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cord.5 異端霸王傑爾布萊德
《世界末日的世界錄》 · 細音啓 · 1.1萬 字
1
伊絲塔希爾分城三樓「天鏡間」。
來自天花板的照明在乾淨無瑕的大鏡面上多重反射,營造出美麗而莊嚴的氣氛。
璀璨的光輝照在一個少年身上。
「……你就是傑爾布萊德?」
「——」
黑衣劍士側臉對着雷英,沉默不語。
然而他威風凜凜的站姿在在說明了雷英的預感正確無誤。
騎士王傑爾布萊德。
世界最大的騎士集團「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總共七十二人,他是站在這旅團頂點的人物。
他有一頭灰色短髮,剃成平頭,雙眸則是冰冷而明亮的黑。
身材高大,比起一般成年男性高出一個頭,即使隔着黑色戰鬥服也看得出他一身強韌的肉體。鎧甲不過是裝飾,或許就連他收在劍鞘的雙手劍,對於這個男人而言也是原本不必要的東西。
超越極限、精實淬鍊的肉體纔是至高無上的盾與矛。
他的站姿訴說着一切。

……可是,怎麼搞的……這感覺。
……只不過是站在同一個空間,全身就彷彿火燒般的疼痛。
凝重的氣氛。這樣的描述仍不足以形容其萬分之一,眼前這個男人擁有極具攻擊性的壓迫感,簡直令人喘不過氣。
他的存在感有別於任何龍種、天使、惡魔,彷彿一把出鞘的利刃、惡鬼般的氣魄。
朝着這個男人——
「碑文三賢者說,你是唯一有權停止虛構精靈的人。」
雷英向前跨出一步。
他早就被打向天鏡間的牆壁。
「也許養的人覺得是隻小貓,實際上卻是一頭獅子。我不由得會有這樣的感覺。爲了增強戰力而製造這種東西,這樣的想法太危險了。」
然而運用這種怪物真的是正道嗎?這樣的怪物真的能夠培養成決戰武器,藉以面對終焉戰爭的再臨嗎?
第一階位的劍士沉默不語。
騎士王傑爾布萊德仍然側臉對着雷英,一動也不動。
……我是被眼前這個人給……砍倒的?
雷英恢復意識了。
他摔倒了。上衣從右肩到左側腹被劃出成千上百的斜條。
「——」
…………我怎麼了?
鏡子千千萬萬的碎片落在地面,滾出朦朧細微的音色。
牆面產生龜裂,鏡面細小的碎片從牆面紛紛灑落。少年倒在鏡面的地板,鏡子的碎片猶如雪花,在他背部堆積出一片雪。
他的動作破綻百出。
眼光中沒有一絲的慈悲。
「拜託你了,把虛構精靈停——」
「天使的護持法術。這是你被碑文三賢者隔離時,大天使妃雅緊急施展的探知法術吧。不過大天使的護持也才這點程度啊。好像也沒什麼。」
雷英沉睡的意識被碎片的聲音搖動——
微音迴盪。
雷英手撐着地,搖搖晃晃的站起身。
「我知道這不合情理,但還是要拜託你,把虛構精靈停下來吧。」
騎士王傑爾布萊德。
……咦?
他是世界最大的騎士集團「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的第一人,手中握着已經出鞘的雙手劍,低頭看着雷英。
「——」
……我……現在是倒在地上嗎?
傑爾布萊德的身影就在此時從雷英的視野消失了。
「呃……!」
碑文三賢者表示,這種人造精靈是可以控制的。
鏡子的牆面破碎,破碎的鏡子紛紛跌落地板。
劇痛與破壞性的衝擊啃蝕着雷英全身上下,這般痛苦彷彿被龍帝卡拉的龍尾擊中,於是雷英連護身倒法也使不出來,整個人癱倒在地。
當雷英踏入騎士王的攻擊範圍時,他就被斜砍了一招,速度之快是他前所未見、實在超乎尋常。
然而黑衣騎士紋絲不動,只是冷酷的俯瞰着雷英。
「我的精靈碰到虛構精靈都很害怕……這怪物有些不對勁。也許它是不應該存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
「…………呃…………哈…………呃………………」
一股衝擊徹底斬斷他的意識。
看着他的目光,雷英總算明白騎士王的心思。
雷英朝着他再度跨出一步。
雷英什麼話都來不及說,也沒機會拔劍。
……原來如此。
雷英又朝着他跨出一步。
「……原來……打從一開始…………你就沒有要,跟我談的……意思啊。」
雷英咬牙忍受肩膀到胸口的劇痛,撐着長劍抬頭。
劍砍的印子在破爛的衣服下隱約可見。
……妃雅學姐的護持?探知術式?
