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cord.1 最後的法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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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人類，窗戶擦好了嗎~？』

「還要一會兒，再一下子……！」

雷英對呼聲做出回應，並將手中抹布泡入水中。

水桶裏裝着從冥界小河打來的水，水色鮮紅彷彿紅色墨水原液，溫度則猶如冰水冷冽。光是擰抹布就快讓雷英的手凍傷了。

「真沒想到我都來到冥界了，卻還要幫忙魔王宮打掃環境。」

『說想轉換心情的可不是人類嗎~？』

黑妖精在空中振翅飛來。

這種妖精的翅膀透光，上面有黑色紋路，體長大約六十公分。人們認爲在漂浮型妖精之中，以他們的體型最大。

他們在地上是公認的瀕臨絕種物種，實際上卻似乎是早已大舉移居冥界。如今在這座魔王宮中，就有數百個黑妖精在擔任傭人。

『這裏很寬敞~如果你想幫忙打掃我們會盡量拜託你喔~』

「這點我明白。」

雷英轉回身子，面對着比自己還要寬大的玻璃窗，提心吊膽的看着腳下。

眼前是一片斷崖絕壁。

紅褐色的無底懸崖綿延數百公尺，寬敞的開口直通深淵，詭譎的綠色氣體不斷從底部噴出。

「那種氣體一定也是劇毒吧……」

冥界維那·阿司拉·朵爾。

有史以來，人類仍無法掌握這個地下世界的全貌。

照耀着大地的不是太陽，而是怪異的極光，血紅色的空氣在空中滯留不散，彷彿擁有自我意識。空氣腥臭帶有黏性，讓人內心不由得產生恐懼，覺得肺內似乎連呼吸都會受到侵蝕。

「……拜託，我是來幫忙擦窗戶的，這樣搞會不會太拼命了？」

雷英在魔王宮住了五天。

「我光聽你一直喊『囉唆』就能想象了。」

「哦，雷英！快來幫我，那個囉唆的黑妖精一直在我耳邊念個不停的。你知道他有多囉唆嗎——」

『所以說擦個窗戶沒什麼恐怖的吧~？』

一聲呼嘯，側面突然吹來強風。

『你在天上飛就好了~』

「畢竟被沉默機關搶走的是魔王的惡魔法印，要想辦法解決也一定是惡魔最清楚。要我思考根本不是辦法。」

「嗯~……那麼你的理由跟我很像啊。」

雷英一踩上走廊便全身無力靠在牆邊。

他不過擦了十面窗戶，全身卻是冷汗直流。

「人類沒辦法在空中飛啊！」

雷英雙手支撐體重翻過窗戶。

就在這時，雷英所在的通道上傳來高分貝的尖叫。

「轉換心情啊。畢竟我的個性不適合一直想事情。」

「你真的很~~~~囉——唆啊！」

克黎榭將指頭抵在掃把柄的中心，讓掃把以此爲軸心團團旋轉。

「要死了？如果還沒拿到惡魔法印就死掉該怎麼辦啊？」

「噢~夠了，吵死了吵死了！反正打掃只要能清掉灰塵不就好了！」

這個少女有着夢幻的形象，彷彿童話故事裏登場的人物。雷英曾聽她說，這是爲了方便旅行而利用法術變出來的樣貌。克黎榭的原形是天銀龍，那是極其稀有的龍種，而且她還是個統領地上羣龍的龍姬。

黑妖精輕飄飄地飛到雷英頭上。

『如果摔下去只要在天上飛就好囉~？』

「有啊。多到爆啊。嗯……我是先在一個叫做巴內撒溼原的魔境探險過，然後從那溼原深處的審門來到冥界，後來又被魔獸跟劇毒生物攻擊，丟了大半條小命纔來到魔王宮的。」

克黎榭鼓着臉頰，雷英則是聳肩回應着她。

龍姬克黎榭——銀中帶青的頭髮彷彿高級絹絲般的輕柔飄逸，淺碧玉色的雙眸簡直和真的寶石一樣美麗。她的容貌相當於十六、七歲的人類，可愛中又透着高貴的氣質。

他覺得一直窩在房間也沒意思，爲了轉換心情而找了黑妖精談，於是應要求幫忙做點雜事，擦擦窗戶，卻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個地步。

「我都不知道慘叫過幾次了……」

「就跟你說人類沒辦法在天空飛啊！」

「想不到擦窗戶指的不是通道上的，而是宮殿外面的窗戶……」

人們相信「世界錄」是英勇艾爾萊英寫下的至寶。

『錯了~掃把要順着地毯的絨毛掃啊~』

銀髮少女握着掃把一個勁的跑來。

「這是不同層面的恐怖啊……呃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倘若雷英失足，立刻會從宮殿外牆摔落。正如他剛纔看見的，下方可是一座劇毒氣體瀰漫的斷崖。雷英現在雙腳腳尖勉強站在窗框上，每次有強風吹來都害他怕到全身僵硬。

