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cord.6 慟哭神靈

1

精靈尖聲呼喊。

氣度崇高，卻又充滿憤怒與絕望的咆哮。

半人半馬的精靈迦南在慟哭，她的聲音既不像人的聲音，也不像禽獸的吼聲。

「我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雷英緊握閃耀的靈劍，在大地奔馳。

他的目標是——時之始原精靈迦南身上的銀色甲冑。看似是保護身體的裝甲，其實是附身在精靈身上的「異物灰燼」所凝聚的產物。

因此雷英要將之摧毀。

和靈劍處女座接觸之後，精靈得以短暫恢復理智。如果雷英能夠摧毀那身鎧甲，或許可以解放她的心靈。

「很快就會結束的。」

「同意，妾身的力量也沒辦法維持太久。」

背後傳來踏地跳躍的聲音。

雷英感到背後揚起一陣輕風，褐色惡魔從他頭上跳過。

「使盡全力趕在她發動樂譜以前打垮她，對付這對手應該不需要放水吧？」

魔皇姬艾利潔里斯注視着前方。

時之始原精靈的身影消失，接着大氣扭曲，精靈女王現身。

……神性都市信仰的精靈。

……想不到會是在這種狀況下看到本尊的身形。

精靈女王伸出手來。

樂譜顯現。前代魔王見狀立即發動法術。

「暗夜寶珠！」

前代魔王被精靈女王揮翅擊開。

沒有回應。

艾利潔撞牆落地，這麼一打連鋼鐵建的牆壁都變形了。她俯臥在地，變回女童的姿態。

雷英雙手握住靈劍處女座劍柄，全力揮落。精靈女王杵在原地不動。這個距離她無可閃避。

她的言靈還沒說完就停了。

靈劍處女座還被敵人握在左手，只見精靈女王空着的右手對準雷英。

精靈女王竟然伸出自己的手握住靈劍處女座。

「你失策了，精靈。」

兩人的目標是破解她的變身——強行解除精靈女王的變身狀態，將她打回時之始原精靈的原形。

……艾利潔說得對。

『給潮流溶——……呃！』

清脆的金屬聲響起，雙方碎成粉末。

樂譜已被破壞，翅膀又用在防禦，精靈女王形同毫無防備。

只見她悠哉停在原地，如此反應就像魔星被消滅的時候。

前代魔王冷笑。

「雷英！」

精靈女王以翅膀保護自身，但寶玉的碎片根本不去理會，它們的攻擊目標是剛纔具現化的樂譜。

但根本是他被玩弄於股掌之間。

右邊是雷英，左邊是前代魔王。

右手擋住冥槍馬理雅佈雷茲，兩把武器都被精靈接住。

雷英有十足的把握——

『……呃。』

精靈女王全身遭飛石擊中，身體失去平衡。

因爲魔皇姬艾利潔里斯的七寶玉速度比她說話更快，早已擊中精靈女王。

黑色碎片與閃亮的樂譜衝撞。

「粉碎！」

「這是妾身發動速度最快的術式，等你看到纔想防禦根本來不及。」

「艾利潔⁉」

「你的翅膀該保護的不是自己吧？」

巨大的水晶狀寶石在空中爆裂，化爲無數碎片。成千上萬的飛石從天而降。

酷似雷電的光芒圍繞着七個黑色的寶石。艾利潔頭上冒出法力結晶，只見結晶漸漸上升，同時將綿綿飄落的灰燼往四周排開。

精靈女王不爲所動。

左手擋住靈劍處女座。

少女手持冥槍馬理雅佈雷茲，雷英與之並肩攻向精靈女王。

……對付這個對手絕對不能保留實力。

但是雷英無法趕上前去。

前代魔王艾利潔瞪大雙眼。

「混帳，你真的是……怪物啊……呃！」

