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cord.3 土之始元精靈

Record. 3　土之始原精靈

1

水滴從天花板滴落。

外界下着雨，雨水滲入地底，沿着神殿牆面傳導，然後從通路的天花板上降下。

受到水滴影響，地面形成爛泥。幾個凹陷累積了雨水，彷彿冒出沼澤似的。

走在這神殿通路上——

「哦~這麼說來，冥界是不會下雨的囉？」

「對啊對啊。畢竟是地底世界嘛。所以我第一次來到地上的時候可嚇了一跳呢。還以爲是被誰的攻擊法術打到，慌了手腳。」

「果然就自然環境來看，地上和冥界還是有差呢……」

艾利潔心情很好，蹦蹦跳跳的前進。

她在泥濘地上輕盈前進，雷英追趕着她，然後發出一聲驚歎。

——穿過一切陷阱以後……

通路上沒有障礙，也沒看見徊獸。儘管如此一行人仍然謹慎前進，後來艾利潔看見水滴從天花板上滴落，有感而發之下便找雷英聊了一下。

冥界。

地上有一種裝置稱爲審門，穿越後就會通向地下世界。

特殊的氣流使得那裏白天灼熱，晚間則會籠罩着凍結一切事物的寒氣。這種世界的霸主是惡魔，而艾利潔曾是惡魔的君王。

「雷英你要是來冥界的話，我會幫你帶路。而且我家超大的，不管要住幾人都可以。」

「……嗯，喔。如果有機會的話。」

即使是一流的旅團也會猶豫是否要去冥界闖一闖。大家都知道，過去曾有許多旅團爲了探究冥界的全貌而闖進去，結果各個落得落荒而逃。

「噢~真令人懷念。三百年前艾爾萊英單槍匹馬的打了進來。他獨自在冥界遊走，對襲擊他的惡魔都還以顏色，還反過來要他們帶他到我的城堡，在城堡裏也把我的手下打得落花流水，然後對我說：『喂，現在馬上停止和天界之間的爭執。』。」

「他的做法還真是突兀……」

相對的。

前任魔王以別有深意的視線及語調攻訐。

「不過，還真是隻有艾爾萊英才會有這樣的想法呢。想不到他會把女神萊斯芙列潔帶到地上，讓她和冥界君主魔皇姬握手。」

「雷英你不用擔心。有龍姬跟着，龍之峽谷你也能威風凜凜的進去。」

「天界……咦？我能去嗎？」

大天使與前任魔王彼此瞪視互不相讓。

如果要去天界，光是如何通過審門就是一道困難至極的問題。

龍姬的一句話令她們戛然而止。

「唉唷真稀奇。克黎榭，你要帶雷英參觀龍之峽谷嗎？」

妃雅倒不是對着雷英點頭，而是靈巧的眨了一隻眼睛示意。

艾利潔輕輕一個轉身。

「……被你這麼一說我反而會更緊張。」

天界是人類認爲難以征服的世界，其難處又有別於冥界。

「對了對了。雷英先別管什麼冥界了，我先帶你去天界吧。」

「這點你不用擔心，因爲有我同行。」

天使與惡魔的戰火也對人類社會造成損害。

「彼此彼此。你不也被艾爾萊英打得悽慘落魄嗎？」

「天界是個好地方，跟冥界可不一樣。那是個處處是美景的樂園。」

任憑你如何巧妙的展開結界，或者如何隱藏動靜悄悄侵入，都會立刻被看穿，然後觸怒龍種。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情？比方說，據傳連天使與惡魔在地上鬥爭的時候，雙方也曾妥協不讓戰火波及祕境璃·應伐利艾洱。

「不對不對，還是要先讓雷英得到女神大人的祝福——」

「要是沒有我帶路，雷英大概會被搞不清楚狀況的龍包圍，或者不由分說的被趕走吧。」

「艾爾萊英最後探訪的聖域就是這個龍之峽谷吧？」

「是的。首先是天界，然後是冥界。聽他說最後就是龍之峽谷了。當時我也曾聽到謠傳說有人類讓天界與冥界屈服。話雖如此，我還真是驚訝，想不到還會有人膽敢向我挑戰。」

龍是地上的主宰者，而這個峽谷又被稱爲龍之峽谷。在衆多祕境之中，知名旅團總會夢想征服這裏一次，但實際探索過這個祕境的人絕對不多。

龍的威脅就是這麼非比尋常。

克黎榭說這話的同時，伸手擋住天花板落下的水滴。

——他們全都遭到驅趕。

「我記得人家說，如果要去天界就必須滿足天使開出的幾項要求。」

「真是的。我也在想這可不是鬧着玩的，但艾爾萊英就在後面盯着，手下敗將也只能聽從他的指示了。話說，都怪那次握手，我的手有一年左右都帶有女神的祝福，整隻手一直刺痛不止。」

「是吧，妃雅？」

天界與冥界。天使與惡魔。

「先去龍之峽谷啦。」

祕境璃·應伐利艾洱。

「萊斯芙列潔大人也一樣喔。她那時總會發牢騷，說魔皇姬的障氣在握手時纏在她手上，有好一陣子手上紅腫都治不好。」

天上世界與地下世界的糾紛持續了幾百年，地上位於其中間地帶，於是成了兩方交戰的舞臺。

金髮大天使則是輕鬆面對她的視線，並以爽朗的微笑回應。

只要能找到隱藏的審門，任誰都可以走進冥界，但那是個生態系危險無比，而且充滿障氣的世界。

「啊，妃雅你好詐！冥界也是個好地方呀。就算去天界也只會覺得無趣，還是去冥界比較刺激好不好！」

「是吧？我就這麼覺得。然後，他還說：『我來冥界以前，已經先跟天界的女神談好了。』你信不信？才憑他一個人類耶？當時天界的女神萊斯芙列潔就夠厲害了，但天界還有一個比女神更危險的戰鬥狂大天使，這在冥界可是個常識。」

儘管如此，人類無法介入這場戰事，只能失措逃竄。結果這場抗爭光靠一人就平定了，就是劍帝艾爾萊英。

天使的審判——紀錄上只有少數人曾經抵達天界，而天使規定通過審門的條件卻是形形色色。也許這是天使的善變，又或者通過的條件會根據旅團而有所改變。但就人類的立場無從知曉箇中道理。