『這裏有很多可怕的生物吧~？』

『原來如此~但你既然不能在天上飛，卻還有本事從地上下來冥界啊~』

『辛苦了~』

在腳滑的瞬間，雷英立刻放掉抹布，雙手緊抓窗框。

『你這麼粗魯的掃法會弄傷地毯的~這你也不知道嗎~？』

三百年前艾爾萊英曾在「終焉之島」經歷終焉戰爭，世界錄最有可能埋藏在那裏。

「……話說你怎麼會拿着掃把？」

「克黎榭？」

「如果沒有三個法印就無法進入終焉之島。其中女神法印在我手上。龍之法印則是給你保管。最後的惡魔法印卻……」

「卻被易錫斯這個沉默機關搶走了。真是的，這個臭魔王還真是沒用。」

龍之少女嘆息，掃把仍在她手上靈活轉個不停。

由於法印被搶，起初克黎榭也是臉色凝重、沉思不語，雷英知道她到了昨天才終於釋懷。

但她現在卻是在生魔王的氣，怪他將法印拱手讓人。

「雖然是被人暗算，卻怎麼能如此簡單的就讓人把冥界至寶惡魔法印給搶走呢？」

「唉……可是對方真的很厲害喔。雖然這麼說像是在找藉口……」

沉默機關介入雷英與魔王巍爾薩壘姆的戰鬥。

易錫斯奪走了法印，雷英和魔王雖然想追卻遭到阻撓，受到一個自稱迪司坎特的靈獸攻擊。

『我叫迪司坎特。我是無傷靈獸，也是傳遞風暴的使者。』

『我的無敵暗示作用如同世界的法則。』

激戰至今過了五天——

雷英覺得當時那些話一點也不誇張。

魔王巍爾薩壘姆的法術和雷英的靈劍，都因爲靈獸迪司坎特的無敵暗示一一失效。就算破解了它的暗示，魔王與雷英兩人聯手仍然無法擊潰靈獸。

「當時要是艾利潔沒趕過來，後果不知道會怎樣……」

「我知道。」

克黎榭突然停止旋轉掃把。

她慌忙別過頭去，看起來有點難爲情。

「……我說得有點過火了。抱歉，說得像是在責怪你似的。」

「沒關係。我心裏也是無限的懊悔。」

「我想找你們討論法印的事，結果你們兩個都不在房間。這房子這麼大，找得我可累了。是吧，艾利潔？」

克黎榭開始團團旋轉掃把。

「剛好那時雷英來找我打發時間。」

……結果可能就不一樣了。

她正坐在雷英剛纔擦過的窗戶。令人頭暈的絕壁就在腳下，她卻顯得絲毫不害怕。

雷英搖頭回應，視線餘光看見黑妖精從他身旁經過。

克黎榭輕輕點頭。

「幸好在前往終焉之島之前能先知道有這樣的敵人。」

「沉默機關和精靈的確有相似之處。魔王好像也聽不見迪司坎特的聲音呢。」

「事情這麼棘手，艾利潔你之前倒是都睡得很熟嘛？」

「是啊，我們可是見到一個黑妖精就問一個，到處問你們跑哪兒去了呢。」

「聽迪司坎特的說法，它好像認識土之始原精靈跟火之始原精靈。但是它又稱呼沉默機關爲『我們』，與精靈之間有所區隔。」

「我纔不是厭倦思考。我也是拼了命的在想法印的事……我只是剛好想要稍微活動一下身體……」

「妃雅學姊？」

「宮裏的軍師呢？那個女傭總管啊。」

「雷英……不只你們在討論惡魔法印，我們也爲了這點頭痛呢。我們在想，到底是要把法印搶回來，還是要運用其他手段。答案不外乎是二選一了，但這兩個都不是輕易可以達成的。」