畢竟沒人喜歡被法術攻擊，只見她面無表情，背上翅膀猛然揮落，將其他近在眼前的飛石擊落。只是輕描淡寫的揮動翅膀就能將強大的法術擊落，這種力量只能以厲害形容。

「……怎麼可能。」

她手中的祕密武器凝聚了自身的法力，結果卻被精靈女王纖細的指尖擋下了。

「好。」

樂譜在雷英眼前浮現。

「剛剛都已經碎掉了，現在竟然又再生了！」

『——』

樂譜上的音符發光。

現在長劍在敵人掌握之中，雷英無法逃跑。不對，就算他撒劍走人，恐怕也無法逃離精靈女王廣範圍的攻擊。

樂譜啓動。

超越人類理解的精靈法術釋放。

敵我距離不到一公尺，雷英已經做好在極近距離被她發招攻擊的準備，這時雷英和樂譜之間的地面卻在蠢蠢而動。

土。

雷英腳下土地隆起，化爲一道垂直而高聳的牆壁。土牆當了雷英的替身——成了他的盾牌，承受精靈女王的法術，當場粉碎。

「……土之始原精靈⁉」

他是哪時候追到雷英身旁的？

只見身穿連帽大衣的精靈努力攀在雷英右肩。

『如果你爲了夥伴而戰——』

水花從腳下裂痕噴起。

一股清澈的奔流打擊精靈女王的左手，手中靈劍處女座被彈上半空。

『那就一起上吧。』

水之始原精靈在雷英背後現身。

再看看空中，火之始原精靈已將剛纔被擊飛的靈劍處女座接個正着。

『跑吧！』

冥槍馬理雅佈雷茲——儘管前代魔王被精靈女王的翅膀打得昏厥，她的毅力仍然將她的至寶保留在世上。

啪哩一聲，銀色甲冑冒出裂痕。鎧甲的護胸位置脫落，化爲結塊的灰燼掉落地面。

「破！」

雙方鬥個平分秋色。

我方有土之始原精靈在。

雷英擲出冥槍也只打碎了鎧甲的一小部分。

然而平分秋色沒有意義。

剛纔雙方激烈交鋒時她展現了優異的機動力，看來她想暫時利用這個能力拉開距離，然後變身爲精靈女王。

雷英注視時之始原精靈高舉的樹槍，自己也高舉長劍。

無聲的交鋒。

就算是精靈女王，如果單純在「大地」較量腳程，應該是我佔上風。

火之始原精靈緊接着施放火柱，將她的退路一一封鎖。

「這是你我兩人的決鬥。」

……追得上。

「這是可想而知的。可是……！」

「時之始原精靈。」

水之始原精靈高舉雙手。

雙方全力一擊正面交錯，咬合……兩邊的武器脫手而出，飛上半空。

雷英的進攻速度比她變身爲精靈女王還快。半人半馬的精靈察覺到這點，高舉樹槍。

雷英瞪着半人半馬的精靈。

人類的臂力與精靈的臂力。

『——』

解除變身。

解讀大地鼓動的能力。有這股活力協助雷英疾馳就一定追得上對方，變身爲精靈女王的時之始原精靈應該也很明白這點。

時之始原精靈高高躍起，但她落地位置的地盤破碎，一股噴泉將她的巨軀衝向空中。

『這個！』

保持精靈女王的狀態只會被拉近距離。那麼她會怎麼做？

雷英擲出長槍，不偏不倚的貫穿精靈女王的鎧甲。

『走了。』

「好。」

土之始原精靈指着精靈女王，只見她在地面滑行似的後退。

雷英向火之始原精靈接收靈劍，隨即奮勇加速。敵我距離瞬間縮短。精靈女王察覺到人類的動靜，轉頭察看。

「不對，還沒完呢。」

「這下真的是一對一單挑了。」

樹槍是精靈身體的一部分，精靈具與之交鋒。兩件兵刃重疊角力。

……不夠。

目前時之始原精靈仍然毫髮無傷的站在雷英面前。

他失去靈劍，但空出來的雙手已經多了一柄漆黑長槍。

精靈女王的姿態消失，半人半馬的時之始原精靈再度現形。

時之始原精靈身上的銀色甲冑纔是罪魁禍首，如果無法破壞侵蝕精靈的灰燼結晶就沒有意義。

