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cord.1 邁向下一個祕境
《世界末日的世界錄》 · 細音啓 · 1.9萬 字
1
港都菲爾西亞。
這座繁榮的城市位於大陸北部西岸,也是個沿海的貿易港口。
船隻停泊處有座象徵港口的燈塔聳立着,燈塔綻放燦爛光芒,爲夜間航行在海上的船舶指路。
多虧有這座燈塔,城裏即使在夜間也猶如白晝般明亮。
即使在其他城市已經是打烊時間,旅團用的武器工房或咖啡廳依然門庭若市。這或許也是港都菲爾西亞的特徵之一。
在燈塔光芒的照耀之下——
「唉唷~~~!爲何我得在這三更半夜的時候全力奔跑啊!」
雷英從港都菲爾西亞的城門跑過,欲哭無淚的呼喊着。
雷英=E·麥斯威爾。
明亮的茶色頭髮修剪得隨興,茶色的瞳孔帶有一點紅潤。
這個少年五官還算端正,表情純樸,仍帶有一點青澀。
「哈啊……呃……我,我真的……快要……體力透支…………」
巨大城門猶如城鎮的地標,穿過城門以後,雷英停下腳步就地深呼吸。
「想不到,竟然會有這種結果……」
「是喔?我倒覺得很有趣喔。」
回話的是個少女,閃亮的銀髮令人印象深刻,而她的語調感覺滿不在乎。
比海洋還要深邃的綠玉色眼眸,虛幻而可愛的容貌猶如童話裏的妖精。她身穿旅行服,纖細的肢體也只有楚楚可憐可以形容。
龍姬克黎榭。
她是龍姬,站在所有龍種的頂點,其超乎常規的強悍令天界的女神或冥界歷任魔王都對她畏懼三分——她是史上最強的天銀龍。
這名少女指着燈塔照耀的上空說道:
「沒有沒有。怎麼會討厭,我超興奮的啊。人類能騎在疾龍背上飛行,這麼稀有的事情,在歷史上不知道有幾個人曾經辦到呢。」
如果摔了下去,將會一頭栽進地面。
克黎榭仰頭注視着雷英的臉,雷英嘆息說道:
到這裏爲止都很美好。
她的身高和同年代的青年差不多高大,熟女般亮麗的容貌令人印象深刻。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豐滿的胸部,衣服因此隆起兩個明顯的雙峯;還有她的腰身,即使隔着裙襬,仍然顯現出妖豔的線條。
——他們還站在龍之峽谷——祕境璃·應伐利艾洱的土地上。
龍帝卡拉。
——距今幾個小時以前。
一名少女笑咪咪的說着,她的特徵是有一頭眩目的金髮。
龍姬一臉正經地發問。
「這下又多了一個給人說嘴的傳言了。」
「就是說啊。即使是身經百戰的旅團,就算有看過龍飛,看到雷英跟我們從疾龍身上下來也都會嚇一跳吧。誰想得到龍會以這樣的形式在自己眼前降落?」
前任魔王艾利潔。
大天使妃雅。
「就是因爲對人類來說難得過頭了,所以纔有問題啊,克黎榭。」
『人類,你是個對所有龍種有害的敵人。』
即使是深夜時分,馬路上仍有熱鬧的人流。
雷英勉強抓着疾龍的鱗片度過,這還是他第一次因爲騎在動物的背上,而產生如此要死不活的感受。
「就是這樣。」
她的外表看起來只有十來歲,但這是她在三百年前的終焉戰爭後轉生的姿態。過去她是君臨冥界的惡魔,那廣大的地下世界盡歸她這名魔王所管。
「對吧,艾利潔?」
「唉唷,這個嘛……」
克黎榭在此大剌剌的發言,雷英慌忙捂住她的嘴。
可以坐在龍背上也許是件帥氣的事,但這可不比騎馬,沒有馬鞍也沒有繮繩。每當疾龍揮動翅膀,巨軀就會搖晃,而且乘坐的位置還是距離地面一百公尺以上的高度。
艾利潔在雷英背上輕拍兩下,只見雷英苦笑着點頭。
「噓。這話講不得啊。要是被人聽見了怎麼辦!」
妃雅忍着苦笑訴說。
「這是我第一次坐在同胞的背上飛行,還真是輕鬆啊。雷英你也是初體驗吧?這可是很難得的喔,史上沒幾個人類能夠騎在龍背……噗咕!?」
想當然耳,雷英他們從疾龍背上走下來的樣子,都被當時走在半山腰的其他旅團目擊了。
克黎榭說這話時昂首挺胸,彷彿是在述說自己的偉業。
「就是說啊,所以你可以更驕傲一點。」
接話的是一名褐色肌膚的小女孩,她就站在妃雅身旁。
問題是他們離開龍之峽谷以後該走向何方。
她是龍種的長者,期望克黎榭能留在龍之峽谷,結果雷英和她展開激戰。激戰過後,龍帝認同雷英與克黎榭繼續踏上旅程,一起去探索世界錄。
「唉……是留下了一段回憶啦。但我往往一個不小心就會被甩下去,驚險場面說不定有幾十次……」
「……你不喜歡騎在龍背上嗎?」
「不就是因爲接着要搭船,纔會決定要去港都嗎?這麼一來,就必須再次通過那個地下遺蹟,再折回嘉裏亞大炎山。後來這段路可以坐在疾龍背上度過,的確是很輕鬆……」
「其實你想這麼說吧,雷英?」
「是吧。光是折回嘉裏亞大炎山就要耗費好幾天,但因爲有我的同胞幫忙,時間就縮短爲幾個小時呢。你應該更高興一點啊。」
「起初我們太樂觀了,以爲這大半夜的不會被周遭的旅團發現……但疾龍畢竟太醒目了。就現場的人類來看,那副景象就是酷似英勇的雷英騎在龍背上,會喫驚也是當然的吧。」
「再說,誰會想得到,它竟然直接在嘉裏亞大炎山的半山腰降落?」
「嗯?還有更好的着陸地點嗎?」
「跟我想的一樣,他們看起來非常喫驚。」
「對吧?所以逃跑是正確的。」
當時旅團從遠方接二連三的趕了過去。
如果那時被團團包圍將會引起大騷動,基於這個理由,雷英才會在夜間慌忙帶頭跑下山,最後抵達港都。
「我覺得這樣很好啊,感覺出名並不是壞事喔。」
「……纔不。該說是很難爲情嗎?我還不習慣受到他人關注。」
聖飛歐拉旅學園——這個旅團培育機構引導學生出去探索傳說中的珍寶「世界錄」,而雷英在校內雖然同樣是受到關注的人,理由卻是因爲他只有外表和英勇一模一樣,於是大家戲稱他是「僞英勇」。
如今卻是峯迴路轉。
擊退炎之將魔後,他們以「再臨的騎士」聞名,世界各地的旅團對他們刮目相看,而雷英卻覺得很難爲情。
「哼~~?我倒是覺得可以更驕傲一點。」
艾利潔雙手搭在後腦,側着頭說着。
「公平客觀而言,你不只趕走了炎之將魔,還和龍帝卡拉打了精彩的一戰。我覺得很了不起。妃雅你覺得呢?」
「我倒是喜歡雷英現在這般低調的態度。之前我也對雷英說過,我覺得就是這樣謙遜的態度,使得雷英一直以來能專注而努力。這點非常重要喔。對吧,雷英?」
妃雅若無其事的拉了雷英的左臂,用雙手摟着。
如果僅止於此,或許可以說這是天使的關愛表現,但問題是這個大天使還會大膽的將自己豐滿的胸部壓在那隻被摟住的手上。
「妃雅學姊……」
「唉唷怎麼了嗎?我只不過是摟着你的手臂啊。」
天使說這話時,臉上忍不住發出妖豔的笑容。
這時候——
「欸,花癡天使,你快放開雷英的手臂。」
旅館「候鳥」的後面。
「未成年人禁止喝酒,這點在大陸之間是共同的法律。艾利潔現在是這個樣子,我跟她同行的話,有些店甚至會拒絕讓我們進去呢。」