「是要想想怎麼突破終焉之島的結界吧？」

那話聲給人一種祥和的感受，來自剛纔克黎榭匆匆跑過的轉角。

「從三百年前就是這樣。我們不知道沉默機關會說話。如果沒聽你提起，我也永遠不會知道他們叫做易錫斯或迪司坎特。但這也只是些小事。還有些事情必須先想想辦法。」

「露露找了五大災正在討論。他們好像還要花一點時間，而且我們也想要分開來討論。就是因爲這樣纔會到處找你們兩個。那雷英呢？你有沒有想到有趣的點子？」

「完全沒結果。我那蠢弟弟果然不可靠啊……」

最大的不同就是精靈在雷英對決靈獸時的反應。

大天使妃雅與前代魔王艾利潔。

『我們和精靈的淵源可以追溯到世界開創的時候。你沒有干涉的餘地。』

「關我什麼事啊！」

「不開玩笑了，你們有什麼結果？尤其是艾利潔，昨晚你不是說要跟魔王討論法印的事，結果一直窩在房間裏嗎？」

靈獸失去無敵暗示後，雷英卻沒能在它的皮膚留下半個劍傷。

優雅的金髮少女在通道上現身，她看向雷英，臉上帶着溫和的微笑。

一個人接在克黎榭之後說出這句話。

……如果和靈獸交手的不是我，而是劍聖或騎士王……

「是這麼厲害的對手嗎？」

一個褐色肌膚、個性活潑的小女孩從妃雅身後小跑步而來。

「完全沒有。而且我對法印的原理也不清楚……」

「……嗯。」

如果沒有精靈之力，雷英身爲一名劍士的原始能力是多麼的無能。那一戰讓他對此有沉痛的體悟。

土之始原精靈與火之始原精靈平常都會幫雷英助陣，面對迪司坎特卻是縮成一團動彈不得。

「嗯……以往我對決過的對手每個都是非比尋常，但它不單純是厲害而已，其他方面也與衆不同。」

「雷英，克黎榭，我到處找你們呢。」

「我也是。」

她們都是傳說中的三大姬，曾和英勇平定終焉戰爭。

「啊，爲了預防萬一，有件事我想先確認一下。現在我有女神法印，克黎榭有龍之法印。所以三個法印之中，我們擁有兩個是吧？」

艾利潔突然輕輕一躍，跳上窗框。

「哎呀，有什麼關係，爲了動腦，休息是必要的。反正克黎榭也差不多吧？你這不是拿着掃把在通道上晃嗎？你是厭倦了思考難題，纔會想透過打掃轉換心情吧？」

「嗯，是這樣沒錯。」

妃雅點頭回應，動作沉穩。

「我先複習一下女神大人說過的話。三百年前，艾爾萊英在走過終焉戰爭後，獨自環遊了世界。之後他去拜訪女神大人，拜託她將爆發終焉戰爭的島嶼封印起來。」

『請別再讓任何人進入終焉戰爭的地點。不過……』

『唯有一個例外。』

『如果……如果未來幾十年、幾百年後出現一個人類，能夠代替我扛下這世界的一切，那麼我希望你能把解除封印的法印交給他。』

那座島因爲龍帝卡拉、女神萊斯芙列潔、魔王巍爾薩壘姆的力量而封閉。

雷英聽說，想抵達那裏就必須有三個法印。那是「突破結界」的究極祕寶，世上絕無僅有。

「既然我們有兩個法印……」

「別再想着要強行突破終焉之島的結界了。」

克黎榭迅雷不及掩耳的回話。

她言詞間的真意並非困難與否，而是斷定了那「不可能」。龍之少女抬頭看着雷英，表情是罕見的苦悶。

「連我也覺得這不可能。」

「克黎榭你也這麼認爲？」

「雖然我沒試過，但就算可以突破，全身可能會先傷痕累累。況且之後還有可能被沉默機關攻擊，這就表示這是個不切實際的策略。而且……」

克黎榭敏銳的目光看向雷英的手。

「好一陣子之前，妃雅跟艾利潔給了你『護身符』充當古代召喚術的發動體。我記得是在對抗炎之將魔前，妃雅給了羽毛，而艾利潔給的是個寶玉。」

『現在先別把妃雅和艾利潔的神具當作古代召喚術的發動體，而是要當作強力的守護結界，一刻不離身的帶着。』

天使與惡魔灌注過力量的法具，本身也擁有守護結界的功能。

雷英撐過以往幾次激戰，或許有很大一部分是出於守護結界的幫助，只是他自己也不知不覺。

『可是剛纔的神殿呢？我們被轉移到哪裏了？』

「三百年前我們對戰的時候，你想想，我們根本聽不見精靈的聲音，所以無法去比較精靈和沉默機關。頂多知道他們『外形跟精靈相似？』。而且他們主動來攻擊，我們可得反擊，光這樣就忙不過來了，哪有辦法思考他們是什麼來頭？」

……當時放眼望去就是一片黃沙滾滾的世界。

精靈的空間。

那是他第一次遇見旅團「迦南巡禮聖教船」的地方，當時他找出精靈的住處，曾經被吸入土之始原精靈的空間。

艾利潔補充說明時掛着莫名興奮的笑臉。

當時在克黎榭帶路之下，一行人正在前往龍之峽谷的途中。

「雷英，你這種冒險犯難的精神我不討厭。就算沒有最後一個法印，只要有我和艾利潔的神具或許也能突破結界，這樣的想法也不錯。」

沉默機關的根據地不知道在世界的哪裏。

……一個草木不生的灼熱空間，土之始原精靈就在那裏。

「也難怪露露要說到時候會全身支離破碎了。」

要找出這個地方困難無比，就算找到也只有雷英闖得進去。

「我的印象？」

克黎榭所謂「無法應付的地方」指的正是——

「——是精靈的住處？」

「我明白。」

「終焉戰爭過了三百年，這些傢伙在這段期間一直躲在暗處不被我們察覺。如今事情迫在眉睫，就算去找也找不到的。我有一股直覺，如果完全相信你在看見沉默機關時感受到的印象……那麼他們潛藏的地方肯定是我們無法應付的地方。」

「但說到其他方法，也只能找到沉默機關，再把惡魔法印給搶回來吧？我倒覺得這點纔不可行啊……」

「啊，原來如此，那種地方……」

「正是。如果就跟雷英說的一樣，假設他們跟精靈很像，那麼我可以推測他們是潛藏在什麼地方。」

「也是……」

克黎榭將掃把柄往通道上空無一物的牆壁刺去。

『精靈擁有改變空間的能力，可以把自己的住所弄成自己喜歡的環境。對於土之始原精靈來說，這片沙漠多半是他最愛的環境。』

「正確來說是『全身會分解成兩百個左右的碎片，變成海里的垃圾』吧？哎呀，人家都這樣說了，我還真想看看實際上會怎麼樣呢。你覺得呢，雷英？」

右手是大天使的羽毛。左手是前代魔王的寶玉。雷英想到的點子跟克黎榭預料的一樣，爲了詢問這點，他早將兩樣神具拿在手中。

「除了妃雅跟艾利潔的神具，我們還得到兩個法印。你是不是以爲這樣我們就能撐過終焉之島周圍的結界？」

艾利潔坐在窗欞上說着。

克黎榭點頭說着，她的表情同樣顯得憂心忡忡。

「就是這樣啊。但這樣還是不行嗎……」

金髮大天使嫣然微笑。

叩……

「沒錯。龍、天使、惡魔都無法進入精靈的住處。只有人類有辦法進入。既然沉默機關與精靈是相似的物種，表示他們或許可以開創只屬於自己的空間，就好比精靈那樣。」

雷英嘆了口氣，抬頭看着天花板。

雷英尷尬的攤開兩個緊握的拳頭。

那結界連沉默機關的易錫斯或靈獸迪司坎特也無法碰觸。如果少一個法印也想通過，光憑人類的身體不知道會死得多慘。

「但這次還是想想別的方法纔算明智。既然連沉默機關都放棄硬闖，而是對法印下手，你應該不難想象覆蓋在終焉之島的結界是多麼強大的東西吧？」

「你不是說他們跟精靈很像嗎？」

「別在這種時候徵求我的同意。」

「不存在於世界任何地方的空間。雷英，想想你和土之始原精靈相遇的地方。」

假使沿着連綿山峯迂迴前進將耗費過多行進時間，雷英記得他們當時爲了走捷徑而選擇穿越地下遺蹟。

當時迦南巡禮聖教船的武鬥者幹部泰拉斯、法術士普咪艾兒也跟着雷英走了一遭。迫於無奈，雷英曾在那裏跟土之始原精靈的礦巨人玩過一次要命的「人偶遊戲」。

那就是伊司卡瑟爾地下神殿。

如果沉默機關在裏面埋伏，將雷英團團包圍，他根本抵受不住。

「說到我們已知的沉默機關，包括易錫斯這種人類外形的，還有迪司坎特這樣的靈獸——」

「別忘了還有個自稱米斯提的白髮女人。」

「……那個女孩啊。」

雷英腦海裏閃過一張臉，令他不知不覺發出沉悶的感嘆。

當時旅團「黃金黎明」的兩人在冥界的森林遇難。劍士丹恩有團長之稱，跟在他身旁的少女則是米斯提。

與靈獸交手的隔天——

當雷英聽到女傭總管露露說明，得知米斯提的真面目是沉默機關，也是破壞巴內撒溼原冥界審門的犯人時，他甚至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劍士丹恩是個完全不知內情的人類，米斯提就是利用他潛伏在人類的旅團，進而在世界各地的遺蹟破壞審門。

