撐得住。』

……無限絕對不是吹噓的說詞。

雷英伸手按在肩膀被啄擊的傷口，咬牙忍痛。

魔王老神在在，像是在訴說無論雷英怎麼挑戰也是徒勞無功。他看起來很有自信，似乎本體絕對不會被找到。

……會不會只有本體是與羣鴉分離的呢？

……不，這個可能性應該很低。

這樣的行動非常顯眼，萬一在分離的瞬間被目擊，就等於是自己告訴對手本體的位置。這樣風險太高了。

「你怎麼停止不動了？你不是想要法印嗎？」

「我想要啊。」

雷英將靈劍處女座插在巖盤上。

他將雙手放在劍柄上施加體重，同時緩緩點頭。

……別急。

……他只是在挑釁，試圖讓我焦急。

『惡魔的慾望很深。因此我們的行動原理總是着重於「確實取得」。』

這段話正是魔王巍爾薩壘姆親口所述。

那麼有什麼手段可以確保法印不被奪取？

那就是讓吞下法印的死戰烏鴉本體遠離雷英。雷英對此一直不多加懷疑，但現在他覺得事有蹊蹺。

……魔王的從容。

……他認爲我絕對找不到死戰烏鴉的本體？真的嗎？

如果本體就在發動攻擊的羣體內，長劍總會有擊中的一天。

就算逃到長劍攻擊不到的距離，雷英也能借助精靈之力擊墜空中的個體。更何況魔王的法術也會波及大量的分身。倘若本體就在鴉羣間，大概兩三下就陣亡了。

然而死戰烏鴉依然接連攻擊。

魔王舉起頂部碎裂的錫杖。

冥界之主察覺到這起異象的本源。

「從頭到尾都沒有哪隻烏鴉吞下法印。這就是正確答案。畢竟艾利潔喜歡珠寶，魔王宮裏想必少不了寶石。」

「我才說到一半。」

寶石內部的淺紫色光芒只是個幌子。所以就算雷英搶走死戰烏鴉本體所吞下的寶石也沒用，那裏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封存惡魔法印。

「接下來寡人要展現真正的法術了。死戰烏鴉，你也隨興的飛吧。」

「來吧，繼續決——………………」

魔王巍爾薩壘姆拾起封存惡魔法印的寶石。

「……這就是惡魔的審判？」

一隻死戰烏鴉停在他的肩膀。鴉羣中就這麼一隻飛了下來，或許它正是本體。

雷英將靈劍從巖盤拔出。

但沒過多久，他的肩膀開始微幅顫抖。

「你根本沒把惡魔法印交給魔僕。其實法印還在你身上吧？」

雷英在寶座前看到的寶石只是普通的水晶，惡魔法印根本不在裏面。

漆黑惡魔情不自禁的笑着。

「我終於懂了。」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是要這樣啊！」

「寡人以魔王的驕傲發誓。」

「這次是真品了吧？」

「哦。你這狂妄的眼神是什麼意思？你有把握打倒死戰烏鴉了嗎？」

魔王無言。

紫水晶。那是水晶之中最高端的色彩，備受尊崇的寶石。

「對不對？」

魔王將手中錫杖的頂部狠狠砸落腳下巖盤。鏗鏘聲響，寶環發出最後的聲響碎裂。只見那碎片之中——

這條策略正好可以確保法印不被奪取。

魔王仰望決鬥場上空。他的聲音嘶啞。

他將劍尖刺向漆黑的惡魔。

所以魔王纔會如此處之泰然。

「咦？」

「……啊~原來如此。」

他確信吞下法印的本體不會被擊墜嗎？又或者……

「你必須知道。如果你想引領龍種、惡魔、天使，就必須理解這些種族的作風。」

「死戰烏鴉的本體確實混在羣鴉之中。我也親眼看見本體把水晶吞下去了。但有件事情我一直忘了要確認。我應該確認一下，你在寶座拿出來的水晶，是不是真的封存着惡魔法印。我徹底上當了。」

魔王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降魔戰盤發生變異。

「不惑智者」是這種寶石的含意。

「這是……」

魔王的嘲笑崩解了。

「不行！快離開，死戰烏鴉！」

決鬥場中央原有熊熊燃燒的鬼火。但這盞光明卻無預警的消失了。

就這麼一句話——

「你好像稍微明白惡魔的行事風範了。」

冒出了極其細小的紫水晶。

魔王突然伸手撥開肩上的魔僕。

一道光灑下來——

也許光並不是正確的表達方式。雷英見到的那道光輝根本是在宣泄力量，那股力量實在太神祕崇高、有壓迫感，而且毫無慈悲。

天空中無數的死戰烏鴉受到光輝照耀因而消滅。

魔王爲了保護肩上的魔僕，右手也被那光芒照到，當場如細沙般的崩解，消失在光芒之中。

彷彿白雪在陽光照耀之下消失。

……怎麼了？

……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面對這個景象，雷英全身顫抖，無法自已。

「果然……」

魔王巍爾薩壘姆護着失去一截的右手仰望頂上，表情好似視死如歸。

「在終焉戰爭潰散的災難。如今爲何來到此地！」

光芒耀眼，讓人不禁想掩住雙眼——

光的奔流之中出現兩個影子。

紫水晶被吹飛，在空中碎裂。

虛空之中，一個黑色圓環憑空冒出，造型極其接近人類的「某物」接住那圓環。

『淫穢的封印之鑰……』

聲音未經空氣震動便傳了開來。

不需經過任何介質，神祕的波長直接沁入內心深處。雷英有點怔住了，呆立在原地聽着那話聲。

『這下拿到一個了。還有兩個是吧？』

邂逅的時刻。

雷英仰望他們。

那是個亞麻色頭髮的青年，容貌威風凜凜。

野獸般的咆哮發出呼應。

在太古時代，他們是攻擊神性都市楔拉羋浬偲的「光輝者們」，在三百年前是終焉戰爭的元兇「災難」，到了現代則是身分不明，被稱爲「沉默機關」。

……就是艾爾萊英在三百年前迎戰的對手嗎？

一大團光芒之中升起一個巨大怪物，體型直逼三頭冥獸。

這是雷英開口的第一聲。

但他身上的天衣被眩目的光彩包覆着，肉體也是半透光的狀態。全身上下洋溢着靈性的美，比起人類的身體組織是不同境界的美。

「想要收齊法印？誰要給你們，這不是你們的東西！」

……他們就是終焉戰爭的災難？

「……開什麼玩笑……」

『迪司坎特，收齊剩下的法印。』

這是少年僞英勇與未知世界的頂點相逢的瞬間。

在世界上游走的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