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cord.3 大海深處
《世界末日的世界錄》 · 細音啓 · 1.9萬 字
1
海潮聲響毫不停歇。
雷英從聖地迦南港口往南走,來到一片原野,這裏充滿了潮水的味道。
「之前找克黎榭的時候也是這樣,果然艾利潔也沒那麼好找啊。」
雷英吐出的氣瞬間化爲白色冰粒。
火紅的天空掛着璀璨太陽,儘管陽光普照,現在又是大白天,氣溫卻一點也沒有會上升的跡象。
「艾利潔是在五天前離開的?」
「對,到今天就是第六天了。」
魔王巍爾薩壘姆站在雷英身旁。
漆黑的巨軀昂首闊步,發出豪邁的腳步聲。這個樣子被不知情的人類目擊,肯定會誤以爲是未知的新種徊獸。
「寡人覺得昨天出發會比較好。」
魔王低喃了一句。
「如果昨天立刻出發,昨晚就能抵達這裏了。要找人不是越快越好嗎?」
「這點我也有想過,可是大半夜的在外面行走太危險了。在我來這裏之前,曾在乙岫大陸走過,當時雖然有女神大人同行,但也不是一場輕鬆的冒險。」
「哦。」
「所以我認爲昨天在聖地休息是正確的。艾裏耶斯的建議沒錯。」
昨天——
艾裏耶斯的一段話打斷了雷英出發尋找艾利潔的念頭——就算現在立刻出發,到達目的地時也已經是半夜。屆時將不利於探索。
於是他們昨晚在聖地一宿。
今天日出時出發,過了正午就抵達這裏。
「露露,艾利潔真的走過這條路嗎?」
水之始原精靈終於從雷英背上下來。
「話說雷英,寡人對精靈不甚瞭解,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你的精靈?」
和精靈相處的第一要訣,就是接受精靈的一切行動。
這個精靈的外貌像個少女,肌膚蒼藍而透光。只見她緊貼着雷英的背,一臉疑惑的看着雷英。
這時走在前頭的露露指着波濤洶湧的海面。
——巨大光柱。
猶如新雪般的白色光芒。
這怎麼看都不像是自然現象。雖然世界已經徹底走樣,雷英卻還是第一次看見如此突兀的現象。
『……嚇到你了?』
「好冷⁉」
「看到了。」
「我是說雷英大人身後的精靈。」
嘩啦一聲,一個水花濺了開來。
魔王與冰之將魔這兩大惡魔看着隊伍最後的精靈,只見她身體像顆橡膠球似的彈到雷英背上。
那就是艾裏耶斯的水之始原精靈。緊接着艾裏耶斯也來到他的房間,說是水之始原精靈自願要和雷英同行。
來自波濤洶湧的深海,衝破海面直衝天際。
「有這個可能……因爲她是往海邊走吧?」
青發少女走在雷英與魔王前方几步的位置。雖然艾利潔沒留下任何足跡,她卻能透過殘留的法力追蹤她的蹤跡。
「……也難怪艾利潔會想要來調查。」
「就我來看,雷英大人你比我厲害多了。」
「我當然知道,可是……」
「就是那片水面。有看見波浪之間發出強烈的光輝嗎?」
精靈就是喜歡以自身的行動表達自身的情感。
「哪裏?」
在雷英爲明天做好準備的時候,精靈出其不意的現身。
「哦,好厲害啊。這方面我是一竅不通呢。」
「你可以和精靈對話。這種力量才厲害。你看那裏——」
『不會。』
魔王宮的女傭總管露露一聲嬌笑回視雷英。
「這裏還有法力的跡象。」
昨天晚上。
「我也想……可是艾裏耶斯說不能對精靈的行動探究理由。精靈可是遠比人類更憑直覺行事、更率性而爲。」
水之始原精靈。
艾利潔調查的目的地是海里,也就是巨大光柱的發源處。畢竟那裏是水源豐富的地方,或許是水之始原精靈很喜歡的場所。
精靈原本並不喜歡用語言交談。
「這個精靈是艾裏耶斯的朋友。不過她這次決定要跟着我行動。」
『剛纔好像有人叫我。』
「難道她對姊姊前往的地方有興趣?」
「這一帶似乎也有強力的徊獸在遊蕩。大氣中還飄着些許的法力,應該是艾利潔大人爲了驅趕徊獸而發動的。」
那是什麼?
「要是可以問清楚理由就好了。」
「嗯……原來你是爲了回應我們的呼喊。謝啦。」
雷英屏息凝氣。
目測距離大約離岸邊有三、四百公尺。
海面到海底應該不淺。光芒可以從如此深處照到海面以上,可見光芒的源頭是多麼強大的光芒。
「果不其然,沒看見姊姊的影子啊。」
魔王放眼觀望廣大的原野,以及遼闊的海面。
「說是要調查那光柱,結果六天以來都沒有消息……這下可好,該從哪裏開始找呢?露露,你怎麼看?」
「周圍可以明顯感覺到艾利潔大人的法力。幾天前艾利潔大人肯定曾經站在這裏。」
海潮聲混雜着女傭總管的聲音。
青發少女走到波浪拍打之處,不顧水花濺溼衣服,靜靜盯着海面。
「想確認海里光芒的祕密,潛入海里是最確實的方法。以艾利潔大人的本事,要抵達海底應該不難。」
「但是艾利潔在好幾天前就到岸邊了吧?」
她可能光是爲了調查光芒的祕密,就潛入深海好幾天嗎?況且誰也不知道這片深海潛藏着什麼事物。
「是那個吧。」
「就是那個。」
這時魔王和露露不約而同的點頭。
「……就是哪個?」
「你仔細觀察。」
魔王巍爾薩壘姆走進海里,水深及腰。
他的手指指向幾百公尺前方的海面。
「看看光源的正下方。是不是有個巨大的黑影?還真是大得不得了。」
「你要帶路?」
精靈舉起一隻手。
「精靈對於自然竟然有如此強大的干涉能力……雖然惡魔也可能讓海水凍結或蒸發,卻也沒辦法自由自在的操控如此大量的海水。」
靜謐無聲。
「……我得感謝水之始原精靈。那對人類來說可不是很辛苦就能形容的。」
「惡魔的身體可是比人類強健。就算要進入深海,稍微忍一忍就下去了。」
這是個通向深海底部的下坡。海底沿途淨是巨大岩石與珊瑚,遠方有一座莊嚴高聳的巨大遺蹟,散發着淡淡的彩虹色光芒。
「……有了。」
「水之始原精靈?」
『——去神殿。』
「嗯。這下要去海底可輕鬆了。寡人和露露倒是沒差,雷英身爲人類要潛入深海可就很辛苦了。」
在海水及腰的瞬間,刺骨般的寒意使得雷英背脊發冷。他全身顫抖,腳尖知覺很快就麻痹了。
艾利潔的去向有頭緒了。
但接下來該如何潛入這片極寒海域的深海?
