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同在這片天空之下

——天槌猛擊作戰開始後經過九十五小時。

人類陣營旗艦〈阿爾塔米拉〉，倉庫。

「補給箱的搬運速度加快！」

「周遭的雲層變厚了，不要放鬆對周圍的警戒。」

「快把傷者送進醫療船！動作快！敵人隨時都有可能突襲！」

在此起彼落的怒吼與吶喊聲中，補給部隊的隊員們將補給箱搬入倉庫。

自最前線後退至此的飛行艇不只有〈阿爾塔米拉〉。

數艘飛行艇自各處齊聚於此，形成龐大艦隊般的集團，那情景的確相當壯觀。今天恐怕最前線只佈署了最低限度的戰力，同時前鋒部隊也接到了若魔甲蟲陣營攻擊猛烈也可全軍後退的許可吧。

今天美空等人也從一大早就開始爲了補給任務忙得不可開交。

飛行艇的補給任務不只有將裝在補給箱的物資搬進倉庫，也包含了回收飛行艇上不再需要的物資或補充燃料、檢查外殼裝甲等的龐雜瑣事。其中爲抵禦魔甲蟲攻擊而設有實彈兵器的飛行艇的彈藥補給工作最爲費時。

施加魔術刻印的特殊彈頭所費不貲，效果卻乏善可陳，不過因爲能破壞經咒力強化的魔甲蟲外骨骼，在前線似乎如流水般大量消耗。一般彈藥的消耗也同樣劇烈。強烈的物理攻擊另當別論，未經魔力強化的子彈頂多只能發揮拖延時間的效果，但總是聊勝於無。

原本正忙得汗流浹背的美空等人突然迎來了轉機。

「那個……該不會彼方教官也在這艘船上吧？」

就在一行人與無數空士一同飛在空中，將補給箱搬進旗艦〈阿爾塔米拉〉倉庫時，蕾克蒂不經意的一句話在工作中的美空等人耳中揮之不去。

恐怕所有人都正等待某個人先提起。

「哼，假設人不在這裏，只要去問教皇或裏帕就能得知位置吧。」

在這個狀況下依然堅持不搬運補給箱，坐在補給箱上頭的莉子如此說道。爲了杜絕芙隆說教，她戴着寫有「現場監督」的臂章。意思大概是她身負監督職責，因此沒必要參與勞動工作。

不過補給箱原本就是設計成讓四人搬運，再加上衆人也習慣了莉子的懶散，雖然傻眼也只是指責幾句便不再追究。

「唔嗯。原以爲直到這場戰鬥落幕爲止都沒機會見面，不過這下只要想找也許就能見到主人啊。」

連莉子的份一起努力工作的芙蕾雅露出率真的笑容。

儘管用魔力抑制老化，終究無法阻止所有細胞分裂。爲了治癒在戰鬥中所受的傷，無論如何還是需要讓細胞分裂。

「是爲了傑斯•維格特吧？」

我……我也想見那傢伙一面。自從離開〈密斯特崗〉之後一次也沒機會碰面。

「呼……還要再來回搬幾趟也太累人了。要不要乾脆直接找地方休息？」

「妳們幾個想不想見彼方？」

恐怕剛纔美空故意跌倒的一幕全看在眼裏了，芙蕾雅不動聲色地這麼對美空說。美空微笑回答：身爲一個小隊長，這也是當然的吧。

「……………………」

「……您是否有想告別的對象？」

不過就在這時，美空突然狠狠摔了一跤。裝在袋子裏的糖果在她跌倒的同時撒了一地，一部分滾向優莉腳邊。

優莉默不作聲，像是在思索該如何向美空等人說明。就在這時，爽朗的說話聲打破了沉默。

擺明還只是個學生卻沒參加補給任務，在這裏混水摸魚，會有人通報也是理所當然。

在抵達〈阿爾塔米拉〉倉庫之後，優莉的表情依舊不自然地僵硬，像是在強忍着某種情緒。

「那個……只要去問教皇陛下，應該會告訴我們該去哪裏找彼方教官吧？」

裏帕之所以能找到彼方，是因爲其他部隊執行戒哨任務的空士向旗艦〈阿爾塔米拉〉報告於旗艦上空發現行徑可疑的空士。

「更正，我還是稍微休息一下吧。」

這時安涅羅傑環顧艦橋，注意到艦橋的職員們尚未用午餐而繼續工作。雖然規定上午餐可隨各人狀況離席享用，但因爲安涅羅傑遲遲不休息，衆人也無法午休。

見哈爾德曼爲自己的無能爲力而陷入沉默，安涅羅傑放緩語氣說道：

房門處傳來敲門聲。哈爾德曼推門入室，手中拿着擺了三明治與咖啡的餐盤。

由於安涅羅傑相當徹底地隱藏有關彼方的情報，在不曉得背後祕密的人們眼中，彼方一點也不像人類的祕密武器。這是爲了避免因某些意外使得彼方的情報泄漏至魔甲蟲陣營。

彷彿要撕裂空氣的尖銳叫聲頓時抹消了美空等人剛纔醞釀的氣氛。

「嗯。不過真虧你找得到我啊。」

接下來的戰鬥將會決定這世界上全人類的命運。

她以正義或和平這類冠冕堂皇的字眼，對包含空士在內的所有人類強求的，無非就是犧牲。

「沒有。我已經活得太久了。在我擔任教皇的這段時間，許多空士遵循着我的指示，爲人類的未來而戰，沒機會向親愛的人們告別就墜落了。命令他們赴死的我，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資格向誰告別？」

「不可以。現在的我們……不可以去見彼方學長。」

優莉學姐肯定也這麼想吧……美空看向與衆人一起搬運補給箱的優莉。世界上最珍視那傢伙的人，現在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請別介意。考量到教皇陛下至今的辛勞，現在精神難以放鬆也是理所當然。」

