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cord.2 龍、天使、學生騎士

1

烏雲密佈於天際。烏雲上午還在遙遠的地平線上漂浮，不知不覺間已經籠罩住頭頂的天空。

小雨一點一滴的落下。

「好險。果然下雨了。」

在下雨的前一刻，雷英抱着甜點袋回到聖飛歐拉旅學園。

……出發購物到現在已經一個小時以上。

……這下可讓妃雅學姊久等了。

事情起於誤闖城鎮的疾龍。幸好雷英頭部受的傷口很淺，但從他被打到牆壁後，背部至今仍感到劇痛。

這時——

「唷，雷英，這些甜食是怎麼搞的。你要開派對啊？」

「該不會是要犒賞自己吧？慶祝你考試成績班排第五？」

在校園一樓通道上，雷英回身一看，發現三個班上同學站在那邊。

專攻騎士的伊勃特。

還有專攻法術士的協恩。

「哦，那我也要。我排名第四，所以給我一點吧。好嗎？」

兩名男子中間夾着一位專攻療法士的黑髮少女，名叫彌音，只見她雙手伸向雷英。她一看向雷英，隨即側頭疑惑道：

「怪了？欸，雷英，你那傷口是怎麼一回事？還有，你的上衣破破爛爛的。」

她指着雷英留在額頭上的血痕。那傷口被劉海遮掩，並不顯眼，但她卻能注意到，這或許是因爲她專攻療法士，觀察力較佳。

「哦，這說來話長。一點小傷而已。」

我和疾龍交戰過。雷英硬是把這句話推回喉嚨深處。

多說無益。

其根源是惡魔與天使所使用的高階波動，人類則試着模仿。

若要嚴密區分，只有人類的術式纔算是「法術」，惡魔與天使的力量則是對自然現象直接作用的行爲，應該稱爲「奇蹟」或「神祕」。

這時療法士彌音說道：

……這還是第一次。

一名身上散發神祕氣息的少女。

龍種。那是人稱地上霸者的高階物種。儘管那隻疾龍還是個未成熟的個體，她卻沒給它絲毫抵抗的機會就打昏它了。

「她現在就像是艾爾萊英冒險初期的樣子吧。一個人在世界各地旅行。」

「可是真有那種法術嗎？而且她，好像還有控制力道……」

專攻法術士的協恩。

也有人說，後來天使與惡魔之所以也稱自己的力量爲「法術」，可能是出於玩笑話，或者是爲了便於溝通。

「不了，這些甜點是……」

這名學生騎士在今天公佈的考試結果中，高居班級綜合排名第一。

留在原地的三人這纔回過神，不知在說些什麼，不過雷英沒興趣知道。畢竟他現在腦裏想的都是別的事情。

他在這次的考試結果也高居第二，僅次於伊勃特。學科考試排名第二，僅次於雷英，在術科方面也因爲成功使出高難度法術而令教官驚訝。

雷英抱着點心袋，突然自嘲似的苦笑說道：

雷英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那女孩閃亮的銀髮與夢幻般可愛的容貌令他印象深刻。

會是世界最高階的法術士？

儘管有許多人目擊龍的蹤影，但就算他說自己和那種怪物打過，大概也不會有人相信。再說自己是輸得一塌糊塗的狀態，沒什麼好說嘴的。

「怎麼了？」

「……唉。」

在龍種面前她仍不爲所動，雷英現在回想起來，覺得那是她遊刃有餘的表現。

要忽視他呢？還是反駁他呢？伊勃特與協恩似乎正在思考，雙方都是怔着一張臉，一時無言。看準這沉默的一瞬間——

法術——

看起來不像是旅團的成員。正因如此，雷英才會將她當作一般民衆，不惜賭命也要保護她不受疾龍傷害。

「掰囉。我還有事。」

「她好厲害……」

就學生騎士的實力而言，這名學生可能排得進全學園十強。

「哦~~？但你不需要治癒法術嗎？現在我只跟你收五個甜點，如何？」

「今天就放我一馬吧。我超累的。再說，你們管我這種咖也沒意思吧？你們三人都很優秀啊。我是真心這麼認爲的。」

若是如此，其所屬八成是世界有名的旅團。

「別管他，彌音。八成是有人找他決鬥，纔會輸得灰頭土臉。」

「難道你爲了在冬天的升級考試及格，從現在起要靠這個討好教官嗎？」

「？」

雷英認爲那是一種操控重力場的法術，但他想不到那是什麼術式。

……雖然想用言語表達那股衝擊，但腦袋一片空白，想不出什麼。

他比雷英高一個頭，善用這高大的身材，刀劍的攻擊距離也長，加上他劈砍的速度也快；或許連高年級生也少有反應能跟得上他劍擊的人。

「如果是有名的團，難道是劍聖席翁的『精靈曲調』？不然就是霸都艾梅基亞的『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如果是最高階的女性術士，也有可能是『迦南巡禮聖教船』。這麼有名的團如果來到城裏，應該會先引發一些傳言吧。話說回來，這麼厲害的人應該不會貪圖掉在路邊的點心吧……」