「什麼!」
女傭總管露露走在海水退去後的海底。
魔王、冰之將魔都怔住了。
「不是。如果是生物,不會這樣靜止不動,而且也不會這麼龐大。那有可能是——」
強烈的光芒令雷英眯起雙眼。
「事情漸漸明朗了。正如冥界因爲先前的世界變異而從地底浮起,原本沉入海底的遺蹟,可能也因爲海底隆起而浮出海底了。我猜那龐大的光芒也是源自那裏。」
水之始原精靈創造的海底通道寬約兩公尺。左右兩旁都是高聳的海水牆,極具壓迫感。
海底已經完全暴露,雷英朝着近海方向前進。
魔王與露露俯瞰化爲陸地的海底。
「……好冷。」
不。精靈引發的現象遠遠超乎雷英的預料。
露露接口說着,她也跳進海里,站在魔王身旁。
雷英也小心謹慎的進入海中。
『我可以帶你過去。』
「如果真是這樣,那會是什麼遺蹟?」
「難道是冰海龍?」
只是海水退潮了?
雷英再度見識到精靈高深莫測的潛力。
精靈原先待在雷英身後的巖岸,這時她也跳入海中。
沒錯。近乎無限的海水冒出一道裂痕,隨即化爲兩半,原本藏在水裏的海底漸漸攤在陽光下。
「這麼大規模的精靈現象我還是第一次看見。」
海水猛烈呼號般的聲音——不到幾秒鐘的時間,原本位於雷英腰際的海水漸漸下降,彷彿海水退潮。
水之始原精靈沉入海中,連一滴水花也沒濺起。她的身體漸漸消失,彷彿與海水融爲一體……
「海水往兩旁退開了……?」
「應該是遺蹟之類的。」
「不知道艾利潔是不是勉強自己潛入海里。」
精靈之力。
當她浮出海面時,身體已經與海洋合一,變成深暗色調。
那是個圓頂型的海底神殿。
巨大光柱源自其屋頂,朝向天空筆直照射。
「這下確定光的源頭是這個了。艾利潔八成就在裏面,但我比較好奇的是那光芒。露露你有什麼想法?」
「真是令人費解。」
青發惡魔一邊前進,一邊微露苦笑。
「都已經這麼靠近了,卻還感覺不到任何法力。這表示那種力量有別於法術……說不定是失落的技術。」
「你的意思是,那座遺蹟可能就是一座巨大的失落的技術?」
「對。雷英大人請提高警覺。」
那座遺蹟表面散發的色彩,比之世界錄封面的彩虹色極其相似。
注意到這點的同時,雷英明白眼前的遺蹟與神性都市應該是有關聯的。
……而且艾利潔應該就在遺蹟裏,卻還是沒有任何音訊。
……已經好幾天了。
就算是在調查遺蹟,卻也花了太多時間。
過了這麼長的時間,雷英有十足的理由懷疑遺蹟內部早已出事。
「先找找入口吧?」
魔王巍爾薩壘姆繞到遺蹟正面,卻見他眉頭深鎖,一臉狐疑。
遺蹟沒有類似門口的結構。
正面有兩根石柱,其間夾着一面巨大的鏡子。
那是一面奇妙的鏡子,即使長年浸泡在海水,上面卻沒有一點鏽痕,而且也找不到類似入口的構造。
「如果不計較得失,也是可以把牆壁毀了。雷英,你說該怎麼辦?」
昨晚雷英曾對魔王、露露、艾裏耶斯提起旅程的經過。包括他在終焉之島發現世界錄,以及世界錄裏跑出一個少女的經過。
「請教一個問題。爲什麼這座神殿會在這麼深的海里?」
魔王趕緊伸手拉娜絲達夏一把,結果他一碰到鏡面,也被強制拖進裏面。
然後她理所當然的斷言。
「雷英大人且慢。」
「是的。我想艾利潔大人也是從這裏進到內部的。」
雷英也站在鏡子前伸手——兩人同時移動到神殿內部。
「哇?」
世界錄的居民搓揉雙眼,仰望古老建築。
『嗯~我看看……』
「娜絲達夏,魔王!」
「你在睡覺?」
『哪,哪有……我可沒有打瞌睡喔。沒憑沒據的說些什麼~』
「也罷。你可知道這座神殿嗎?」
『這東西倒是挺奇怪的。嗯~這種型式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我看看……』
露露伸出手。
突然間——
沒有跡象顯示艾利潔毀壞了牆壁。
「你們也太慢了吧。」
「娜絲達夏?」
「看樣子他們還很安全。我能感覺到魔王大人的法力,就在鏡子後面。這表示他們只是被傳送到內部。」
雷英情急之下也想衝上前去,卻是魔王參謀制止了他。火紅的雙眸靜靜凝視着吸入兩人的鏡面。
遺蹟恢復寧靜,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
雖然她很快就現身,雙眼卻是半閉闔的狀態,看似很想睡覺。
她的去向和魔王凝視的位置相同,就是神殿正面的大鏡子。那面鏡子比魔王的身形還要巨大,鏡面擦得很亮,沒有絲毫的髒污。
『…………』
少女從世界錄的頁面間現身。
露露的表情顯得很佩服。
『……有,我在我在!』
「先等一下。既然艾利潔不在陸上,表示她應該進到遺蹟裏了。」
娜絲達夏從世界錄向上高飛。
「什麼……喂……唔,嗚哦喔喔⁉」
『這是神性都市的遺物。』
小小的身體被迅速吸入鏡中。
不到幾秒鐘,兩人就消失了。
『在神性都市的時代還沒沉入海里。是因爲「光輝者們」的攻擊導致堤防毀壞,海面纔會上升……』
『從形狀來看,應該是神殿之類。大概是用作祭祀的建築。』
她伸出半透明的小手觸摸鏡面。
「艾利潔是怎麼進入遺蹟呢……娜絲達夏。」
「……那麼這就是入口了。」
2
『哇啊⁉救命啊!』
「真是博學多聞。」
『就是說啊,雷英大人!竟然先讓我進來這種地方~』
砰!雷英在乾燥的通道着地。
他單膝跪地,一抬起頭就看到魔王與娜絲達夏的身影。
「幸好兩位都平安無事。」
露露舉止優雅的着地。
「這裏就是神殿內部啊。」
「……好神奇,真是座奇妙的建築。到處都是光輝璀璨的。」
牆壁、地面、天花板。
四面八方都鍍上一層綻放冷光的金屬薄膜。
到處都有裝設璀璨耀眼的燈光,明亮程度讓人無法想象這裏竟是古代遺蹟。種種氣氛讓人覺得,儘管神性都市已經從歷史上消失了幾百年,這座建築仍維持着活動狀態。
『這是神性都市的機械通道。好久以前的事了……不過都不是什麼好的回憶。』
世界錄的居民沿着單一通道前進。
「你對這裏有印象?」
『當然有。我有好幾次都差點死在那裏。』
「……差點死掉?你在說笑吧?」
『沒有沒有,我是說真的。』
娜絲達夏在空中轉了一圈。
『神性都市研究的古代召喚術最初並非萬能。當初從其他世界召喚而來的精靈……也就是現在的三大種族,很多都是不受古代詠唱士的控制,任意橫行。』
「你曾被他們攻擊?」
『對。不過更恐怖的,是爲了防止召喚失控而設置的防衛機制。簡單的說,就是設置在設施各處的陷阱和守護者。』
魔王與其參謀仰望天花板畫。
「雷英大人,請看天花板的那一帶,是綠色精靈與水藍色的精靈。我對這兩個精靈有印象。」
所以她纔會要求同行。
圓形廳堂——雷英走進那裏,那是個色彩繽紛的空間,天花板及牆壁都有鮮豔的裝飾。
在天花板畫的中心,有個光輝閃耀的精靈,無數的精靈圍繞在其身邊。
雷英覺得那張臉非常眼熟。
……不,不可能。可是臉部的氣質好像。
「水之始原精靈,那個精靈是——」
精靈環抱雷英的手臂,只見她抬起頭,似乎感覺到什麼事物。
「嗯。水之始原精靈?喂,你怎麼啦!」
魔王指着上方。
『——』
手上突然有個冰冷的觸感。
『過來這邊。』
『這座遺蹟……是那個都市和精靈還是朋友的時候建的……』
……沉默機關的女君王?