只見搬運補給箱的優莉微微俯着臉，表情看上去遠比美空想像的更凝重緊繃，簡直像是心中正在天人交戰。

「我說過頭了。不過，如此罪孽深重的我另當別論，但是希望彼方先生能向重視的對象好好道別啊。」

芙蕾雅如此指責後，美空連忙開始撿回散落在地上的糖果，隨後自然而然地向幫忙撿拾的優莉道謝：

這句話成了契機。

「這件事我們已經討論很多次了。現在就是該使用我這條性命的時機。」

優莉好不容易從喉嚨擠出這麼一句話，神情彷彿正忍受着就要撕裂胸口的痛楚。

「哦，聽見妳們的聲音真是幸運，我恰巧在找妳們。」

雖然美空已經知道優莉的狀態對戰鬥不構成影響，但優莉似乎還是滿心想着彼方。

有沒有其他手段？有沒有現在能做的事？安涅羅傑爲了準備接下來的決戰而聚精會神地思索，這時哈爾德曼對她說：

彼方盤腿坐在黑色的〈掃帚〉上頭，從高處俯瞰着聚集於補給地點的艦隊。

「謝謝。」

物資搬運仍在進行中。

「（美空妳這傢伙，越來越狡猾了啊。）」

傑斯•維格特，人類陣營的敵手，同時也是魔甲蟲陣營的元帥，身懷不死的詛咒——

不死之王

。無論施以何種攻擊，都無法打倒傑斯。

身穿近身侍衛正式制服的裏帕•恩迪凱斯對美空一行人露出接待友人般的笑容。

「………………」

「不好意思喔，優莉學姐。我想事情想到心不在焉，我會好好專注在眼前的工作。」

「嗯，說的也是。我也會注意的。」

「不過，如果彼方•英司的作戰計劃順利進行，理應能對〈門〉以及門的防衛戰力造成相當嚴重的損害。狀況允許的話，屆時我也將前往前線吧。」

「彼方，原來你在這裏啊。」

雖然連忙佯裝若無其事，卻完全無法掩飾她的心不在焉。

「要去的話，就是現在。」

望您再度考慮或是請您多加休息——諸如此類的制止，哈爾德曼說不出口。

「……………………」

就算撇開優莉的問題不談，美空恐怕還是無法按捺高漲的興奮吧。像是要助長美空這樣的情緒，芙蕾雅說道：

「不了。我還……」

究竟是怎麼了呢？

美空等人搬運的補給箱中裝着真空包裝食品、罐頭以及大量糖果。在偵察任務或往後方撤退時，能補充大量糖分的糖果可以消除疲勞，是一種比想像中更有效果的補給食品。

安涅羅傑並未特別掩飾放在桌上的藥盒，哈爾德曼的神情也沒有分毫疑惑。他只是歉疚地說：

「我必須承認，我無法判斷彼方•英司是否能打倒傑斯•維格特。」

當下人類陣營之所以能團結一致，終究是因爲教皇的權威。若沒有安涅羅傑的存在，人類陣營光是從混亂中恢復就得消耗莫大時間，不可能如此迅速展開〈門〉的攻略戰吧。

準備決戰的安涅羅傑接連發出數項細節指示。〈門〉的增援已經迫在眉睫，剩下的一分一秒都無比寶貴。

「怎麼啦，優莉？突然叫這麼大聲。」

大家的心情都相同。

「照理來說，您早該能退位安享天年了。」

安涅羅傑的雙手已經沾染了太多鮮血。

「美空，妳在做什麼啊？雖說只是糖果，但也是人類陣營貴重的物資啊。」

安涅羅傑微微搖頭。

一路走過充滿戰鬥的漫長曆史，身體

細胞的剩餘分裂次數

不斷消耗。

安涅羅傑喝完咖啡說道：

「啊哈哈哈，抱歉抱歉，下次會注意的。也許是一想到那傢伙可能也在這裏，就好像有點心浮氣躁耶。」

「……沒、沒事！沒什麼……」

〈阿爾塔米拉〉艦橋。

剩下的日子已經不長。

爲和平的犧牲。

真的有對抗不死之王的手段嗎？這一點彼方不願透漏詳情。既然具體內容不明，自然也必須懷疑彼方是否真有對策。

美空的決定就要脫口而出的剎那——

在〈薇貝爾〉討論應付傑斯的對策時，最後決定全權交由彼方處理。

就在裏帕如此提議的同時——

在〈阿爾塔米拉〉事務官的請託下，美空等人開始向在寬敞倉庫的角落休息的空士們一一分配糖果，不過優莉的表情依然僵硬。

「既然這樣——」

語畢，安涅羅傑獨自走向辦公室。步入房間後，安涅羅傑首先就從辦公桌的抽屜中取出藥盒。她習以爲常地拿出數種藥錠，再配着預先擺在桌上的礦泉水嚥下。

也許事務官認爲讓純粹以女性構成的小隊四處分配糖果更能提升士氣吧……

「沒錯，就是如此。」

「對啊，稍微見個面應該沒關係吧？畢竟現在是補給中，那個男人應該也能抽出一點時間吧？」

優莉學姐表面上裝作鎮定，不過好像也很想見那傢伙……

「那就指示於後方待命的作業部隊準備戰鬥。除此之外，請艾莉絲小姐儘可能用夢幻泡影製造大量雲朵。西風帶的氣流影響交由航空參謀計算。」

不只是美空等夥伴們，在一旁忙着打開補給箱或處理事務的隊員們也紛紛將視線往優莉身上集中。

強撐至今的這副身軀已經沒剩下多久壽命。

「看來我讓氣氛變糟了啊，不好意思。」

沒問題——當這句話還哽在喉嚨，安涅羅傑已經察覺哈爾德曼那單片眼鏡後方的眼神似乎欲言又止。

在這之後，優莉也許是取回了幾分平常心，在分配糖果時也露出了自然的笑容。美空見狀，不禁在心中握拳叫好。

「教皇陛下，補給看來相當順利。您是否要稍事休息？」

「優莉學姐，怎麼了嗎？」

「那個……糖果也分完了，接下來要做什麼？」

「不可以……！」

安涅羅傑自座位站起身，在哈爾德曼陪同下離開艦橋，來到走道上。

哈爾德曼以沉重的口吻問：

「按照預定計劃，接下來發動全面攻勢。爲了提振全軍士氣，請做好演說的準備。然後在演說開始前，請叫彼方•英司與艾莉絲•維格特來我房間一趟。」

「如果沒接到旗艦正上方有可疑人物的報告，我也找不到你。話說，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我在看那個啊。」

彼方的視線指向正在與補給地點隔着一段距離的地方進行訓練的毛等人。

包含毛在內的隊員們在練習於飛行時掩護彼此的視線死角，並且迅速推進。特務隊之所以由兩個中隊所構成，原因在於那是理論上置身於敵方支配空域中能維持高機動力的最大規模的部隊。

人數越多，機動力也會隨之下降，容易被大規模的敵軍包圍；反過來說，若數量太少，徒有機動力卻無法突破敵軍的包圍。兩支中隊已經是召集人類陣營的精銳，實際研討所得到的最大人數。

裏帕問道：

「毛小姐他們的訓練怎麼了嗎？」

「嗯。毛她今天沒找我參加訓練。」

那又怎麼了？裏帕感到幾分納悶。

「我之前一直拒絕參加，今天就算她再找我，我也不會參加。不過她今天滿奇怪的，老樣子板着一張臉，剛纔卻找我說什麼『我們絕對會護送你到〈門〉那邊，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雖然彼方臉上表情依舊難以捉摸，語氣卻顯得感觸良多。

「說這種話是很天真啦，不過我實在不希望他們墜落。當然也包含這裏的所有人。」

彼方這麼說着，俯瞰停在正下方的龐大艦隊。最前線只保留了戰鬥所需的最低限度的人數，再加上除了這裏還設定了數個補給地點，因此集結於此的艦隊規模就比例而言，只有人類陣營的一成左右。

話雖如此，現在在彼方的正下方集結了超過百艘的飛行艇。維持飛行艇運作的乘組員們，還有參與戰鬥的五千名左右的空士。那彷彿密密麻麻地佈滿整片天空的艦隊確實軍容壯觀，肩負責任的彼方也自然感受到在那之中性命的分量。

原來如此，彼方是爲了親眼目睹這幅情景纔來到高空……

彼方雖然不時會露出眺望遠方般的飄渺眼神，平常依然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不過看來他確實深深體會了那份重量。