克黎榭指着充滿活力的鬧區。
那團火焰上面擺了一個神祕的砂鍋,外觀是個大壺形,裏面咕嚕咕嚕的冒着泡,看起來有點噁心,而鍋子裏煮的也是一堆噁心的綠色液體。
「雷英,你去找旅館。我們在這段期間去找能用餐的店家。」
「呃,妃雅學姊?」
「噢,這倒是不必擔心。你看,都大半夜了,到處還是有貌似旅團的人在走動。像這麼熱鬧的港都,想來也有很多旅館吧。」
港都菲爾西亞是往來各大陸之間的據點,聲名遠播。
這裏除了他們沒別的人影了,雷英神色不安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克黎榭在協助艾利潔下廚,這時她突然想起事情似的轉身說着。
「那我們分成兩組辦事吧。」
「……好。晚餐交給艾利潔打理沒問題吧?」
雷英背對克黎榭、妃雅、艾利潔三人而去。
「安啦安啦!交給我就對了!」
× × ×
「啊~……唉,也是。」
港都菲爾西亞·旅館「候鳥」。
這間旅館有許多觀光客或旅團住宿,都是要從這座港都前往其他大陸的人。
「瞭解,那餐館就麻煩你們囉。」
「還有,雖然已經延宕很久,還是找個地方喫個晚餐吧。想想看,我們從地下神殿到龍之峽谷喫的都是儲備糧食。在這座城裏,應該可以喫上一頓久違的正餐。」
克黎榭柳眉倒豎,插入兩人之間。
「那時風聲很響,我聽不太清楚……不過大致還記得。」
其中有幾人興致勃勃的看着雷英的臉,雷英則是裝作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鬼扯。」
全世界的旅團一直在找,但到現在不只沒人找到,連藏在哪裏都沒人明白。
「咦~?這只不過是友好的表現啊。」
「話說還真是剛好。在這裏還能聊聊複雜的話題。」
「雷英,你還記得我們騎在疾龍背上的時候,我說了些什麼嗎?」
這裏也是旅團之間交流的重要地點。城鎮之興盛,無論是往來行人、櫛比鱗次的店面、腹地之廣都是不同凡響。
他率先奔跑起來,跑入光彩奪目的鬧區裏。
不過艾利潔卻是哼着歌曲,同時拿湯杓攪拌內容物。
劇毒般的深紫色火焰,看起來像極了惡魔的法術。
夜晚的主流是喝酒,而非餐點。更不用說之前正好有船舶剛從其他大陸結束航行靠岸,所以好像連酒館都客滿了。
「對了雷英,今晚要在哪裏過夜?」
「這也沒辦法啊。三更半夜的,酒館或咖啡廳都說只有賣酒,沒別的了。」
雷英在訂房的時候,也有像是旅團的武裝團體從旁邊經過。
也許金髮少女有感受到雷英的不安,只見她回以苦笑說着。
英勇艾爾萊英留下的筆記「世界錄」。
基於這些理由,他們必須自炊。
食材是雷英不在的時候,克黎榭她們找來的,但那鍋子裏煮的東西太可怕了,雷英到現在還不敢問那些是什麼東西。
「你指的是世界錄的所在吧?你說可能性最高的地方就是終焉戰爭的決戰地。」
終焉戰爭——據說這場古老的戰爭發生於三百年前。
但奇怪的是,人類完全沒有留下這場戰爭的紀錄。唯一知道的是,世界曾經遭到「某個事物」的侵襲。
人類完全沒人知道。
包括終焉戰爭的地點、英勇艾爾萊英率領克黎榭等三大姬是與誰交戰、戰鬥的結果、世界發生了什麼改變,這些都沒人知道。
「重點是,終焉戰爭的地點究竟在哪?」
「這個說起來容易,但其實是個不太有意義的知識。畢竟那裏沒有被畫在人類製作的世界地圖上。」
「咦!?」
「所以說,現在姑且稱之爲『終焉之島』吧。」
這句話是妃雅回答的。
她的語調平穩,表情卻透着平常沒有的嚴肅氣氛。
「那座島嶼現在誰也無法進入。」
「啊,這點之前也說過了。說是被施加了特殊的封印。」
「沒錯。那是地上的龍帝、天界的女神、冥界的現任魔王共同鋪設的三重法印。除非將之解除,否則無法進入『終焉之島』。」
克黎榭雙手抱胸點頭說道:
「不過我已經從卡拉那邊拿到龍之法印了。雷英,我隨時可以把它交給你。」
「啊,剛好我對這點很好奇呢。真不知道龍之法印長什麼樣子?」
聽了克黎榭的話,雷英反射性的拍了一下手。
克黎榭從龍帝卡拉手中收下法印。雷英聽到的就只有這點資訊。究竟克黎榭拿到的法印是某種法術嗎?又或者是具有形體的某種東西?雷英根本無法想象。
「欸欸,克黎榭。」
「少、少囉唆!總、總之現在不行……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雷英,多喫一點喔。」
「哇啊!?等一下,爲什麼湯匙會溶掉啊!?是強酸嗎?還是有毒!?」
「這是魔界特製咖哩喔!」
「天界審門啊,聽說那是連接地上與天界的門,所以總是會有天使在看守,不過妃雅學姊應該知道比較不一樣的出入方法吧?」
妃雅的話令雷英屏息以對。
「完成了!欸欸,晚餐已經煮好了啦!」
「就是這樣。如果把這當成觀光旅行,可是會死得很慘喔。這也是一個經驗。要當作是修練的一環。」
妃雅看向鬧區的更深遠之處。
如爛泥似的,純銀製的湯匙從前端到中央竟然在一瞬間溶解。
「雷英你胡說什麼啊。怎麼可能會這樣呢。只不過是因爲我用惡魔的業火烹煮,所以咖哩的溫度大概是兩千度左右啦。」
那扇審門被天使巧妙的隱藏起來。
「當然我會跟你一起走,所以不需要讓天使審判。不過——」
她用視線指出碼頭的方位。
「就是爲了這點纔來港都菲爾西亞啊。我想下一個目的地選天界會比較好,那如果要去距離最近的天界審門,就必須要利用船隻。」
這時候——
而且她的臉頰突然染上一片紅,彷彿是在害羞。
「……艾利潔,我可以先試試味道就好嗎?」
「千萬不能大意喔,雷英。天界畢竟是祕境之一,那裏有聖獸棲息,對人類來說是非常強悍的對手。」
一拍。
「沒有,只能從審門光明正大的走過。」
「也就是說,之後確定要去天界跟冥界囉?」
「這,這還是祕密!那,那個……龍之法印的說明到最後一刻再講就好了。總之,如果不去收集剩下的兩個法印就沒有意義了!」
而且明明已經熄火了,沸騰狀態卻完全沒有要止歇的感覺。打個比方,這種烹調方式就像是把熔岩染成一片綠色似的。
「也就是說,沒有祕境走起來是輕鬆的啊……」
不知怎的,龍姬看似慌張地倒退幾步。
她遞給雷英的是一把顏色令人不舒服的湯匙,上面還刻着詭異的惡魔雕像。
「嗯……」
「光是這個溫度就不尋常了吧!這樣要怎麼喫啊!?」
女神,以及現任魔王所擁有的兩個法印。
龍之少女用力別過頭。但事實的確如克黎榭所言,現在應該優先思考剩下的兩個法印。
據說只有老練的結界士可以探測出那隱蔽術式,但即使找得出來,要通過的時候,還是必須接受衆位天使的審判。
「咦,原來這是咖哩啊……?」
艾利潔永無止境的在鍋子裏攪拌着,這時她突然話聲開朗的對大家招手。
……但這裏面的料顯然都是有劇毒的東西吧?