『來，米斯提你也把頭低下來。』

『……謝謝你。』

『哈哈哈！米斯提你真不坦率啊。她雖然表情不可愛，骨子裏可是重情重義，是個可愛的丫頭，就請你們原諒她吧。』

……她跟團長是那麼的親密。

……那也是爲了欺騙我們而演出來的嗎？

回想當時，雷英仍不覺得她像是個壞人。這些話雷英只能想，無法在克黎榭等人面前吐露，結果他選擇緘默不語。

「總而言之，終焉戰爭的餘孽據我們現在所知就有三個。」

艾利潔坐在窗框，克黎榭則坐在她旁邊。

陣風從她背後刮過，頭髮隨之擺盪。

「也許還有其他同夥躲了起來，我們絕對不能讓你自己衝進他們的基地。」

結論就是，想找出沉默機關並搶回法印也是不可行的。

「那麼當雷英在換衣服的時候就由我來把關吧！當雷英想要脫衣服，雙手空不下來的瞬間，他們也一定不會錯過。乾脆讓我幫你換衣服吧！」

「既然丟失了法印，重做一個不就得了。」

「重做惡魔法印？」

「目前找不到方法。」

「啊，還有這招啊！這樣真的能取代正品嗎？」

艾利潔說這些話時，語氣與平常一樣開朗，表情卻在將話說出口的瞬間閃過一片陰影。

克黎榭表情非常正經的說着。

克黎榭、妃雅、艾利潔三人都露出沮喪的表情。

「咦？」

突然話鋒一轉。

「……我說你們三個？我剛纔說的可是非常正經的事情。」

「到時候別想熟睡了，說不定連半夜也要繃緊神經，實在是太悲慘了。也許我想自己一個人睡覺都會有問題……」

金髮大天使纖細的食指指向天花板。

「我就負責洗澡吧。你在洗澡的時候沒帶刀劍也沒穿衣服，完全沒有防備。這對沉默機關來說可是個偷襲的大好機會。既然我可以赤手空拳戰鬥，應該很適合跟你一起進入浴室保護你。就這麼說好了，雷英。從今晚開始，要洗澡的時候先跟我說一聲。哎呀哎呀，也許狀況沒有想象中的糟糕。」

「嗯。如果抱着一死的決心努力，或許還能做個複製品出來。」

三大姬一致點頭回應。

「啊！克黎榭好奸詐啊。欸欸，雷英？」

妃雅靠在雷英右臂手肘，若無其事的拉着他。

「好，決定了。雷英，今晚開始你就在我房間睡吧。記得拿個枕頭過來。」

「……一死的決心？」

艾利潔回應時依然拉着雷英的手肘。

但他們不知道對方會在何時何地用什麼方法攻擊。

「我纔是正經到不行呢。但不能否認我心裏沒有圖謀。」

對方可能選在他們投宿的時候襲擊，時機可能是雷英在自己的房間就寢時，或者是在他洗澡落單的時候。

「就是做個複製品的概念。好比家裏的鑰匙，不也會配合家人數量製作相當的備份鑰匙嗎？想開啓結界不見得只能有一把鑰匙。對吧，艾利潔？」

「理論上是這樣。」

「那還有別的選擇嗎？」

原本坐在窗框的艾利潔也接着起鬨，她跳到雷英左手邊抓住他的手肘。

「……妃雅學姊？怎麼了，爲什麼突然拉我的手？」

「沒有。」

其實早在他們被沉默機關偷襲的夜晚，大致上就已經猜到這個結論。目前情況並沒有變糟，只不過是花了五天沉思仍然無法顛覆既定的結論。

「我也是啊。」

這是個不正常的用詞。

「我無所謂喔。」

「就是想不到啊~這個問題。」

假設對方會在一行人返回地上之後發難。

「這麼說來，接下來也只能做好長期抗戰的準備了。如果沉默機關爲了剩下兩個法印而殺過來，而且我們又能夠趁機反攻就好了……」

「啊~克黎榭跟妃雅都好奸詐啊！」

「我不是常說，我在兩個人睡的時候會比一個人還要好睡？既然這樣，從今天開始我們可以一起睡覺。」

「是吧~？」

「法印的設計本來就是無法複製。如果其他人也能輕鬆仿製，那豈不是會被沉默機關複製？」

「惡魔法印是利用魔王的祕術創造的。雖然我沒參與創造，但畢竟創造法印的魔王還在，理論上用同樣的方法是能做出複製品……」

「哎呀，先不管這個了……我還有一件事要說。我跟艾利潔還討論過一個方案。」

「嗯，確實如此……」

「如果要違逆這點製作複製品，會需要非常多的體力跟法力。但不巧的是，我弟現在的狀況很虛弱。」

與靈獸迪司坎特的激戰。

魔王在那場戰鬥保護雷英，結果身受重傷，無法自行起身。

『它的閃光不單純是洗腦。其實那是『否定之光』……』

『對惡魔來說，這種光芒是無比猛烈的……『聖火』……』

他的親信女傭總管露露正陪在身邊治療他。

聽說他雖然性命無恙，傷勢卻是身爲魔王也無法輕易康復的狀況。

「他的狀態可能沒辦法仿製世上獨一無二的法印。就算勉強他硬上，做出來的也只是純度低劣的複製品。這樣應該無法通過終焉之島的結界。說不定法印會在通過結界的中途破碎，到時候我們就會卡在結界，肯定會全滅。」

「……這種事可不能發生。」

「是吧？要是我可以創造複製品就好了。」

艾利潔露出尷尬的笑容，像是在笑自己沒用。

「但憑我這樣的身體挑戰這種事情——」

「可能會耗盡力量，結果必須再度轉生。」

通道上微微響起腳步聲。

一個青發惡魔現身，她身穿女傭風格的洋裝，身後跟着十個以上的黑妖精。

「屬下也思考過這點，但就魔王大人、艾利潔大人現在的狀況來看，創造複製品會對身體造成太多的負擔。屬下不能建議您這麼做。」

女傭總管露露。

這個惡魔從遙遠的過去就開始爲歷代魔王效力，只有她可以將結構複雜難解、猶如迷宮的魔王宮看清全貌。

她的另一個身分是「五大災」冰之將魔露露芙霓卡。她是最元老的五大災，說她是魔王實質上的參謀也不爲過。

「真的嗎？你要是走了我會不開心喔。」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屬下想用我的邪道來彌補惡魔法印的缺失。成功與否大概是一半一半的機率。」

青發惡魔露出微笑。

出乎意料的指定令雷英一時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艾利潔大人您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直覺太敏銳了。」

露露卑微的低下頭。

「嗯~」

「我們討論過利用冥界審門的傳送功能把人直接傳送到終焉之島。或者研發足以防護結界的守護術式。如果這些都行不通，或許還能想想有沒有術式能夠削弱結界……舉凡想得到的都討論過了，結論是這些都很難實現。唯一可以思考的次佳方案，就是雷英大人你們在討論的方法。」