人類的命運。

唯獨彼方•英司纔可能開闢的未來。

「彼方，你是因爲自己策劃的戰略必須建立在無數犧牲上而感到不安嗎？」

彼方露出了「怎麼突然提這個啊？」的表情。裏帕接着說：

「哦？優莉這樣說啊？」

「彼方，你應該去找她們。」

「確實安涅羅傑原本的作戰計劃犧牲會更多，而且勝算也更低。但我的作戰計劃同樣會有人犧牲，這就是戰鬥。雖然不喜歡有人犧牲，但心裏鑽牛角尖也不是辦法。」

「詳情我不能說。不過，傑斯的問題就儘管交給我吧。反正人類陣營中能應付他的恐怕就只有我了。」

然而——

「既然這樣，我在這邊遠遠看着她們就夠了。」

得看傑斯？——換言之，他確實準備了某些方法？

「話說，在事關重大的演說之前，特地召集我們要幹嘛？」

「彼方，我想問的是，你是不是有某些煩惱？教皇陛下似乎知情，卻完全不願意告訴我詳情。不過我看得出你懷着某些煩惱。」

「如果真是這樣，你不需要介意。如果沒有你提出的方針，現在人類陣營的犧牲肯定會更大。」

「彼方先生，對抗傑斯這方面全權交給你處理了。但具體來說有何對策，你也差不多該向我們公開了吧？」

「是爲了傑斯•維格特。」

「光是在遠處看着就夠了？」

「你應該也知道戰場上免不了有個萬一，現在有機會就見一面不是比較好嗎？」

「知道了。我會賭上全心全意，努力回應妳的期許。」

但是，除了相信他之外別無他法。安涅羅傑的直覺如此判斷。

「終於要開始了。就是明天了。」

他還是老樣子，不解釋具體方法。爲了阻止情報泄漏至傑斯一方，人類陣營並未公開對〈門〉的攻略手法。然而，在這決戰在即的當下依然不能說……

艾莉絲語氣不悅地問：

彼方再度將視線轉向下方。

「這你說得沒錯。不過啊——」

「對我們隱瞞有什麼用意在嗎？」

安涅羅傑曾問彼方：「該告別的人都已經告別了嗎？」換言之，彼方心中的煩惱是——

「聽我說，彼方。其實剛纔——」

彼方俯視下方的眼神彷彿無比珍愛這一刻，以溫柔的口吻回答：

雖然他剛纔那番話的用意依舊不明……

「這裏的景色真的很不錯啊，裏帕。我說真的。」

「我從沒聽過去見心中重視的人們需要什麼資格。」

裏帕認爲彼方的願望應該就是與學生見上一面。

「況且和我同部隊的隊員和其他傢伙也一樣，心中總有幾個想見的人吧？不過想見的對象不在同一支部隊或是留在浮游都市，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見到。在這種情況下，不該只有我受到特別待遇吧。」

「好吧。彼方•英司，我會期待你的成果。務必打倒傑斯•維格特。」

「………………」

「……彼方，你的存在與其他戰力無法相提並論，我希望你將之視爲職責的回報。」

對詛咒最瞭解的人型魔甲蟲也找不出對策。

「………………」

人類陣營中能與傑斯•維格特對等戰鬥的人，除了自己，就只剩彼方•英司了。既然如此——

但是，彼方立刻就看穿了裏帕的謊言。他凝視着裏帕的雙眼——

「彼方先生呢？」

他儘可能自然地邀請彼方一起去。

結果——其實是相反。

彼方帶着難以捉摸的神情如此說道。安涅羅傑凝視着他的雙眸，以沉重的口吻問：

這理應意味着毫無勝算，但是——

〈阿爾塔米拉〉，教皇的辦公室。

資格。那又是指什麼？

裏帕也知道彼方不願與學生見面有他的用意。彼方的一舉一動總是有他的考量。

真教人不愉快啊。不說明詳細內容，卻又擺出像在試探我的態度。那無所畏懼的厚臉皮，彷彿在考驗身爲人類陣營最高負責人的我。

但是，當時彼方可是爲了拯救陷入絕境的美空等人，不惜違抗安涅羅傑的制止也要趕往第九人工空島。

裏帕再也無法繼續隱瞞真相。

優莉制止了想來見彼方的夥伴們，而美空等人則是強忍着自己真正的心願，遵從優莉的意見。如果彼方主動去見她們，她們肯定會很開心。

明天就是決戰了。若戰況不佳，甚至可能再也無法與美空等人見面。彼方不可能不想見她們，但爲什麼要刻意做出這樣悲傷的選擇……

「教皇陛下，您決定如何？」

「……沒有，她們沒這麼說。」

「那我有個請求。美空她們啊……」

「你是怎麼了啊，裏帕？」

「這個嘛，我已經講過好幾次了，傑斯就交給我應付。」

彼方宣言般如此說道，反過來直視安涅羅傑的雙眼。

裏帕無法再對彼方與學生之間的關係多加置喙。他們之間確實有着某種外人無法介入的緊密羈絆。

該不會真的束手無策吧？這樣的懷疑掠過安涅羅傑的腦海。

「……彼方，我想你也該知道，接下來就是決戰了。一旦與〈崩力〉持有者正面衝突，就算在後方也不見得安全。不，這次的作戰一旦順利進行，後方必然會陷入險境。」

日落已近，米娜如此說道。她找來蔻依與諾艾兒，三人辦了一場小規模的戰前晚宴。

支援並照顧彼方的精神狀態是裏帕的職責，但他摸不着頭腦，只好選擇單刀直入地問：

「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儘管告訴我。」

作業部隊，飛行艇〈斯塔卡特〉的甲板上。

彼方補充說明般繼續說：

克莉絲同意艾莉絲的結論，接着說了。莉潔莉特與艾蜜莉前去執行唯有她們才能達成的任務，目前不在此處。

「我還是在這裏看着就好了。這種待遇已經夠特別了。」

不知道他究竟有什麼方法。

「不行，我不能告訴你們。反倒正因爲是你們，所以更不能說。不告訴你們具體方案也是作戰計劃的一部分。」

「能不能打倒，得看傑斯。」

安涅羅傑如此說道，艾莉絲也附和：

「我剛纔見到了你的學生們，也順便打了招呼。」

彼方面不改色地如此說道。

「雖然我設想了幾種辦法，但終究不可能打倒哥哥大人。撇開手足之情不談，哥哥大人是無敵的。我也請艾蜜莉•威德貝倫和莉潔莉特一起想辦法，不過還是找不出哥哥大人詛咒的破綻，反魂的錯亂只要以〈崩力〉拒絕就不起效用。」

哈爾德曼語氣凝重地詢問：

「你的學生們也想見你一面。我們走吧，去打聲招呼。」

這不是彼方的煩惱嗎？那麼不時露出那種眼神的原因是……

裏帕的眼神近乎懇求。然而，彼方卻回答——

「教皇陛下，很遺憾，我也想不出有效的對策。」

「算是吧。多虧有這段休息時間，感覺輕鬆不少。」

彼方正面接下了安涅羅傑的凝視。如果彼方沒有任何對抗傑斯的策略，應該會有些許畏縮吧。

彼方彷彿在宣示心中無可動搖的決心，正色回答。安涅羅傑從他的表情還是找不到分毫說謊的跡象。

「彼方先生，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如果你有具體方案，難道不能現在告訴我們？」

裏帕衝動地說出了剛纔在倉庫遇見美空等人的那一幕。

「你要幫上我的忙喔……」

「現在我參與這場戰鬥的身份不是教官，而是空士。如果我是教官，只要美空她們說想見我，趕過去爲她們打氣加油就是教官的職責。不過，現在美空她們沒說想見我，而我也不是教官。」