「咦~什麼嘛,賣什麼關子。」
綠色的濃稠液體裏面有長着斑點的菇類,似乎帶有劇毒。另外還有巨大的骨頭浮在上面,卻不知道那是什麼動物的骨頭。
妃雅停了一下,給人一點想象空間,然後繼續說道:
……看起來似乎不像克黎榭的料理,沒有放什麼雜草或毒蟲。
「來。我有爲你準備耐熱湯匙喔。」
雷英拿起放在一旁的銀湯匙。
他用湯匙前端舀起一點點綠色的魔界咖哩,緊接着……

「快趁熱喫吧。話說,就算要等它涼,大概也要花一百年。」
「我要是直接喫下去,嘴裏就悲劇了耶!?」
「是嗎?我覺得很好喫耶。」
一旁的克黎榭平靜的將魔界咖哩送入口中。
「我說艾利潔,這不是很熱耶。感覺煮得不夠久。」
「果然啊?我爲了雷英稍微調了一下火候,但還是要再熱一點比較好喫吧。」
溫度超過兩千度。別說是白銀了,就算是金子或鐵塊也能熔化。龍姬與前任魔王卻是喫得津津有味、大快朵頤。
「……呃~話說妃雅學姊?」
「我有這個就夠了。」
妃雅拿着裝有白酒的玻璃杯靠在嘴邊。
「就天使的立場,我不能喫下含有生物肉體的東西。」
「啊,對啊,是這麼一回事啊。」
克黎榭與艾利潔大啖灼熱的魔界咖哩。
妃雅則是享用着葡萄酒,想來是她在酒館買的。雷英只好稍後自己去買點麪包隨便喫喫。就在他內心如此盤算的時候……
「雷英,如果你沒有胃口,要不要和我練功啊?」
「咦?」
「也說不上是武術這麼正經的練習,總之我跟你來個簡單的角力吧。」
酒瓶兩三下就空了,妃雅把它橫放在草地上,就地做起伸展運動。
「克黎榭跟艾利潔就一邊喫一邊觀看吧。如果你們看着想到什麼建議,麻煩隨時告訴雷英。」
「等、等一下,妃雅學姊!?」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是女性,而你是男生。如果我們要角力,就算你不是故意的,也可能觸碰到女性身上不該碰的地方,是吧?」
雷英按着側腹部起身。
「你知道剛纔的角力問題出在哪裏嗎?」
天地反轉。
雷英被打倒在地上,手肘觸地引起劇痛,使他喊出聲音。
雷英反射性的交叉雙手,擺出防禦架勢。妃雅的手一伸,滑不溜丟的從其間隙鑽過,抓住雷英的頸部。
雷英一時之間想要把那隻手撥開。
「呃!?」
一個迴旋,雷英視線中的天空與地面倒轉了。
但難得的是,她的聲音帶有唯我獨尊的味道,像是在試探雷英。
「…………」
妃雅站在雷英剛纔站立的位置,低頭看着他。
——在雷英認知到妃雅要接近他之前,妃雅早已靠到他身邊,然後他就被摔了出去。
「痛!?」
雷英聽到天使如此低語,緊接着……
——糟糕。
「你說的角力……」
有一件事無庸置疑。雷英喫了剛剛的踢擊之所以還站得起來,無非是妃雅有手下留情,而起初那一摔也是不在話下。
雷英護着麻木的手肘起身。
「在頭部猛然往地面碰撞以前,先讓手肘頂住地面減緩衝擊。而你剛纔還能確實喊出聲音,證明背部承受的衝擊也被壓抑至最小限度。」
「能突然間做出護身倒法,算你厲害。」
「嘿,問題是你會不會連我一根手指頭都摸不到呢?」
「在聖飛歐拉旅學園不是也有武鬥家的課程嗎?雷英你專攻騎士,我想二年級以後你就生疏了吧。」
「……別說得那麼輕鬆啊。」
「好。我要繼續了。」
雷英驚訝說道,大天使的語氣倒像是對他這反應感到開心。
是因爲雷英的護身或防禦差勁嗎?