她和大家一起仰望天花板,雙手高舉,似乎憶起許多往事。
『神性都市的設施到處都有這些機制。不過我並沒有完全掌握神性都市的結構……唔,好緊張啊。』
『你知道她。』
……而且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
那個精靈由莊嚴的金色點綴。
「這點我也很好奇。顯然那個精靈與衆不同。」
「有件事寡人很好奇。中央那個特別華麗的精靈是?」
突然間……
「原來是座精靈信仰的神殿。」
即使是無人遺蹟也不能大意。畢竟神性都市楔拉羋浬偲至今仍是個充滿謎團的存在。
雷英不是很有自信,他不知道以往的冒險累積的經驗能有多大幫助。
「好像是。」
……竟然整個遺蹟都是失落的技術。
娜絲達夏頻頻轉頭察看天花板及地面。
那是個淺綠色翅膀的精靈,以及身體似水的精靈。畢竟這座神殿距離聖地迦南很近,這樣判斷應該沒錯。
看來水之始原精靈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座神殿。
走進分岔道路的右邊。
『不過那座都市已經忘記精靈了。』
正如人類會緬懷過去,精靈對於過去也有眷戀等情感。
「……是風之始原精靈和水之始原精靈嗎?」
天花板畫與壁畫。畫在上面的是……
水之始原精靈的身體激起漣漪。
「拜託,你是最清楚神性都市的人了。」
身上有翅膀,上半身猶如人類的女性。下半身如同水之始原精靈,呈現藍色液體狀的身體,無數的水花從其表面四散。
「……神性都市啊。」
「精靈?」
水之始原精靈指着雷英背上的靈劍處女座。
『楔拉羋浬偲。』
「……她就是精靈楔拉羋浬偲⁉」
雷英目不轉睛的凝視着天花板畫。
神性都市楔拉羋浬偲的名稱源自這個精靈,是她將史上第一個精靈具靈劍處女座授與人類。
『——』
嘩啦一聲,水花飛濺。
水之始原精靈的身體完全化爲液體,滲入通道的縫隙。意思是精靈要說的話就此結束。
「雷英大人,我們繼續探索吧。這條通道好像已經到底了。」
「好。我們就在剛纔的岔路往左走吧。」
魔王和露露轉身離去,雷英跟在後面。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相較於寂靜無聲的神殿入口,走到內部卻發現這裏有些微的雜音。
「娜絲達夏,這轟轟轟的是什麼聲音?」
『是排氣的聲音。神殿內部大概有個裝置會產生大量的熱能。我猜是那裝置需要散熱,所以幫它送風。』
娜絲達夏將手伸到耳邊。
『現在還不時聽得到嗶、嗶、嗶……的聲音。這又是另一種機關。剛纔我有提到,有些機制可以在古代召喚術召喚出來的生物引發危險時將之驅除,這就是那種裝置的運轉聲。』
「陷阱和守護者嗎?」
雷英看着通道前方點頭回應。
「有這種聲音發出警告倒是簡單易懂。」
『可是機制一旦啓動就麻煩了……我曾經不小心引發陷阱,真是嚇死我了……』
「夾死人了,快跑!」
雷英、魔王、娜絲達夏接連突破陷阱啓動區域。但跑在最後的露露還沒逃離,落下的天花板已經直逼腦袋。
「啥⁉」
「是的。不過我也真是的,一不小心就生氣了。」
「地板和牆壁上下夾攻。哼哼,真是幼稚。我還以爲是更棘手的機關呢。期待落空真是可惜。」
「她可是冰之將魔。」
「不準踩喔⁉千萬不能踩喔⁉搞什麼鬼,我記得我對艾利潔也說過同樣的話!」
「——礙眼。」
『那是認證機制的門。雷英大人,有看到門上面的按鈕嗎?』
『哈你個大頭鬼啦!』
「不必擔心。」
轟,地面伴隨着一陣悶響上升,天花板則是往下掉落。眼看侵入者就要被毫不留情的——
只見跟在魔王身後的露露靜靜盯着腳邊。
「唉呀,魔王大人。雖然您的腳沒踩到,尾巴卻碰到地上的紅色地磚了。」
「好像是這樣。寡人還真是粗心啊。呼哈哈哈,真是痛快!」
「唔……這……」
單一通道前方再度出現岔路。
她會被天花板壓扁。
『所以大家請小心。說時遲那時快,看看那個轉角。地上是不是鋪着紅色的地磚?』
兩邊都有一扇雙開門,問題是兩邊都是緊閉狀態。
她還來不及說完。
冰之將魔露露芙霓卡露出愛搗蛋的笑容回應。真不愧是歷代魔王的參謀,反應跟艾利潔一模一樣。
「像這種不懷好意的機關,惡魔最喜歡了。」
「就是說啊。這種陷阱也太危險——」
魔王巍爾薩壘姆發出苦悶的聲音。
彷彿時間暫停,霧氣閃爍白光,地面與天花板被純藍的冰塊包覆,原本的陷阱化爲美麗的裝置藝術。
『對。請跨過去。就算只是鞋尖碰到也——』
『怎,怎麼會⁉雷英大人應該沒碰到啊!』
「露露⁉」
神殿通道一帶就發出驚天動地的警報聲。
娜絲達夏嘆息,表情反映出她內心深處的痛苦。
冰塊發出堅硬的摩擦聲。
「你還好吧?」
「你還笑得出來啊⁉」
地面與天花板之間僅剩下幾十公分的空間,青發惡魔弓着身子鑽了出來。她不僅毫髮無傷,表情也顯得遊刃有餘。
她的臉頰鼓起,難得會有這種憤慨的表現。
這股恐懼即將實現,雷英的視野卻突然被一片湛藍的冰雪籠罩。
「是哪個閃爍的玻璃球嗎?可以按嗎?」
魔王巍爾薩壘姆如此宣告。
「踩下去會啓動嗎?」
「來吧,下一個陷阱會是什麼呢?真期待啊,雷英大人。」
「這條通道真是沒教養。雷英大人,讓你久等了。」
一行人在狹隘的通道狂奔。
『等一下!』
雷英的手才伸到一半就被娜絲達夏出聲制止。
『按了按鈕的確能開門。但這是一道認證機制,如果沒有權限的人按了,我們可能在門板開啓的瞬間被守護者攻擊。』
「守護者就在門後等着,好討厭的機關……」
『是的。現在我要改寫權限,到時候誰來開門都不會有問題。請先等候一下,我先改寫右邊的門。』
娜絲達夏飛到門前。
就像修復天界審門的時候,她將一根頭髮變成發光的筆,在閃耀紅光的球體上面寫入圖樣。
光芒形成的文字滲入裝置,娜絲達夏已經寫了幾十幾百字。
「哦。你這妖精還挺機靈的嘛。」
魔王巍爾薩壘姆看着娜絲達夏,罕見的拉高音調讚歎。
「世界錄的居民是吧。寡人聽過你的事情,身體比起我們宮裏的黑妖精還小,腦子倒是靈光許多。」