但是既然他這麼說了，應該不會是謊言或嚇唬人才對。他不打算詳細解釋，但應該真的擁有打倒傑斯•維格特的方法吧。

彼方喃喃低吟，表情突然放鬆幾分。裏帕沿着彼方的視線看去，在那羣忙着將補給箱搬進旗艦倉庫的空士之中，瞥見了擁有惹眼的亮麗紅色長髮的少女等人。

「傑斯看待事物的角度可說是冷酷且徹底的現實主義者。同時他是親自領軍的王，也具備在前線戰鬥的戰士的素質。正因如此，我這個人會成爲有效的武器。」

明知如此，明知也許只是多管閒事，裏帕還是忍不住說了：

「對，這樣就好。」

「所以說，美空她們還不曉得我那件事啊。既然這樣，我更不能去見她們。因爲現在最難受的優莉也許會無法繼續忍耐，把我那件事告訴美空她們。」

「就算這樣，也不會改變。我還是沒資格去見美空她們。」

但考慮到彼方在交涉時的狡猾，恐怕不會輕易露出馬腳，於是安涅羅傑更進一步追問：

在這房間內除了安涅羅傑他們以及彼方，艾莉絲等人也在場。爲了明天的決戰，安涅羅傑有些細節非得事先確認不可。

「已經夠了嗎？」

「我說裏帕，我確認一下。你真的有從美空她們口中聽見『想見我一面』這句話嗎？」

彼方看着下方補給小隊四人分別扛着補給箱的四角，剩下一人坐在補給箱上頭，心滿意足地挑起嘴角。

「沒什麼，只是因爲你的反應未免太平淡了……」

美空等人對彼方而言，肯定是無可取代的重要人物。

立場已經改變，彼此的關係不再是教官與學生。

裏帕在旁聽見彼方的回答，神情蒙上一抹陰霾。

克莉絲納悶地問：

「又是這句話。你真有辦法打倒哥哥大人嗎？」

在明天的決戰中，視戰況發展，三人將擅自離開部隊，爲了與那些傢伙戰鬥而獨自行動。正因爲她們已充分理解〈崩力〉持有者的力量，所以有些事只有她們纔可能達成。

就算受到制止，就算會給同部隊的夥伴們造成麻煩，肯定還是有必要阻止那些傢伙。如果放任〈崩力〉持有者在戰場上肆虐，我方必然會遭受慘痛的打擊。

確認了脫隊行動的意志後，米娜問道：

「蔻依同學，現在這時機應該能去見彼方•英司一面吧？距離〈阿爾塔米拉〉不遠，用飛行魔法應該也來得及往返。」

「這就算了。萬一被敵人發現，至今躲躲藏藏的努力全都會白費。況且彼方大概也不希望見到我吧。」

最後那無法理解的一句話，令諾艾兒納悶地問：

「不希望見到妳是什麼意思啊？正因爲明天是決戰，才更應該見面吧？」

「嗯～～這是祕密。」

蔻依露出了暗藏幾分憂愁的微笑。諾艾兒猜測，也許彼方•英司參與的作戰生還的可能性相當低。蔻依那不清不楚的回答，讓諾艾兒立刻激動地回嘴：

「喂！這樣很教人好奇耶！如果有什麼事就老實說啊……！」

「好了好了，冷靜點啦，諾艾兒同學。別因爲剛纔和吉爾古同學親嘴，就馬上興奮起來嘛。」

「才、纔沒有呢！話不要亂說喔，妳這乳牛女！」

米娜介入兩人之間，等待諾艾兒的煩躁平息時問道：

「蔻依同學，其實我也很好奇。爲什麼妳認爲彼方•英司現在不希望見到妳？」

「這個嘛，我還是不能告訴大家。」

蔻依如此說着，這時掠過她腦海的正是彼方親口告訴她的施展力量的代價。雖然那並非攸關性命，但無論對彼方或蔻依等人，同樣都難以承受。

如果現在去見彼方，也許會讓不管勝敗都無從得到回報的彼方心中萌生迷惘。

正因爲希望彼方得到勝利，蔻依絕不能做出這種可能招致不幸的舉動。

「這個嘛，詳情我不能告訴大家。彼方正要賭上一切執行作戰計劃，所以我絕對不能去見他。」

聽了蔻依的回答，米娜與諾艾兒也無法立刻反駁。這句話出自與彼方交情最深的蔻依口中，有其難以顛覆的重量。

傻眼的蕾克蒂滿臉寫着不知所措。

聽米娜這麼說，蔻依露出天使般的甜美笑容。

「莉子，我也喜歡那傢伙。不是對一位教官的那種喜歡，是對一個人、對一位異性的那種喜歡。」

「優莉說的話也許是對的，但是那模樣真教人不爽啊。」

下次見面時啊……彼方沒停下腳步，背對着他揚起一隻手當作答覆，儘可能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人類的希望……

就在這時，年幼孩童的說話聲傳來。

莉子的古怪理論就先放一邊，問題是如何統整衆人的想法。目前在E601小隊中，優莉對彼方的強烈心意也許會造成問題。

已經完成戰鬥準備的彼方點頭回應。與克莉絲一同來到走道上，途中與裏帕錯身而過。他似乎正與其他近身侍衛討論接下來的行動。

美空如此回答後，反問莉子：

「彼方小弟最近好像真的不時會露出那樣的眼神喔。」

莉子如此肯定之後，蕾克蒂與芙蕾雅也同意。

「無法否認有這種可能性。我認爲優莉很可能揹着我們向那個男人告白過了。」

「太陽都還沒升起，真夠忙的啊。找我有事？」

「其實啊，在離開〈密斯特崗〉那天，我在清晨的屋頂上，看見那傢伙把流着淚的優莉學姐抱在懷裏。」

「那個……優莉學姐，心中的感情滿出來了呢。」

反而是希望所有隊員都明白我的決心。

「……放鬆一點啊。我問妳們喔，優莉學姐情緒會那麼緊繃，果然是——」

這樣啊。

「那個，艾蜜莉小姐，控制小型種會不會反倒被敵人發現？」

諾艾兒看着嬌小如妖精的艾蜜莉，率直地爲她這番建言表達感謝。

在這場戰鬥結束時，這傢伙恐怕就不記得我這個人了吧。想到這裏，彼方伸手拍了拍裏帕的肩膀，當作爲至今的許多事情道謝。就只是簡單的示意，不過裏帕轉過身來露出爽朗的微笑如此回答：「下次見面時，就是在和平的世界了。」

我也是想法太天真了——美空俯着臉這麼想着。優莉當時在倉庫提出的不該與彼方相見的原因十分合理，身爲小隊長的美空應該要比隊員們更早理解纔對。

「明明是學姐卻又忸忸怩怩、容易害臊，那纔是她的可愛之處，現在的模樣一點意思也沒有。我挑明瞭說，優莉是在囂張個什麼勁啊？」

「說得對。爲了彼方，大家要好好努力纔行啊。」

「那個……很喜歡。」

「芙蕾雅，妳喜歡那個男人嗎？」

「優莉學姐的情感形成支撐她當下強度的基礎。雖然我覺得不該去問那究竟是什麼情感，但實際上和她交手後，我認爲那份強悍和覺悟都不折不扣是真的。」

美空也只能滿臉通紅地俯着臉。也許是美空的反應讓莉子十分滿意，只見她挑起了嘴角微笑。

「嗨～～大家過得還好嗎？」

「那不像優莉的風格。」

突然降落在甲板上的莉潔莉特露出純真無邪的笑容。

不過，美空已經有所覺悟。

「不過，操心的裏帕先生好像沒注意到最重要的事呢。」

芙蕾雅像是爲自己的思慮不周感到羞愧般點頭同意。

「何必針對妳，回想看看第九人工空島當時的妳，傻瓜也看得出來。」

「雖然我不曉得彼方小弟在想些什麼，不過他是真心想要獲勝。既然如此，大家該做的不是擔心彼方小弟，而是盡全力減少彼方小弟的其他擔憂纔對吧？這世界的人類老是看不清真正的重點啊。」