雷英卻失去了唯一的武器。

『……呃。』

他不過是在護胸打出了幾公分的破洞。冥槍馬理雅佈雷茲是法術具體化的長槍，然而雷英身爲人類，法力實在微乎其微。

他無法激盪出冥槍所有的破壞力。

『——』

半人半馬的前腳踩着掉在地上的冥槍。

你玩完了。時之始原精靈低頭看着人類劍士，心思顯露於眼神，道出她已確信自己勝利。

雷英回了一句——

「你以爲這樣就結束了啊！」

直到雷英這般呼喊爲止……

「我說過的，這是我和你的一對一決鬥，打從一開始我就沒考慮要靠艾利潔的長槍定勝負。」

雷英借用了前代魔王的力量。

也得到了火之始原精靈、土之始原精靈、水之始原精靈的幫助。

但是這場戰鬥——

「這場戰鬥是輪到我來幫助精靈纔對！」

雷英一直是接受幫助的一方。自從他和炎之將魔亞仙迪雅交手，直到上一個瞬間爲止都是這樣。

因此唯獨這場「精靈之戰」他必須改變。

他想靠自己的力量與精靈一決高下。否則沒有意義。

「就靠它了。」

精靈怔住了，雷英在她面前跳躍。

他的手筆直伸到頭頂。

雷英抓住一個東西，竟然是和靈劍處女座同時飛向空中的樹槍。

平常總是他受到幫助。

這時土之始原精靈與火之始原精靈慌忙來到靈劍前方。

精靈迦南肩上還黏着一片金屬片，水之始原精靈將之剝除。

「勝負揭曉了。」

「給我想起自己的往事！」

碎片落地崩解，還原爲灰燼。時之始原精靈憑着自己的意志排除了束縛其心智的灰燼。

雷英輕輕對着兩個精靈點頭。

時之始原精靈迦南。

強健的前腳在大地猛蹬，全身上下顫抖。

「互相的啦。我也要謝謝你們啊——」

『夠了，你已經盡力守護這片土地了。』

『夠了吧。』

樹槍尖端刺入甲冑破碎的縫隙，貫穿精靈迦南不受保護的肉體。

『…………』

覆蓋在她上半身的甲冑炸開，化爲無數的金屬碎片紛飛四散。

精靈長久守護成了廢墟的精靈信仰之地，這是她幾百年來首度找回精靈的意識。

「快點回應我吧！」

半人半馬的精靈緩緩跪在地上。

『……你救了她。』

她解脫了。

還有一片。

那是她失去已久的記憶。

只要接觸到目標，就能解讀其記憶，並運用記憶中的精靈的能力。

緊接着……

「這真的是最後一招了。來吧，精靈。」

雷英樹槍刺出，這把樹槍正是精靈迦南身體的一部分。這表示時之始原精靈碰觸到自己，解讀了自己的記憶。

她的自我原本被灰燼組成的銀色鎧甲侵佔，這時卻再度醒覺——

半人半馬的精靈嘶吼。

雷英手持樹槍往下刺出。

『——呃。』

他的目標……不是甲冑。

『……謝謝。』

「來，過去吧。她是你們重要的夥伴吧？」

『——』

這是人類表達謝意時的動作，兩個精靈學着做了一遍。儘管他們知道雙方互通精靈語言，卻想透過此舉進一步表達謝意。

雷英以往的旅程受到精靈許多恩惠，他心裏默默認爲，如果這次能夠報答一兩分恩情，那纔算得上是和精靈有實質的交流。

兩個精靈點頭致謝。

「回想起來吧。你是爲了保護這座城鎮而留下來的。被灰燼附身、逞兇鬥狠的你根本不是真正的你。」

雷英打算拾起靈劍處女座。

「嗯？」

『我…………』

『……嗯！』

『好！』

兩個精靈邁向時之始原精靈。

看着他們的背影，雷英仰望雲層深鎖的天空。

「艾爾萊英，我的表現還算及格吧？」

2

「艾利潔大人！」

「露露，你來找我啊，謝啦！」