「嗯,我來到這裏以前也讓她幫了不少忙,不過她本人不清楚自己到底算是妖精還是精靈……嗯?露露你怎麼了?」
「——」
青發少女沉默不動。
她的臉色發紅,難道是身體不舒服?她看似痛苦的喘着氣,弓着身體伸手撐着牆壁。
「露露?」
「……噢雷英大人,請你原諒。我好像快不行了。」
「呃,什麼意思⁉」
雷英上前察看,露露的表情依然痛苦。她的眼角好像還泛着淚光。
「怎麼,你怎麼了!」
艾利潔六天前離開聖地就音訊全無,看來她到此爲止的探索都很順利。
強烈的力量使得身體碎裂,亮灰色的金屬塊四散於通道上。這些猛獸應該都是守護者,但都早被摧毀,無法行動。
娜絲達夏一聲尖叫,鐵青着臉指着金屬門板。

『再度確認第三者侵入神殿。
「陷阱近在眼前……而且只要輕輕一摸就會啓動……好想一探究竟……啊~……怎麼可以下達如此殘酷的命令,這教人家怎麼忍住這股衝動!」
先前的陷阱啓動時也很誇張,這次的音量之大簡直震耳欲聾。而且那聲音非常刺耳,就好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面來回刮動。
……也就是說她是在前面受困的。
「啊,唉呀?我剛纔怎麼了……」
『魔王大哥,露露姊,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在說笑啊~!』
「剛纔的聲音是不是說再度確認第三者侵入神殿?」
「渾然忘我了你!」
雷英想制止也是枉然。
露露的表情五味雜陳,她的手伸了出去,將那附帶陷阱的按鈕壓了下去。
「好想讓它啓動。好想不小心碰到……啊~不行!我是陪雷英大人來的,怎麼可以亂添麻煩……可是我的忍耐到極限了,我要按了!」
「法力的餘勁太弱了。這裏的守護者交戰的時間不是這一兩天的事。」
「看來是個大陣仗啊。」
「門?」
雷英站在魔王身旁,凝視着通向深處的通道。
露露止不住她紊亂的氣息,纖細的手伸向門邊的按鈕。娜絲達夏正在努力改寫那個機關。
魔王喃喃自語,儘管語帶警戒,臉上卻掛着笑容。
他的目光指向門後遠方。
魔王踢開散落一地的金屬塊。
「不準按啊⁉」
「魔王大人,屬下也有同感。侵入行動就是要破壞陷阱,打倒敵人才像話。惡魔沒有理由爲這點程度的遺蹟提心吊膽。」
「……艾利潔在幾天前就經過這裏了?」
門板開處,前方確實有個像是守護者的東西。
天花板傳出人工模擬的聲音。
惡魔少女痛苦喘息。
「……那扇門。」
「是姊姊乾的吧?看來她也開了這扇門,並且打倒守護者,繼續前進了。不過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全身由金屬組成的猛獸——目前還不知道那是真的生物,又或者是傀儡之類。門板之後確實有幾隻獅子般的守護者。然而……
警報聲大作。
然而……
『已經被破壞了?』
「很好很好,膽顫心驚的前進不合寡人的個性。」
自動判斷排除。設施負責人未於限制時間內下達停止命令。
金屬雙開門漸漸開啓。
「對。那扇門的……」
「有什麼不對勁嗎?」
『咦,怪了?』
機械獸解放。』
……難道往前走就能找出艾利潔不返回的理由嗎?
沉重的腳步聲。
這時衆人聽見刺耳的摩擦聲,一股巨大的動靜從後方傳來。
『守護者⁉』
娜絲達夏雙眼瞪大。
警報聲迴盪,一個身高直逼天花板的獨臂巨人漸漸接近。
金屬色澤與艾利潔打倒的獅型機械獸相同,但這個巨人遠比獅子龐大。巨軀塞滿了整條通道。步步逼近的他散發着壓迫感,彷彿一面巨大的牆壁要壓過來。
「那是徊獸嗎?看起來跟冥界的獨眼巨人不太一樣……」
露露稍微屈膝。
她將重心放低,進入輕度備戰狀態。仔細想想,這是雷英的第一次。善盡參謀職責的冰之將魔首度在他面前展現出作戰的樣子。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
顯然她覺得對方是個值得她這麼做的對手。
「明明有一股氣息,身上卻感覺不到熱能?好像和法力操控的傀儡有點不同。我想不到冥界有哪種生物和它相似。」
『這也是機械獸!是神性都市開發的看門人!』
娜絲達夏極力高喊。
「跟獅型機械獸不同嗎?」
『獅子的開發目的是要防止外人入侵,巨人則是爲了擊潰入侵者而開發的守衛。它……反正就是又硬又頑強,體力源源不絕。一旦發現入侵者,不管深海還是地上,它都會追到天涯海角,死纏爛打……』
「原來如此。真想知道它會不會追到冥界,不過還是先請它退開好了。」
冰之將魔露露芙霓卡踏着優雅的步伐向前幾步。
「等等,露露,我——」
娜絲達夏的尖叫打破了寂靜。
冰塊碎裂。
露露纖細的身體被機械獸的第二隻左臂逮個正着。她的腿在躍到半空的時候被機械獸抓到,隨即被它作勢往地面砸落。
「刪去一切多餘,成就極致。只有一個美字可言。」
「好硬?」
冰之將魔整個身體被抓住,朝着地面揮落。
「還真是棘手。完全摸不透底細。」
「魔王大人,勞您出手相救了。」
魔王言詞間並不驚訝。
「這就叫做洗練。」
露露手中冒出冰刀,刀尖沿着束縛她腿部的巨臂肩膀斬落……結果冰刀卻被機械獸的身體彈開。
無比靜謐。
轉瞬即逝。
既沒有法術圓環的光影,也沒有寒氣噴發等現象。失去自由的機械獸,在被冰凍的瞬間肯定也沒意識到自己怎麼了。
她輕輕躍到將近天花板的高度,女僕裙襬翻騰。拳頭破空擊出。巨人的拳頭毫無徵兆的擊出,擦過露露的衣服,揮了個空。
眼看頭部即將着地,漆黑惡魔即時鑽入她和地面之間,擋住那隻巨臂。
冰之將魔在空中旋轉一圈。她乾淨俐落的着地,亮灰色的巨臂卻愈發快速,直取其面門。
青發大惡魔彈了一下手指。
「別在意。」
在她背後有一尊巨人機械獸的藍色冰雕。
無比堅硬,而且能承受冰之將魔發出的寒氣。
未知的金屬。
冰冷的薄刃。
艾利潔或炎之將魔這類大惡魔發動法術時都有大規模而華麗的光影。雷英覺得這項知識已然徹底瓦解。
露露跳躍。
冰之將魔退了回來。
……完全沒有發動法力的徵兆?