「那個……莉子同學，優莉學姐畢竟是我們的學姐，對學姐再多抱持幾分敬意是不是比較好……？」

「哼，我也喜歡。至於美空就省了吧。」

「在倉庫那時，優莉學姐說的話確實有道理。優莉學姐也同樣因爲見不到那傢伙而感到難受。我以小隊長的身份判斷，優莉學姐目前的狀況不會對戰鬥造成影響。」

莉子如此說了。集所有隊員的目光於一身，莉子不愉快地微微皺着眉頭。

在太陽尚未升起之前，彼方已經穿上防護服，完成了戰鬥準備。

美空乾脆地認輸後，堅定地說：

「哦～～妳雖然是人型魔甲蟲，講話還滿有道理的嘛。」

在芙蕾雅腦中的地位排序，似乎是女神比學姐更崇高。

「身體的年齡另當別論，身爲女神的我精神年齡遠在同輩之上，所以我有這個資格。」

莉子斷言。

「對啊。他好像真的沒注意到什麼纔是最重要的。」

就在這時，彼方的房門開啓。出現在門後的是克莉絲。

「對了。彼方•英司的狀況如何？」

「啊，莉潔莉特妹妹，好久不見。明天妳要和我們一起行動對吧？」

「唔……！」

蕾克蒂呢喃般說道。

「美空，那妳怎麼想？」

「艾莉絲在找你，可以請你跟我來一趟嗎？」

美空等人結束了補給任務、晚餐和訓練之後，齊聚在休息室。室內擺着數盆觀葉植物盆栽與桌椅，一行人在此回顧當時於〈阿爾塔米拉〉倉庫的那一幕。

「喂！妳是故意針對我喔……！」

蔻依不曉得詳細情形，不過米娜似乎曾對莉潔莉特有過相當嚴格的教導。

聽蔻依這麼問，坐在莉潔莉特頭頂上的艾蜜莉無憂無慮似的回答：

「百忙之中找你過來，不好意思。」

美空如此清楚宣言後，單刀直入問道：

「也許有程度差異，不過對那個男人的心意大家都一樣。既然這樣，我們就能體恤現在的優莉，就像優莉也明白我們的心情，纔會叫我們不要去見那個男人。」

美空沒有特別提起優莉那份覺悟帶給美空的哀傷感受，因爲她認爲目睹那場戰鬥的夥伴們肯定也明白。

美空對夥伴們發下的誓言是爲了成全獲得勝利的情敵。

現在那傢伙不是教官。正因爲他是人類的希望，我們也必須更慎重。

原本想趁機表明心意的美空嘟起了嘴。不過莉子面不改色地反擊：

莉子問道：

「嗯～～感覺和平常差不多。不過，偶爾會露出眺望遠方般的眼神，裏帕•恩迪凱斯好像在擔心……」

補給艇〈安潔〉，居住區。

「我承認他是我的主人。」

用餐已經結束，慣用的魔炮劍整備也萬無一失。

聽莉潔莉特與艾蜜莉這麼說，米娜與諾艾兒的表情隨之蒙上陰影，恐怕是擔憂身負重責大任的彼方吧。然而蔻依卻回答：

一聽見「笨手笨腳」這個字眼，米娜立刻瞪向莉潔莉特。莉潔莉特發出「咿……！」的驚呼聲，全身因恐懼而顫抖。

「所以，如果那傢伙正在和優莉學姐交往——」

「蕾克蒂呢？」

「哼，妳明知故問。我和優莉之間的關係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動搖。」

「那還用問。優莉擺明了就喜歡那男人喜歡到不可自拔，卻又強忍着不去見他，這和她的狀態肯定有關吧。雖然事實如何我也不曉得，不過肯定是有某種激情正不斷驅策着她。」

果然優莉學姐和那傢伙……

兩人敲門入室，艾莉絲坐在椅子上等着彼方到來。

「喔喔！真不愧是女神……！」

「因爲魔甲蟲陣營沒有中階指揮官，根本就無從察覺。除了人型之外，沒有個體具備統領指揮的能力。」

這時美空等人爲了預備明天的決戰而提早結束訓練，只有優莉仍在天空中飛翔。

隔天。〈阿爾塔米拉〉，彼方的房間。

看來這次的作戰似乎針對敵人的弱點。

「那傢伙和優莉學姐在交往嗎？」

「唔嗯。她對主人的心意更在我們之上啊。」

蔻依爲了賭上一切奮戰的青梅竹馬，在心中暗自點燃鬥志，要在明天展現不愧於彼方的戰鬥。

夥伴們對優莉有何想法，在決戰前先問清楚會比較好。

「是有什麼讓妳不開心的啊？」

＊＊＊

雖然與優莉那樣的情感有所不同，但美空等人也有各自作爲原動力的感情。

「唔嗯，我也這麼認爲。不過，如果可以……我也想讓優莉學姐放鬆一點，恢復平常心面對決戰。」

「莉子，我們之中是妳最瞭解優莉學姐。妳能和優莉學姐並肩戰鬥嗎？」

艾蜜莉露出微笑，點頭回應蔻依的感想。

美空補充說道：

「對呀。之後無論如何都會被小型種發現，所以艾莉絲大人派我來用詛咒幫忙隱藏。就算笨手笨腳的妳們被發現了，我也會操控敵人，讓他們沒辦法報告。」

「蔻依同學，明天我們就全力取勝吧，爲了減少彼方•英司的擔憂。」

與其說是爲了磨練技巧，更重要的是要集中精神吧。優莉應該也很明白讓身體休息有多重要。

「我、我我我也覺得優莉學姐一定沒問題……！」

絕對不會落淚。

嗯，的確如此。美空也這麼認爲。正因如此，大家必須理解優莉學姐的心意。

艾莉絲說着，臉色似乎比平常蒼白。也許低血壓是原因之一，但面對史無前例的決戰的緊張影響肯定更大吧。

「也沒什麼好忙的啦，戰鬥的準備在昨天就已經幾乎完成了。」

隨時做好出擊的準備也是空士的職責。

「是喔？我原本打算扮演懂得體恤屬下辛勞的體貼女王啊，真是可惜。」

「我都知道妳的個性了，現在纔想假裝也沒意義。」

艾莉絲的語氣中並未透露惋惜，彼方也一派輕鬆地回嘴。

「彼方同學，請用紅茶。」

彼方接過克莉絲爲他泡的紅茶，輕啜一口。艾莉絲的茶杯中裝的是奶茶。也許是克莉絲考慮到艾莉絲的身體狀況，想盡量讓她攝取熱量。

艾莉絲將喝到一半的杯子擺回碟子上。

「今天雙方就要正面衝突了。雖然我早知道教皇和哥哥大人都不會退縮，但是到了決戰還是教人無可奈何啊。」

儘管知道決戰避無可避，艾莉絲似乎還是無法做出最後的決定。

「彼方•英司，聽我說——」

「用不着說我也知道，是傑斯的問題吧？」

艾莉絲難以啓齒的話語，彼方面不改色就一句話戳破。

「妳還沒下定和傑斯戰鬥的決心吧？」

「……嗯。就是你說的那樣。」

也許是彼方搶先說出自己想說的話，艾莉絲似乎有些不愉快，怒意一瞬間浮現，但又立刻恢復正色。

「人類陣營的作戰目標是破壞〈門〉……以及抹殺包含哥哥大人在內的所有人型魔甲蟲。不過，我不想和哥哥大人戰鬥，所以——」

「妳打算趁着戰鬥的混亂，搶先親手破壞〈門〉吧？如此一來，就能讓傑斯失去戰鬥的目的。」

一直在旁靜靜傾聽的克莉絲插嘴說道：

彼方挑起嘴角露出無畏的笑容如此回答。

優莉的態度彷彿打從一開始就預料到彼方不會現身。

艾莉絲與克莉絲對彼方投以慎重的眼神。

那時在〈阿爾塔米拉〉的倉庫，優莉學姐爲那傢伙着想的程度勝過我們每個人。

但是……

優莉學姐肯定也想見他一面吧……

在〈阿爾塔米拉〉的倉庫內，美空等人想去見彼方時，只有優莉力勸衆人打消主意。

什麼意思？優莉對着面露不解的美空等人，不容反駁般說了。

美空握緊了拳頭。

『——因此，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破壞〈門〉，打倒傑斯•維格特。』

「彼方同學，既然你明白艾莉絲的用意，是不是願意協助——」

「我不能和妳約定這件事。」

「算是啦。我會用只有我能辦到的方法，絕對會打倒傑斯。」

走出房間的彼方看起來似乎心滿意足。不久後，他便與毛等人的特務隊會合，投身於決定人類命運的決戰……！

決戰前夕的演說。爲提振全軍士氣的演講透過揚聲器與無線電傳向人類陣營全軍。

想當面聽聽他的聲音。

爲了補給而後退至此的前線艦隊一部分已經重整陣型，擺出隨時都能出發攻擊〈門〉的陣勢。環顧四周，不只甲板上，就連空中也有空士護衛，衆人的視線都指向於最後方的旗艦〈阿爾塔米拉〉艦首上空飄浮的安涅羅傑。