……搞不懂,不過如果沒有這招,後果不堪設想。
「有什麼好談的?」
騎士王手持粗獷的鋼鐵大劍。
那是把格外沉重的長劍,即使是身經百戰的劍士也必須以雙手揮舞。但他卻能將之單手平舉,彷彿拿着一根枯枝。
「知道你現在在哪裏嗎?」
「…………」
「這裏是霸都艾梅基亞。王室就住在本城,而這座分城負責保衛王室。你不過是個潛入城堡的小賊。還有對話的必要嗎?還有談判的餘地嗎?」
沒有感情的聲音。
聽到這斬釘截鐵、拒絕一切的聲音,雷英明白了。
騎士王傑爾布萊德這個男人跟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的任何人都不同。甚至與雷英以往見過的任何對手都截然不同。
以龍帝卡拉爲例。
她是龍之峽谷的長老,雖然希望奪回克黎榭,在戰鬥前仍會警告雷英「離開龍之峽谷」。
然而傑爾布萊德同樣是人類,做法卻南轅北轍。
……從碰面開始就只能戰鬥。
……明明都是人類,感覺他卻比龍種或惡魔都還要遙遠。
只對彼此的「自我」之衝突飢渴,霸道的私生子。
超快超強的臂力將大劍揮落,劈開大氣、產生衝擊,結果產生一陣轟然巨響,威力遠大於尋常的風聲或音波。
騎士王舉起大劍。
……唬爛的吧?
「……痛?」
然而傑爾布萊德卻——
站在霸都頂點的男子嘴角微微上揚,雙眼依然精光璀璨。
那是毫不虛假的真相。正因爲雷英從騎士王的態度確信那是一把毫無機關的大劍,他纔會衝動的高喊。
「精靈具。那把劍具有精靈之力嗎……?」
「我不需要那種玩具。」
「滑稽。你竟然拒絕了虛構精靈的力量。」
男子冷酷盯着雷英,一邊眉毛輕輕挑起。
冰凍的眼光令人聯想到那出鞘的劍刃。
——城堡在哀號。
雙手劍刺穿了地板,「天鏡間」的地板便以此爲起點一分爲二。劍上挾帶着毀滅性的衝擊波,在地板形成龜裂,並將力道傳導至牆面,弄碎了大鏡面,連天花板也受到衝擊,頭上的水晶燈也毀了。
大劍刺在地面,距雷英的鞋尖僅僅幾公分的距離。緊接着……
雷英並不覺得他在說謊。
無論如何都要多拉開一點距離……雷英甚至無法思考是否會被逼到牆邊,心裏只想着要離開原地,使盡全力縱身後躍。
鼓膜的劇痛令雷英不自禁的哀號。
雷英眼前突然冒出漩渦般的暴風,說到一半的話也就被打斷了。
他的腿力足以在地面踩出裂痕。
在他腳下……
有別於高階物種的言靈,他僅憑自身的劍砍就輕鬆達到目的。
他比雷英以往遇見的龍種、天使、惡魔更加特異,異端霸王傑爾布萊德就是這樣特殊的人物。
「這只是把普通的鋼劍。」
「……你放屁!」
……在我還來不及反應的瞬間。
「什麼虛構精靈。我不知道碑文三賢者對你說了些什麼。」
這一擊不只對三樓造成影響,也撼動了整座分城。
「以你的本事還沒資格選擇手段。」
轟然巨響。
「只不過,知道第四階位身在何方的,也就只有第一階位。就這點來說,三賢者的話並沒有錯。而你之所以會在這裏,表示你應該拒絕了碑文三賢者的誘惑。」
然後——
土之始原精靈的尖叫令雷英回過神。
……平凡的一砍竟然有如此的破壞力,簡直是最高階法術的水準!