「不行不行。應該先享受冥界的樂——」

地上積水如池塘般廣大，龍之少女悠悠飛越其上，轉過身子。

她突然笑了一聲。

那綠玉色的雙眸隱約蘊藏着調皮與期待的心情。

「你也快點變強吧。龍之峽谷固然難闖，天界或冥界也是，而且地上也還有許多不爲人知的祕境及聖域。就算千辛萬苦找到這些地方，結果要是被當地的守護者驅逐出境豈不是無趣？」

「嗯，說得也是。」

雷英用力握拳點頭。

……克黎榭說得沒錯。

……我會跟着這個旅團也是爲了這點。

自己不知道的未知世界。

走遍世界各地永不止歇，未來將在目的地看見什麼？又會和什麼事物邂逅？這是雷英從小就有的夢想。

「對了，以你的狀況，在學會艾爾萊英的劍法以前，更重要的是做好肉體的綜合強化。」

「所以說？」

「體力、肌力，還有持久力。順帶一提，艾爾萊英光靠一記拳頭就能打倒疾龍喔。另外，即使其他龍種全力踩他一腳，他的身體也承受得住。」

「莫名其妙也要有點分寸吧？」

「我也沒有打算這樣要求你。那樣是有點異常過頭。」

克黎榭的口氣認真已極。

「但他本人也說，那是氣勢和努力的結果。」

「……不，這怎麼會是努力就能彌補的問題？」

「這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保證，他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類都還要努力。即使在旅行的途中，我也沒看過他好好睡個一覺。在夜裏，我或妃雅、艾利潔在睡覺的時候，他也是一味的揮劍鍛鍊身體，持續不懈。又或許……現在想來，他應該是自然領悟到自己的死期，所以纔會急着燃燒生命。他的強悍無疑是修練的結晶，讓我對他有這種感覺。」

「……這樣啊。」

「就像克黎榭以前說的，你努力的方向沒有錯。但艾爾萊英的劍法是超絕技巧，也就是說如果要學會那神技般的劍法，無論如何對肉體性能會有最低限度的要求。她是這個意思。對吧，克黎榭？」

……可是，即使劍帝這麼厲害，還是一直努力不懈。

生而爲人，爲了突破人類強度的極限，究竟要付出多大的決心與執着？

舉例而言，精靈使是運用擁有精靈之力的武裝作戰的技能，但精靈也不會自己找上門來助人一臂之力。

爲了彌補這點，雷英持續磨練用劍技巧，但這樣截長補短總有一天會碰到瓶頸。雷英也隱隱約約有這個感覺。

說這話的是艾利潔。

「對。我想說的就是這樣。」

直到剛纔爲止，她一直靜靜聽着對話。

「對雷英來說，也許精靈的形象就和火之始原精靈一樣無害，而且很愛黏人，但這種的反而是很稀有的。」

逆鱗——在強韌的鱗片之中，唯一逆向生長的鱗片。

人類的顛峯。劍法的才能登峯造極，卓絕羣倫的騎士。

有好戰的精靈。

「雷英，你用不着擺出這麼沉悶的表情。」

身爲劍士，他的體格不算優異。

「嗯……聽說那是龍的弱點。」

但若碰上體格比自己良好的劍士，刀劍相向之際無論如何都會不利。隨着時間流逝，體力輸在起跑點的雷英會漸漸被逼入不利的狀況，訓練期間經常會有這樣的景象。

……也許他有劍法的才華。也許他是個天才。

那是龍的體表痛覺神經最爲密集的地方，據說如果逆鱗被切斷，再怎麼厲害的龍都會因爲劇痛而失去意識。

「我？我是自學的。本來我就對靈性波動體有興趣，後來冥界也沒有人會來挑戰魔王，我閒着也是閒着，剛好打發時間。之所以能探索精靈的味道也是那時候練習的。」

「……事情果然不會這麼簡單啊。」

「嗯，這點我在學園時教官也有教過。」

「所以我很期待喔。這座神殿的精靈究竟是什麼樣子？到底結果會怎樣呢？」

「如果是老實的精靈就好了。」

唯有先找出精靈的住處，然後看透精靈的心情與氣質，與精靈交涉，最後精靈纔會在人類的武器上施加力量。而這就是稱爲精靈具的特殊武裝。

艾利潔答得興高采烈。

精靈的氣質有很大的個體差異。

「艾利潔，這些精靈的知識你也是跟別人學來的嗎？」

「惡魔身上的障氣，天使施展的多重守護結界，還有強度在鋼鐵之上的龍鱗。這些也必定會有弱點，結界也會有脆弱的地方。舉個簡單的例子……有了，龍的逆鱗你應該懂吧？」

「我想你也有所自覺，你不能靠力量取勝，而是個技巧派的劍士。抓準弱點一擊擊倒——這樣說起來好聽，但劍帝與你相較下，他有而你沒有的關鍵部分就在這裏了。」

古書上如此記載的英勇，其背後有着不爲人所知的故事。這可能是艾爾萊英最真實的一面，恐怕也只有和他旅行的三大姬才知道。

在聖飛歐拉旅學園時，雷英和同世代的學生騎士相比，最令他難堪的就是這個部分。

「還有精靈也是吧？」

有愛搗蛋的精靈，也有膽小的精靈。

純粹的肉體性能。

反應與敏捷度不落人後。

艾爾萊英也是人生父母養的。

「妃雅學姊？」

「人類社會有個歪風，說是破壞逆鱗就可以擊倒龍，這可是大錯特錯。尋常的劍士無論如何傾全力劈砍，對於幼龍的逆鱗也無法造成一點損傷，劍反而會先折斷。」

劍帝艾爾萊英。

「……你說的，沒錯。」

龍之少女對妃雅的補充點頭表示滿意。

「人類和龍戰鬥時，除了艾爾萊英這種靠拳頭了斷的怪人，用劍技巧是不可或缺的，而且也少不了威力足以破壞逆鱗的斬擊。跳脫龍的例子來看，即使是大型徊獸，或者是保護聖域的真獸或聖獸也是一樣。」