伊勃特的手搭在彌音肩上。

「每次都是這樣。雷英在模擬戰總是會輸。」

劍帝強悍無比，沒有組成旅團的必要。正因如此，直到三大姬因終焉戰爭集結爲止，都沒有人向他提出組成旅團的要求。

「不好意思——」

雷英腦海裏浮現這些傳說——

「不過那個女生，好像講了些奇怪的話……」

雷英在階梯上走着，嘴裏喃喃自語。

『艾爾萊英，你該不會……忘了我吧？』

和英勇一模一樣。

從出生至今的十七年來，雷英不知道被人這樣說過幾次，而這句話都有共同的出發點——「雷英和英勇是不同的人」。

然而，那個女孩不同。

她認爲雷英和艾爾萊英是同一個人。

更精確的說，她對於艾爾萊英已經往生的事情根本沒有正確的認知。若非如此，她應該不至於說出那樣錯亂的話語。

此外，她的口氣彷彿真的認識英勇似的。

……還有，她稱呼自己的名字也是。

『我龍姬克黎榭怎麼可能輸給這小傢伙？』

龍姬克黎榭。

這名字讓人聯想到的，無非是劍帝艾爾萊英旅團的一名少女。最古龍種「天銀龍」的美女。在龍種之間的強大使其有突變種之稱，天界的女神與冥界的魔王也畏懼三分，是史上最強的怪物。

她是唯一讓劍帝艾爾萊英陷入苦戰的對手。但在她加入艾爾萊英率領的旅團後，也以她天下無雙的強悍對鎮壓終焉戰爭做出貢獻。

「難道……不會吧。」

那超乎常理的強悍。

還有她誤認雷英爲艾爾萊英以後，種種引人聯想的話語。

「不對，這怎麼可能……那女孩……怎麼會是傳說中的……」

畢竟在傳言中，三大姬都在終焉戰爭戰死了。

「話說，就人類的看法，三大姬已經死了是吧？」

「嗯。畢竟你脫離封印也只是一個月前的事。我和艾利潔也各自回到天界與冥界專心休養，沒在地上出現。人們會這麼想也很自然吧。」

其成員由教官推薦，會加入的通常都是學園裏成績優秀的人。

「可是，會不會它根本不存在，這個疑點你怎麼看？」

「真是悲哀。天界最強的大天使與當年的現任魔王就這點本事嗎？我在被封印以前簡直是毫髮無傷。」

「這個男人還是有時間寫世界錄，就是我們不在的時候。」

妃雅的嘆息夾雜着無奈的笑。

「克黎榭，你的記憶到哪裏爲止？」

評議會——

這是妃雅的聲音，激昂中帶有苦笑的感覺。

雷英喃喃自語的走到校舍四樓。

低年級生會迅速回家研讀學科。

……剛纔的女孩!?

這個委員會統一管理學園風紀與校規，以及學園內每年的各種活動。

「克黎榭，你果然也在找世界錄啊。」

回答妃雅的話聲聽起來比她年幼幾分。音色如出谷黃鶯般美麗，卻又令人感受到強烈的意志，這聲音是——

「你、我、艾利潔都沒看過艾爾萊英在旅行的空檔做什麼筆記。這也許是人類捏造的。」

「對。還有艾利潔是被敵人的招式捲走，全身被分解。她當時放棄復原肉體，迅速啓動轉生術式，這是個正確的判斷。」

實際上，在終焉戰爭以後，從來沒有人目擊她們。唯獨艾爾萊英存活下來，之後又繼續周遊世界，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死去。

雷英在四樓通道左轉直行。

「……噢，甜點袋還真重。手都酸了。」

「我？嗯……你先是右腳和左肩被打飛，軀體喫下破壞存在級的一擊。結果兩敗俱傷嗎？」

「那是他最後的遺物，你對所在位置有頭緒嗎？」

「空白的五年……你說的是從終焉戰爭結束，到艾爾萊英病死爲止的這段期間吧。的確這段時間連我們也不知道他的動向。畢竟我們三人都受到致死級的重傷，光是維持生命就要費盡全力了。」

「那是你太強了。只要有呼吸就幾乎是無雙狀態。」

「有幾個可能。」

這是妃雅沉穩的話聲。

最高年級生則是尋找組成旅團的成員。成績優秀者也可能被知名旅團挖角，爲了接受其審查，有時還會離開學生城鎮。

「既然如此，她到底是知名旅團的一員吧？不過看起來還不大，年紀和我差不多。」

這時一陣熟悉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了出來。

「聽說艾利潔的轉生成功了。」

「哦，這裏也一個人都沒有啊。」

她會被選中，就某種層面而言是應該的。

……妃雅學姊？

這充滿張力的聲音是銀髮少女的話聲。

是一擊擺平疾龍的銀髮少女。這聲音雷英才剛聽過，錯不了。

中年級生或高年級生會在所屬的同好會磨練劍法或法術等術科。

「是啊，總算在十年前成功了。今年她就是個滿十歲的前任魔王了。」

明顯有別於白天，聖飛歐拉旅學園的校舍在放學後簡直空無一人。

「呃~~妃雅學姊的評議室在……」

雷英與少女只有一門之隔，兩人的談話都被他聽見。

雨水紛紛落下，他隔着玻璃窗遙望天空烏雲密佈，同時步步走向前方一個房間——

「…………怎麼會……」

雷英捧在手上的甜點袋差點失手掉到地上。

這時他發現一股寒氣如同一道衝擊似的從背脊上傳開。

……不會……吧……

……妃雅學姊……竟然是，傳說中的……

雷英是個在班上受到排擠的人，學姊找他說話的那天，至今他記憶猶新。

『那雷英你怎麼想呢？你覺得艾爾萊英的旅團終究是虛構故事嗎？』

大天使妃雅。

也有人認爲她甚至強過天界女神萊斯芙列潔，是天界最強的天使。

不過，正因如此，雷英想通了一些事。

身爲療法士，劍法卻使得比男生的學生騎士凌厲；攻擊法術的技術不只勝過專攻法術士的學生，也讓指導教官瞠目結舌。如果她的真面目是那個大天使，這恐怕還是她將能力壓抑到極致所得的結果。