汗水從雷英的頸部流下。
「……你說什麼?」
『危險!』
……只踏出一步就把兩人的距離縮短,大劍也已經高舉過頂?
什麼意思?
「我對那種玩具沒興趣。一切都交給第四階位處理。」
雷英長劍還沒舉起,一身黑衣的騎士王卻早已將他的雙手劍高高舉起。
人類的法術士若要發動這般威力的法術,就必須集中精神、執行冗長而複雜的術式儀式。至於龍種、天使、惡魔這類的高階物種,若要發出人類最高階法術般的威力,則只要透過隻字片語的言靈,就能使力量具體化。
「什麼——」
『跑吧!』
土之始原精靈攀在雷英肩上。
精靈的指點。
雷英的雙腿得到大地的吐息,他踩着強勁的步伐,越過傑爾布萊德迎面襲來的巨軀,將他甩在身後。
『加油——』
「這招是精靈教你的嗎?那你的實力也沒什麼了不起嘛。」
雷英明明將他甩開了,傑爾布萊德的巨軀卻還是擋在雷英眼前。
身後的男子怎麼跑到眼前了?
咚。
肩膀傳來碰壁的觸感。
「怎麼會……」
原以爲是雷英甩開對方,卻沒想到是他中了對手的引誘?
爲了將雷英趕到天鏡間的角落,他刻意露出破綻讓雷英通過。等到雷英中計,這個男人才從遙遠的後方瞬間追上雷英,並且繞到他的面前。
哪時候的事情?
如此巨大的身軀與肌肉量。身上穿的雖是輕甲冑,但那畢竟還是鎧甲。鎧甲加上騎士王傑爾布萊德本身的體重,實在是非同小可的重量。
然而雷英完全沒感覺到騎士王的動作,直到他繞到自己面前爲止。
「咕……!」
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使得雷英下意識的握緊長劍。
但他的目標不是騎士王,而是腳邊的玻璃碎片。破碎的水晶燈在地面落下無數的碎片,雷英以劍尖將之撈起盪開。
玻璃子彈。
「……你說……什麼……?」
……我一直以爲只要努力就能變強。
「呃,咕……啊……?」
「……真的……假的?」
即使現在還不成熟,還是能在克黎榭、妃雅、艾利潔、精靈的指引下學習、熟練、變得更強。雷英一直以爲他能變強。
雷英擊出的碎片在半空中被擊落,一片也不例外,而且化爲更小的碎片,紛紛落在地上。
他是「天生最強」的劍士,他的存在對雷英而言彷彿是個嘲笑。
沉默。
玻璃碎片在空中衝撞碎裂。
「耍什麼把戲?」
騎士王就在前面等着。他跟你是完全兩極的存在——雷英不禁想起席翁所言,這段話彷彿玻璃碎片般的銳利,深深刺入他的胸口。
緊接着——
雷英被騎士王的大劍一掃,整個人被擊飛向遠方的地板。
東西碎裂的聲響在內心深處迴盪。就好比小心翼翼堆疊已久的積木,最底下的基礎卻是搖搖欲倒。
「你這小子跟霸都的騎士一樣,全身沾滿了不純粹的東西。」
……難道他……什麼鍛鍊都不做嗎?