「是這樣子的，我會準備好可以取代惡魔法印的東西，到時候請雷英大人擔任儀式的見證人。之後再請雷英大人跟艾利潔大人解釋。」

「請不必擔心。屬下還有女傭總管的任務在身。要是屬下走了，就沒人對黑妖精下命令了。」

「兩年……要這麼久啊？」

她的語調非常溫柔。但那雙眼——猶如火紅滿月般絢爛閃耀的雙眸帶着一股氣魄，絕不給人推託拒絕的餘地。

「什麼？」

他聽着艾利潔與露露的對話……覺得情況雖然不是很危險，兩人的言談間卻帶有一股緊張感。就在他感覺到不對勁時，話題就轉到自己身上了。

「請交給屬下，我一定會把艾利潔大人送到終焉之島。」

「對不起，是我能力不足。」

「——以上是我們針對正攻法討論的結果。既然沒有其他方法，那就試着賭一把邪道吧。」

束手無策。就算有魔王與五大災在，仍然無法找出一個方法，去彌補惡魔法印被搶所造成的傷害。

「在這種情況下，請身爲第三方的雷英大人作證比較有可信度吧？」

「……你指的是我不知道的術式？」

女傭總管迅速回答，表情嚴肅。

女傭總管抱起艾利潔。

「是。那麼，就請雷英大人作證，讓屬下不能有輕率的舉動。」

「……艾利潔也是這麼說的。就算硬着頭皮做出來也沒用。」

青發少女指尖按在額頭上，沮喪的嘆一口氣。

「這次可讓雷英大人久等了。惡魔法印的事情給你添麻煩了。」

「欸，露露？你說的邪道是？」

「沒關係，你不必爲了這點道歉。」

「我並不在意……露露你不也幫忙找了五大災討論，花了很多心力思考嗎？」

「請魔王本人創造複製品？可是魔王的身體狀況呢？」

「惡魔不是應該有一兩個祕密絕不告訴任何人才像話嗎？」

「嗯，這……？」

「我打個比方，惡魔法印就好比細緻無比的玻璃工藝。假如手上有嚴重的傷勢，無論多麼厲害的工匠都不得不停工吧？魔王大人的狀態也是如此。就算日常生活沒有不便，恐怕也難以完成法印這般獨一無二的守護術式。就算勉強做出來，結果也只是被結界排斥而已。」

「雖然討論還算順利……」

「那種攻擊跟三百年前迫使艾利潔大人轉生的招式是同樣的類型。即使惡魔擁有高強的生命力與組織復原力，也無法輕易恢復。如果要恢復到可以製作高純度的法印複製品，最快也要等到兩年後。」