「由我們破壞〈門〉在你的預料範圍內？」

理由是……

優莉怎麼可能不想見彼方一面。

——……抱歉，我……只想到我自己。

「但是彼方同學你還是要打倒傑斯？」

——大家，我們這次就忍耐吧。結束這場戰鬥，搞定所有問題之後，我們再去見他。

如此一來，最終決戰不可或缺的關鍵條件已經湊齊。

不過，她正拼命忍耐着。

沒錯。如果彼方真有這個打算，應該會主動現身。

想見他，想見他，想見他，想見他，想見他。

莉子等人消沉地垂下頭，紛紛陷入沉默。應該是因爲從未設想的事實擺在眼前，讓她們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吧。

面對無法反駁的艾莉絲，彼方接着說：

彼方完全看穿了艾莉絲的想法，但依然拒絕：

在〈密斯特崗〉時，美空便察覺到培育美空等人或多或少成了彼方的負擔。讓身負重責大任的彼方將鍛鍊他自己的順位擺在後頭，也讓美空感到幾分歉疚。

與莉子持相同意見般，蕾克蒂、芙蕾雅、同時在場的裏帕，以及美空都對優莉投以納悶的目光。

——現在彼方學長身負任務，如果我們去打擾他，也許會對他的任務造成影響。

另一方面，美空抬起臉看着優莉。

那究竟隱藏着何種意圖？兩人同樣難以推測彼方的用意吧。不過就算問了，彼方也不打算回答。艾莉絲似乎也明白這一點，便緩緩放鬆僵硬的肩膀。

優莉冷靜地分析並吐出近乎冷酷的話語，模樣看起來就像機器般冰冷無情，但是垂在腰間的手卻顫抖着。緊握成拳頭卻依然止不住顫抖的手，彷彿正代替她傾訴真正的心聲。

艾莉絲與克莉絲聽了便陷入沉默。她們也十分明白彼方的意思吧。

傑斯•維格特是世界之敵。就算他一時戰敗俯首稱臣，只要他還活着，就會繼續策劃支配這個世界吧。

就算時間再短也無所謂，就算只是一瞬間也好，希望他當面慰勞努力至今的大家。希望他溫柔地摸摸我的頭，誇獎一直以來傾盡全力的我。

——各位請仔細想想，如果彼方學長真的想見我們，難道不會主動來找我們嗎？彼方學長是人類陣營的祕密武器，顧慮到他的精神層面，想當然待遇也絕非一般空士所能比擬。在並非戰鬥狀況的當下，如果彼方學長真的想見我們，那他應該會主動現身才對。

——但是彼方學長沒有出現在我們面前。各位沒想過那是爲什麼嗎？

不理會自優莉口中接二連三說出的話，一股念頭在美空胸口逐漸沸騰。

想見他，想見他，想見他。

想再次看看他的臉。

——大家真的認爲現在彼方學長希望我們跑去見他嗎？

明知如此，爲什麼不可以……！就在美空要出口反駁的瞬間，眼角餘光注意到了某件事。正因如此，只有美空硬是吞下了原本就要衝出口的話語。

彼方對驚愕的艾莉絲若無其事地說：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當作是這樣吧。不過，彼方•英司，不管你到底在想什麼，總之你不會來阻撓我們，我這樣想沒錯吧？」

那傢伙揹負的是人類的未來，是活在這世界的所有人的一切。

——現在我們已經不是彼方學長的學生，彼方學長也不是我們的教官。我們和彼方學長同樣是以空士的身份參加這場戰鬥。而彼方學長現在隸屬其他部隊，肩負左右人類未來命運的重擔。同時我想各位也曾注意到，之前在〈密斯特崗〉時，彼方學長不時會露出沉重的表情。我認爲現在應該讓他專心面對當下的工作。

「反正妳們去破壞〈門〉本來就在我的預料範圍內。」

優莉流着淚與彼方相擁的模樣浮現腦海。那一幕肯定是兩人對彼此發誓在這場戰鬥結束之後還要再見面吧。

——優莉，妳在說什麼啊？那男人怎麼可能拘泥於這種小事？

不能因爲這樣就讓一切毀於一旦。

絞盡全力從喉嚨擠出這樣短短一句話。

——不過，優莉，如果只是短暫會面……

〈安潔〉的甲板上，早晨。

想當面跟他交談。

優莉想見彼方的心情肯定也與大家相同。正因察覺到這一點，莉子首先開口質疑：

「所以了，如果妳打算破壞〈門〉，動作要快。在那之前，我會和使用詛咒的傑斯一直戰鬥下去。」

今天，事先得知教皇陛下將有重大事項要宣佈的衆多空士已經齊聚於甲板上。

——那個……我、我也想見彼方教官……！

「彼方•英司……！」

『——正因如此，我們無論如何都要打倒傑斯•維格特，破壞〈門〉併爲這個世界帶來和平。無論付出何等犧牲，爲了和平，我們都有義務達成本次作戰的目標。全軍前進，破壞萬惡的根源……！』

「好了，差不多到了出擊待命的時間，我得動身了。」

「差不多。」

但是優莉毫不退縮。

美空任憑教皇的演說左耳進右耳出，腦海裏裝的盡是站在身旁那位藏青色長髮少女。

莉子、芙蕾雅、蕾克蒂紛紛表達不滿。但優莉只是語氣平淡地回答：

……那是我們思慮不周。

但在這樣的狀況下若不去見彼方，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接下來即將展開的是人類史上規模最大的空戰，敵方的〈崩力〉持有者將傾巢而出，會是有如地獄的戰場。

艾莉絲與克莉絲接連詢問，彼方一臉無所謂地回答：

但是，若要見面就只剩現在啊……！美空不禁感到氣憤。

「對妳們而言，那確實是最佳的選擇。但是，我身爲活在這世界的空士，就非得打倒傑斯不可。」

只要〈門〉遭到破壞，傑斯的野心自然會潰散。換言之，只要能破壞〈門〉，彼方與傑斯就沒有必要戰鬥。儘管如此，彼方卻斷言自己一定會打倒傑斯。

『我想各位當中已經有許多人知曉，從今天這一刻開始，我們將對〈門〉發動人類史上前所未見的大規模攻勢。』

——唔嗯。只是見個面應該無所謂吧……！

想見他、想見他、想見他……

好想見他一面。

就在安涅羅傑演說結束的同時，美空在內心對在身旁聽着演說的優莉傾訴。

優莉學姐，撇開原本就遠遠落後的實力不談，我也許連心意都贏不了妳。但是想保護那傢伙的心情，我也和妳一樣……！

這時，優莉喃喃自語：

「……無論付出何等犧牲。」

「優莉學姐？」

優莉恐怖的神情彷彿撞見了殺死心上人的仇家。似乎有些事刺傷了優莉。

「那個……補給任務那時的事，妳還在生氣嗎？」

「不是，不是因爲那件事。」

也許是因爲被美空注意到而反省，優莉立刻就按捺怒氣。

「教皇陛下演說中提到的無論任何犧牲，讓我有點介意……」

犧牲。

爲了重要的目的，獻出性命或珍視的事物。

「有句話叫爲了和平的犧牲，但是以犧牲達成的和平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雖然疑問的意義不明，美空就自身經驗也能立刻回答：