「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他就好比克黎榭。
更令雷英無法置信的,是玻璃碎片互相抵銷的現象。
……我每天,是那麼的……死練狂練的磨練劍法……
然而這裏有個人物。
「飛沙走石?」
就生來即是最強而言,騎士王跟她相似。但雷英所知道的她,是個重視龍之峽谷同胞的人,也會爲自己身爲龍姬的立場而煩惱。儘管她是最強的龍種,得以號令羣龍,她仍舊擁有纖細易碎的情感。
那是他在聖飛歐拉旅學園死練狂練的劍法。然而這個男人只看了一眼,就能以超乎自己的精準度重現。
然而這個男人連一點情感也沒有。
面對雷英從極近距離擊出的無數玻璃碎片——
雷英側腹劇痛,他伸手去按着。
——平凡無奇的鋼劍所發揮的力量,就在火之始原精靈的精靈劍之上。
雷英腦海裏閃過一幕景象,就是劍聖席翁預言般的一段話。
鏗的聲響,清脆的金屬聲化爲無數的迴音——
他感覺到溼黏的觸感,又發現鮮紅的液體滴在地板上。
騎士王毫無情感的低語,這下雷英真的說不出話了。
……至少要能保護夥伴。
騎士王傑爾布萊德。這個男人實在是個超乎尋常的異端,甚至碑文三賢者也稱他爲霸王。
他的大劍上揮,動作與雷英一模一樣,落在他腳邊的玻璃便因此被他打飛起來。
「沒有鍛鍊。」
然後騎士王說道:
——他跑得比土之始原精靈的指引還快。
騎士王的雙手劍往上一揮。
「你到底是……怎麼鍛鍊自己的……」
這是雷英追求的境界。
看到這幅景象,雷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我無意否定人們選擇什麼手段變強。精靈、三賢者的虛構精靈、失落的技術都好,如果靠這些能夠變強,用用也無妨。但結果又怎樣?現在你倒在地上,狼狽難堪。這就是現實。」
傑爾布萊德並不否定任何變強的手段。
虛構精靈或「失落的技術」都沒問題,甚至用上卑劣的陷阱也無妨。
然而這些手段所得到的強悍仍然太虛弱了,任何人都無法在騎士王傑爾布萊德面前站得住腳。
傑爾布萊德也因此將這一切稱爲毫無價值的「不純物」,深惡痛絕。
一切距離他所追求的霸道都差太遠了。
一切只不過是些雜念。
「再世英勇。原本我還對你有點期待。」
「…………」
腳步聲漸漸接近。
他的視線帶着輕蔑,雷英回瞪着他,全身卻因劇痛而痙攣,動彈不得。
無法動彈的身體。
雷英咬着下脣,拳頭緊握,指甲深陷手掌,但他依舊趴在地上,絲毫動彈不得。
……我竟然……站不起來……
……我……不能……在這種時候,倒在這種地方啊……!
一旦騎士倒地不起,還有誰能保護旅團的夥伴?
如果雷英動彈不得,又有誰能阻止虛構精靈橫行?
他的視線模糊。
雷英維持撲倒的狀態,聽着騎士王的腳步聲漸漸接近。
他的手中仍緊握着火焰精靈劍。
2
刀尖指向妃雅。
虛構精靈口中吟唱無法解讀的言語,言語化爲「外觀恰似語言的事物」,侵蝕着空間,攻向妃雅。
「勝利的佈局已經完畢,接着就剩殺將了。」
滋的一聲。
成千上萬的閃亮羽毛以妃雅爲中心向半徑幾十公尺處擴散。
「痛……!」
妃雅釋出的羽毛碰觸到虛構的言靈,一根根的接連消失。
她紅褐色的雙眸正注視着她的對手「反之虛構精靈」。
妃雅一腳踢下,腳跟踏碎地面,連地表深處的巖盤也爲之粉碎。照理來說,那條尾巴應該會被踩爛,然而金黃色的虛構精靈卻似文風不動。
「翅膀也不行啊。那麼尾巴呢?」
虛無的言靈。
「是啊,大致上我都有同感。」
妃雅調整她破破爛爛的衣領,語調平穩的說着。
「起初我的法術被反射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不過,我們好像都花了點時間去驗證這點。」
虛構精靈周圍出現數千把金光閃爍的光刀。
「均衡已經破壞了。快樂的逆襲時間總算來了。」