「問題是大人曾被靈獸的光照到兩次。」

艾利潔最先對露露的話做出反應。

「是的。所以我們纔會得到剛纔的結論。」

她眯着眼睛，彷彿看着自己的孩子般的慈祥。

前代魔王讓女傭總管高高抱着，靜靜俯瞰着她的臉龐。

「我？」

「這點我難以想象，但你應該不會因此而用盡力量死去吧？」

「雷英大人，可以請你幫這個忙嗎？」

「……我沒問題。但艾利潔呢？」

「嗯~也罷，既然露露都這麼說了，應該是很有自信吧。既然不讓我見證，而是請雷英幫忙，應該也是有什麼考量吧。」

艾利潔搔着後腦說着。

「雷英，可以麻煩你嗎？」

「好。既然信得過我，我就幫那個儀式作證吧。但我可要先聲明，如果你們說的見證是像魔王那時跟我進行的決鬥，那就拜託你們別來找我……」

「那當然。我已經充分了解雷英大人的資質了。所以纔會請你來爲我的儀式當見證人。」

女傭總管捏着裙子兩端，恭敬的敬了個禮。

「我必須做點準備，這就告辭了。雷英大人，今晚我會去接你。」

青發少女帶着黑妖精離去。

看着她的背影在通路轉角消失而去——

「她到底有什麼打算啊？」

「誰知道。龍之法印我還有想法，惡魔法印我就沒轍了。」

妃雅與克黎榭喃喃低語着。

「嗯~到底是什麼呢？露露竟然會有事情瞞着我，真是罕見。」

女童外貌的前代魔王指尖按在嘴角，望着天花板思索。

「真好奇啊。她到底要用什麼方法取代惡魔法印呢？雷英真好。明天你可要偷偷教給我喔？」

「……前提是我看了能夠理解，而且能夠說明。」

自從就讀聖飛歐拉旅學園時期，雷英就對法術一竅不通。如果露露打算運用魔王的祕術，就算雷英實際見過儀式也沒有信心可以看懂。

「我應該會完全無法理解吧。」

「是的。但他就是這樣的惡魔，也只能這麼描述了。雷英大人看過現在的魔王大人跟艾利潔大人，聽我這麼說或許會覺得很意外。」

2

「這當然也有準備，不過我也很喜歡女傭總管的職責……黑妖精，辛苦了。我把樹蜜放在廚房了。」

「初代魔王是非常殘忍、狡猾而且膽小的人。」

「嗯，這我倒還能理解……」

通道猶如迷宮般的複雜，帶路的露露開門見山的說了：

「黎明之前纔是最寒冷、最黑暗的瞬間。」

「魔王？」

「第一次聽人說晚上了快起牀啊，正常來說都是早上了快起牀吧……」

「也許是。」

「……你的說明一下子就這麼勁爆啊。」

『人類，你記住了~陰影這種東西，最黑暗的地方就在光照位置的旁邊~因爲距離光源較遠的地方會有反光，所以反而比較明亮~夜晚也是一樣的~最黑暗的並不是深夜~』

稱之爲厭惡感或許比較貼切。

女傭總管用力鞠躬致歉。

就算這裏住着幾百個惡魔，空間還是太寬敞了。現在他們走在通道上，也完全不會和其他惡魔或黑妖精擦身而過。況且擺設在通道旁的花瓶或圖畫也幾乎都是陷阱。

「光是走路倒也無趣，且讓我跟你聊點話題。你剛來這裏的時候，我曾經介紹過這棟房子……對了，歷代魔王的話題如何呢？這點雷英大人應該也會有興趣吧？」

雷英後頸感覺到北風般的寒氣——

「失敬了。爲了幫魔王大人打掃房間，還有餵食魔獸，我花費的時間竟然比預期的多了點。我擔心雷英大人會早一步到達，於是急着追了過來。」

這段話聲來自雷英正後方。

可見這些都是他自衛的手段。

露露將跑腿的黑妖精支開。

『晚上就是晚上~』

兩人在看不見盡頭的寬敞通道上走着。

露露在十字路口左轉，這時她指着反方向的右側通路說道：

黑妖精轉頭。

『人類~起牀~晚上了~』

雷英大嘆一口氣，表現出束手無策的態度。

「這樣啊？你說要準備惡魔法印的替用品就要進行特別的儀式，我還以爲是在爲此做準備呢。」

「露露？」

青光閃爍的夜晚。

氣溫冷得令人發抖，雷英呼應黑妖精的話聲而走出房門。他跟在黑妖精身後前進，水晶燈的光照在身上，照明比起白天沒有兩樣。

「好了，雷英大人。接着我要帶你去地下房間。」

「不過我覺得這滿難得的。原來他對你來說也是個很不喜歡的人嗎……？」

「……也就是說？」

籠罩在冥界上空的鮮紅氣流沒入地面，冷冽的青色氣流從北方冰山吹來。

「但這要是在地上，已經是要出太陽的時候了。怎麼說呢……算是我的刻板印象吧，總覺得夜行性的惡魔會喜歡的是深夜時分。」

「之前聽她說今晚要來接我，原以爲是三更半夜的時候，想不到她說的晚上竟然是這麼接近清晨的晚上啊……講這些黑妖精也聽不懂吧？」

她的服裝與白天相同，身穿女傭專用洋裝，頭上戴着白色髮飾。

「也就是說~」

雷英一直以爲會面的地點就是目的地，沒想到還要繼續往裏面走。

「是的。前代魔王大人跟現任魔王大人你已經知道了，現在我就追溯到最古老的時代，從建造這棟房子的主人——初代魔王的時代開始說起。」

「魔王宮也是。這並不是他爲了彰顯自己的權威而建造，這座迷宮只是個甲殼，用來保護他不受外敵攻擊。」

露露踏步的步調維持不變。

這個惡魔女傭總管對待任何人都是沉穩而溫柔的態度，唯獨對於初代卻明確表露出負面的情緒。

「初代魔王的控制慾是無止盡的。爲了成爲冥界永恆的主宰者，他完成了轉生祕術，轉生後又隱瞞真實身分，假裝成一個平凡的惡魔，假意接受魔王指使，並躲在魔王宮裏累積力量。一切都是爲了打倒當時的魔王，讓自己重返魔王寶座。」

「……這樣的執着的確很恐怖啊。」

「是的。但就算是這麼陰險的惡魔也會碰上轉性期。」

露露毫無窒礙的說下去。

「在他隱瞞身分爲魔王宮效力的期間，也許是關心後進的心情使然，看着自己效命的魔王漸漸成熟，心中竟然動了真情。身爲部下卻受到魔王景仰，身邊還有許多愛慕自己的黑妖精。後來初代魔王終於把自己稱爲魔王宮的女傭總管。」