「怎麼了嗎?」
第一次雖然完全被趁虛而入,雷英倒還勉強做了護身倒法。
然而——
妃雅對着雷英眨一隻眼睛,像是在訴說她看透了一切。
——事情只在一剎那間。
雷英雙腳同時被妃雅出腿一掃,這次他在空中翻了兩圈。他連哀號的機會都沒有,整個身體撲倒在地。
「你分心要守脖子,下盤的注意力就輕忽了喔。」
艾利潔與克黎榭一面喫着魔界咖哩,一面輕鬆自在的說着。
「那個,不是這樣啦。嗯……就是……」
「雷英加油!」
「……我不覺得這是在稱讚。」
「可憐喔。人家要摔你之前,你就得先反摔對方啊。」
第二次儘管是在警戒狀態,卻還是被長驅直入,而且連護身都無能施展,身體徹底失衡。
「我想你應該很有感覺纔對,剛纔那完全是『將死』的狀態。只要我有殺意,抓到脖子以後可以輕鬆將它掐爆,就算不痛下殺着,你也會像剛纔那樣被我踢到下盤而跌倒。你只會有這兩種未來。」
妃雅的語氣和平常一樣平穩,沒有任何不同。
——不。
如果對手是人類,防禦也是可行的手段。但在世界錄的冒險中,要面對遠比人類巨大的徊獸或礦巨人。另外還有龍或惡魔。以人類肉身的抵抗力而言,龍之吐息或惡魔的法術根本無法徹底化解。
也就是說,問題的本質不在於此。
「這兩次都一樣,當你靠到我身邊的時候,我就輸了……是這樣吧?」
「你答得很好。」
大天使點頭認同,口氣像是個教師。
「是的。雷英,你最應該達到的境界,就是絕不受到攻擊。你要學的不是一擊必殺的劍法,也不是在承受攻擊的同時反擊。你要藉由敏捷且多樣的步法掌握交戰距離。攻守之際千萬不能跟對手扭打在一起。畢竟人類跟徊獸扭打的話,根本不可能獲勝。」
「……嗯,是這樣沒錯。」
「舉個和你比較切身相關的例子,就是『迦南巡禮聖教船』的幹部,就像我們在土之始原精靈的地下神殿所看到的。」
一名自稱泰拉斯的武鬥家。
土之始原精靈製造出礦巨人來攻擊,而泰拉斯不僅將其攻擊徹底化解,還吸引了礦巨人的注意,好讓少女普咪艾兒這名法術士可以發動法術。
「你在聖飛歐拉旅學園時,模擬對抗賽也有一些共通點。」
許多學生騎士因體格差距而優於雷英,如果雙方持劍正面對打,雷英的臂力會敗給對手,劍會被盪開。即使劍沒被盪開,也可以想見會有單方面防守的發展。
因此雷英如果要以刀劍對戰,不能單純看手勁或體力,還需要其他長處。
——靈敏性,剎那間的反應就能看透對手的攻擊。
——爲了彌補刀劍威力之不足,他需要細膩的劍法,藉以精確無比的貫穿敵人的弱點。
在炎之將魔之戰,他的努力成果可見一斑。
他和龍帝卡拉的激戰也是一個例子。
「我覺得你的努力以及以往磨練的優點很好。所以我認爲,爲了進一步加強優點,武鬥家的體術應該是有意義的。」
「……我同意。所以你剛剛纔會提那些人當例子啊。」
「總之我看清楚了就閃。這樣練習可以吧?」
「你總算醒來啦。」
早晨時分,朝陽從緊閉窗簾的縫隙之間透入房間。
「哇啊!?」
雷英回想了起來。
「來,我們話題回到剛剛的角力吧。你之所以兩三下就被摔出去,原因就是你讓我把距離拉近到可以摔你的地方。而你之所以被我拉近距離,是因爲我的體術比你的動作高明。事情就這麼單純。」
雷英閃躲着天界最強天使的拳擊,同時發出極端悲痛的叫聲。
妃雅輕輕握拳擺出架勢。
克黎榭穿着薄薄的睡衣。她和雷英睡同一張牀,而且窩在同一條被子裏,身體緊靠在一起趴睡。
大天使的拳頭緊貼着雷英的臉龐擦過。
「我懂了,那就麻煩你了。」
「你這說得比之前更嚴重了!?」
雷英拍去沾在背上的沙子,輕輕屈膝擺出架勢。
「你先看我的步法,然後模仿。簡單說就是看我怎麼動。如果你可以重現我的動作,應該也就可以應付我的攻擊。」
「爲何你可以擺出這張笑臉啊!」
「嗯,好個反應。不枉費你在聖飛歐拉旅學園一直努力不懈。」
聽到克黎榭無奈的聲音,雷英睜開惺忪睡眼。
「好的,這是訓練。如果打傷了你我也是會心痛的,但還是要含淚化身爲戰鬥狂,抱着擊倒你的想法攻擊。」
「所以麻煩你極力閃避。」
「剛開始這樣就夠了。既然課題已經釐清了,就繼續吧。」
「……吵死了,別在耳邊大喊啦。」
『好步法,少年。自成一格而粗糙的動作之中,看得出有日夜不懈的修練。』
「……咦?」
「這不是天使該有的發言吧!?呃,哇啊!?」
2
原以爲對練角力是妃雅一時興起的點子,其實她應該是經過熟慮才提出來的。
「可,可是……」
被妃雅這麼一說,雷英很老實的發出感嘆。
少女挺起上半身。
雷英該學好「運步法」,也有人總稱之爲身法。
體術。
「接下來我不會光是摔你,還會藉由高速換步靠近你,並穿插拳打。我會控制力道,但如果把你骨頭打碎還請見諒。」
「雷英。起牀了,雷英。」
港都菲爾西亞·旅館「候鳥」。
一個人輕輕搖着雷英的肩膀——
他記得武鬥家泰拉斯也曾經誇獎他這個部分。
「……唔。可惡,下次……我一定……痛…………噢,可是這次…………」
金髮大天使很開心的笑了一下,臉上掛着絕世可愛的笑容。
「你在睡夢中也在訓練,真了不起。可是已經早上囉。」
「因爲你和妃雅練角力的途中精疲力竭倒地,結果是我把你搬來這裏的。」
模糊的視野漸漸鮮明。雷英揉着眼角。克黎榭在他眼前,噢不,是兩人的劉海幾乎要碰在一起的距離……
「真是的。都怪你一直在說夢話,害我沒有睡飽。」
雷英一醒來就看到克黎榭只穿着薄薄一件衣服,距離自己也是近到不行。
……雖然之前也發生過。
……但再怎麼樣也不可能經歷過一次就習慣。
龍的習性。
克黎榭的故鄉是祕境璃·應伐利艾洱,龍種在那裏都是緊靠在一起睡覺。克黎榭身爲龍姬,但這點她並不免俗,她說睡覺的時候要在別人身邊睡纔會平靜。
這點雷英以前就聽她說過,但這對他而言實在太刺激了。
「總之先起牀啦。」
「知,知道啦……咦?我還穿着昨天的衣服啊。」
他的服裝跟昨天和妃雅對練角力的時候一樣。原來他是在角力的時候失去意識,然後被克黎榭搬到房間,直接放在牀上睡了。