『Ies……orb……mihhy……lement』
……羽毛尚未消失的地方,就是虛無言靈的射程不及之處。
「不行。它好像真的沒有弱點。從頭到尾巴末梢,全身都具有干涉物理現象的功能。艾利潔你那邊怎樣?」
「唉唷?原來你也有注意到啊?」
緊接着——
伊絲塔希爾分城。
光輝之路。閃亮的羽毛指引出一條通路。那間隙僅能容納一個身子,妃雅鑽了進去,筆直奔向金黃色的虛構精靈。
「不行。我把我想得到的都試過了,還是沒辦法讓法術反射失效。」
『Arma』
祕奧領域「精靈遊戲小箱」——
「瞭解。」
「怎麼樣?」
拒之虛構精靈拍動漆黑的翅膀。
「看我踩爛你。」
魔皇姬艾利潔里斯跳向虛空,妃雅則是背轉過身,再度奔向金黃怪物。
少女惡魔優雅的撥開她沾了血的劉海,舔了舔她被數千光刀所割傷的手背。
「翅膀。」
……看得見。
妃雅的腿垂直高舉,優美而華麗,猶如洗練的舞蹈。
「不過……」
妃雅也感覺到艾利潔已經發動過幾百次的魔王法術,但這個能反射法術現象的個體依然在空中悠然飄浮。
「拒之虛構精靈」能夠反射一切物理現象。舉凡打擊、拋摔、破壞關節,各種武術她都試過,但這一切全都被反射到自己身上。
裙襬輕柔擺盪。
美貌的惡魔擁有一身亮眼的褐色肌膚。
大天使拍動純白翅膀。
反倒是妃雅向後跳開,抱着自己的膝蓋喊痛。
「來這招啊。」
藉由無法防禦的「言靈」斷絕退路,堵死退路後再從所有方位射出光刀。
……貫穿法術的光刀。
……而且這種狀況下絕對無法閃避。
金黃色的刀刃如雨降下。
妃雅以純白的羽翼阻擋,將之捲起。
滋。
幾十把光刀插入翅膀。
光刀在翅膀中破裂,化爲超越熔岩的超高熱能,將天使的羽翼燒焦。
「…………」
少女天使咬牙忍痛奔馳。
傷痕累累的翅膀。頭部、頸部、雙腳,光刀射向各個部位,妃雅犧牲羽翼概括承受——
「好,我要回敬你了。」
妃雅收合被光刀刺穿的翅膀。
她已經來到金黃怪物的面前。
「粉碎吧。」
這是威力超強的一拳,足以壓垮空間。
天之炮擊一擊便將凱旋門破壞殆盡,如今又打在金黃色的虛構精靈。然而對方能夠反射物理現象,這股破壞性的衝擊原封不動的彈回妃雅身上。
「……呃……呵呵!果然沒錯!」
金髮少女笑了。
「幾乎接近完美的物理現象。這就是你的特性吧?不過這就可惜了。如果能夠完全反射,就能讓我打得更痛苦了。」
「衆人高歌。」
一陣狂風吹過。
大天使再出一擊,威力更甚前次。
『——』
「妃雅,可以揹我嗎?」
障氣從她的身上外泄,彷彿一顆泄了氣的氣球,妖豔的身形在一眨眼間變回嬌小的女童。
「不過,你也差不多要爆了吧?」
同一時間,她身後的「拒之虛構精靈」也被艾利潔里斯擲出的黑槍貫穿,化爲無數的粉塵,如煙霧四散。
大天使妃雅的拳頭將「反之虛構精靈」打碎。
「我都等得不耐煩了。」
艾利潔里斯在妃雅後方,虛構精靈的翅膀已在她的掌握之中。她的手上同樣握着巨大的黑槍,障氣與法力都壓縮在那黑槍之中。
「艾利潔,你準備好了嗎?」
艾利潔里斯垂頭喪氣的說着,看起來精疲力竭。
「我很想幫你,但我也是全身痛得動不了啊。讓我休息一會兒——」
「唉呀,沒有物理反射?本來我已經有受重傷的準備,想說會三天三夜動彈不得呢。」
「……啊~好累。我今天再也跨不出半步了。」
「獨一無二的聖彈。」
妃雅高舉光芒閃爍的拳頭。
「它是在干涉現象以前就先用盡力量了吧。我是有預料到這點,這樣也挺好的。我纔不想被自己的法術打成重傷……這次還真驚險。」

她受到自身製造的破壞衝擊,表情苦悶,聲音卻透着一股無以言喻的喜悅。
艾利潔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那並非完美的反射。大天使妃雅的拳頭凝聚的是天文數值般的破壞衝擊,威力正好略微超越虛構精靈的干涉極限。