艾利潔面對雷英意味深遠的笑着，雷英則對她聳聳肩。

一行人已經走了一個小時以上。憑着發光苔蘚些微的光芒在狹隘的地下通路前進，這場戰鬥消耗的精神力更多於體力。

……沒有陷阱也沒有徊獸。

……但也不能完全保證走到這樣就沒事了。

問題還有精靈。

如果其住處就在這裏，可以想見就在神殿的最深處，但既然不知道現在位置，也就無法預測最深處的所在。

「話說我們已經走很多路了吧？如果把昨天算進來，都已經走了一整天呢。」

「說得也是。其實這裏有類似精靈的味道呢。」

「咦，哪時候開始有的？」

「就在前不久。克黎榭開始說話的時候，我不是反而都不講話嗎？那可是有~理由的。」

褐色皮膚的小女孩一臉志得意滿的說着。

「總之，我們應該快要碰到歡樂的場面——」

纔剛說完。

大地在搖晃。

「怎、怎麼了？這股搖晃……」

轟然巨響。

東西崩毀的聲音在迴盪，蓋過艾利潔的話語，這令人聯想到大規模的塌陷。

而且這股聲響與晃動不像是地震般的連續性震動，通路的深處也不定期傳來爆炸聲，彷彿有大量的炸藥爆炸。

「……這個波長……是人類的法術吧。」

「嗯，發動源就在前方呢。我大致可以想象發生了什麼事，難得有這機會，就來個順水推舟吧。」

在禮拜場的中央，一個高舉着拳頭的巨大黑影在光芒照耀下浮現。

「你，你們是？」

克黎榭跑在最前頭，雷英也提着劍奔跑，在她背後追趕。

礦巨人的黑影朝着她逼近——

泰拉斯鑽到礦巨人手臂正下方，單手將它木樁般巨大的手臂架了起來。毫無防備的胴體。只見他踩着行雲流水般的步法瞬間縮短距離，將右手肘撞向敵人側腹部。

「絕招交叉。」

同一時間，礦巨人喫了那記肘擊，全身僵直。

……第一次看見真的。

雷英仰望着約莫是自己十倍以上的重量級巨人呼喊。

「好厲害啊。」

「你們還在這座神殿裏啊……還偏偏在這種時候……」

克黎榭側目看着她們對談——

——擁有龐然具體的土之巨人。

「普咪艾兒，交戰時會有人左顧右盼的嗎？」

這個地方被法術的人工燈及發光苔蘚的光芒照耀，估計足足有二十公尺見方，是個巨大的禮拜場。

「普咪艾兒。」

「謝啦。」

「沒問題，我隨時都有做好準備。」

打前鋒的武鬥家和站後排的法術士幾乎在同一時間轉頭。

「藉由換步巧妙移動重心，然後雙腳交互踏步、切入，緩急有致的動作發揮了剛纔漂亮的幻惑效果。絕招——他不僅止於習得合理的戰技，還將之昇華爲自己獨特的究極系招式，毫無疑問是個步法的奧義。要達到如此流麗的步法，需要累積多少修練與歲月啊！」

裂帛的氣勢。

「破！」

連雷英也聽得出來，妃雅說這些話時聲音難得激昂了起來。

他來到一個廣大的空間，耀眼的光芒散佈於其間。

——殘像。

同爲武鬥家，妃雅似乎有所感觸。

「咦？妃雅學姊，剛纔那是？」

——剛纔交叉的瞬間，他的身影彷彿前後分身似的。

它會因應術士的法術波長改變組合，直到排除侵入者以前不會停止活動。

雷英突然想象起那副情景。

「要上囉，雷英。」

這麼說來，旅團交戰的對手是——

金髮少女一時忘我呼喊。

……法術傳出這麼強大的爆炸聲。

是起初碰到的巖蜥蜴？不，如果對手是巖蜥蜴，就算有好幾只，應該也沒必要發動這麼大的法術。

「法術的波動就在那個轉角過去的深處。雷英，小心了。」

……是某個旅團和徊獸在交戰。而且是很強勁的對手。

「礦巨人！」

旅團「迦南巡禮聖教船」。此時此地只有這兩人，但背後的通路上還有幾個人的腳步聲傳來。

大天使與前任魔王開心的看着彼此。

雷英穿越通路，針對艾利潔的建議他只回了一句。

這是自動人偶，有各式各樣的組成因子，有時是岩石，有時是金屬，自古以來就會放在墳墓或神殿等各種遺蹟，作爲該處的守護者。

「你，你們……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好，好的，泰拉斯老師！」

金髮少女點頭後立刻閉上眼睛。

法術圓環。閃閃發光的圓環化爲實體箍住礦巨人的手臂，接着颳起強烈的爆風爆裂。

先是泰拉斯徹底化解敵人攻擊而引出破綻，普咪艾兒再跟着反攻。

這種互信式的聯合套路終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辦到。

「這、這次可有確實的……！」

土之巨人失去兩肘以下的部位，動作也止歇了。

然而少女屏息注視着前方——紛飛四散的紅褐色土塊彷彿有意志般的蠢蠢欲動，轉眼間便重新結合。

「不、不行啊老師！這個礦巨人……不管怎麼打都會修復！」

「冷靜。」

普咪艾兒尖叫。

光頭武鬥家的表情卻是沉着冷靜。

「剛纔的聯攻並不差。但對手的特性很麻煩。我的肘擊跟掌擊對這土塊做的身體效果薄弱。而且用法術破壞也會被它修復，這樣的話……」

「老、老師該怎麼辦啊！」

「沒問題。對吧，蕾米、聶絲卡蓮。」

兩名女性術士在禮拜場會合。

泰拉斯的視線依舊朝向礦巨人，他以平淡的語調接着說道：

「我來吸引這個守護者的注意。這段期間內，把深部區域的六人集合起來。然後聶絲卡蓮，用你的結界強化普咪艾兒和蕾米的法術。」

「遵命。」

「蕾米，輪到你的精靈具出場了。和普咪艾兒的法術結合。你可以吧？」

「是，是的！」

金髮少女緊緊抓住自己僧袍的衣襬，沉着點頭呼應。

「咦~有更簡單的方法喔。」

「什麼？」

「欸，怎麼辦啊？既然你們打不倒，要不要我們幫忙解決？」

「微睡聖音，黑之夢，絕對靜寂。」

「不可思議。你剛纔做了什麼？」

「嗯嗯，真是好孩子。如此誠懇很重要喔。」

「看樣子，你是最普通的啊。」

身穿金色刺繡僧袍的兩名女性雙雙轉身，動作華麗。

前任魔王呵呵笑着，雙眼透着魔性。

「胡說。我可沒聽說過有這種擊破手段——」

「……怎麼會，太扯了……」

出乎意料的簡單。

她一改唯我獨尊般的眼神。

「先不說這個了，幾經波折後，我總算救你們脫離困境，難道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這樣我就滿足了，該你了，雷英。」