「以犧牲達成的和平，也是有意義的。」

美空的母親也是「犧牲」之一。珍愛的人們再也無法歸來的這個世界，依然有其意義。因爲有這些無數的「犧牲」，美空等人才得以活到現在。

「但是，沒有犧牲絕對比較好。重要的人再也回不來可是讓人很難受又很悲傷的。」

「美空同學……」

優莉彷彿爲自己短視的疑問感到羞愧，正色說道：

「說的也是。沒有犧牲一定比較好，絕對……不能有人犧牲。」

正因爲無法抵達那樣的境地而以幼稚的自己爲恥，而正因爲接受了對方的勝利，美空才能立下如此誓言。

「是的。不過，還不能鬆懈。」

「不過，傑斯大人。恕我失禮，這對傑斯大人而言全都在預料之中吧？」

「目前情況還順利。敵人似乎尚未針對射炮擊專職大隊的弱點出手啊。」

射炮擊系空士最能發揮威力的距離是在敵人拉近距離之前，一旦讓敵方逼近陷入混戰，火力自然銳減。因爲在周遭四處都有夥伴與敵人纏鬥的環境下無法施展強力的戰技，而且敵人分散之後也無法予以集中炮擊。

「是的。雖然數次派出規模不小的羣體，但全數遭到殲滅。而且還有極光殲滅炮的問題。實力足以習得那種戰技的高手理應相當稀少，但參加這次戰鬥的人數……」

優莉學姐說的「犧牲」……一定是指那傢伙吧。

「派至敵方前鋒部隊上空偵察的水委一級回報，的確藏有埋伏，但規模不構成威脅，也沒發現彼方•英司。除此之外，獨立遊擊部隊似乎正在前鋒部隊的中央偏後方待命。」

雖然另一個世界已然荒廢，但由於土地遠比這個世界廣大，人類數量也相當多，不愁沒有足夠數量的人類轉變爲魔甲蟲。而且運氣好的話，甚至可能獲得人型魔甲蟲。

「什麼……！」

＊＊＊

爲了戰後的世界秩序，抹殺世界上無數空士的不能是魔甲蟲，而必須是人型魔甲蟲。在人類心中深植對世界統治者——人型魔甲蟲的恐懼，這世界的人類便只能服從傑斯等人。

——莉子，既然輸了，我也會老實認輸啦。況且一直糾纏着放不下，不是有損空士之名嗎？所以說，我會保護優莉學姐的……！

那必然是戰後管理世界所需的人才。

「差不多是時候讓你們上場了。」

「優米耶爾，帶着妳的夥伴前去擊潰人類陣營的前鋒部隊。只要按照我的作戰計劃，肯定能打一場漂亮的殲滅戰。」

自十支射炮擊專職大隊其中的部隊中央處射出了合計五千道的光束。

裏帕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琪爾斯蒂報告：

哈爾德曼說道：

前鋒部隊傳來通訊，得知詳情的裏帕報告：

就在這瞬間，戰況劇變。

傑斯理所當然也預料到欠缺經驗的魔甲蟲會陷入苦戰，因此將戰鬥經驗豐富的魔甲蟲派往要塞浮游都市，想藉此阻止人類陣營的增援……

昨天晚上在休息室，不含優莉的衆人集結討論，最後美空得到了這樣的結論。

安涅羅傑爲之震驚。一旁的裏帕與哈爾德曼等人目睹那幅情景也目瞪口呆。

「大家的戰意相當高昂呢。」

魔甲蟲陣營前鋒部隊的中大型魔甲蟲轉瞬間紛紛墜落。

「是啊。傑斯肯定早就嗅到了總攻勢的氣氛吧……艾莉絲小姐，可以請妳把之前指定的僞裝道具送到前線嗎？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不習慣戰鬥的原因在於傑斯計劃掌控全人類，因此儘可能避免命令魔甲蟲屠戮人類，試圖維持將來能統治的人類數量。所以這數年來通過〈門〉來到這世界的魔甲蟲鮮少經歷真正的戰鬥，欠缺戰鬥經驗。而且這世界上不服從傑斯的其他魔甲蟲集團不願與勢力最大的傑斯衝突而四處逃竄，同樣不構成培育戰鬥經驗的機會。

「唔，看來人類陣營終於要正式發動攻勢了啊。」

「敵方的前鋒部隊與主力部隊保持相當遠的距離這點也令人介意。那陣勢簡直就像放任我方先殲滅前鋒部隊一樣。」

優米耶爾等人雖然擁有壓倒性的力量，但畢竟人數稀少，不擅長殲滅四散逃竄的敵人。但如果對方主動逼近，優米耶爾等人就能徹底殲滅前鋒部隊的空士。

「琪爾斯蒂，這五天來的小規模衝突，妳認爲是哪一方有所斬獲？」

就像有許多黑洞突然出現，吞噬了周遭的空士。

「您說得對。如果目的是要阻擋射炮擊專職大隊的火力，掩護主力逼近，應該不需要那些水委一級。」

「若只看這五天的計算，應該是人類陣營。射炮擊專職大隊相當棘手。若那支部隊所有人同時施展射炮擊系戰技，我軍甚至沒有逼近的機會。另外，我方魔甲蟲不熟悉戰鬥的問題也相當顯着。」

這些消耗在偵察上的部隊，對魔甲蟲陣營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

安涅羅傑這麼說的同時，以中大型魔甲蟲爲盾牌推進的數百萬只水委一級展開陣勢。陣型往上下方向伸展，形成一張彷彿要吞噬前鋒部隊的黑色大嘴。

如此一來，戰鬥準備已經萬無一失。傑斯環顧聚集在艦橋的同志們。

「只用弱小的魔甲蟲一味防守，是爲了更加凸顯人型魔甲蟲的威脅——教皇似乎沒察覺我安排的戲劇效果啊。」

現在人類陣營氣勢十足。原本畏懼的〈崩力〉持有者並未現身，擁有壓倒性數量的魔甲蟲戰力不高，前鋒部隊的空士們戰意高昂地迎接這次的攻勢。正因如此，一撞見〈崩力〉持有者就立刻撤退這樣慎重的選項已經消失無蹤了吧。

左右兩翼朝水平方向大幅伸展，部隊中央則往上下方向略微延伸。上空有着厚重的雲層覆蓋，就設下埋伏而言是絕佳位置。能在轉瞬間殲滅魔甲蟲羣的十支射炮擊專職大隊全部集中在部隊中央，意圖顯然是要以火力抵擋魔甲蟲陣營的大規模反攻。

「琪爾斯蒂，隨人類陣營的動向集中兵力，強化我方防線。」

「敵方的前鋒部隊恐怕是傑斯的陷阱，肯定藏有某些目的。不過還是無法放任不管。」

——所以，如果那傢伙正在和優莉學姐交往——

「是啊，優米耶爾他們這幾天一直強忍着上陣戰鬥的衝動啊。能蹂躪對方正好可以讓他們發泄吧。」

另一方面，扮演魔甲蟲主力的小型種損耗遠大於人類陣營。以主力部隊的小型種爲中心，損失了整體數量的一成五……就數量來計算，約有三千萬只魔甲蟲墜落。儘管魔甲蟲擁有壓倒性的數量優勢，但是戰鬥熟練度相當低落。