「我的拳頭大概只有百分之一不到的破壞衝擊可以擺脫你的干涉,但這也表示傷害一直在你身上累積。」
「再來一次。」
少女天使輕聲吟唱。
物理反射型的干涉。
「獨一無二的魔彈。」
少女天使伸手按壓凌亂的頭髮。
「吾乃明星,潔白雙翼象徵偉大神力、榮耀福音。爲蒼天之怒代言,成就精奧——」
——「力」以光的形式凝聚。
「……呼,總算擊退了。」
妃雅緩緩舉起右手。
「了不起。如此盡情毆打卻還打不爆,好久沒碰到這樣的對手了。」
大天使的翅膀綻放純白光輝。天之光輝將漆黑小屋的陰影全數消滅,光芒劃破虛空,朝向妃雅右拳聚斂。
「再這麼打下去,雖然破壞衝擊幾乎會由我承受,但剩下百分之一的力量也會由你接收。知道這點就夠了。我只要比你耐打九十九倍就行了。」
「我自己的拳頭威力如何我最清楚。起初我就覺得有一點點不對勁,但多試了幾次就有了肯定。你所反射的破壞衝擊,比起我在拳頭上灌注的力量就是差了那麼一點點。」
這一擊也被反彈,妃雅再次傷了自己。
破壞衝擊的百分之九十九可以反射。但剩下僅僅百分之一的能量卻無法徹底干涉,漸漸在虛構精靈身上累積。
妃雅摸着自己的身體,安心的鬆了口氣。
妃雅的笑容意味着勝利宣言。
這不是一般大氣的流動,也不是惡魔的障氣。這個空間突如其來的颳起這陣風,卻原來是某個至高無上的存在所造成的,而這還只是其力量的餘波。
「嗯……?」
「這種感覺難道是……?」
妃雅與艾利潔雙雙回頭看去。
『迴歸,化身!我,姬之龍。眼下暫且放棄人身!』
外貌如人類少女的龍種嘶吼。
莊嚴的咆哮。
銀髮少女的身影瞬間模糊,全身上下綻放眩目的白銀光輝——
『……我的忍耐已經到達極限了。』
白銀色的巨龍現身,周身籠罩着神祕的光芒。
她有一對純白的羽翼,根根猶如天使的羽毛,白銀色的身體透着蒼藍閃閃發光,彷彿珍珠,又多了一分夢幻與清明。
『不管怎麼打怎麼踢怎麼壓,你就只會再生跟逃跑再生跟逃跑……如此囂張的態度,根本是在耍我……很好,這般自大與挑釁,我就跟你玩真的。把我惹毛了你,準備後悔吧!』
美麗卻又極具壓迫力的存在感。
除此以外,還有一種靈性的絕對,無法言表、與衆不同的「氣度」。
如此非凡的白銀巨龍正在緩緩吸氣。
妃雅與艾利潔一看錶情僵硬。
「等,等一下克黎榭!難道你還沒發現嗎?這些東西對現象的干涉是有特徵的,只要衝着這點——」
『麻煩。』
天銀龍猛烈搖頭。
『反正你們閃遠一點。那邊有點危險喔。』
龍之吐息——不屬於法術、也不屬於物理現象的第三類波長。
艾利潔閉着眼睛,呆立在當地。
雷英感覺到瞧不起人的眼光,但他全身上下仍然痙攣個不停。
兩人用最快速度逃亡。
原本籠罩在周遭的「精靈遊戲小箱」也消失了,彷彿這個封閉空間起初就是個幻影似的。
「僞英勇。碑文三賢者是這麼稱呼你的。這綽號真是取得太妙了。」
從他被踢飛到再次摔落地面爲止,不僅無力做出護身倒法,就連一聲哀號也喊不出來。
最後一個虛構精靈還沒來得及對現象干涉就已經消滅。
伊絲塔希爾分城三樓「天鏡間」。
「雷英,站起來。」
「艾利潔?」
「…………還早呢……」
「…………」
傑爾布萊德伸出腳尖一踢,雷英的身體便像團毛屑般的輕輕飛上半空。
腳步聲漸漸靠近。
在這美麗的空間——
雷英僅僅發出細微的哽咽。
接着她睜開眼睛。
「那就去跟雷英會合吧。都過了好久啦。艾利潔,剛纔你說有找到雷英的所在是吧。那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嗎?」
「英勇再世?攤在陽光下檢視就成了這副德行啊。」
「哇咧!等等克黎榭,你從那裏吐息我們就慘了!」
劇痛侵蝕着全身,吞噬了他的意識,就算想動卻連一條腿也抬不起來。
「真是無可挑剔的勝利。這纔是……啊痛!」
「怎樣你個頭啦。要是我們來不及逃走,你要怎麼負責啊。」