……可是仔細想想,這一個禮拜。
……好像都是這個樣子。
「我們在港都已經停留一個禮拜了吧?從學園出發以來,這還是我們第一次這麼長期間、集中式的陪你訓練呢。」
「我根本想不起來自己有多少次是累倒的……」
在港都菲爾西亞的一個禮拜。雖然艾利潔要爲大家預約船隻,以便前往天界審門,但一來要尋找適合的船,二來預約搭船也要花費時間。
在這段期間,雷英一直在向克黎榭及妃雅學習劍法與體術。
白天接受克黎榭的劍法指導。
傍晚以後則和妃雅模擬實戰狀況,練習角力。
「對啊……我最後都失去意識了啊。本來還以爲我和妃雅學姊的角力進步很多的說。」
「還不是因爲你要勉強繼續角力,虧我苦苦勸你休息。」
克黎榭發出感嘆,表情有一半苦笑,一半傻眼。
「沒有什麼好回憶,我只有在三百年前搭過兩次。」
「騎士的動作與武鬥家的動作畢竟是不一樣的。這是你不習慣全身運動所造成的反效果。不過這也可以證明你有多麼認真努力。」
艾利潔如常走在帆船停靠處旁,說道:
「我的肌肉……還在痛……啊痛痛痛。」
那是連接地上與天界的門,這件事雷英也知道,不過如果真的想要找出審門,就必須帶着高階結界士在世界各地探索。
「就是說啊。如果光看夜晚的鬧區,這裏跟其他繁華的都市沒什麼兩樣,但看到這片海景,就會有來到海邊的感覺呢。最重要的是,今天的海象似乎也很平穩。」
× × ×
艾利潔與妃雅走在他前面。
克黎榭指着走道,雷英對她點頭,早一步離開房間。
「你馬上就知道啦。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別放在心上,安啦。」
他全身肌肉發痛。尤其是大腿到小腿一帶,背部及腰部兩側都像生鏽似的疼痛。撇開剛就讀聖飛歐拉旅學園的時候不談,他過去不曾經歷這般全身哀號的感覺。
「我好久沒搭船了呢。妃雅呢?」
港都菲爾西亞·碼頭。
「來到這裏就有海的感覺了呢。」
她最習慣人類的文化,這時她所注視的是大小不一的帆船。
雷英走在兩人後方几公尺處,咬着牙關回話。
少女兩眼無神,表情陰鬱的嘆息。
妃雅回答雷英時,完全沒有遮掩臉上的苦笑。
有些船是觀光用的,外面漆上豪華絢爛的色彩;也有些船看起來結構堅固,像是要供大型旅團在大陸之間移動。
走在前頭的是妃雅。
羣青色的海浪湧向防波堤,轉化爲無數的泡沫與浪花。來自出海口的風帶有特殊的溼氣,以及鹹鹹的氣味。
「話雖如此,就我來看,你和妃雅角力時,動作有每天進步。你還是有相當的收穫。」
「咦?難道克黎榭討厭坐船?」
「……不,不了……我沒問題……大概……啊,好痛。」
和妃雅角力的途中,雷英之前因訓練而累積的疲勞達到極限,並在最後一刻昏倒。後來他就一直睡到今天早晨。
克黎榭從牀上一躍而起。
一個禮拜訓練的總結。
「……等一下就要上船了,這叫我臉上怎麼高興?」
「沒問題。因爲天界的審門平常是被天使藏起來的,所以世界上還有很多審門是沒被人類發現的,對吧?」
浪潮聲。
這裏從小型船到大型船都有,小的可由一根桅杆及船帆組成;大的可由三根桅杆及橫帆組成,配備一應俱全。
妃雅的頭髮被海風吹動,於是她按着頭髮說話。
「原來肌肉疼痛會像這樣全身發作啊……?」
「話說雷英,剛纔的說明你明白了吧?」
「總之你已經醒了,艾利潔好像也順利預約到船了。終於要前往天界了。你先到外面去。我換好衣服就去。」
「我說克黎榭,能不能拜託你,別毫不掩飾的擺出一張失落的臉?」
「我差不多在一年前曾搭過。當時我在人類的學園裏,和同學一起搭船,很熱鬧。是說雷英?我們要不要走慢一點呢?」
龍姬的聲音透着平常沒有的柔弱。
天界審門由巧妙的隱蔽術式隱藏。
「直到今天早晨爲止都還沒事,但真正來到碼頭我就……唔……」
「咦?有這麼討厭啊,爲什麼?」
「其實以前也有沒被隱藏的審門。但是就和龍之祕境一樣,人類的旅團總愛不計後果的侵入。於是就按照萊斯芙列潔大人的判斷,乾脆全部隱藏起來。」
「女神萊斯芙列潔啊……」
統領天界的人物。
對於天界第二的大天使妃雅而言,她是唯一的主君。據說在冥界的惡魔、地上的龍種,以及所有高階物種當中,她的存活時間最爲漫長。
她簡直是個「活的傳說」,見證過歷史上的一切。
「要和女神見面呢,感覺我會很緊張。艾利潔跟克黎榭認識她吧?」
「當然。」
「我可是三百年前在艾爾萊英的監視之下,被迫在地上和女神握手談和呢。那時真的覺得好屈辱啊。我想對方也是這麼想的。」
龍姬與前任魔王雙雙點頭。
「你可以放輕鬆,沒問題的。你就當她只是個最偉大的天使。」
「這樣聽起來更不得了了……」
「這就等到見面時再說吧。至於這關鍵的審門,今天我們要前往的,是還沒有任何人類知道的審門。」
金髮大天使指着蔚藍的大海洋。
「就在那條水平線之後。」
「那之後是海吧?」
「嗯。意思就是說,那扇審門在海上。」
妃雅說得極其理所當然似的。
「天界的審門是讓天使往來於天界及地上的東西。因爲天使有翅膀,即使門在海上,也只要飛過天空就好。」
「啊,對耶。你這麼說我就懂了。」
審門位於廣大海洋的正中央。
這是一艘白色的船,外觀上色很是用心。安在桅杆上的每一張船帆都畫着圖畫,而且是藝術家手工繪製的。
「包在我身上。只要有風吹就好了吧?簡單啦。」
同一時間,艾利潔正站在船尾,手上浮現暗色系的法術圓環。那個圓環帶有惡魔獨特的色澤,一眨眼間變得好亮。
雖然這是艘帆船,但船體這麼小,受風的船帆也就不大。
船隻表面的木板因長年日曬而褪色,船上裝飾也因爲海水侵蝕而徹底脫落,仔細一看還會發現幾個地方有生鏽的釘子暴露在外。別說要跟一旁的豪華客船相比了,即便放眼望向周遭,也能斷言此處沒有一艘船比這艘更破爛。
「可是克黎榭……」
克黎榭一躍上船,雷英也跟着她上船。
「好,我們走吧。現在還早,出入碼頭的人好像也不多。如果要低調出發就得趁現在。」