迦南巡禮聖教船的兩人以怪異的眼光看着雷英。

「欸，你這時候才叫我出面，這樣很難爲耶……」

兩人訝異看着她的舉止。然而這股尷尬的沉默只在一瞬間，高大的武鬥家率先低下頭說道：

法術圓環發出暗色系的光芒。

初次見面時也是這樣，而現在受到艾利潔剛纔法術的影響，對方的表情顯然是對雷英他們存疑。

「崩壞言語。」

老練的武鬥家側目俯視褐色皮膚的小女孩。

「……原來如此。雖然不是出於己意，但我們確實得到幫助。我道謝得遲了，這就向你賠不是。」

金髮少女怔怔看着礦巨人崩解消失。

——他們在想，這個少年騎士與三個少女究竟是什麼來頭？

武鬥家與礦巨人正面對峙。

「反正它已經是『死棋』的狀態了。接着只要爭取時間，等我們的成員到齊就好。普咪艾兒，拿出自信。你和夥伴們的法術威力強大，對這個礦巨人也是管用的。你是迦南巡禮聖教船選中的人，要相信自己的實力。」

「畢竟是個土做的礦巨人啊。雖然不像岩石或金屬，比較脆弱，但不管怎麼破壞，泥土還是會聚集再生。就算有辦法打倒，感覺好像也很花時間，不巧我們也不是閒着沒事的。我可以把礦巨人幹掉嗎？」

「我可以告訴你，不過沒有意義。那是惡魔專屬的崩壞詛咒。剛纔那招是基礎中的基礎，但人類就算窮極一生也無法使用這種法術。」

艾利潔滿意點頭，表現出恰如其外貌般天真爛漫的笑容。

艾利潔從旁插入。

「……你說什麼？」

「很好。那你們退開。在援軍趕到以前，這個笨重的巨人由我來——」

幼女姿態的褐色惡魔揮動雙手，彷彿揮動指揮棒的指揮者。

相對的，壯漢仍舊保持平靜，他的視線筆直射向艾利潔。

「請交給我。深處的成員也會盡早召集過來。我本來就讓她們在內圈待命，不會花太多時間。」

「你們應該也看到了。那種再生速度。要打倒它的話，除非用法術破壞全身，打出核晶，否則沒辦法了。」

礦巨人受此光芒照耀……在場衆人意識到這點時，土之巨人的身體已經變得稀巴爛，化爲原本紅褐色的泥水，逐漸崩解。

「剛纔是什麼術式？那種法術圓環我連看都沒——」

「我？」

「對。就是你，少年。」

泰拉斯點頭回應，然後瞥眼看了雷英背後三人。

龍姬、大天使、前任魔王。

這三人都沒有表明真實身分，但他身爲老練冒險者的經驗似乎讓他察覺到了。這三人透露出來的氣息顯然和尋常人雷英有異。

……畢竟只有我是人類。

……那當然只有我的氣氛是「普通」啊。

「我想再次請教。你們是什麼人，來這個遺蹟做什麼？昨天你們說這個地方不是你們最直接的目的地……」

「是啊，起初是這樣的。可是艾利潔……啊，這位黑髮女孩不是有提到嗎？她說這座神殿的某處應該有精靈。」

「她知道嗎？」

「既然迦南巡禮聖教船在，這就可想而知囉。」

世界最大的精靈信仰都市，聖地迦南。

代表該都市的旅團成員不惜跨海來到這種偏遠的神殿，光是這點就明顯表示這座神殿存在着某某精靈。

「……原來如此，的確。」

泰拉斯忍俊不禁似地笑了出來。

他的視線突然移往禮拜場的入口。旅團成員已經在那裏集合。

泰拉斯與普咪艾兒兩人。

趕來助陣的有六人，共計八人。有手持精靈具的少女，頗有精靈使的樣子；也有像是療法士的女性。另外也有拿着測量圖的人，頗有探索士的樣子。

「泰拉斯大人，礦巨人呢？還有一點我一直很好奇，他們幾位是？」

入口處聚集了六人。

名爲普咪艾兒的金髮少女表現出失魂落魄的樣子。

看着她們逐漸遠去的背影——

「老師？這不是聖艾裏耶斯大人下達的特別命令嗎！這座地下神殿的名字，不也是我們的調查部隊好不容易纔解開的最新情報……」

——龍、天使、惡魔都無法掌握的神祕波長。

上次調查不存在的神殿守護者卻跑了出來。

「該你上囉，太好了？」

她身爲法術士的素養沒有問題。然而，由於強敵在特別出乎意料的時機出現，使她心生動搖，本來的實力也就無法發揮。這可能就是她苦戰的原因。

「我很期待喔。」

「果然是我啊……」

「精靈的味道應該是從這裏發出來的吧？」

「如你們所見，礦巨人已經除掉了。這四人是……來探索遺蹟的旅團。現在暫且由我代表發言。聶絲卡蓮、各位成員，雖然驚動了各位，但計劃沒有變更。現在回到各自的崗位，繼續調查。」

只有在遙遠的古代，極少部分的人類才辦得到。現代人認爲，只有聖地迦南的聖女·聖艾裏耶斯纔是其正統的術士。

「這樣啊。所以剛剛纔會用這麼急躁的打法啊。」

應該存在的精靈不在。

雷英回頭看處，只見艾利潔靜靜注視着周圍的牆壁。

「兩年前就沒有嗎……」

貌似結界士的女性恭謹行了個禮，率領背後五名人員離開禮拜場。

「那當然。畢竟我會把礦巨人除掉，也是因爲那傢伙的味道太礙事了。還好它消失了，我更能感覺到精靈的氣息。也就是說——」

……集中精神。

「好期待喔。」

雷英一聲嘆息，再次環視禮拜場。

大約二十公尺見方的禮拜場。

除了礦巨人的土塊落在房間中央，石板鋪成的地面並無怪異之處。

「我想測試一件事情。抱歉，可以請你稍微安靜一下嗎？」

……應該就在這個房間的某處。

——傾聽精靈之聲。

雷英對着不明就裏的普咪艾兒解釋，隨即閉上眼睛。

「你是要說你們並不知道精靈的所在吧？畢竟你剛纔也叫聶絲卡蓮和其他部下繼續調查。但很不巧，說來我們也是因爲剛纔戰鬥的爆炸聲而趕來這裏……艾利潔你說呢？」

「沒問題。調查精靈住處就像是我們旅團的例行公事。而且伊司卡瑟爾地下神殿的名稱本身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祕密。就算講白了也無妨。只不過——」