——從她妃雅這個名字來看也很合理。

——她無意隱瞞。不管對誰，她總是平淡表明自己的身分。

是興奮嗎？還是緊張？

就連雷英自己也分不清楚，這股令他全身戰慄的寒氣究竟爲何？

「……她們沒死。大天使妃雅、龍姬克黎榭都還……」

儘管他不明白轉生一詞的正確意義，但從談話的脈絡來看，當年的魔王艾利潔很有可能也還活着。當然這也可能是他太早論斷她們的談話而產生的誤解。如果是雷英以外的學生聽見這些話，或許不會輕易相信。畢竟這些話太不尋常了。

……但只有我知道。

……畢竟這個名叫克黎榭的女生打倒了疾龍，而我是從最近距離目睹的人。

她的身形夢幻而楚楚可憐，令人爲之屏息。而且——

如果這兩人真的是大天使妃雅與龍姬克黎榭本人，她們超乎常人的強悍，以及至今爲止的神祕言行都能得到解釋。

「終焉戰爭過後，艾爾萊英爲何只身周遊世界？在他病死前的五年來。也許他有什麼話想告訴我們幾個夥伴。」

「一直站着也沒意思吧，要不要坐下來聊聊近況？」

「所以我要找出世界錄，要比世上的任何人早一步找到。」

「我在路上撿到的。本來差點要和人類爭起來，但那傢伙還挺大方的，結果全都讓給我了。」

「看吧。我就在想，雷英怎麼去了好久還不回來。他該不會正在補買同樣的東西啊？之後我可得向他賠不是。」

「好啦，正事就先聊到這邊吧。」

……難怪妃雅學姊會說，在畢業前就要離開學園去尋找世界錄。

明明就是你不由分說就拿走——雷英壓抑住這段話，硬是閉上了嘴。

孤獨的劍帝。在他率領天界、冥界、地上的三大姬結束終焉戰爭後，據說他仍隻身四處旅行。

一個沉悶的聲音響起，好像是某物被放到桌上。

隔了幾拍以後。

「那是？」

昔日夥伴龍姬克黎榭從封印中覺醒。

是否有什麼理由使他即使患有致命的重病，仍要持續旅行？

看來是妃雅在搬動評議室裏的大會議桌和椅子。

它的同類在前來城裏的路上曾侵入它的地盤。

胡扯！

「雷英？」

『因爲同類闖進你的地盤，你一氣之下就追到城裏來啦。』

銀髮少女發出一聲驚歎。

她的聲音雖然柔弱，卻沒有一點污濁，非常清明。

「……那個，這該不會是我拜託雷英去拿的甜點吧？」

不知不覺間，雷英把拳頭握得緊緊的。

看她們追尋世界錄的身影，多麼純潔而美麗啊。

「……雷英？你一直提到這名字，他是誰啊？」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拖動椅子的聲音響起。