「這邊這邊。」
聽了艾利潔的話,雷英感覺到一絲不安,只見他緊緊抓着船舷。
「欸,艾利潔,可以的話一開始先小力一點——」
艾利潔跳上船。
「這船,感覺隨時都會沉沒……?」
妃雅指着雷英仰望的豪華客船……的旁邊,一艘陳舊的小型船,孤零零的停在一旁。
「咦?」
「沒辦法。硬着頭皮上吧。」
「還真是天使的作風呢。其實你們可以像冥界的審門一樣,大方的擺出來就好了。欸,雷英,要去冥界的時候可以走得更輕鬆喔,敬請期待。」
艾利潔站在船尾尖端。
……剛剛怎麼好像聽到超不吉利的話。
「這樣就夠了。因爲我們會稍微操它一下,所以最好是一艘全毀粉碎也不會惹惱人家的船。」
「來啊,雷英!快點上船啊!」
「雷英,不是那艘喔。」
「相對的,冥界根本是進去以後才麻煩吧……先不管這個了,我記得就在前面。啊~有了。就是這艘船。」
「艾利潔,麻煩你了。」
……如果問個仔細好像會更可怕。
作爲審門的隱藏地點,這真是適合不過。
暴風。不對,這幾乎只能用爆風來形容,龍捲風般的風從圓環裏吹了出來,將四人所搭的小型船一口氣推了出去。
從人類對「門」所預設的概念,不會衍生出這樣的想法。即使有人想出來,在這片無邊無際的海上也不知道要從何找起。
「去吧!」
「好厲害,這……船票應該是其他船的好幾倍吧?妃雅學姊,真虧我們能預約到這樣的船呢。這是不是貴到爆炸啊?」
豪華客船,而且彷彿是皇室或者上流階層用來度假的船。
明明只有她搭上船,船身各處卻立即傳出令人不安的摩擦聲,船體也呈現傾斜狀態。
直到抵達近海搭上潮流以前,可能多少需要人力。雷英想到這點,於是伸手要抓船舷上的船槳。
「我看看,船槳在……」
「咦!?這樣該怎麼辦啊?我們還待在這種地方,連風都——」
妃雅腳步停處,有一艘巨大的全配備帆船,周遭的帆船都遠不如它大。
「啊,那個用不到喔。」
妃雅伸手按住隨風搖動的裙襬,舉止優雅的跳上船。
不得了啊,妃雅隨手一摸,竟然就將那船槳連同支點上的固定零件拆了下來。
雷英話還沒說完,事情就發生了。
「雷英,抓緊囉。否則可能會被甩出去喔?」
「……會被甩出去?不會吧……」
「哇啊!?」
如果雷英沒有抓着船舷,剛纔被甩出去也不奇怪。
原本用以受風的船帆抵擋不住艾利潔的爆風碎裂開來,這時小型船已經往前開了好長一段距離。
「哇啊!?」
「這陣風怎麼搞的,是法術嗎!?」
在碼頭上,一名女性法術士受到旋風波及,當場一屁股坐倒在地。
身穿厚重甲冑的騎士也慌忙弓身——其他看到他們出航的旅團紛紛衝上前去,但這副景象看上去卻顯得遙遠而模糊。
這個時候,雷英他們的船已經位在遙遠的海面上。
「船帆!?根本是整個桅杆都折斷啦!?」
「你放心啦。反正只要我的風把整艘船推到目的地就好了。順帶一提,即使是人類,只要是能使用風之精靈具的精靈使,也能這麼做喔。」
「可以是可以……可,可這也太快了吧!」
雷英緊抓着船舷呼喊。
無論望向何處,眼裏的世界都只有羣青色的海洋。港都菲爾西亞的碼頭已經消失在水平線的另一端。
「……剛纔碼頭上啊,好像聚集了幾支旅團。」
「是啊,應該是注意到艾利潔的風吧。」
妃雅坐在船舷上,樣子楚楚可憐。
即使身處這陣強風之中,她仍文風不動,眩目的金髮隨風擺盪。
「反正別人也追不上來,不必擔心有人知道我們的目的地。」
「嗯,噢不,我可不是擔心這個啊。」
雷英只是在擔心他們的名聲,誰知道現在在港口的旅團之間,人們是怎麼議論着?
不過對方正在遠離雷英等人的船隻,彷彿逃跑似的,而不像雷英所擔心的。海面揚起的水花也漸漸變小,最後終於消失。
「……我暈船了。」
「……」
她淚眼汪汪的緊靠在雷英身上。
「那麼大的水花不是鯨魚。那應該是海獸的一種。」
「雖然它們不愛攻擊人類,但如果是地盤意識強的種類,就會靠近從旁經過的船隻,企圖將之驅逐。這時就可能演變爲激烈的戰鬥,所以這種生物被認定爲徊獸。」
「可惜我不能治療克黎榭的症狀……」
「嗯嗯,它大概是注意到我混在魔風裏的毒性吧。」
「我乾脆……變回龍形飛走好了…………」
「如果是少許的毒性,我解得來的。治癒士就是要在這時出場。不過很可惜——」
想知道其真面目,就只能等它從海里浮上來。
「堂堂的前任魔王施法,光是颳風豈不是無趣?我可是有把劇毒混入風中,這對任何生物都會起作用喔。」
……會靠近我們嗎?
它們的實際樣貌變化多端,可能是大型的肉食徊獸,也可能是觸手有毒的大王水母,不過從海面上無法正確辨識其身形。也因此,人們將這些生物統稱爲海獸。
沒錯,就是克黎榭,令人好奇的是,她一直不發一語。只見她抓着船舷,背對着雷英,一動也不動。
妃雅臉上掛着苦笑,注視着坐在雷英身旁的少女。
克黎榭搖搖擺擺的靠在雷英膝上,彷彿精疲力竭。
「嗯~應該沒事吧?」
褐色肌膚的小女孩昂首挺胸的說着,笑容滿面。
「它逃走了嗎?」
有別於平常冷靜而洋溢自信的樣子,現在她給人的感覺甚至比人類的少女更弱不禁風。
「真的耶。鯨魚嗎?」
「哇啊,你的臉色差到爆!?」
「你敷衍人也該有個限度吧!?」
「話說雷英,難得有這個機會,要不要學習海洋的知識?你看前面。有看到水花噴得很高吧?」
「唔。我想吐……」
雷英將這段差點說出口的話吞回去,苦笑着回應。
……我這樣看她還挺可愛的。
那是海中魔物的統稱,人類自古以來懼怕這種徊獸。
「那是海獸……」

「……等等,你說毒性?」
「克黎榭?」
「欸,克黎榭?你怎麼啦,從剛纔開始就完全不說話。」
她一臉鐵青,沒有一點血氣。
大天使指着高高濺起的水花。
沒有回應。
「……我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暴露在這劇毒之風啊。」
雷英的心情從疑惑轉爲不安。他不假思索的將手伸向克黎榭的肩膀,銀髮少女正好在這時搖搖晃晃的轉過身來。