「遵命。」

泰拉斯踩着獸皮製的鞋子在堅硬的石地板上踢了一腳。

「好了雷英。」

「嗯？請問，你在做什麼？」

喀啦。

「我們要找的精靈，在兩年前調查的時候應該還在這座祭壇。但這次我們來訪卻猶如人去樓空。反倒是多了剛纔的守護者。」

「好，繼續我們的話題。老實說，我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調查世界上已知的精靈，確認他們的狀況。而我們負責的就是這裏，『伊司卡瑟爾地下神殿』的調查。」

「見，見笑了……」

「接着輪到某某人出場了。」

六人各個帶着奇異的視線看向他們。

「對。也不知道是什麼人搞的鬼，但兩年前的調查報告並未顯示有這樣的守護者在。應該是前不久才設置的。」

「好，都說了這麼多，你們應該察覺到了吧。」

艾利潔、克黎榭、妃雅三人同時看向雷英。而且眼神洋溢着好奇心，似乎期待着某些事情。

天花板、周圍的牆面也沒有一點特別之處。

然而——

『……玩……吧…………這……邊……』

突然間。

輕輕的，雷英聽到輕輕的聲音，不仔細聽還會以爲那只是一陣風聲。

「呃，克黎榭！」

「聽見了嗎？在哪裏？」

「應該是吧……我想是從這面牆傳出來的。」

從雷英的角度看來最左邊的角落。

他走過礦巨人阻擋的位置，朝向一面毫無特異之處的牆壁正面。

「——」

正當他默默將手伸向牆壁的時候。

「等等雷英，我不知道那裏會有什麼，你要小心。只有人類才能進入精靈的住處。我們無法進入。」

「咦？」

克黎榭不假思索地發出警告。

但雷英的手已經碰到牆壁——

周圍的視線突然如海市蜃樓般的搖晃。

「空間歪曲了？」

「果然啊！雷英快點把手拿開牆壁，你會被拖進去啊！」

克黎榭朝着雷英伸手。

墜入沙漠時的勢道令普咪艾兒大跌一跤，只見她按着腰部蹣跚起身。

2

這裏也不存在着綠洲。

極目望去皆是黃沙。

「……也是。失敬，我竟然會亂了方寸。」

還有她那位曬得黝黑的壯漢老師。

「雖然我也只是隱約有感覺，但那裏就是有傳出陌生的聲音。於是我朝着聲音來向走去，就發現住處了。」

泰拉斯則是很瀟灑的在這片沙漠着地，也許他有預料到這陣轉移。

「……等等。你剛纔說什麼？」

泰拉斯藏不住內心驚愕，衝了上前。他總是沉着冷靜，而這是他第一次露出內心的動搖。

但他這動作也沒持續多久，只見他盯着雷英。

沙的世界。

武鬥家原本直逼雷英眼前，這時他略顯羞愧的後退。

「普咪艾兒，快點起來。」

金髮少女普咪艾兒。

武鬥家環顧四周，沒有一絲鬆懈。

「嗚啊？嚇我一跳。」

一棵樹、一根草也沒有。

「我也有話想要問你。你連一些基本的事情都不懂，爲何卻能發現精靈的住處？就算是高階的精靈使，探索精靈時也必須從可疑的地方開始逐一搜尋纔對。」

雷英叫住兩人。

「我有根據。」

「聲音？難道你聽得見精靈之聲？而且剛纔跟你同夥的少女也說了奇怪的話。說是精靈的住處只有人類才能進去，她們無法進去。那是什麼意思？難道說——」

「你們說的土之始原精靈，是不是他？」

一個小人身穿茶褐色連帽大衣，容貌就如妖精一般虛幻。

「不，不行。我剛纔就一直在找，但即使放眼看向沙漠四周，也沒有像是土之始原精靈的影子。他對法術感知也沒有反應。」

他指着自己腳下。

「等，等一下！你一下子講這麼多我很難回答！」

「話說——」

「這裏的位置大概還是神殿的最深處。精靈擁有改變空間的能力，可以把自己的住所弄成自己喜歡的環境。對於這裏的土之始原精靈來說，這片沙漠多半是他最愛的環境。」

天空是萬里無雲的蒼穹，灼熱而眩目的太陽照耀着大地。

放眼望去遍地黃沙，地平線無邊無際，寂靜無聲的空間。

「不是剛纔的禮拜場？這裏到底是哪裏？這個沙漠般的地方……？」

普咪艾兒突然表情恍惚，嘴巴半開。

「暫且不管疑問吧。我們的優先事項是找出精靈，如果沒問題就拜託他強化精靈具。普咪艾兒，如何？」

雷英站在這片大地上，緩緩仰望沙丘。

「這裏是精靈的住處。我們被強制轉移到這裏了。」

「……這裏是？」

「是，是的泰拉斯老師……啊，痛痛痛……我撞到腰了。」

「就，就是說啊！空間的入口設在牆上，而你沒有任何根據卻能一舉發現。你到底用了什麼探知法術？」

但這副景象馬上在眩目的光線照射之下抹滅。雷英被拖入搖晃的空間內側，毫無能力抵抗。

空無一物的空間突然冒出迦南巡禮聖教船的兩人。

「這裏就是精靈的住處啊？可是剛纔的神殿呢？我們被打飛到哪裏了？」

「咦？」

這精靈的體型大約是小型的貓，只見他抓着雷英腳踝，貌似不安的仰望着他。

『……聲音，聽得見…………？』

「哦。看來真的是呢。我可以叫你土之始原精靈嗎？」

『！』

小人外觀的精靈欣喜若狂，頻頻點頭。

然後……

『來玩……我再做……剛剛……那個……』

「啥？」

『欸~跟我玩……我一直……在等……等着你來…………』

沙漠在搖晃。

猛烈的強震撼動沙丘，土之始原精靈腳下的地面隆起。一座山頭隆起，大量的沙子剝落，其中出現一個紅銅色的巨人，陽光爲之反射，閃閃發光。

「礦巨人？怎麼會……竟然會這樣！」

「這麼說來，剛纔的守護者無非是土之始原精靈搞的鬼了。」

普咪艾兒與泰拉斯突然擺出架勢。

受到他們架勢的影響，雷英也幾乎在無意識之間後退一步。

緊接着……

『來玩吧……？』

礦巨人一拳揮落，雷英原本站立的沙地被打出一個巨大的坑洞。

大量的沙被捲了起來。

彷彿那裏被丟了強力的炸彈，以礦巨人爲中心，沙漠出現一個巨大的鉢狀凹陷。

泰拉斯站在兩人中間，他朝向紅銅色的巨人跨出一步。

「……嗯。」

泰拉斯仰望逐漸靠近的礦巨人，以及緊攀在其頭部的土之始原精靈。

——這就是「迦南巡禮聖教船」。

「只要打倒娃娃，遊戲就結束了，我這樣想對吧？」

……剛纔那瞬間都看到渾然忘我了。

「現在要儘早做個了斷。普咪艾兒，還有你叫雷英是吧？我來當礦巨人的對手。你們支援我。」

他不只把肉體鍛鍊到極限。就連他奔跑的姿勢、呼吸吐納、一切都經過合乎理論而完善的計算，實現了理想的奔跑步法。

他還不只是快，也能自在控制緩急，藉以產生殘像，造就幻惑的疾馳。

——當雷英認知到這點時。

「玩耍？」

——其中一名幹部。

「可以這麼理解。但我們的夥伴也還在神殿裏等着。既然已經確認精靈平安，我可沒打算一直陪他玩耍。」

……難道這是土之始原精靈獨特的歡迎方式？

泰拉斯把拳頭按得喀喀作響，緊接着輕輕弓身。

也許剛纔的禮拜場就是祭祀的場地。

「我一時之間不敢相信，少年，難道你聽得見精靈之聲？而土之始原精靈說這是在跟你玩。是這樣嗎？」

這位武者的身影已經不在原地，瞬間逼向巨人眼前。

破格的重量導致其遲鈍。

「好快！」

只是在「奔跑」。

雷英差點就要這麼認定了。

『——』。

看着泰拉斯的身影瞬間繞到礦巨人背後，普咪艾兒也發出讚歎。

而且地面不是巖盤，而是沙地。在這種地形光是要高舉雙臂應該就夠喫力了。

換句話說，步法本身就是一種奧義。雷英不由得有這般感受。

大型人偶緩慢而沉默的轉身。

「完全沒問題。」

「意思是說？」

泰拉斯從旁靠了過去。

神靈的娛樂。

……這就是真正的武鬥家。

「真不愧是老師！」

「正如土之始原精靈所言，這應該是精靈式的親愛表現。他彷彿是透過礦巨人在說『來玩娃娃吧』。精靈正因爲純潔所以任性。我想除非能讓土之始原精靈滿足，或者反過來讓他玩膩，否則我們無法逃離這個特殊空間。」