「如果裏面有十八個布丁、三個完整的蛋糕、二十五個泡芙，三十七塊糕餅就沒有錯。這是我特別爲今天準備的。」

如果少女克黎榭真的是傳說中的龍姬，疾龍襲擊城鎮的理由也就說得通了。

但她們不一樣。她們過去曾和英勇一起行動，世界錄純粹是艾爾萊英的遺物，是她們寶貴的回憶。身爲他的夥伴，雷英相信找出這件東西就是她們辦得到的最後餞別。

「不管怎麼說，我對世界錄也有興趣。」

疾龍因此對她震怒，所以纔會追過來。

這是銀髮少女的聲音。

「…………」

「也對，我這裏剛好有甜點，看我還帶伴手禮來呢。」

所以她已經沒必要待在這個學園。這樣說也對，少女妃雅旅途中的夥伴老早就決定好了。

這是妃雅的聲音。

「數字完全正確。」

也就是說——

平淡而沉穩的聲音令人聯想到小溪潺潺流動的景象。

世界各地的任何旅團也好，各個學園的學生也罷，無不將世界錄視爲取得「英勇」稱號的道具。

——她追尋世界錄的意義有與衆不同的重要性。

「對了。先不管這不知名的小角色了，妃雅你聽我說！剛纔就跟你說了，我看到一個跟艾爾萊英一模一樣的人，根本分不出有何不同！」

「我跟你說，那個人就是雷英。」

妃雅的音調忍不住高昂起來。

「他和我一樣，是這裏的學生。他十七歲，是專攻騎士的中年級生。」

「騎士啊，那真是越說越像艾爾萊英了。」

——砰咚。

兩人口中突然說出這番話。很像艾爾萊英——明明這是雷英很熟悉的話語，但當她們一說出口，他卻感覺到胸口大幅鼓動一下，甚至感到劇痛。

……不對，我跟他哪裏像了？

……我纔不是那麼厲害的人，完全沒法跟英勇相比。

雷英無法通過升級考，他因此留級，至今仍是個Ⅲ級騎士。

剛纔的疾龍是很強悍的對手沒錯，但雷英畢竟連動它一根汗毛也沒辦法。

「那個叫做雷英的人類，和艾爾萊英有同樣的味道……」

銀髮少女的聲音在迴盪。

「容貌或體型相似的話，人類的生體構造或功能也可能相似。」

「不對。」

她搖頭否定——雖然隔着門板，雷英仍能輕易想象這副景象。

「我說的不是外在層面的長相或味道。而是更深層的……他們有什麼很相似的地方。否則我不可能會誤以爲他是艾爾萊英。」

「原來如此。說真的，我也是因爲好奇這點纔會下來地面的。」

「……所以你纔會在這個人類的學園裏？」

「嗯。因爲我想近距離『觀看』他。我轉進來的時候大雷英一個年級，但他曾經留級，沒升上高年級，現在還是中年級生。我是最高年級生，現在是大他兩個年級的學姊。」

——一股衝動。

——身體搶在意識之前，一動起來便停不下來。

「剛纔我也說了，我從天界下來地面的理由很單純。那場戰爭受的傷治癒到一個段落的時候，我發現地上有個和艾爾萊英一模一樣的人類。我對此感興趣。因此想調查看看。」

「他和艾爾萊英是不同的。雷英本人應該是最明白這點的。他缺乏劍法的才能，也不是天生有一副好體格。但他不因周遭的嘲笑而氣餒，每天都比別人更努力，這是我親眼所見。身爲天使，我會想要爲人類這種『德』加油打氣。」

因爲他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到外面的世界旅行。

「…………！」

「既然如此，我非做不可的事情沒有別的！」

他說不出話了。

「……我認爲雷英值得期待喔。至少還有我這麼認爲。」

「搞，搞什麼啊我！」

「這就像被烙下烙印，代表他是個實力不足的學生騎士。雷英入學時是專攻騎士的學生，在升級考時卻不及格。當然每年會有幾個學生沒考過，但在整體看來算是極少數。」

「……不知道。不過，我認清事實了。原來艾爾萊英已經不在了，感覺就像夢醒了。」

「他的上進心比誰都還堅定。」

妃雅語調平靜而有氣質，她接着說道：

她深呼吸了一下。

「加油？這什麼意思？」

「天使之間對人類有好感的很多，我也是其中之一，所以在地上生活也不算辛苦，我反而覺得開心得不得了。人稱僞英勇的少年究竟可以爬得多高呢？我想親眼見證這一切。」

……是啊，妃雅學姊說得沒錯。

「留級？」

「唉，這也難怪。如果繼承了他的強悍，就不可能跟疾龍陷入苦戰。」

「不。嚴格來說，『轉生』是隻有惡魔才能使用的祕術。但也有可能在雷英身上找到類似艾爾萊英的性質，道理就像遺傳。也就是說，我期待他能繼承那離譜的強悍……然而，結果讓我期待落空。我推測的遺傳沒發現到半個，雷英和艾爾萊英的容貌相似也真的只是偶然。」