「當然要來！只要是艾利潔大人在的地方，屬下哪兒都去！」

艾利潔衝入女傭總管露露懷裏，露露也給她一個深深的擁抱。

就惡魔的壽命而言，六日沒見只是剎那間的事情，但兩人的喜悅卻彷彿多年未見的家人再度團圓。

「嗯，還好大家都平安無事。」

魔王巍爾薩壘姆感慨萬千的看着兩人。

「看到你和姊姊被捲入那龍捲風的時候，寡人可是頗擔心的。雷英啊，你好像快累壞了。」

「……苦戰了一番啊。」

雷英苦笑着回應，就地蹲下。

灰燼綿綿飄落的廢墟。

渾身是傷的雷英坐在道路中央，兩旁都是高聳的鐵牆。他對眼前的魔王使了個眼色，然後望向幾公尺遠處的牆邊。

——時之始原精靈迦南。

這時她的身影正好在火之始原精靈、土之始原精靈、水之始原精靈的觀望之下消失。

其他三個精靈也同樣的消失而去。

「先去看看就好。」

然而——

現在還有許多優先事項。

「那邊——」

即使是如此強大的時之始原精靈，終究被這種灰燼束縛，喪失意識。

回應克黎榭後，雷英朝着灰燼綿綿的城鎮深處前進。

「……難道是神性都市的城牆？」

『雷英大人？』

神性都市放棄精靈信仰。難道他們在此同時並未對精靈女王失去興趣嗎？

「雷英。」

對精靈附身的灰。

『聽得見我的聲音的人類啊。拜託你……救救我被囚禁的朋友……』

而且她被束縛的原因也令人費解。

但她別無選擇，沒辦法留在這裏。只要隱者城鎮迦南持續降下灰燼，精靈就無法住在此地。

「精靈說，神性都市就在這條路上。」

精靈女王就在神性都市。

「她還請我拯救楔拉羋浬偲。」

「那裏有一面很高大的牆壁。我飛上天察看，簡直無邊無際。說不定那面牆比雲還高。而且材質堅固，被我抓了一下也沒留下傷痕。」

……精靈女王強得不像話，怎麼會被人抓住？

前方視野朦朧，那面高牆或許就是通往精靈庭園的大門。

克黎榭指的方向和時之始原精靈所指相同。但由於天空飄着灰燼，看過去只是灰濛濛的一片。

雷英仰望上空，少女正飛在他眼前。

『這些灰確實是在神性都市所謂的「異物」被召喚以後，就一直下到現在……』

「我說娜絲達夏。」

『就在這條路上——』

……可是精靈迦南看起來很落寞。

『有，有！你要問這些灰燼的事吧？我有另外問過說話鳥，但它們好像也不知道這些灰會對精靈造成危害。』

一來必須找出大天使妃雅，二來也得釐清如何離開隱者城鎮迦南。

那是在灰燼氣流消失之後，魔王、露露、克黎榭等人還沒來到雷英面前的時候。精靈迦南在恢復意識後的確是那麼說的。

……是因爲要離開這裏嗎？

他們應該是回到精靈的棲地了。如此一來，精靈們可以免受這些灰燼的威脅。

離開這片長久守護的土地。如果是人類，感覺就像是告別故鄉的心境吧。

……難道就是神性都市的入口？

……但她怎麼會被囚禁？

雷英抬起頭來，只見克黎榭站在灰燼飄飄之中。

「我想先去看一下。看看通往神性都市的地方是什麼樣的景象。」

雷英將靈劍處女座扛在肩上，重重吐出一口氣。

「要去嗎？」

「…………」

「有可能。我猜那道牆再過去就是說話鳥所說的『精靈庭園』，好像是隻有人類才能開啓的機關。」

……神祕的精靈庭園。

這下總算釐清最重要的精靈爲何不在原初之海。

走向那片禁忌領域——就連長久守護此地的說話鳥也不容通行的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