強大的精靈自古以來就被當作一種神靈膜拜。人們會聚集在神座，亦即精靈的住處，藉着歌唱或跳舞祭祀精靈。

「原來如此。那麼這不叫娛神，而是娛精靈了。我也曾聽艾裏耶斯大人說過。對於聽得見自己聲音的人類，精靈會有非常旺盛的好奇心。」

雷英與普咪艾兒。

他奔跑的步法猶如在冰上滑行，讓人感覺不出沙丘是個不易行走的地形。

「等一下！這是哪門子的玩耍啊？」

……而我來到了這裏。

「……這樣好嗎？拜託你負責這麼危險的事情。」

驚愕化爲聲音從喉嚨溢出。

巨臂。

礦巨人無言揮落的拳頭消失了。

「泰拉斯？」

高速的拳頭由頭頂往下揮落，甚至來得比風聲還快。

泰拉斯在千鈞一髮之際飛身退開，緊接着礦巨人的拳頭便深深打穿沙地，伴隨着撼動立足之處的巨響捲起黃沙。

它的身法笨重。

但它發出的拳頭卻是敏捷而極其精準。

「好個直拳。力量沒有分散，徹底集中於一點。」

武鬥家話中透着讚賞之意。

「但相對的，軀幹破綻百出。」

泰拉斯右腳騰空。

鞭子般強韌有力的踢擊，挾着沖天破日之勢擊向礦巨人的腳踝。

霹靂一聲。

沉悶的聲音在沙漠迴盪，武鬥家面有難色。

「比我想象的硬啊。而且好重。」

即使在無防備的狀態承受泰拉斯挾帶着體重的膝撞，礦巨人仍不像有受到傷害。

「果然這次的組成不是土。普咪艾兒！」

「好的！這次一定要……！」

法術士畫出圓環。閃閃發光的圓環化爲實體箍住礦巨人，颳起強烈的爆風以及沙塵，然後爆裂。

然而……

「你有看到普咪艾兒的法術吧？她的法術瞄準着喉頭的龜裂發動，礦巨人卻突然伸出自己的手臂，這應該是爲了掩護那裏。」

「欸，欸！跟你同夥的女生……不是有打倒土之礦巨人的黑髮孩子、銀髮的女孩，還有一頭亮麗金髮的人嗎？爲什麼只有你來到這裏，她們卻不來幫忙呢？」

「構成巨軀的物質有異啊。起初的是土塊。雖然有再生的優點，卻很脆弱。這次則是相反。這種組成就是堅硬，難以破壞。」

如果是前任魔王艾利潔，這個礦巨人可能會跟剛纔一樣，用法術輕鬆解決。

至於龍姬克黎榭，根本無關手段或過程，雷英只想得到這個守護者被打進地底的景象。

如果是大天使妃雅，礦巨人的巨軀肯定會被一發拳頭簡單打飛。

「咦？」

……跳起來能夠到嗎？

礦巨人擁有龐然巨軀，而龜裂又在頭部附近，即使雷英在它面前揮劍，劍尖也夠不到那個高度。

金髮少女突然張大嘴反問，雷英側着臉點頭示意。

「——」

法術造成大量的火與煙。

「嗯，的確我也看見了。」

她們不會來。因爲她們不是人類，無法進入精靈的住處——這些話差點就從喉嚨裏鑽出來，雷英好不容易纔將之吞回喉嚨深處。

核晶的形態多變，可能是寶石或符咒的樣子。對這礦巨人而言，核晶應該是它從土之始原精靈獲得力量的接收端。

「可，可是，光是這樣，結果只會和剛纔一樣啊？」

雷英凝視着泰拉斯指出的位置。

「對剛纔的礦巨人明明有效……」

普咪艾兒的話正是泰拉斯起初介意的事情。

「我有個請求。」

「因爲這是我的戰鬥。」

然而……

「我來吸引礦巨人。麻煩你找空檔再對那傢伙施一次法術。泰拉斯，你也協助普咪艾兒施法。」

那是礦巨人之類的人偶共同的弱點。核晶支配其組成，最怕遭受破壞。

——這是他在炎之將魔之戰時沉痛的感受。

雷英緩緩水平持劍，走向兩人前方。

他一直認爲今後必定少不了這種場面。

孤獨的戰鬥，沒有她們的援助。如果這場精靈戰也是如此，也許再也找不到這麼適合自己的對手了。

它下半身的動作雖然遲鈍，揮動拳頭的速度卻是極致迅捷。但從遠距離以法術攻擊也只會被擋下。

「又是個麻煩的組成。打倒它的方法也幾乎只有一種。」

煙散火熄以後，礦巨人仍是文風不動、處之泰然。

「必須破壞維繫礦巨人結構的核晶，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的確如此。

濃縮地底礦石而形成的個體。

武鬥家跳向後方取出距離。

「……那個中心部位的龜裂嗎？」

摒除炎之將魔那種離譜的業火不談，這種金屬體以人類法術士操弄的火焰別說要熔解了，根本連傷害都無法造成。雷英的劍應該也是無可奈何。

問題是要怎麼抓着那裏打？

「如果有她們在……」

「……怎麼會？竟然毫髮無傷？」

巨軀阻擋在衆人之前，其喉頭有個奇妙的龜裂。

……不對，就算在它正面跳起，也只會被打下來而已。

「不行。」

「只要攻腳邊就好。不必瞄準喉頭要害，只要對那傢伙的足部造成破裂就夠了。就拜託你了，普咪艾兒。」

「等等，雷英。你到底想——」

雷英擺脫光頭武鬥家的阻止，在黃沙的世界跑了起來。

筆直的跑着。

他仰望礦巨人，土之始原精靈就攀在它頭上，笑得很開心。

「好啊，給我看着。我一定跑到你面前！」

「呃，不行啦！你是劍士，和礦巨人正面交鋒未免太過魯莽！」

雷英一味奔馳。

距離高聳挺拔的礦巨人大約十公尺。他瞬間將這距離化爲零，到達巨人腳邊。

巨臂同一時間從正側方襲來。

起初由上揮落的一擊被泰拉斯躲開，這次也許是它學乖了，改爲揮動左右兩隻手臂，以橫掃周遭一切之軌跡攻打。

——簡直來得正好。

——這一擊正中雷英的下懷，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巨大的拳頭挾帶猛烈的風壓逼來，勢必要將雷英打個粉身碎骨。