他的思考迴路原本處於過熱狀態，現在的情緒彷彿是被狠狠潑了冷水。

「理由是？」

雷英一個勁的在走道上奔跑，完全沒想要過要將甜點袋拾起。

總有一天，他要看到艾爾萊英與傳說中的三大姬走過的世界與大地。

「我想再多看雷英一會兒。該說我想幫他加油嗎？如果我不知道你已經從封印裏醒來，也許會一直陪他到畢業爲止。」

「真是的。堂堂的大天使就因爲這樣玩起扮演人類的遊戲啊？」

「因爲雷英很弱嗎？」

克黎榭的語調錯愕。

妃雅語帶保留似的中斷話語，然後她的聲音再次響起。

……現在不是待在這裏聽她們說話的時候。待辦事項不是多得像座山嗎？

「原來如此。他才這點實力，難怪碰到疾龍就驚慌失措。」

「……有沒有可能是艾爾萊英的轉生？」

「其實我觀察完雷英的時候就可以迴天界了。不過……我覺得繼續待在學園一會兒也不錯，我自己對這點也感到意外。」

甜點袋突然從手上往地板滑落。

少女回答的時候，聲音裏帶有明顯的慈愛之情。

傳說中的龍姬輕輕吐出她最真實的心聲。

他不是英勇。相似之處只有外表。儘管高年級生到低年級生都因爲這點看不起他，但他還是一路努力不懈。

「那你就近看到雷英感覺如何？」

「不，是因爲艾爾萊英太強了。這個男人的強悍根本就是超乎常理的代名詞。他讓我知道，這麼厲害的人類再也不會出現在這世上了。這就是我的感受。」

他該做的事情不是待在這裏不動。爲了儘早趕上其他同學，有些事情他必須努力。

「不過——」

所以他奔跑的目的地是——

腳步聲漸漸遠去。

「……話說，剛纔一直有人在偷聽。那是誰？」

銀髮龍姬——克黎榭坐在一整塊蛋糕前面，手上握着叉子，看往門板與走道的方向。

有個人類在偷聽。

她察覺到那個人的動靜，但不覺得有必要刻意驅逐，於是決定忽視。

畢竟她們的話題對人類而言太荒唐了，基本上不會有人相信，而且就算引起騷動，對克黎榭也不構成問題。這點對妃雅亦同，她坐在桌子的另一邊，臉上如常微笑，將紅茶到入杯中。

「你會在乎嗎？」

妃雅一邊說，一邊將茶杯遞給克黎榭，上面還冒着蒸氣。

「真是難得。你竟然會在乎人類的動向。」

「你纔是呢，這樣好嗎？你還扮成人類，過着人類的生活咧。」

「我沒差。因爲你從封印中醒來，我就決定和你一起去找世界錄了。退學申請也已經辦好了，如今就算被其他學生知道也沒差。」

「噢，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不管了。」

蛋糕就在眼前，克黎榭手上握着叉子，一動也不動。

——不對勁。

克黎榭是從門後的動靜消失以後纔開始在乎的。

如果那個人對她們的談話沒興趣，應該早就離開了。既然他會聽這麼久，就表示他對她們的談話多少有一點興趣。

那這個人又爲何沒聽完對話就離開了呢？

而且這個人明明是在偷聽，離開時卻忘了掩飾腳步聲，卯足了勁的狂奔。這種做法簡直是故意要引起裏面的人注意。

……還有，這個人類的味道是？

少年亮茶色的頭髮隨着步伐晃動，這時他正好在通道上拐了個彎，衝下樓梯。雖然她只看到那一瞬間，但不會有錯。

「克黎榭？怎麼了，這樣不發一語的？」

妃雅答得直接，而且毫不迷惘。

克黎榭指着少年離去的方向接着說道：

對手太強不能當作藉口，校方也沒有補考等補救措施。

「……這樣說來，他不就要煩惱找不到旅團的搭檔？」

這點在天使、龍、惡魔之間也不少見。正因爲能力各有高下優劣，纔會有分工合作的需要，沒道理因爲這樣就排擠他人。

克黎榭本身也將雷英誤認爲英勇，還懷疑過他的實力。

「不過今年夏天，雷英有找那個對手再對決一次。不過那是非正式對決，目的是要確認自己努力的成果。」

「我從剛纔開始一直很在乎一件事。」

「這樣還無法升級啊？」

妃雅舉重若輕的抱着甜點袋，掉頭就走。房間門沒關，她走了進去，克黎榭追在後頭。

「升級考試是模擬戰，由專攻騎士的學生對打。他的對手是同學年裏最強的學生騎士。結果雷英毫無招架之力就被淘汰，去年因此直接留級。」

但那是因爲她錯把雷英當成艾爾萊英本人，如果她知道這兩人是不同的人，壓根兒不會有那樣的想法。

通路上一個人影也沒有。

「不是。」

金髮大天使走向評議室的門口。

畢竟想要組成旅團周遊世界，就可能要和大型徊獸、龍、惡魔對峙，團員必須隨時有心理準備。拿對手太強當理由就無法在這個世界生存。爲了讓學生體驗這般殘酷的現實，升級考試纔會有及格與不及格的規定。

「雷英連敗。不過那次是搶三勝，雷英拿了兩勝，然後在這拉鋸戰中落敗。比賽時我一直在看，發現雷英難得表現出開心的樣子。畢竟他一直在做劍法的修行。直到人人安眠的大半夜，他仍會獨自留在鍛鍊場。」

「妃雅。」

「你在想事情嗎？」

「在這個學園裏，這就像是雷英的名號。不過立意不怎麼良善。」

「結果呢？」

「就因爲這樣，他動不動就會被拿來和英勇比較。依我看，他的實力完全夠格當個學生騎士，知識與教養也很優秀。只因爲比較的對象太厲害了，纔會受到不合理的負評。」

「沒錯。因爲雷英和他實在是太像了，聽說走在路上總是會有人轉頭看他。而且人類的歷史課本上也有艾爾萊英的肖像畫。」

「完全正確。他大概找不到搭檔吧。至少在這個學園裏很難，而他如果繼續停留在Ⅲ級騎士，就算找遍全世界，也不會有旅團願意接納他……話說，這些話不適合在走廊上講呢。我們回去評議室吧。」