『不對!不行,你還沒打倒它!』
……什麼時候出招的?
「雷英大人先歇着吧。請保留力氣。而且……」
「這招連冥界魔獸都不可能掙脫的,還真是頑強。而且——」
冰之將魔眯着眼睛。
他的語氣顯示出他對冰之將魔的能力有百分之百的信賴。
那是機械獸左邊獨臂長出來的另一隻左臂。
「沒有右臂卻有兩隻左臂,真是缺乏美感。」
束縛全身上下的冰塊化爲千萬碎片,被冰封在內的亮灰色巨人晃動其巨軀。它看起來似乎毫髮無傷。
「……真了不起。」
「竟然如此敏捷。」
「已經結束了。」
『露露姊⁉』
「手臂會增生?」
她的真實身分是初代魔王,這個事實在場幾人恐怕只有雷英知道。這下雷英算是見識到她一部分的實力了。
魔王巍爾薩壘姆單手擋住機械獸的手臂,並且伸出手中錫杖。
叩咚,錫杖尖端觸及體表。
「寡人的術式對這傢伙應該有效吧。」
魔王高舉錫杖。
巨人的身體從軀幹冒出裂痕,緊接着蜘蛛網狀的裂痕一口氣擴大。
「爆裂!」
巨人體內迸出火焰。
金屬內部產生毀滅性的衝擊,機械獸被黑色火焰吞噬,被分解爲無數的金屬碎片。
……這是艾利潔的招式!
……剛纔散落一地的獅子殘骸,應該也是被這種方法破壞。
巨人倒地,就像獅型守護者一般,全身碎裂。魔王應該是從艾利潔摧毀的獅型機械獸得到靈感,找到對這個對手有效的法術。
真不愧是現任魔王。
不,真不愧是艾利潔的親弟弟。
「沾到灰燼了。」
女傭總管露露的圍裙髒了,她因此皺眉。因爲受到魔王法術的波及,她的頭髮也有局部焦黑。
「魔王大人,請您稍微控制一下火勢。」
「畢竟寡人不知道它有多頑強,多釋放一點火力比較保險。可是寡人還是摸不着它的底細。」
魔王已經展現了極其強大的法術,錫杖卻仍然緊緊握在手上。
殘骸在蠢動。
四散在通道的金屬片同時動了起來。彷彿擁有意識,在地上滾動,化爲一座小山,再度形成巨人的身體。
「無限降溫。」
「我的冰雪經過時間越久,會變得越寒冷越堅硬。所以哪怕是金屬的身體,只要到達低溫極限就會因爲自身體重而垮掉。這下它可無法再生了。」
世界錄的居民飛向門板的開關裝置。
……可是前面還有路。
『不,不行喔,露露姊!這次在我解除陷阱以前請靜靜待着!』
艾利潔的戰鬥痕跡正是她去向的指標。
這是個鋪滿正方形磚瓦的房間。
「怪難爲情的。」
「書庫?」
彷彿一堆沙子被風吹四散。
「艾利潔的去向……滿好懂的。」
『咦,咦……?這是怎麼一回事?』
「已經結束了。剛纔我說過的話沒有修正的餘地。」
巨人的身體正在聚合。
但那軀體竟然在雷英與娜絲達夏面前再度崩解。
露露拍拍圍裙上的黑灰。
白色牆壁嵌着奇特的石板,上面浮現光芒的文字。
青發少女微微苦笑。
『我不是說過了,它的體力是源源不絕的啊!它會跟着侵略者到天涯海角!』
『這裏好像是書庫。』
「它跟獅型的機械獸不同嗎……」
娜絲達夏纔剛靠近門板,門就自行開啓。
然而——
「唉呀,又有門了。」
她極其平淡的說着。
「對。要是找到艾利潔大人,最好別在這裏久待,早點離開神殿比較保險。」
『不管怎麼打都沒完沒了的!它是金屬的身體,不管怎麼破壞,只要斷面可以銜接就能無限修復啊!』
「請放心。」
「……果然厲害。」
強韌的金屬身體,連冰之將魔的冰刀都能反彈,麻煩的是就算毀壞也會立刻結合。究竟要用什麼方法才能打倒它?
「娜絲達夏,這怎麼回事?」
「而且這種巨人不見得只有一隻。」
雷英沒見過那麼美麗而莊嚴的繪畫。如果他是神殿的設計者,應該會將那座廳堂設爲神殿的中心位置。
手臂從肩膀脫落,手肘、手腕等部位也開始自我毀滅。
「真不可思議,這座精靈神殿裏面還有好長的路。剛纔的廳堂竟然還不是盡頭。」
……難道那幅畫還有後續?
「不過起初的凍結沒能將它擊斃倒是出乎我的預料。正如魔王大人所言,它畢竟是個摸不着底細的對手,其實我是打算穩穩解決掉的。」
『牆上的石板應該是書。雷英大人,請把手放在上面。』
剛纔在通道旁看到好幾只倒地不起的獅型守護獸。
娜絲達夏的聲音顫抖。
『啊~原來這不是陷阱,是自動門。剛纔那個好像是最後的陷阱。雷英大人,這邊請。』
廳堂是滿滿的精靈壁畫。
巨人逐漸被冰霜包覆,冰之將魔斜眼觀望。
「這樣?」
『靈歷三九二年,九三日——
於神性都市接受觀察的精靈有異常反應。』
『靈歷三九二年,九五日——
大禮拜堂有異狀。精靈未從住處前往禮拜堂。
近幾周精靈時而不入禮拜堂。
今後有必要就其頻率做紀錄。必須釐清原因——』
嘶啞的男聲。
音質死板、沒有高低起伏的話聲,在娜絲達夏所謂的書庫裏迴盪。
「這機關……好像和碑文三賢者一樣。整間書庫都是這樣嗎?」
神性都市的紀錄書冊。
只要碰觸發光石板,聲音就會重現。石板的色澤、上面浮現的文字都和碑文三賢者的碑文非常相似。
「好神奇的機關。好像惡魔摸了並不會啓動這機關?」
露露與魔王觸碰其他石板。
不管他們碰了哪個,都沒有剛纔那種聲音。
「只因爲雷英大人是古代詠唱士嗎?」
『不是,我想只要是人類都能啓動這個。聽說就算在神性都市的時代,古代詠唱士也是很寶貴的人才。接着是我的猜想……』
娜絲達夏仰望神殿的天花板。
『三百年前,英勇艾爾萊英大概也曾在世界某處發現類似的遺蹟。他可能也發現了位於其中的石板。』
「有道理。寡人記得他對遺蹟有很深的執着。看來他對神性都市自有一番調查。」
『靈歷三九二年,百又一日——
次日早晨,發現衆多精靈齊聚於禮拜堂。
一小時後。
『當然知道。雷英大人,就在那塊發光的石板的旁邊。』
「精靈在害怕?」
……就我所知,精靈感到害怕大致上有兩次。
虛構精靈在碑文三賢者口中是用以報復「光輝者們」的產物。終焉之島的怪力暴風則是連「光輝者們」都能颳走。
土之始原精靈與火之始原精靈兩次都曾經哀號。
那是什麼意思?