「危險啊？」

普咪艾兒尖叫。

對於少女的呼喊，雷英只是回以沉默的跳躍。

他並未向前跳躍以便接近礦巨人，也沒選擇往後跳以避開拳頭。

他只是往正上方跳。

他跳向蒼穹，在土之始原精靈創造的沙之世界裏，只有那裏沒有染上沙子的色彩。

他灌注全身力量從左右連擊兩記衝捶，超重量級的礦巨人也因此微震。紅銅色的巨人雙膝一軟，往前撲倒。緊接着……

相較於體格優良的學生騎士，雷英的臂力及體力都不如人。

——玩弄力量的敏捷。

火之始原精靈的干涉。

看準這瞬間的破綻。

「泰拉斯老師！不，不行……火焰會被壓下來！」

「普咪艾兒。」

巨人打算運用自身的巨軀壓住腳邊噴起的爆風。就在普咪艾兒產生的火焰將要消失的一剎那。

「上啊，火之始原精靈。」

震耳欲聾的巨響及橫行肆虐的烈風。

「……竟然跳到礦巨人手上？」

精靈之力使火焰膨脹，礦巨人受此影響，巨軀如浮石般飛了起來。

「好步法，少年。自成一格而粗糙的動作之中，看得出有日夜不懈的修練。」

半自動運作的礦巨人不堪其擾，朝着自身揮手。

爆風。

這是極度不安穩的立足點。礦巨人試圖揮臂甩開他，雷英不只預測到其方向，速度也不減緩，一口氣從巨人的手肘逼向肩膀。

「雖然不像騎士，但這種招數可難不倒我啊。」

礦巨人還來不及調整姿勢，法術士的火焰便撲了上去，風捲火起的合成法術膨脹開來，彷彿要將巨人連同其正下方的地盤吹上天。

「怎麼可能，竟然是精靈？」

『哇啊！』

火焰復甦了。

迦南巡禮聖教船的兩人一搭一唱的說着。

超越驚愕的敬畏。

「嗯，幹得太好了。」

「那不是精靈具！老師，是正牌的火之始原精靈！」

原本受到壓制將要消逝的火焰化爲足以包覆礦巨人的巨大火球，隔了短短一瞬間便即爆裂。

是心理作用嗎？灼熱色的火蜥蜴看似欣喜萬分的拍動着翅膀。

普咪艾兒死命一喊。

——無論何時何地，雷英只要當個不像劍士的劍士就好。

少女法術士發出驚愕的聲音。

「到目前爲止，我和塊頭比自己大的對戰經驗已經多到厭煩。不過還真沒有這麼龐大的學生騎士就是了。」

彷彿呼應其聲音似的，由紅銅色金屬組成的礦巨人全身又胖了一圈。

『成功了？』

從聖飛歐拉旅學園時代起，他便每日無休的持續練習。

雷英在紅銅色的巨臂上奔馳。

爲了彌補這明顯的素質差異，雷英鐵杵磨針般的累積修練，所鍛煉出的是用劍的精準性，以及能將瞬間爆發力提升至極限的反應速度。

泰拉斯殺到礦巨人膝蓋邊。

然而——

他着地的位置是……

『……！』

「火與風之儀禮，解放！」

攀在巨人頭部的土之始原精靈發出歡呼。

世界最大的精靈信仰之地聖地迦南。據說連當地的術士都很難得目擊始原精靈的身影，如今卻有兩個同時顯現，這真是奇蹟的瞬間。

礦巨人全身着火倒地。

雷英在空中，雙手高舉長劍全力擊向其毫無防備的巨軀。

「結束了。」

礦巨人的核晶碎裂。

雷英劍閃揮落，金屬集合體的巨人也只能承受住一瞬間。

「你也玩夠了吧？」

礦巨人崩潰瓦解，化爲無數的碎片。

原本攀在其頭上的土之始原精靈輕輕落在地面，然後——

『……好開心。』

他突然攀在雷英腳邊。

「喂，喂？」

『下次再玩……隨時召喚我。』

類似頭暈的感覺。

環繞在周圍的沙漠景象如海市蜃樓般的搖晃，然後漸漸淡化。

儘管模糊不清，唯獨土之始原精靈的身影直到最後仍烙印在雷英眼裏，眼神依依不捨似的看着他。

然後……

× × ×

「啊！雷英回來了！欸，克黎榭、妃雅，他回來了！」

陳舊的禮拜場。

「辛苦了。欸欸，結果怎樣？有交到精靈夥伴嗎？」

在其身後待命的金髮少女也是怔着一張臉望着雷英。

聖地迦南的領導人即是聖女。據說世上只有她聽得見精靈之聲，身爲現代最後的古代詠唱士也令她聲名遠播。

「當然。他不說明我們就不知道。」

泰拉斯像是在嘆息。

「……正解。那遊戲可激烈的，累死我了。」

「沒錯……我想也沒必要多做試探了。這就單刀直入的問了，看樣子你聽得見精靈之聲啊。」