「……相較於那超凡入聖的男人啊。」

「人家叫他僞英勇，難道是雷英本身有問題纔會這樣被嘲笑？」

「…………」

「我知道了，既然你會在乎……」

「有，而且這座城鎮的城門也擺設了一樣的銅像。」

「果然是雷英啊。你看，這些甜點。他真的去幫我重新買過了。真對不起他。」

克黎榭緊跟在妃雅身後，她打開了門，克黎榭便從門縫間探出頭——

「剛纔你說那傢伙是僞英勇吧，這是什麼意思？」

「所以呢？」

「雷英一直很努力喔。雖然入學時的體能與劍法在學生騎士班上都接近墊底，但才過了一年，大概就爬到班上中段到前段附近。」

個體差異。

妃雅抱着那個被放在通道上的甜點袋。

「不過，身邊的人現在對他的評價還是不高。畢竟比賽結果是敗北，過程好也不至於能顛覆僞英勇的臭名。於是乎，他至今在班上仍處於孤立狀態。」

「……這傢伙，是那時候的？」

「…………」

「畢竟雷英和英勇的相似度是遠近馳名的。這個學園的正門有艾爾萊英的銅像，你有看到嗎？」

妃雅感嘆似地呼了一口氣。

「我想起和艾爾萊英認識時的事情。」

克黎榭背靠在緊閉的門板上，怔怔望着天花板。

……那時世上只有他。

……除了人類，天使與惡魔也畏懼我，那時只有他一人願意理我。

打從出生的瞬間，克黎榭就超越各類龍種，成爲最強的龍。

就連龍種的同胞也當她是突變種，對她的強悍畏懼三分。天界的女神與冥界的魔王也覺得她很危險，擔心她會威脅到天使、惡魔、龍構成的三強鼎立，摧毀三者之間力量的平衡。

克黎榭知道自己被當成危險看待，但她並不在乎。

沒關係。因爲她知道天界與冥界的勢力都不足以威脅自己。

對龍姬克黎榭而言——

她的孤獨來自過分的強悍，唯一察覺到她心中感受的不是龍種的同胞，也不是同屬高階物種的天使或惡魔。

『艾爾萊英。艾爾萊英=E·麥斯威爾。』

她第一次遇見一個和自己同等的存在。

他不畏懼自己，反而親切的對自己說話，這樣獨一無二的人竟是一個劍士——一個自己向來不屑一顧的人類。

「人類雖然脆弱，個體數卻很多。我知道這些個體各不相同。」

看着自己的拳頭。

克黎榭的身形彷彿人類，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微微苦笑。

「妃雅，我對人類的理解不像你這麼詳細，但我知道人類生來本當是弱小的。只有艾爾萊英比較特別，雷英的能力應該比較接近人類的本質吧？」

「對。在你被封印的三百年間，這個事實完全沒有改變。而我剛纔也說過，雷英確實變強了，只是他身邊的人不認同這點。」

銀髮少女雙脣緊閉、沉默不語。

過了一會兒，龍姬一臉不置可否地看着妃雅。

「命運？」

「過去龍姬因爲強悍無比而孤獨，她被一個後來得到英勇之稱的人類引導，成爲傳說中的旅團的一員。」

……我……

——拼死的威嚇。

「但我沒算到雷英會被疾龍攻擊。」

「人類是弱小的生物。他們沒有強韌的生命力，壽命頂多數十年。就連艾爾萊英這樣的人也活不到三十年就病死了。如此弱小的人類究竟要有多大的決心，才能挺身站在疾龍面前？」

「克黎榭，我想讓你看個東西。看看雷英這個少年的身影——」

「所以這次輪到你了。難道你不必站出來引導孤獨的僞英勇嗎？」

身爲最強的龍，她的孤獨來自他人的畏懼。

金髮少女看着雨水紛紛落下，她背對着克黎榭說道：

「現在仍是這樣？」

甜點擺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所以她對雷英說出的那句話完全不疑有他。因爲她不認爲這個超乎常人的強者會因爲疾龍的一擊而受傷。

如今又有一個少年，由於容貌酷似厥功甚偉的英勇，他被冠上僞英勇的名號，受到衆人排擠。

「……肯定？」

起初克黎榭完全將雷英誤認爲劍帝艾爾萊英。

「這傢伙，竟然是不惜一死也要保護我嗎……！」

以前龍姬得到英勇的救贖，這次輪到她引導僞英勇組成旅團了。

「……你不願意接受嗎？」

妃雅手指抵在玻璃窗上。金髮少女看着窗外下着無數雨滴的世界，語調平穩的說道：

「沒錯。所以……」

「呃！意思是，要我和雷英組旅團……」

「你覺得那時雷英是覺得自己有勝算，所以才挺身保護你嗎？」

「克黎榭，你沒想過要順着這個命運的安排嗎？」

她嫣然一笑。

『……………笨龍來啊。』

——那是弱者對絕對強者下的挑戰，他簡直是抱着一死的決心。

……明明嘴裏是這麼甜蜜。

「一方面是吧。否定他人相對來說也是將自身的評價拉高。就這點來說，沒有一個標的會比雷英更適合了。畢竟他有那樣的外表，血緣關係和英勇也是遠親。」

「沒錯。克黎榭，是你告訴我的啊。就是疾龍降臨城鎮的時候，那時雷英保護了你。」

是時候邀他踏上世界錄的旅程了。

「是的。這所學園每年會有許多學生加入世界知名的旅團。這些校友有些出自王族相關的血統，學園裏也有優秀學生組成派系，越是能力強大的團體，對於雷英的攻訐往往越強。他忍受了不當的評價與無情的謠言，在他入學初期我也看過一些露骨而殘酷的舉動。說真的，雷英能撐過這三年真的很不簡單。」