雖不知這具體而言是幾年前,但應該是神性都市時代的紀年。石板在紀錄裏提到「精靈有異常反應」。
雷英屏息凝氣。
『雷英大人,你覺得該怎麼辦……?』
「我是想花點時間調查,不過找出艾利潔纔是現在的第一要務。不過我倒是滿好奇剛纔那塊石板的後續內容。」
靈歷三九二年——
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
……一次是虛構精靈出現的時候,另一次是終焉之島消滅的時候。
時隔七十日,精靈楔拉羋浬偲於「大庭園」現身。
「如果這麼多石板都是紀錄書冊,記錄的內容應該非常龐大。該怎麼有效率的找出有用的情報呢?」
「說不定虛構精靈和消滅終焉之島的暴風之間有什麼共通點。這份紀錄提到精靈在害怕,三者之間會不會有什麼共通要素?」
『我想想……嗯……首先要調查石板的操作方法……』
「艾裏耶斯一直在擔心這個現象,卻原來在遠古時代就有了?」
雷英沒想到會在這裏聽到這個現象。
古代紀錄重現至此。
娜絲達夏的聲音愈說愈小。
害怕嗎?古代詠唱士們上前談話,精靈們卻不願回應。
「要花多少時間?」
『……總共要兩天左右。』
從太古時代保存至今的紀錄。彷彿在慶祝解放紀錄的人們到來,石板正在強烈閃爍。
「然後呢?」
魔王摸着石板低語,臉上帶着敬佩的表情。
精靈平時會在禮拜堂四處遊玩,朝氣十足,今天卻只是待在楔拉羋浬偲雕像旁,不願活動。
精靈楔拉羋浬偲的聲音遭到某種干擾?
「娜絲達夏,我只要知道剛纔那段話的後續就好。你知道後續的紀錄保存在哪個石板嗎?」
許多信徒及研究員在場,楔拉羋浬偲表情凝重。
楔拉羋浬偲表情黯淡,消失而去。』
但是樣子不對勁。
紀錄重現完畢,石板的光芒漸漸消失。
『靈歷三九二年,百又九日——
『來,來!只要給我一點時間,就能篩選出有用的紀錄。看是要找神性都市、還是這座精靈神殿的情報,又或者是關於精靈的研究紀錄。』
石板表示「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這表示現代觀察到的這個現象,其實源自神性都市的時代。
她似乎想表達什麼,但因奇怪的雜音干擾無法聽聞。
反倒是鑲嵌在一旁的石板,發出更爲強烈的光芒。
「雷英大人。」
露露一直默默觀察着房間,這時她指着牆上一點說着。
那是房間的一隅,距離剛纔重現過紀錄的石板有一段距離。她比其他人都還要早注意到這片石板緊接着發光。
「答案會不會就在下一片石板裏?」
「……嗯。」
幾十片石板嵌在牆壁,這片黑色石板卻顯得較爲光亮。
『靈歷三九二年,百又四十日——
距離上次精靈們在禮拜堂現身,至今已經十日。
自紀錄開始以來,精靈首度如此長期不願現身。精靈廳的研究者們、精靈信仰的信徒們都無所適從。
另一方面,負責與精靈交流的古代詠唱士們,則漸漸將關注焦點轉移至精靈以外的事物。
龍種、天使、惡魔。
相較於精靈的不確定性,這三個種族對人類有更遠大的貢獻,也更加順從。
僅保留精靈楔拉羋浬偲、精靈迦南的部分。
其他禮拜堂全面撤除,並原地增設三大種族的研究設施——
甚至有謠傳說已經有人提出這樣的計劃。』
『靈歷三九三年,十七日——
來自神性都市第一區劃、第二區劃、第三區劃。
傳訊告知,三大種族的研究已經照預定計劃進入最終階段。
「光輝者們」的襲擊愈發激烈,但沒過多久應該能夠平定。
時機將至。
「關於這點,有個字眼倒是挺怪的。」
「紀錄裏只提到『那個』,卻不知道神性都市是爲了抽取什麼力量而傾盡全力。從脈絡來看,既不是龍種,也不是天使或惡魔,多半也不是精靈。」
「只有人類可以讓石板啓動。這表示姊姊並未看見這些紀錄,直接通過書庫繼續前進了。走吧,就在前面。」
他緊握拳頭,吐出悶在胸中許久的一口氣。
幾天前她肯定在這座神殿。
一切都只是副產物。
「好像和冥界的審門有點不一樣。」
精靈的恐懼卻是與日俱增。
「冥界審門的大聖塔是由四座塔組成的吧?」
爲了驅逐來自異世界的召喚物,將三大種族趕盡殺絕,他們襲擊神性都市,引發終焉戰爭。這些雷英原已明白。
「我也有同樣的感想。」
「什麼不再需要精靈或三大種族。」
「……什麼東西。」
神性都市是精靈信仰的發祥地,雷英原本就知道他們後來將心思都轉移到三大種族。他們變得更重視古代召喚術召喚出來的龍種、天使、惡魔。那可以稱爲三大種族信仰,結果使得精靈信仰衰退。
沉默機關卻不允許那樣的轉變。
石板漸漸失去光芒。
跟隨其後的露露才踏入房間一步也就停下腳步。
根據紀錄顯示是靈歷三九二年至三九三年的兩年內,起初精靈雖然害怕卻還會現身。
『靈歷三九三年,五十三日——
由五座塔組成的大聖塔。其中心位置飄着一扇霧狀傳送門,彷彿天邊一團濃縮的雲朵。
從明天起,全體研究員將集中研究如何利用「那個」的能量。
那是自動開啓的金屬門。巍爾薩壘姆是最先看見書庫前方景象的人,只見他停下腳步,低聲說道:
魔王邁向書庫一角的門板。
但還是得先找出艾利潔。
雷英怔在書庫,彷彿還能感受到先前重現的聲音在四處迴盪。
「因爲古代召喚術的研究轉爲研究『那個』的力量,精靈的恐懼就無法平復了。寡人認爲應該是這樣。」
以往傾力研究的三大種族至此結束研究。
屆時將不再需要精靈或三大種族。我們的研究可謂到達前所未有的新高境界。』
「原來從精靈信仰轉變爲三大種族信仰並不是最終結局……」
若能成功抽取那種力量。
超越三大種族的召喚。』
這麼說來——
雷英的手指緊張冒汗。
然而——
聽起來只是爲了最後的紀錄所描述的終極目標,一切只是「抽出那個力量」的過程。
「神性都市啊。看來找到艾利潔和妃雅學姊以後,第一要務就是去那裏了。否則有太多問題無法解決……」
但是到了三九三年,已經沒有隻字片語提及精靈現身。
『沒有錯,雷英大人。大聖塔的數量之所以增加,據說是因爲傳送時需要相對複雜的控制。譬如嗯……不只要長距離移動,如果還要穿越特殊結界,那扇審門就需要較多數量的塔。』