「你好像對雷英很感興趣呢。」

「抱歉。我們也有話想問他。」

「我只能說大概有吧。」

「你說的聖女，是指你們說的聖艾裏耶斯吧？這怎麼可能？我可是一般老百姓呢。」

「我？」

「你，你你，你是怎麼辦到的？」

妃雅獨自保持沉默，這時她向前走出一步。

「正是。不過如果你有意願，我可以先幫你安排好謁見艾裏耶斯大人。說來不足掛齒，但我也是旅團中的幹部。只要用我的名義，就能先安排人帶你參觀聖堂。」

「少年，你過去該不會曾在聖地迦南接受聖女指導吧？」

「你這麼問我也很難回答……感覺就是，就在不知不覺間會了。其實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只要讓聖艾裏耶斯與雷英會面，就能看清雷英身爲古代詠唱士的資質是真是假。如果是真，到時正好邀請他加入迦南巡禮聖教船。你是這麼想的吧？」

龍之少女靠在牆邊，表情像是等得累了。

「這樣不行啦。雷英是我們旅團的人。」

「大概就像剛纔和精靈交戰時你所看見的。」

「畢，畢竟這個……那個……你不只聽得見精靈之聲，而且還能召喚精靈。現代應該只有聖艾裏耶斯大人才辦得到這些啊。」

他不是問雷英聽不聽得見。

「…………」

聽說她總是關在祈之間，很少在人前現身。

「就是因爲很不得了，所以我才驚訝啊！」

普咪艾兒小跑步靠近。

「容易被精靈喜歡的個性引來禍患了呢。難道太受歡迎也是一種困擾？」

「意思是？我們無法過去精靈的住處，你在那邊做了什麼可真教人好奇啊。是吧，克黎榭？」

「聽說庶民光是要謁見她就得等好幾年。」

妃雅抓住雷英的手，隨即緊緊擁在自己胸口。

「咦？爲什麼——」

克黎榭從牆邊起身，微微苦笑。

這時……

「但我還是猜想得到。看來有被逼着和精靈『玩玩』吧。」

他覺得雷英聽得見。泰拉斯以斷定的語調說着。

金髮少女略顯興奮的呼喊。

艾利潔蹦蹦跳跳的靠近雷英，並觀察他的表情。雷英跪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對她聳聳肩道：

光頭武鬥家插入對話。

「那，那麼！召喚火之始原精靈的果然也是你了！」

「所以說，你是世界上第二個合格人選啊。」

「對吧？」

「……跟你說的差不多，但邀請加入旅團這點就想太多了。」

普咪艾兒站在泰拉斯身旁。

男子低頭看她，然後搖頭說道：

「畢竟我是聖地迦南的一名信徒。知道有人能召喚我們信仰的精靈，我不可能不感興趣。另外，你們三人的真實身分也是。我們被困在土之始原精靈的空間時，完全感覺不到你們有出現。如果是人類，應該可以進入精靈空間。而這也就表示——」

「唉唷？我們本來就沒有隱藏身分的意思，也沒有必要在你們滿心猜忌的時候主動開口吧？」

金髮大天使回以優雅的微笑。

「不必着急。反正還有碰面的機會。下次就不是精靈了，而是在尋找世界錄的旅途上，你不這麼覺得嗎？」

「原來如此。」

老練的武鬥家也以意味深遠的笑容回應。

「我再重複一次，有經過聖地迦南時請拜訪艾裏耶斯大人。我很期待……走了，普咪艾兒。雖然沒能強化精靈具，確認精靈存在的目的還是完成了。我們要儘速返回。」

「是，是的老師！我趕緊去叫其他成員！」

少女慌忙跑開。

紅銅色的壯漢踩着無聲的步伐跟在她後方，兩人都從通路上離去。

漸行漸遠的背影。看着他們走到最後——

「雷英，你太受歡迎了。太好了？」

「……哪有啊。」

艾利潔很有活力的拍了雷英的背，卻見他面露疲態搖頭說道：

「更重要的是，克黎榭……」

「嗯。一直放在心上的精靈已經搞定了。接着只差穿越這座神殿，通向龍之峽谷的路已經近在眼前了。」

「走囉，雷英。如果這裏是神殿的中心地帶，應該再走一天就到出口了。一口氣闖關吧。」

她像是在對自己喊話。

銀髮龍姬抓住雷英的手，快步走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