……我把以前的自己……和雷英重疊在一起了嗎……？

「那又怎樣？」

「…………」

但現在她知道這是誤會一場。

克黎榭拿起其中一塊糕點放入口中，悶悶不樂地歪着嘴角。

「妃雅，我們多年不見，你會約在這種地方重逢，難道是……」

「所以纔沒有人想找他組成旅團啊……」

……爲何我胸中會湧起苦澀的情感？

然後。

「也許雷英需要碰到一個人，一個能真心肯定他的人。」

金髮大天使指着大雨紛紛的遠方。

外面下着大雨。

頭上清一色的烏雲密佈，外頭寒風呼嘯，無數的雨滴夾着寒風墜向地面。

儘管冷得令人凍僵的水滴淋在頭上——

「再來一次……」

雷英仍一個勁的持續揮動細長的劍。

他的指尖早已失去感覺。他手上一直握着劍，豪雨的寒氣以及劍的重量使得指尖只能感受到麻痹與寒氣，彷彿只剩下末梢神經的功能。

但他仍不放開手中的劍。

這不是才能或修練的成果，純粹是靠着執着才能達到這般境界。

——夜晚的鍛鍊場。

沒有遮風蔽雨的屋頂，也沒有照明確保視線。

這是假想情境，想象自己加入旅團在世界旅行。他可能在黑夜行進途中與徊獸交戰，也可能在風雨交加的時候被龍襲擊。雷英將這般惡劣的狀況與訓練場做了聯想。

……但這隻表示他「可以做這樣的訓練」。

如果下雨大可回家，看看課本增加知識也很重要。

更何況平常在指導教官的監督之下，學生也經常演練雨天或下雪時的戰鬥訓練。其實他沒必要特地自主鍛鍊。

大雨紛紛。

在這人人熟睡的深夜。他被冰冷的雨水不斷潑灑，卻能不眠不休的持續揮劍，這已經超越執着的境界，甚至可以稱爲瘋狂。

「還有什麼辦法！」

無數的雨滴落下。

雷英凝視着其中一滴，高舉長劍。

……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成爲自己以外的人。

所以他應該成爲英勇，讓衆人刮目相看嗎？但他並不這麼期望。

「你……」

雷英小時候聽人講述傳說，當時不知道有多麼嚮往那些故事。

在那一瞬間，一股暖風輕輕籠罩在雷英溼透的肩膀周圍。

精靈總是沒有預兆的出現，然後在雷英身邊飄來飄去，過一段時間就會消失。

只要努力不懈，總有一天自己也能和這樣的夥伴組成旅團嗎？

看到龍姬克黎榭那強悍無比又楚楚可憐的舉止。

發光體輕飄飄的浮在半空。

「我只是崇拜他。這麼單純的理由就夠了吧。我是個男人……」

『——』

「好啦好啦。謝啦，但我沒事的。在這麼冷的雨天裏，你會感冒吧？」

無名的火焰小精靈瞬間發出強光。

「好厲害啊。真的只能以厲害來形容了。」

艾爾萊英的傳說——

雷英被雨淋得溼透，肩上卻突然冒出光芒。

「……哈……呃…………啊……呃……」

「你這是……在爲我擔心嗎？」

平常精靈應該是隱身在無人打擾的聖域，這個精靈卻從很久以前就跟在雷英身邊。在他看來，這精靈就像是偶然發現的小貓，對自己很親密。

「我只能這樣，否則趕不上任何人啊！」

雷英不知道精靈是否懂得語言。

他想到前所未見的新世界，在大地上眺望。正因爲有這樣的夢想，他纔會拜託父母，千里迢迢進入聖飛歐拉旅學園學習。

精靈是稀有物種，其存在有着重重謎團。

雷英本身也曾懷疑三百年前的傳說是真是假。過去的佳話可能被人過度誇大，傳說故事可能只是源自英勇幻想的產物。

艾爾萊英劍帝旅團。這個英勇，以及追隨他的三大姬是真的。

也許他的性格就像小貓，是個善變的孩子。

但他親眼看到了。

突然間——

……難道這傢伙也是孤單一人嗎？

一閃。劍尖一掃，不偏不倚的劈開那水滴。

「傳說是真的……」

……現在弱小有什麼不對？只要加強不足之處不就好了？

他將長劍撐在地上。

他也想找尋值得信賴的夥伴，隨心所欲環遊世界。

……他們真的存在。

火焰小精靈。大小和螢火蟲差不多。看起來只是個微微閃爍紅光的發光體，但那無疑是一個精靈種。

只要努力不懈，總有一天自己也能達到這般高峯嗎？

「我……」

……就算我問他，他也不會說話。

雷英彎下疲憊困頓的身體，單膝跪在地面。

他不想一輩子被當成僞英勇。

雷英撐着長劍起身。他的表情帶着些微的笑意。

「這三年來一直很辛苦。可是，能來到這裏真好。」

但他纔剛開口，發光體便減緩閃爍。只見那光在虛空中突然停住，接着一陣光芒閃爍便消失在夜空之中。看了這副景象……

「……要感冒我自己來就夠了。」

雷英拔出刺在地面的劍，微微苦笑。

他的身體還動得了。雖然手失去感覺，但還有力氣握劍。

「再來一次！」

陪他練習的是一片虛空。雨水紛紛落下，他將那軌跡當作對手，一個勁地揮劍，突刺、劈砍。這些動作不知已經持續了多久。

「…………啊…………」

雷英膝蓋突然一軟，當場不支倒地。

他伸手想撐在地面。

即便是這麼簡單的動作，他一時之間卻無力辦到，於是跌了個狗喫屎。

「哈，哈哈……」

他感覺到泥土傳來冰冷的觸感，嘴裏吐着乾啞的自嘲。

……難看死了我。

……這樣的程度，就算一輩子被人叫做僞英勇也不奇怪吧。

他使盡全身力氣起身，雙膝跪着。

但他的身體再也動不了了，站也站不起來，劍也拿不起來，只是怔怔的被雨水打着——

「站起來。」

這時雷英聽見少女的聲音。

「呃!?」

她站在雷英伸手可及的距離。

「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啊？」

雷英一直跪在地上，少女對他露出挑釁般的笑容。

她低着頭。

旅團。

「給我……閉嘴，靜靜……看……着……」

「沒錯。所以你自己決定吧。看是要留在學園裏，還是要和我一起周遊世界。」

——渾然忘我。

「還是說要我拉你一把才站得起來？」

她是艾爾萊英統領的旅團團員，也是地上最強的龍。這個女生——

「呃！」

……爲什麼……她怎麼會在我面前？

「雷英。」

「欸，等一下！你這是——」

「……我爲白天的事情道歉。」

她只說了一句。

「你就是你。我不會要求你一開始就和艾爾萊英一樣厲害。但只要你有心，我可以盡我所知，把劍帝的劍法教給你。」

「……我和你？可是你……你不是已經決定了要和妃雅學姊一起去找世界錄——」

對這挑釁似的語句，有僞英勇之稱的少年答得簡潔。

那美麗的身形令雷英瞪大着雙眼，連呼吸都忘了。

她很自然的彎着身體。儘管手上會沾滿泥巴，她仍撿起雷英掉在地面的劍。

「因爲你實在太像艾爾萊英了……我纔會一時失去冷靜。原諒我。雖然你們外表很像，但現在我很明白，你和他是不一樣的。」

來自龍姬克黎榭的提問。

她直視着雷英。

她只說了一句——

雷英雙膝使勁，微微顫抖。他咬緊牙關，緊握拳頭緩緩站起，牙彷彿要咬出缺口，指甲簡直要刺入掌心。

那翡翠色的雙眸洋溢着堅強的意志——

聽到這個詞，雷英總算理解她想說什麼。

「我聽妃雅說的。她還說你每天晚上都在這裏勤練劍法。」

……騙人的吧。

雷英一時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不用。」

少女閃耀銀光的頭髮在搖擺。

她的動作生澀，但那確實是表示歉意的舉動。

「……咦？這，這……你這是什麼意思？」

少女靜靜站在紛紛大雨之中。

「我不會要你一開始就很強，也不會要你突然變強。但別忘了你爲了保護我而挑戰疾龍時的氣概。這就是我們組成旅團的唯一條件。」

「咦！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嗯？」

綠玉色的神祕眼珠，身材嬌小卻氣度崇高，相貌給人楚楚可憐的印象。

龍姬克黎榭。

——雷英體力已經用罄，他之所以能動，全是憑着令他全身火熱的氣勢。

「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這是雷英的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對他這樣的人邀約。