……可是她本人應該是真的難受到要死了,真教人稱讚不出口。
「……所以……我……才討厭……坐船…………」
「人類狀態的克黎榭是超級容易暈船的體質。因爲她本來是龍,在這麼小的船上隨着海面搖擺,對她來說好像是非常不對勁的感受。」
「你等一下!?拜託別抓着我吐啊!」
「而且她如果嘔吐,吐出來的會是艾利潔的魔界咖哩。克黎榭到昨天都還在喫,我想咖哩在她的肚子裏應該還有五百度左右。如果沾在雷英身上會嚴重燙傷喔。但如果吐在海上,這一帶就會被魔界咖哩的毒素污染。」
妃雅神色自若的說着。
「現在先請克黎榭忍一忍吧。」
「克黎榭加油!你別吐喔,絕對不能吐喔!?」
「唔……」
龍姬虛弱的低着頭,帶着哭腔說道:
「與其這樣……乾脆來個道地的吐息,把這些海水都給……蒸發…………」
「別說得這麼恐怖。你看,就快到了。」
妃雅指着空無一物的水平線。船被強烈的魔風推動,以猛烈的速度朝着妃雅所指的海面接近。
「好,艾利潔請停下來。」
「好咧。」
小型船當場猛然停止。
緊急停止的反作用力使得雷英差點被甩出船外,也不知是幸或不幸,多虧有克黎榭抓着而加重重量,他平安無事。
「這裏……?」
「嗯,我讓你也能看見吧。」
妃雅輕快起身,單手掩住天空。
等了幾秒鐘後。陽光璀璨的蒼天射出一道光,反射陽光的蒼海也射出一道光,一道通天貫地的光柱浮現出來。
「這就是審門……!」
聳立於海面上的三座巨型大聖塔,純白閃耀的光柱從其中心往天上攀升。
『妃雅大人請等一下。』
『我們要檢視這個人是否適合來訪,這是我們的職責。』
美麗的金髮天使滿意點頭稱是。
「唉唷,話可不是這麼說的。」
她站在搖晃的船首,仰望飛在上空的愛之天使。
然而在她雙眸之中,隱約散發着憤怒的神色。
『即使是妃雅大人。』
「……你們是?」
愛之天使。
『擁有昔日英勇外表的人,歡迎你。』
「你們在說什麼?我不知道你們被賦予了什麼權限,莫非你們不知道我和女神大人是什麼關係——」
「這個是我自己決定邀請他到天界的。沒有必要在審門給他考驗。」
「你們該不會認不得我吧?」
『天使的審判。請接受審判。』
兩個金髮天使,光看外表好像比艾利潔還要年幼。他們都穿着白色的天衣,手上還握着小小的弓箭。
妃雅仰望兩名現身的天使。
『請了!』
「這樣就行了?」
『大天使妃雅大人。天界的象徵,僅次於女神萊斯芙列潔大人。白色羽翼。大聖之力的體現者,美麗的黎明金星。這些都是爲妃雅大人而創的措辭。』
兩個愛之天使一搭一唱。
『確實不知。』
『我們代表天界前來。想必你也知道,要通過天界審門,照慣例就必須回應天使的要求。』
就在這時,長着翅膀的雙胞胎天使從大聖塔發出的光柱現身。
「嗯,光是這樣就可以直通天界。」
愛之天使看着彼此的臉點頭,嘴裏呵呵笑着。
大天使妃雅的話聲嚴肅。
「來,雷英。你摸一下光柱。」
『話說您可好意思跟女神攀關係啊?您再怎麼尊貴,這樣會不會太厚臉皮了?』
崇高。這副景象除此以外無以言喻。
『請恕罪。我們還是剛出生不久的年輕人。』
「權限?」
孩童的聲音響起,像是雙胞胎。
在各類天使之中,他們可能是人類世界中最有名的天使。
「很好。」
『當然認得。』
『進行審判是負責看守天界審門的愛之天使所承擔的使命。這是女神萊斯芙列潔所賦予的權限,不可侵犯。』
「同行的是我和——」
「那就不用我多說了吧。天使的審判已經如同我親審過了。」
然而——
『不對。』
他們無所畏懼的面對妃雅,說得斬釘截鐵,緩緩降到一行人的眼前。
『也沒有權限邀請人類走入天界。』
妃雅單邊眉毛猛的抽動。
『再說妃雅大人好像從我們出生的時候就一直泡在天界的湯源鄉里,過着泡完溫泉就睡,睡了再泡的日子啊。』
『而且還在幾年前擅自下凡至地上。』
兩個愛之天使在妃雅身邊飛來飛去。
這兩個應該是地位較低的天使,卻做出這挑釁般的動作。
「……你們兩個出生幾年了?」
擁有亮麗金髮的少女吐出顫抖的聲音。在聖飛歐拉旅學園時,即使面對傲慢的教官或自大的學弟妹,她也從沒失去微笑。
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她的微笑凍僵了。
「你們好像沒有經歷過終焉戰爭呢。」
『我們沒有那個歲數。現在還只是兩百歲的年輕人。』
『我們和妃雅大人不同,您已經來到少女最成熟的年紀了。嗯,我們和妃雅大人不同。』
「喔,這樣啊。我想這沒有必要強調兩次……」
金髮大天使兩頰僵硬,暗地裏將雙手拳頭握緊。
……糟糕。
……就連我也沒看過妃雅學姊這麼明顯的生氣。
「唉呀啊。這兩個愛之天使慘了。」
雷英悄悄往船尾移動,艾利潔則是如此低聲說着。
她的臉上露出憐憫的笑容,這也是難得一見的表情。
「兩百歲啊,那麼他們沒體驗過終焉戰爭。既沒見過艾爾萊英,也不知道她曾經被人稱作天界最強的暴虐天使。」
「……你說妃雅學姊嗎?」
艾利潔不帶感情的一句。
「我聽不到。」
耀眼的金髮搖曳生姿。
雷英站到船首,伸手按在她肩上,制止了眼前的大天使。
「……這樣啊。」
前任魔王語氣無奈,聳肩說着。
就連女神萊斯芙列潔的威光也相形失色,證明了誰纔是天界真正有實力的人。
『妃雅大人,您的年紀很大了吧?』
「等,等一下妃雅學姊!你冷靜一下!」
——不同層級的光量。
隱藏在底下的表情究竟如何?光想就令人恐懼。
愛之天使往後倒飛出去。
「他們玩完了。」
兩個愛之天使仍在妃雅周圍飛來飛去,並未注意到雷英他們的談話。至於主角妃雅則是低頭沉默,一動也不動。
光是如此的崇高感,就很足以證明一件事。
——如此大規模的光輝,彷彿重現了天地開闢時的光芒。
『不要~~~~~~~~~~~~!?』
嘩啦啦,波紋狀的浪濤激起。
妃雅擊出無言的一拳,只見對方直衝雲霄,勁道依然不減,終於脫離雷英的視野,再也看不見了。
然後……
究竟人類的聲音傳得進她的耳裏嗎?