如果石板的紀錄正確,表示神性都市打從一開始就完全不重視精靈信仰與三大種族信仰。
成功自外世界檢測出未確認存在的波長。
「……這是審門嗎?」
「這算什麼啊。神性都市到底有什麼企圖……」
露露凝視着沉默的石板。
娜絲達夏飛到大聖塔的尖端,就像她修復天界審門那天。
『不調查看看無法得知這扇審門會移動到哪裏,但它很有可能是連接到神性都市,或者是與神性都市非常接近的地方。』
「這麼說來,這座神殿也是很重要的地方囉?」
『是的。從這扇審門應該可以傳送到距離神性都市非常近的地……地發啊啊啊啊啊⁉哇啊!』
娜絲達夏在即將着地的時候跌倒。
「怎麼了?」
『我,我一時失足……好痛啊……都怪這個東西……這什麼?神性都市的裝飾品嗎?還是神殿的祭祀用具?』
那是個亮灰色的護額。
雷英低頭看着那個兒童尺寸的裝飾品,不經意的喊了出來。
「娜絲達夏,那個!」
「那是艾利潔大人的護額。怎麼會掉在這裏?」
露露撿起裝飾品。
「果然感覺不到體溫。不過上面還有些微的法力。艾利潔大人在脫下這個之前應該都還平安……」
「這東西不是隨隨便便就會掉下來的吧,掉了應該也會馬上發現吧。」
在過去的旅程,雷英不曾看見艾利潔的護額掉落。即便是在終焉之島與沉默機關的女君王交戰時也是。
……除非是艾利潔有意卸除,否則不會掉下來。
……那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難道說……」
雷英轉向審門。
「艾利潔會不會是猜到我們會追過來?護額不是掉在審門前面嗎?所以這會不會表示她已經通過審門了?」
魔王說得沒錯。爲何艾利潔必須在此留下訊息?這裏有點古怪。
『請問~雷英大人,我也思考了一下……』
「剛纔的書庫也有殘留同樣的血跡。你們都在注意石板,沒發現血跡是正常的。」
魔王的言詞間帶有幾乎絕對的自信。
「魔王大人,露露好開心。您真了不起!」
「魔王在冥界沒辦法發揮本領,這算什麼……?」
魔王從露露手上接過護額。
「血跡很小,但既然有血滴到地上……」
「您說得沒錯。」
「起初的目的是『解開海底光柱的祕密』,這點在發現這座神殿的時候就明白了。那理論上應該會直接返回纔對。畢竟姊姊會去聖地,是因爲她需要搭船。她說她想渡海尋找旅團的夥伴。對吧,露露?」
露露可能也一樣。她的眼睛稍微瞪大了一點,注視着魔王,顯然她也藏不住內心的驚訝。
「你的意思是?」
「誰知道這扇門會通到哪裏?她沒有理由獨自走進去。」
漆黑惡魔凝視着五座塔組成的大聖塔。
魔王蹲了下去。
「不過姊姊的狀態還真令人擔心啊。」
「是血。」
露露露出苦笑。
「……表示事情滿嚴重的啊。」
一聲低語。
現任魔王語帶自信點頭回應。
「那當然。」
完全沒發現。
「這護額是姊姊的東西,是爲了給後來的人留下訊息而放的,這些寡人都沒有異議。但寡人還是不明白。姊姊真的是自願通過審門的嗎?」
「這個說法好像不太對。」
「……怪了。」
「魔王大人?有什麼問題嗎?」
雷英看着露露握在手中的護額靜思。
魔王巍爾薩壘姆獨自在遠處的牆邊,語調不安的低語。
「這麼解釋很合理。但換個角度想,這表示艾利潔大人已經不在神殿了。」
『這扇審門好像只要碰到就會啓動。艾利潔會不會是偶然碰到,然後在被傳送的前一刻留下線索……』
「……是艾利潔的血嗎?」
「姊姊又不是傻子。既然有尋找夥伴這項要務在身,怎麼可能會走進一扇出口不明的審門?」
魔王凝視着爪子上的粉末。
魔王平淡描述,雷英不由得與身旁的露露對望一眼。
娜絲達夏戒慎恐懼的飛上天。
也許是身爲弟弟纔有的自信,他比誰都瞭解姊姊。
他注視着地上一點,伸出指尖利爪在地板表面刮下一些東西。地上的塗料被他刮到爪子上……不對,那似乎是一種乾燥的紅色粉末。
言下之意是艾利潔必須重新找過。
「寡人在魔王宮總是遭到姊姊和其他五大災打壓。只要這些人都不在了,寡人就能展現威嚴了!」
「不用說也知道這是誰的。」
「這麼說也對。我一不小心只顧着思考艾利潔的留言是什麼意思,卻沒去思考她會留下訊息其實很不自然……」
「嗯。不知道會不會是因爲被剛纔的機械獸攻擊所致,總之有可能是被敵人逼上絕路了。如果她在魔王時代的話還很難說,現在畢竟是兒童的身體。也許是因爲被逼得急了,迫於無奈才利用審門逃離神殿。」
雷英聽了魔王的描述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後方。
大聖塔與審門後方還有一扇門通向更深處。
「接下來該怎麼辦?」
假設艾利潔真的被某些情況逼上絕路,表示這座神殿潛藏着極大的危機。
「就繼續前進吧。爲了確認姊姊的去向,還是得先將神殿的全貌調查清楚。況且我們總共有三人。」
「屬下同意魔王大人的意見。當然我們必須小心謹慎。」
「……嗯。」
雷英緊握靈劍處女座,走到門前。
手伸向門板。
門板自動開啓。前方是一條無盡延伸的通道。
「好神奇的通道……」
長度詭異的通道。牆面同樣帶有奇特的金屬亮澤,路寬約兩公尺。然而直線距離大約有三、四百公尺。雷英一時之間懷疑自己是不是看到幻覺。如此漫長的通道,簡直讓人頭昏。
「這長度可以媲美魔王宮的通道啊。看來前方有個非常重要的地方。」
魔王巍爾薩壘姆大步走在前頭。
雷英和露露並肩走在其後,這條路實在太平坦了,反而令人覺得詭異。地面沒有一點傾斜或彎曲,是一條完全沿着直線鋪設的通道。這實在不像是海底會有的地形。
「娜絲達夏,這條路該不會是陷阱吧?」
『是,是的……我剛纔就一直在注意,感覺上沒有陷阱的跡象。看起來沒有設置過陷阱。』
「那這條路怎麼會這麼長呢?」
『……我想不透。』
雷英鑽過石門變形後的空隙。
這是一座圓形的大廳堂,裏面充滿強光,讓人忍不住想閉上眼睛。牆面是機械般的外觀,上面有好幾層的灰色配線重合交錯。天花板也是滿滿一大片奇特的機械零件,各個零件時而發光。