「……女傭總管？」

「雷英大人。還記得當初在這條路上行走時，我說過什麼嗎？就在大家看到這個滿是陷阱的通路時——」

『露露小姐？這棟房子該不會都是這類的陷阱吧？』

『這是初代魔王的興趣。』

這麼說來……

第一次聽她說明的時候，雷英心裏的確覺得有點不對勁。

雷英大人、艾利潔大人、魔王大人，露露對大家的稱呼後面都加了「大人」兩字，卻爲何只對初代魔王不加稱謂？

這時雷英想起艾利潔曾經提過露露的地位。

——冰之將魔露露芙霓卡在五大災中的身分最特別。

——她比誰都還要早在魔王宮居住，也曾經是歷代魔王的幕僚。

最元老的五大災。

在歷代魔王的戴冠儀式，她會親自上前審判，透過儀式確認候選人有足夠的實力可以「獨立」。艾利潔那時也是，在她之前也是。

「不會吧……」

「現在我已經不會想要回歸魔王寶座了。」

她火紅的雙眼下已經冒出一大片的黑眼圈。看她這個樣子，彷彿是在燃燒自己的生命創造法印。

「請借我左手。」

「很痛吧，請再忍耐一下。」

初代魔王咬着嘴脣繼續發功。

……彷彿是在敲打火紅的鐵塊，在火光四濺中鑄劍。

女傭總管——

電光凝聚，散發激烈的光芒與聲響。電光傳向露露芙霓卡的雙手——鑽入雷英的手背，純藍的圖樣逐漸成形。

嗡嗡聲響起，無數的飛蟲振翅般的聲音傳入鼓膜。當雷英感覺到變化的瞬間，空間已經大幅扭曲，將他和少女女傭總管捲入其中。

狂風平息，頭髮與衣服不再劇烈擺盪，令肌膚燒焦的電光也消失了。房間又恢復爲原先昏暗的空間，點着藍白色的燈光。

大粒的汗水不斷從初代魔王露露芙霓卡的下巴滴落。

青發少女若隱若現。

「這下……完成……」

紅色滿月——

電光在空間中奔竄，在她雙臂纏繞，逐漸將她的皮膚燒焦。

「我要創造惡魔法印的複製品，半永久性的刻進雷英大人的身體。透過這個方法，就不必擔心法印再次被人搶走。」

「被我嚇到了嗎？」

「是啊。這是惡魔的共同特徵。」

不對，是初代魔王露露芙霓卡，她將手放在自己纖細的胸口，咯的一聲嬌笑。似乎她早就知道雷英會嚇到，而且很享受他這樣的反應。

「創造法印所用的祕術結合了魔王的祕術。以我的能力，即使是魔王大人創造的惡魔法印，應該也能以極高的精準度重現出來。」

她抓了雷英的手，用雙手夾住。

雷英睜開眼睛，眼前是個昏暗的小房間，藍白色的燈光搖曳不定。

在那瞬間，一陣旋風以露露芙霓卡與雷英爲中心捲起，電擊般的火花飛濺四射。

「露露？你這樣沒問題嗎……！」

「……露露？這，這是……」

視線在搖晃。

青發惡魔停下腳步。

她走向雷英，動作端莊嫺熟。

「……我本來就聽說惡魔喜歡捉弄人。」

她側着臉，上面掛着空虛的微笑，看似有點悔恨。

「這是隻有我能使用的祕密傳送裝置。功能是移動到魔王宮的地底。」

「你的右手好像有女神的天使法印。那麼我就種在這邊——」

砰的一響，破裂聲在迴盪。

她仍然保有女傭總管露露的容貌，纖細的手臂及額頭卻浮現奇特的紫色圖樣，頭部也冒出小而扭曲的尖角。

「初代魔王露露芙霓卡能做的，只是守護所有同胞而已。」

「請對艾利潔大人與魔王大人保密。」

聲音產生混亂而多重的反射。

露露芙霓卡注視着雷英，那對眼珠深具魔性，彷彿能勾人心魂。

「這是初代魔王時的我。不過也沒有太大的變化吧？」

「好痛？」

這段過程激起無數的火花，紛紛濺向無光的黑暗。

「……距離沒問題可差得遠了……經過久遠以前的轉生，我的力量本來就變弱了……但比起疲憊不堪的魔王大人或剛轉生後的艾利潔大人，同樣的儀式對我的身體造成的負擔應該是比較輕的。」

……這簡直是在冶煉刀劍。

「露露？」

青發少女全身無力軟倒。

「啊~看來有一段時間沒辦法善盡女傭總管的職責了……好累……」

「……你這豈止是好累而已？」

「我想把法印託付給你。既然有這個想法，我做的也只是理所當然的事。」

初代魔王坐在陰暗的地面，說話時氣息紊亂。

「雷英。」

她抬起頭來。

「到了終焉之島……你……一定會，知道很多事情。你會知道你想知道的，哪怕是不想知道的也……」

『老實告訴你吧。那座島上埋藏着一段過去，是我們不希望被人類知道的。』

這是偶然嗎？

初代魔王所說的話，與天界女神告訴雷英的似乎有幾分相似之處。

「但是，你別畏懼能知。」

「——」

「因爲要如何活用你所知道的事物，總是隻有你能做出決斷。」

露露芙霓卡的氣息微弱。

雷英在她身前蹲下，用力點頭說道：

「……謝謝。我一定會去終焉之島，把世界錄找回來。」

「期待你的表現。我能給你的就這些了。去吧。」

「去哪？」

「是嗎？我倒是不覺得有什麼變化。」

「對了，先不管這個了，雷英你左手借我看一下……哦。露露好用心啊。我能確實感覺到類似惡魔法印的反應。」

……好刺眼。

位於地底的冥界絕對看不見這樣的陽光。光芒從水平線射入，將昏暗的夜空漸漸染成一片蒼穹。

眼前的海是一大片清澈的淺灘，美麗的海面閃爍着鮮豔的碧玉色。細緻的白沙並非圓形顆粒，而是有棱有角的星形，或許這些都是珊瑚的碎片。

「應該快到了。」

克黎榭依然盯着海平線的方向。

妃雅指着浪花起伏的海面。

金髮大天使走在海浪拍打之處，秀髮隨着海風飄蕩。

3

那是雷英熟悉的三角錐狀大聖塔。四座大聖塔彷彿獸牙般的彎曲，中央凝聚着一片漆黑霧氣，形成一扇莊嚴的門。

人在沙上行走的聲音。

「這裏是瀀郿邇大陸東北方的海灘。這裏海象平穩，是最適合前往終焉之島的地方。」

艾利潔輕聲低語，對着雷英眨了隻眼，神情間帶有深意。

「真想不到魔王謁見廳會隱藏着那扇審門。艾利潔，你本來就知道嗎？」

「我不知道魔王宮裏還有誰知道這件事。但既然露露想隱瞞下去，我就沒有戳破她的意思。先不管這些了，有了這法印我們應該能通過結界了吧？克黎榭，還沒看見嗎？」

雷英站在一片陌生的沙灘上。

「我們透過審門回到地上了。而且還傳送到距離終焉之島最近的地方。」

「咦？艾利潔，你剛剛怎麼……」

「艾利潔大人就麻煩你照顧了。現在的冥界需要她。」

前後左右的地板竄出四座尖塔，將雷英包圍在裏面。

露露總算站了起來，她從外圍對着雷英深深鞠躬——這時雷英的身形早就被傳送到魔王宮以外了。

創造惡魔法印，種入你的體內——當雷英聽到露露這麼說的時候，心裏自然對將要發生的事情產生戒備，但法印創造完畢後，他的手並未發生任何變化，也感覺不到手裏藏着異物，一切就好比接收天使法印的時候。