如果這是身邊學生所說的話，他大概只會當成玩笑。然而銀髮少女的眼神綻放着意志堅定的光彩，令人感覺不到可疑。

「…………我要去。」

雷英喘不過氣，但他嘴裏說得很清楚。

「我也要和你去外面的世界……雖然我現在滿身泥巴，樣子很拙，但我一直以來都有個夢想。我想到外面的世界旅行，走遍每個角落。」

「真是的，你的樣子真是難看到極點。」

眼前的少女大爲嘆息。

但她眼裏發出微笑，這是她在這之前從未表露的現象。

「……不過，你和這一身臭泥巴的樣子還真是出奇的相配。給你。」

滿是泥巴的劍。少女將劍柄遞給雷英。

雷英近距離看着那平凡無奇的動作，突然發現她身上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咦，你會冷嗎？你的手在發抖。」

克黎榭遞出長劍的手微微顫抖着。

她的眼睛由下往上斜着看向雷英，仔細一看發現她的臉龐略顯紅潤。

「還是你感冒——」

「白、白癡！是你的錯啦……那個，你太像……艾爾萊英了啦……」

「啥？」

「少，少廢話……快把劍拿回去！」

龍姬極力伸着手想將長劍交給雷英。

克黎榭靜靜盯着他看。

「我不也說了嗎？退學申請已經辦好了。麻煩你今晚把退學申請書寫好。打鐵要趁熱。」

傳說中的艾爾萊英劍帝旅團之中，有兩位少女團員在他眼前，並且邀他走向外面的世界。

「~~這，這可是你逼我做不習慣的事喔。總之！既然你要和我組成旅團，我就會全力鍛鍊你。給我做好準備！否則你就等着喫我——」

敞開的雨傘被高高拋向天空。

「你還搞不懂意思嗎？就是明天。明天早上就要出發，去找世界錄。」

「……咦？」

「我們走吧。不快點動身的話，世界錄可是會被別的旅團先找到啊。」

緊接着。

「哼，愛現的傢伙。你這副跩樣子給人類看到的話我可不想幫你。」

相較之下，克黎榭卻擺出一張莫名不耐的臉。

「一切由你作主。我打算在將要離開學園之際，只對你公開真實身分，然後問你要不要一起走。我一直想確認你的想法。」

「欸，雷英？」

「可是，我得做好出發的準備，還有很多心理準備也是必要——」

大天使面露笑容，彷彿揭開一個準備已久的謎底。

大天使與龍姬的故事他從小聽到大。

「…………」

她的身影彷彿遞出初戀情書的少女，顯得嬌羞青澀——

一道金黃色的光芒迸出。簡直能灼傷眼睛的耀眼光芒從鍛鍊場往天上竄，衝破遠在頭上的烏雲，照耀這個世界。

「沒關係。反正馬上就要離開學園了。對吧，雷英？」

雷英不由得張口結舌。

「……咦……呃……那，那個……」

大天使拍動光輝閃耀的巨大羽翼，臉上帶着歡笑，氣度崇高。

雷英的左臂被大天使緊緊抱在胸口。

「老實說，我一開始就想邀請你的喔？」

雷英說不出話。

金髮少女優雅撐着傘。

「你，你要感到光榮！我這個龍姬，史上最強的龍……這是我的第一次喔。我是第一次邀請人類加入旅團。這是第一次喔！」

大天使就在眼前，她頂着黃金色的頭髮，背上露出一對純白的羽翼。

「唉唷，怎麼可以忘了我呢。」

「欸，你何必這麼強調第一次……」

「幸會。」

「我是大天使妃雅。在天界排行第二，僅次於女神萊斯芙列潔大人。我還不夠完美，但請讓我也加入你的旅團。」

「啊，補充一點，你跟以往一樣叫我『妃雅學姊』就好。我已經習慣在學園裏的稱呼了，而且這樣叫也比較親近。」

……這不是夢吧。

「……妃雅學姊？」

「…………等等!?明天!?這未免太快了吧！」

克黎榭話才說到一半。

雷英看見她帶着微笑緩緩走向自己。

代表天界的大天使——

「讓我鄭重介紹。雷英，這是我第一次和你相見。」

這下雷英連右臂都被龍之少女不由分說的抓住。

「好期待啊。好久沒有展開探索世界之旅了。」

妃雅微笑，將豐滿的胸口擠向雷英手臂。

克黎榭則是露出傻眼的表情盯着這個天使。

「你這個花癡天使，把你的手拿遠一點。雷英是要給我鍛鍊的。」

「咦~？那白天給你來，夜間教育就交給我吧？入夜以後就讓他來找我吧。」

「不行。反正你的目的是……」

「夠了，你們都給我放手~~~~~——！」

少年僞英勇的雙手被傳說中的龍姬與大天使抓着。

他被連拖帶拉的抓離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