「搞什麼,寡人根本還沒摸到啊!」
雷英當時壓根兒沒想到,那尊石像的少女原型竟然是沉默機關飛歐拉。
他伸出手,即將碰到那顆鮮紅的果實——這時天花板、牆壁、地板上所有的機械突然發出刺耳的噪音,並且急遽閃爍。
「好像……」
神殿獸提阿瑪特催眠解除。啓動。』
……而是這些機械零件在發光,纔會覺得這麼刺眼。
「神殿獸……?」
「是艾利潔弄的嗎?」
——緋紅的果實。
「我倒是安心了。這點滿像艾利潔的。」
那是一扇石板門,材質和書庫的門相同。石門表面有精靈般的雕刻,透着神社般的莊重感。
然而石門有破壞的痕跡。
像是被人用強烈的力道硬生生扭開,憑着蠻力將門鎖撬開。
卻說露露與魔王都不再往那裏前進了。他們不再注視那慘痛的痕跡,只是默默朝着通道的終點前進。
死板的聲音在廳堂迴盪。
中央有座祭壇。
這時走在前頭的魔王突然蹲了下去。
突然間瘋狂的警報靜止無聲,閃爍的燈號也迅速平息,一切彷彿一場騙局。
「這表示艾利潔大人在剛纔的房間傳送以前,也曾經通過這條路……雷英大人,請看那個牆面。」
『神殿深處,確認侵入者闖入。
魔王從祭壇跳開,但警報聲與警示燈仍不平息。神殿原本猶如沉睡狀態,此時卻瞬時醒覺,大發脾氣。
魔王登上祭壇。
最後的門。
石像仰望天空,高舉右手。那隻右手還握着東西。
「……紅色的污漬。這也是血跡嗎?」
擦過血跡的痕跡。
……原來照明不是水晶燈之類造成的。
青發少女指着牆面,而非地面。
娜絲達夏嘆息,停靠在魔王肩上。
精靈楔拉羋浬偲的石像。
那天艾裏耶斯帶着雷英參觀聖地。
『可能只有這扇門是打不開的。好厲害的力量,竟然能弄壞神性都市的門……』
『咦?怎麼了,雷英大人?』
「怪怪的。石像本體是石材原始的顏色,這顆果實卻是塗成紅色。看起來好水亮,簡直是真的果實。」
祭壇是三層階梯結構,上面供奉一座熟悉的精靈石像。
寂靜籠罩着廳堂,雷英的低語靜靜滲透到各個角落。
果實的色彩美麗,看起來彷彿真的果實。
「雷英、露露。」
侵入者接近「果實」。
「迦南有一尊沉默機關的女君王從古代流傳下來的石像,我曾經看過。那尊石像和這尊是同樣的姿勢。連右手也同樣拿着一顆果實般的東西。」
眩目的照明。
剛纔他確實聽見警報那麼說。他們肯定被當作入侵者了,這次將要出現的與先前的機械獸多半不同。
「娜絲達夏,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不,我不知道……量產化的機械獸沒有這麼命名的。』
世界錄的居民看起來有點愧疚地搖頭。
『世界錄裏沒有記錄,原因可能有兩個。其一,神殿獸提阿瑪特只是精靈神殿裏的俗稱。如果能查明正式名稱,或許我可以找到紀錄。其二,既然叫做神殿獸,可能是專爲神殿而開發的特殊守護者。因爲和神性都市無關,所以世界錄裏也沒有相關情報……』
「如果是後者就沒轍了。」
雷英雙手握緊靈劍處女座,凝視着入口的門。
這個房間只有一扇門。
除了他們剛纔走過的漫長通道,沒別的辦法能抵達這座大廳堂。如果對手要進來,就得從那扇門進來。
然而——
『什麼事也沒發生呢……』
娜絲達夏喃喃低語,表情顯得有點放鬆。
『本來還以爲會天搖地動的殺來,結果都等了四分鐘還是什麼都沒有,也完全沒有什麼要接近的徵兆。就算是守護者也都休眠了幾百年,說不定已經生鏽了。』
「不可大意。」
魔王擺出迎敵架勢,低聲說着。
「不過咱們沒道理去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的傢伙。在這裏浪費時間是沒意義的。畢竟還得趕上姊姊的腳步纔行。露露,狀況怎樣?」
「沒有熱反應。」
露露仰望天花板回應。
「目前這座大廳堂附近沒有類似敵人的動靜。正如魔王大人所言,我們應該往上一個房間移動。」
「就這麼說定了。」
上顎與下顎的尖牙交錯。
雷英起初並不覺得事情有異,反而懷疑自己看錯了。
如此堅硬的金屬構成的牆面不可能會有波動,也很難想象金屬如此大幅歪曲卻依然安靜無聲。
……怎麼了?
……是我眼睛有錯覺……嗎……?
牆壁掀起波瀾。
……不只我覺得不對?
茫然自失。
是因爲疲勞導致視覺模糊嗎?
抵達神殿深處——』
『神殿獸提阿瑪特
兩人曾在魔王宮與靈獸迪司坎特死戰。如果沒有那次聯手應戰——如果沒有因此燃燒生命建立信賴,魔王的上半身恐怕已經被怪物的尖牙咬斷。
……所以那不是我的眼睛有錯覺。
魔王遵從雷英的提醒,沒有一絲迷惘。他的判斷救了自己的性命,絕不誇張。
露露、世界錄的居民也轉頭看向雷英,她們的反應都和前一刻的雷英相同。
雷英的話還沒說完。
亮灰色的牆面是滿滿的機械與配線。只見牆面彷彿液化似的掀起陣陣波瀾,事前沒有任何聲音及其他徵兆。
「什麼⁉」
「沒錯。如果能避免跟神殿獸交戰是最——」
儘管魔王體態龐大,怪物的尖牙似乎也能一口將他咬碎。
怪物神殿獸緩緩從牆壁內部浮出。
魔王位於牆邊,那片背景突然如蒸氣般的開始搖晃。
魔王錫杖在堅硬的地面敲了一下,緩緩走了起來。
尖牙從魔王背上擦過。
令人不安的宣告在空氣中迴盪。
而且冰之將魔不是纔剛斷言沒有熱反應嗎?
魔王仰望背後牆壁冒出來的大嘴,全身顫動。
魔王趴在地上。
有異狀。但沒人知道有什麼異狀……她們瞪大雙眼,望着魔王的正後方。
雷英半信半疑的看向身旁,隨即發現自己的認知有誤。
沒有聲音、沒有徵兆,蠢動的金屬牆裏冒出一張巨大的嘴巴與尖牙,色澤與牆面一模一樣。
「沒理由一直待在這裏。什麼神殿獸,等它出來再擊退就好。對寡人也好,對雷英也好,現在最重要的都是確認姊姊是否平安。」
「這傢伙……⁉」
「魔王快趴下!」
——同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