「會,會被捲進去?艾利潔我們快逃吧……艾利潔你這個騙子,你這不是說跑就跑,輕鬆自在嗎?」
褐色肌膚的小女孩微微咬着自己的嘴脣,雙拳緊握。
她的髮束在變身爲龍的時候脫落,只見她一邊綁着頭髮一邊說道:
惡魔的少女遙望着頂上,對着不在現場的某人說道:
光輝的世界。
3
「……戰鬥還沒結束。」
「看來城堡要垮了。離開這裏吧。」
這是一個由巨大鏡面組成的空間,天花板、牆壁、地板都是鏡子。
這裏比起艾裏耶斯尋找的地下設施更爲深入地底,但在剛纔的吐息餘波影響之下,整座城堡的地基都消失殆盡。
『迴歸環遊世界的夢。』
微震。
地下的祕奧領域。
克黎榭再度變回銀髮少女。
緊接着——
克黎榭昂首挺胸、自信滿滿,妃雅卻在她頭上敲了一下。
潔淨明亮的大鏡子將燈光重重反射,乍看之下倒不像是個騎士的練功房,更像是個華麗絢爛的舞蹈場。
「哼,怎樣,結果是我贏了。」
……僞……英勇………………
…………不對,吧……我…………不能再,這樣下去……
即使手臂已經僵硬,他仍然握着火焰精靈劍。
長劍的火焰還沒消失。
他的目光緊盯着那明亮而神祕的火焰。
『雷英。』
「…………咦?」
一個巨大的黑影在精靈劍的火焰照耀之下浮現。
就在倒地不起的雷英身旁——
一個巨大無比的魔獸黑影,靜靜低頭盯着雷英。
「……呃……三頭冥犬?」
『沒事的。這是我的魔僕。是你的同伴。』
開朗有朝氣的童音。
「艾利潔?」
『你還真是傷痕累累啊。』
惡作劇般的微笑與感嘆,透過魔獸的黑影傳向雷英。
開朗樂觀、天真爛漫的聲音。雷英在語音間感受到平常沒有的悅耳柔聲,這會不會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我還以爲是誰來了,原來是前代魔王跟她的魔僕啊。」
三頭冥犬的影子。
這黑影從天鏡間的裂痕爬上來,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的領袖瞥眼看了一下,滿臉無趣的接着說道:
龍帝卡拉親自站出來擔任審判工作,最後也接納了雷英的意見。
一開始大家都是心存疑惑。
——克黎榭大姐就麻煩你了。——
——掰囉,雷英弟弟。艾利潔大人麻煩你囉——
統御所有天使的女神萊斯芙列潔也不例外。
騎士的感嘆挾着輕侮。
「……咦?」
出於信任,女神將法印交給雷英。
『快回想起來。你已經接受過龍種、惡魔、天使的審覈了。大家都把寶貴的事物託付給你了。』
「你這又算什麼,是在擾亂我嗎?還是想要聲東擊西,先誘使我把注意力放在這個男的身上嗎?這個男的已經沒有力氣起身了。」
艾利潔加重口氣挑釁似的說着。
「……可笑。」
認識艾利潔後,一行人來到一片草原,雷英還記得艾利潔是在那時說出這句話的。
『如果我無法從你身上感受到任何一點潛力,就算克黎榭跟妃雅反對,我也會丟下你而去。畢竟我不喜歡有人被帶去越級冒險,結果卻丟了性命。我一開始就是這麼想的……所以我的感觸更深。真多虧你能揹負着僞英勇的舊評語努力奮鬥至今。』
那是旅程之初。
『大家都注意到了。如果雷英也有什麼特質足以稱之爲「英勇的條件」,那絕對不會是艾爾萊英的外貌。』
懷疑這會不會形同爲自己銬上一副腳鐐?
她對雷英留下這句話,把艾利潔託付給雷英。
『雷英——』
話聲在天鏡間擴散、迴響,傳遍寂靜的城堡。
——雖然克黎榭與妃雅都認同了,可是雷英,我還不瞭解你呢——
——所以妾身想要託付給他。想要將法印這個天界的至寶,託付給這個曾爲天界盡過心力的人。希望你千萬別忘了這個法印的意義之重——
「在終焉戰爭受傷,迫不得已而轉生的惡魔。打着魔王的名號卻是如此醜態。喪家之犬連魔僕都是一條狗,這是哪門子的笑話?」
相較於昔日那個偉大的英勇,這個僞英勇只承襲了他的外貌,是否不足以信賴?