「嗯嗯，真不愧是初代魔王。」

「下次見面時，如果你已經是艾利潔大人的丈夫就好了。」

「幾乎和你同時。正當我們掛念着你的時候，黑妖精來叫我們，於是我和克黎榭、艾利潔一起被請到魔王宮的謁見廳……結果冥界的隱藏審門就啓動了。」

「甌邳里亞海濱。這裏的漁夫是這麼稱呼這片沙灘的。」

女傭總管微笑回應。

「她會跨海飛過來。雖然半夜就起飛了，但免不了要花點時間。」

「所以這裏已經不是冥界了……」

「不是。我只是在很久以前好像有聽說過。畢竟魔王宮實在太寬敞了，我根本不知道哪裏有什麼東西。」

雷英睜開眼皮，射入他眼裏的是太陽眩目的光。

同一時間，房間裏發生微震。

雷英被黑色霧氣包圍。

「審門？」

「妃雅學姊？你什麼時候來的？」

「這裏是……？」

克黎榭位於妃雅身後，她正看着色彩鮮明的海平線。

「欸，克黎榭？你說什麼飛不飛的？」

「我怎麼可能沒注意到呢？」

艾利潔漫不經心的搖頭說着。

「當然是……」

正當克黎榭回頭開口的時候……

雷英的視線被巨大的陰影遮蔽，緊接着他感覺到頭上有一股巨大的氣息。

「……龍？」

而且那不是普通的龍。

人類最有機會見到的龍種，是體長可達七公尺的疾龍。但在這片蒼穹飛行的個體是遠遠凌駕於疾龍的巨軀，而且身上混合了各種鮮豔的色彩，彷彿極光，閃耀而璀璨。

世所罕見、色彩極其繽紛的龍。

雷英知道某個龍種生得這副姿態。

「卡拉？」

『你變得剛毅了點，就那麼一點點。就龍種的感覺來說，你造訪龍之峽谷就彷彿是昨天發生的事情。』

龍帝卡拉。

她是靈王龍，聖域的守護者，保護全體龍種的棲息之地。如今她跨越重洋，從另一塊大陸的天空悠然飛來。

『我聽魔王巍爾薩壘姆講過大概了。果然世界錄很有可能就埋藏在終焉之島……既然終焉戰爭的災難還在，我們就應該儘早保護好世界錄。儘早動身才是上策。』

「所以呢？」

「所以要這樣做。」

靈王龍登陸沙灘，同時發出地鳴。

克黎榭輕輕跳上那小山般的巨軀。妃雅、艾利潔也從卡拉的尾巴輕鬆奔上她的背部。

「抵達終焉之島以前就讓卡拉載我們一程吧。如果搭乘人類的船，穿越結界的時候可是會支離破碎的。更何況我還會暈船。」

「……咦？我們不是湊齊了三個法印嗎？」

先前才說過，集齊三個法印就能抵達終焉之島。

「別想得那麼陰險。這次情況比較特別。」

「真想不到你竟然會從冥界爬上來。」

「我纔想不到你會這麼說呢。你可是連三百年前的大戰也沒離開天界半步。」

卡拉巨大的手臂一眨眼間來到雷英眼前。

初代魔王斜眼看着坐在一旁的女神。

萊斯芙列潔則是悠然望着海平線的方向。

這片沙灘應該已經沒人在了，現在卻有個青發惡魔在這裏仰望耀眼的朝陽。

「咦？但法印不就是要避免這種事情發生嗎？擁有三個法印不就是穿越島外結界的前提嗎？」

卡拉的雙臂緊緊箍住雷英的軀體，他開始飛向終焉之島，完全無法抵抗。

世上有許多紅與藍的對比，但是色調如此深邃又搶眼，而且洋溢濃烈天空韻味的雙眸，卻是舉世無雙的對比。

少女對此一笑置之。

『我要飛了。』

擁有這對神祕眼眸的天使就叫做這個名字。

「我可不記得曾經跟你和解啊？」

這個惡魔皺起眉頭，罕見的露出不悅的表情。

——火紅霞光般的熾天色。

那張臉上明顯帶着倦意。

波浪打上海灘，蓋過她的腳踝。

「…………」

「別叫我初代魔王。我記得我跟你說過，下次再這樣叫我，我絕不原諒。」

「怎麼？你是擔心他們的狀況纔跟過來的嗎？初代魔王。」

「……等等。那麼法印有什麼意義？」

天使的相貌稚嫩，還有一頭外翻的蜜糖色短髮。外貌年齡大約和艾利潔相同，就算年紀較長也頂多大個一、兩歲。

「當初可不是這樣說的吧~~~？」

「這表示我們都因時代而改變了。」

女神將看似蓮花的淺綠色葉片鋪在沙灘上，盤腿坐在那上面。

雷英可以理解卡拉的飛行速度比人類的船隻快，卻不知克黎榭爲何會說船會支離破碎。

「女神萊斯芙列潔。你要是太靠近我，法力會轉移到我的身上。」

她的呼吸仍然急促，額頭上冒着大粒的汗珠。青發惡魔——女傭總管露露似乎連站立的力氣都沒了，當場癱坐在地。

『姊姊，我來抱住雷英。』

『如果沒有法印就企圖穿越結界，結果肯定會立即死亡。這纔是前提。』

露露坐在沙灘上，一旁站着一個世所罕見的天使，擁有一對光彩異色的眼睛。

「是啊。妾身差不多聽過三十次了。」

龍帝拍動色彩鮮豔的翅膀。

『就算你坐在我背上，也可能會被結界的暴風給吹走。』

『意義就是讓你從立刻必死無疑，變成說不定能免於一死。』

卡拉冷靜回應。

露露原先看着水面，這時她卻望向停在自己左側的氣息。

龍帝起飛後的甌邳里亞海濱。

——無比深邃而鮮豔的蒼穹色。

「既然想忘記往事，就不應該有咄咄逼人的反應，重點是你應該有一笑置之的度量。」

「我是擔心複製品的狀況。」

天界的女神萊斯芙列潔。

「你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真令人不爽。」

「原諒妾身。這已經不是習慣了，而是妾身的存在意義。」

光彩異色的少女雙手捧起腳邊的沙子。

她用關切的眼神望着沙子從掌間縫隙紛紛瀉下，說道：

「身爲初代魔王的你都已經放棄了權位，妾身如今卻仍然扮演着天使的領袖。」

「你又叫我初代魔王了……」

青發少女嘆息，語調透露出她內心的無奈。

「這次我就當作沒聽見。這好像也說了三十次左右。」

「嗯。」

女神表情嚴肅的點頭，讓人分不清她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講正經。

「關鍵時刻到了？」

「就跟三百年前一樣，惡魔、龍種、天使將一切託付給一個人類。」

「沒錯。但有一點跟三百年前不同。」

她說到一半打住了。

望着耀眼朝陽從海平線的另一頭升起。

「他不是艾爾萊英。他不是最強，也不是無敵，光憑他一個人什麼也辦不到。不過……」

「他可以和精靈交談。這麼說來，也許——」

「就是這樣。」

聽了露露的話，女神表情帶着苦笑點頭。

「真是可惜。如果條件允許，妾身還真想親眼見證。」

青發惡魔說着站起身來。

天界女神萊斯芙列潔的身影也從地上消失了。

「你要走了？」

「在那座島上，世界錄究竟會對雷英說些什麼……你說的對，我也想親眼見證。真羨慕艾利潔大人。」

她斜眼看着海平線，神情顯得依依不捨。

天界女神仍然坐着，露露低頭看了她一下，隨即轉身要走。

「現在是吩咐黑妖精辦事的時間。」

女傭總管露露的身影漸漸消失，彷彿在日曬之中溶解。

「嗯。好久沒看見地上的黎明瞭。」

看着她的背影離去，蜜糖色頭髮的少女也緩緩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