「她是最強的狂人,一旦生起氣來,連女神也拿她沒轍。即使女神的地位在上,實力卻是妃雅較好,這點在冥界也是有名的。不過她可不單純是個蠻橫天使喔。在終焉戰爭的時候,如果沒有妃雅,天界就算滅亡也不奇怪。」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是我太蠢了!對不起!』
大天使背上的巨大翅膀現形,綻放光芒。光輝罩在她的全身,照遍了無邊無際的天空,更照耀了遠方水平線後的其他大陸。
褐色惡魔小聲回答。
「…………雷英?」
「對啊。」
這是雷英第一次看見妃雅真正激動起來,而且她是多麼的有威嚴。眼前這大天使的威光簡直令雷英沙啞,他極力忍耐,擠出聲音說道:
『我們不知道詳細情形。』
『話說妃雅大人真的有那麼偉大嗎?』
『說什麼在世界上冒險,都一大把年紀了——呃,這啥啊啊啊啊啊啊!?』
大天使在空中揮灑無數的白羽,愛之天使因恐懼而僵硬,只見妃雅一瞬間就位移到對方眼前。
「言行舉止無知而幼稚,桀驁不馴已極。你可知道,這種行爲是萬不可赦的大罪!」
「受死吧。你翅膀上的羽毛我會一根不剩的拔下來餵魚。」

「剛纔提到的湯源鄉是天使休養生息的場所,而妃雅是去那裏做溫泉療法。她是爲了治癒終焉戰爭時所受的傷纔去的。嘿,年輕小夥子不知道這些內情也是當然的,但妃雅聽了總該生氣的。」
『啊……啊…………怎、怎麼可能……這種誇張的力量…………?』
「……失禮的傢伙。」
愛之天使頻頻顫抖,動彈不得。也許他們現在才瞭解一件事——他們太晚察覺到自己的行爲是多麼的愚蠢。
「妃雅學姊,學姊啊!」
妃雅伸出手,她真的打算將那翅膀的羽毛全拔下來。
這時候——
少女天使轉過身子,好像突然回過神來。
「呃……我,我……?」
「我,我說,你先等一下吧。對學姊來說,他們確實說了很失禮的話,這點我大概也能理解。不過他們感覺也已經在反省了。而且剛纔那樣生氣的表情很不像你。」
「——」
「來,像平常那樣……就……我覺得笑笑的比較適合你。」
妃雅突然怔住似的,她一臉認真的看着雷英,不住眨眼。
過了一下子。
「……對……說得對。雷英你說得對。我怎麼會這麼不穩重啊。」
她的表情突然變得柔和。
背上發光的翅膀不見了,照耀世界各地的光芒也消失了。
「話說審門的問題……」
『好,好~~~~~!』
愛之天使立刻挺直背脊,姿勢端正的敬禮。
『可,可是……接受審判是不可逆的事實。即使妃雅大人認可,其他天使可不見得認得這個人類。想邀請人類到天界就必須經過所有天使——』
「知道了知道了。我接受啦。只要接受審判就行了吧?」
妃雅還想說些什麼,卻見雷英挺身站在船首說着。
「你說的審判就是由你出個考題,然後由我來挑戰就行了吧?」
『正是,而我的職責也僅止於此。』
愛之天使把箭搭在弓上,並將那箭射向湛藍的海面。
——凍結。
「三頭獸啊……!」
愛之天使一臉錯愕低語着。
天使、龍、惡魔分別統御這三界,他們之間締結了不可侵犯條約。三百年前由英勇艾爾萊英促成的契約,直到現代仍然有效。
克黎榭搖搖擺擺的在船上倒下。
極度的巨響使得雷英聽覺短暫麻痹。正當雷英陷入頭暈般的感覺時,白色聖獸朝着凍結的小型船飛身而去。
「…………昏倒……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它已經……安靜下來啦……」
「那我的出場機會呢?」
「喂~克黎榭,它早就昏倒了。」
相反的,白色巨獸則是緩緩下降。聖獸三顆頭瞪着雷英,當它踩在冰之大地時,立即發出瘋狂的咆哮。
天界、地上、冥界。
實際上,一行人造訪龍之峽谷時,大天使與前任魔王也遵守了這條規定。
「吵死——了,小狗給我閉嘴!」
克黎榭眼睛滿布血絲,她的飛踢直接命中三頭獸的頭部。
音波海嘯。
愛之天使漸漸往上飛。
她的表情蒼白,但還是滿意的點頭。即使是負責天界審判的門之聖獸,對於龍姬而言也不過如同小狗。
『我做這個是要給你個立足的舞臺。而進行審判的是這孩子。門之聖獸,降臨!』
『人類,現在我帶你前往天界。妃雅大人也要同行?』
三頭獸浮在海面上。龍姬又踢了它的頭宣泄怒氣,難道她不知道對方已經昏厥了嗎?
聖獸的巨軀猶如小石子,輕而易舉的被踢飛,然後將冰之大地撞成兩半。
雷英擺出架勢面對……
『這種特異個體只在天界棲息。你可否打贏它呢?請讓我仔細觀察。』
某個東西從光柱飛了出來。
『……我認同了。』
「你這隻小狗可真跩啊。都怪你鬼吼鬼叫,害我頭痛變得更嚴重了……唔……大呼小叫的又害我想吐了…………」
「凍結了!?」
「我和克黎榭要是去了,天界會引起軒然大波吧。你就速戰速決,去把女神的法印要回來吧。」
以雷英等人的船隻爲中心,周圍約一百公尺的海面披上一層白霜,變成冰之大地。
「……我在這裏等着。」
不過人類所知的三頭獸,僅限於全身長着綠色鱗片的個體。現在出現在雷英上空的,是全身雪白的稀有品種。
這種徊獸很少見,通常只在未開發的邊境出沒。
巨響。
海面凍結使得搖晃止歇,克黎榭的暈船也因此漸漸解除,但看她的臉色距離痊癒似乎還很遙遠。
「傻瓜。你已經跟龍帝打過一場了,跟這種小狗打又算得了什麼?我在這裏等你,你快去快回。」
「我就說吧。現在纔要審判根本沒意義。」
是三個頭的獅子,還長着翅膀。
「我就覺得大概會變成這樣。」
「好死不死的,竟然在本姑娘……唔……暈船暈得這麼難受的時候,故意發出這麼大的音量,你真是好大的膽子啊!」
妃雅雙手抱在她豐滿的胸前。
克黎榭鐵青着臉,低着頭靠在船邊。
「當然。」
「咦?對了。我想先確認一點,克黎榭跟艾利潔要留在這裏吧?」
艾利潔輕輕拍着克黎榭的背部回答。從她們的舉止看來,想必這兩人起初就做好了打算,決定留在船上待命。
「那我們走吧。雷英,這邊喔。」
光柱的源頭是巨型大聖塔,妃雅朝着其中心一躍。只見她的身影消逝而去,像是被光柱吸收似的。
「嗯……這……」
『只要照着妃雅大人做就行了。請了,跳進光柱裏。』
愛之天使指着三座大聖塔。
「這對普通人類也沒問題吧?我先聲明喔,我可無法在光柱裏飛行喔?」
『請放心,只要你碰觸到光芒就會明白。』
「……我懂了。」
雷英點頭回應,然後在船首一蹬飛身而起。
進入虛空。
光之通道銜接着蒼海與蒼天,雷英向內跨出第一步。
× × ×
少年與大天使穿越天界審門。
兩人的身影消失後,先前璀璨閃耀的光柱漸漸失去光芒。兩名少女自始至終看着這段過程——
「他們走啦。順利的話就會有第二個法印。接着只要去冥界跟我的現任魔王拿回法印就好囉。真是出乎意料的輕鬆?」
「前提是要有女神的許可。」
艾利潔在船上仰望天空低語,克黎榭總算站得起來了,並且回了她一句。
「以女神的爲人來看,我想應該不會像卡拉那樣打起來……也罷,總之累積祕境的經驗也是很重要的。門之聖獸那時我雖然說了一些,但雷英畢竟是人類。即使將來變得再怎麼厲害,他也還是人類。」
壽命遠遠不及龍、天使、惡魔。
隨着受傷的位置或過程不同,即使只是極小的傷害也可能演變爲致命傷。
「強悍?還是經驗?」
……人類是弱小的生物。
克黎榭再次倒臥在船底。
就像英勇艾爾萊英,還活不到三十年就喘不過氣了。
「還不夠。他還需要更多、更多。」
當人類雷英踏上終焉戰爭之地「那座島」的土地時,他會感覺到什麼?又會與什麼對峙?
前任魔王以試探性的口吻反問。
「他需要的是——」
「嗯嗯,『需要的是』?呃,克黎榭你怎麼了?」
「我說太多話,暈船又變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