但他們都改觀了。大家同樣有所發現——這個人稱僞英勇的少年,承襲的並不「僅僅」是外貌。
——統領龍姬、大天使、先代魔王,那是因爲人家是劍帝艾爾萊英才有資格這麼做。光會學他外表的贗品,沒有實力,也沒有凝聚力能達成這點——
『很會講嘛。你這個不知終焉戰爭爲何物的小鬼。』
在嘉裏亞大炎山——
一句溫柔的話聲響起。
在龍之峽谷——
『雷英會站起來。他會永無止境的挑戰你。你這麼悠哉好嗎?』
炎之將魔亞仙迪雅自己承認敗北,迴歸冥界。
她曾懷疑跟這個僞英勇一起旅行是否有意義。
龍帝離去時也對雷英說了同樣的話,把克黎榭託付給雷英。
雷英如今記憶猶新。
「哪來的問題?」
『我明白卡拉的心情。畢竟我知道真正的艾爾萊英實力如何。跟他比起來,任何人類必定是相形見絀。就連我也比不上他。更何況你和英勇長得十分相似,起初我是真的很不放心……』
這是龍帝卡拉爲了克黎榭而說過的話。
絕對的信賴交織出這些言語。
『你自己也不小心一點,瞧你這副悠哉的架勢真的沒問題嗎?』
『你這一路上的戰鬥都是可圈可點。驅離炎之將魔的時候、說服龍帝的時候、在聖地與光之怪物戰鬥的時候都是。雖然我總是遠在他方,卻都憑着魔王的靈智一直關注着你。所以我很明白……還記得卡拉說過的話嗎?』
而在天界——
『的確。如果我不曾看過雷英的戰鬥,也許我也會這麼認爲。』
『你沒發現嗎?反正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前代魔王咯的一聲歡笑。
『你要持續向前,直到那個時刻來臨。你不是還在旅行的途中嗎?』
「這鬧劇要演到什麼時候?」
騎士王的話聲乾澀。
「我還好奇會說些什麼,結果純粹是加油打氣?沒用的言詞。這個男的已經沒力氣站起來了,就算有力氣起身那又怎樣?」
一切都是枉然。
畢竟力量的差距有如天差地別,即使站起身也沒有意義。
「惡魔的元首也失心瘋了嗎?」
『你是這樣想的?不過雷英會站起來的。他有站起來的理由,我很清楚。』
雙方的言語互相沖突。
究竟結果是……
「詭辯。哪裏會有什麼理——」
『那時我好開心。那天你在聖地下定決心,說會保護我們。』
艾利潔這聲感嘆略顯羞澀。
惡魔少女嬌羞告白,這是她唯一帶有魔法的言詞。
『來,雷英。』
「………………用不着……你,多說………………」
雷英上氣不接下氣的喘着。
他強迫痙攣的膝蓋做工。
「……難道你沒聽見……艾利潔說的話嗎?」
雷英竭力嘶吼。
過去曾經挑戰傑爾布萊德的劍士最後都是這般下場。他們爲天壤之別的力量感到絕望,結果不是潰逃就是宣示效忠。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選擇。
喪失戰意,進而降服。
少年的氣息極爲虛弱,他竭盡全力大聲呼喊。
「無法理解。都傷成這樣了,爲何要站起來?爲何要爲無意義的抵抗奮起?這樣根本沒有意義。」
「保護不了夥伴的悔恨,我再也不想體會了……就是這樣,傑爾布萊德,就算你絕對無法理解,我也會堅持這個理由!」
雷英已經拄着長劍站起身來。
「什麼?」
「爲什麼要站起來?當然是因爲我有想要保護的人啊!」
「你爲什麼要站起來?」
「…………打從一開始……我就是……這個,想法……」
這個男人至今未曾表露一絲動搖,剛纔卻在一瞬間稍微瞪大了雙眼。
他從地板拔出長劍,不再以此爲支撐。
騎士王擁有鋼鐵般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