艾莉絲遵循指示，送出意念。在這之間，安涅羅傑凝視着映着前線影像的螢幕。

「哥哥大人可是天才，不好的預感八成會真的實現。」

人類陣營的前鋒部隊發動總攻擊時，敵方也選擇出戰迎擊並不值得意外。八成是因爲我方的射炮擊專職大隊。

將迎擊中大型魔甲蟲的工作交給射炮擊專職大隊，前鋒部隊的空士們也展開陣型，準備近身攔截水委一級。

——美空，妳真的能接受嗎？

宛如主動飛過來的標靶。以現在人類陣營的火力，在人型魔甲蟲率領的主力部隊接觸之前，就能先殲滅敵方的前鋒部隊。如此一來，與人型魔甲蟲率領的主力部隊戰鬥也會輕鬆幾分吧。

「看來人型魔甲蟲也會現身吧。」

人類陣營的射炮擊專職大隊雖然火力強大，但也有其缺陷。

「魔甲蟲陣營主動攻過來了啊。」

目送優米耶爾等人離去，琪爾斯蒂說道：

把無可取代的射炮擊火力集中在一處可是失策啊——傑斯挑起嘴角微微一笑。

「是啊。雖是敵人，但也不禁令我讚歎啊。居然能從世界各處的要塞浮游都市召集貴重的戰技持有者，教皇的領導力可說是無可挑剔吧。雖說一天最多使用一次，但是讓〈門〉遭受直接炮擊可教人不愉快啊。光是炮擊的餘波就造成了嚴重的損害。」

人類陣營發動了目的爲破壞〈門〉的總攻擊，那麼魔甲蟲陣營的方針自然就是凸顯〈崩力〉持有者的強大，蹂躪人類陣營的主力部隊。

正因如此，安涅羅傑判斷：

早晨，魔甲蟲陣營旗艦〈奧布朗〉的艦橋。

無數的魔力光與爆炸火光綻放在決戰空域。

〈阿爾塔米拉〉艦橋。

「已經得知敵方的陣勢，以清楚分開的前鋒部隊與後衛部隊所構成。前鋒部隊除了一隊高防禦力的中大型魔甲蟲羣，其餘則是大約數百萬只的水委一級。與之保持一段距離的後衛部隊則是優米耶爾等五名人型魔甲蟲率領的主力部隊，總數量無法估計。」

傑斯的雙眼透過螢幕看見人類陣營的前鋒部隊正逐漸擺開陣勢，像是要半包圍魔甲蟲防衛線的一部分。

——我們就要用我們的力量幫助那傢伙和優莉學姐纔行啊。

「遵命，傑斯大人……古雷葛爾、法蘭西斯、帕遜斯、傑羅特，出擊了！跟我來。」

安涅羅傑盯着偵察用無人機送來的影像，泰然自若地靜觀戰況變化。

「經過之前的戰鬥，對方似乎完全認爲魔甲蟲陣營在增援抵達之前只會專心防守，所以攻勢也格外大膽啊。」

人類陣營的射炮擊專職大隊已經命在旦夕。雖然在傑斯的霸者之路上還有幾顆絆腳石，但全都不足爲懼。

無論哪個指揮官都會有這樣的想法。

「我也絕對不想讓任何人犧牲喔……！」

傑斯此話一出，身穿防護服的優米耶爾等人紛紛因爲期待已久的上場機會而露出得意的笑容。

美空當面對優莉說了：

因爲將持有魔炮反射特性的變異種集中佈署於〈門〉的周邊，目前〈門〉的障蔽尚未發動。然而，極光殲滅炮的驚人破壞力使得變異種無法反射而消滅，或是成功反射但極光殲滅炮的餘波瞬間消滅位於周遭的所有小型種，造成莫大的損害。

「好了，接下來就讓這世界見識我的霸者之路……承認我成爲君臨人類的王者吧。」

——天槌猛擊作戰開始後經過一百一十七個小時。

安涅羅傑納悶地皺起眉頭。

「射炮擊專職大隊確實棘手，再加上與之聯手的近接戰鬥系空士也都是熟練的好手，欠缺經驗的魔甲蟲羣完全被對方的戰術所擺弄啊。」

打從開戰便一直避免正面決戰的人類陣營巧妙地運用射炮擊專職大隊，應該沒受到多大損害。當然在這五天的小規模衝突下，應有數百名空士墜落，千餘人負傷送至後方，但是前鋒部隊的五萬名空士規模毫無折損。

「「「「是……！」」」」

傑斯的目的是血洗聚集於這片空域的所有空士。對他而言，最棘手的不外乎敵人畏懼〈崩力〉持有者，不願與之戰鬥。

最後的戰鬥就此揭開序幕。

剛纔空士們試圖攔截水委一級的交戰空域中充斥着漆黑的閃光。前鋒部隊的中央各處不斷髮生大規模的能量爆炸，暴風有如亂流在空域中翻騰肆虐。

也許這場交戰中，經驗不足的魔甲蟲會有數千萬遭到擊墜，但只要再過十二小時，〈門〉就會開始干涉另一個世界。這次的干涉是數年一次的大規模召喚，就算損失再多兵力，增援數量想必更在損失之上。

敵方的戰術全在意料之中。按照事先下達的指令，過去往全方位平均佈署的魔甲蟲開始集中以對抗敵方的陣勢。

至今爲止雙方陣營之間的攻防主要都在試探對方的底牌，但這回可不同。

美空掃視在場的夥伴們，以笑容宣示。

「原來如此。爲防萬一再派出數羣水委一級，進行更廣範圍的偵察。」

「當然了。付出這點程度的犧牲，就讓對方主動把射炮擊專職大隊集中在一處，非常值得。如此一來，原本人類陣營紮實的佈陣變得不再均勻。現在我手中的魔甲蟲大多缺乏經驗，似乎讓他們相當輕視我。」

「只要昨天準備的那個和優米耶爾他們的攻勢順利配合，肯定能殲滅人類陣營的前鋒部隊吧。」

並非因爲安涅羅傑的指示已經傳達，不過在前鋒部隊的指揮官號令之下，人類陣營開始迎擊。

「後方的主力先不談，前鋒的編組不太對勁。」

「……是水委一級發生劇烈爆炸？」

漆黑的閃光正是源自敵方前鋒部隊的水委一級。並非數百萬只水委一級同時爆炸，而是其中一小部分發生劇烈爆炸，爆炸威力不分敵我，全數吞噬。

「艾莉絲小姐，那是詛咒的力量嗎？」

包含安涅羅傑在內的數人份的視線集中到艾莉絲身上。

「人型魔甲蟲當中應該沒有人持有那樣的詛咒。恐怕是用上了龐大能源的凝聚體〈崩石〉，將〈崩石〉埋在水委一級體內，再使之自爆。能以最低限度的犧牲得到最多戰果。」

安涅羅傑立刻切換思路。

「妳說的〈崩石〉能大量生產嗎？」

「如果能辦到，應該會發動更大規模的地毯式轟炸。〈崩石〉深藏於〈門〉體內，但〈門〉體內的空間錯綜複雜有如迷宮，要收集也很花時間。再說一旦人類陣營得知有這招，之後就能輕易在遠處引爆，因此我認爲哥哥大人會在第一次交鋒就投入所有〈崩石〉。」

既然深知傑斯的艾莉絲這麼判斷，那恐怕八九不離十吧。

這時恰巧傳來通訊，掌握了戰況的裏帕報告：

「因爲負責保衛射炮擊專職大隊的部隊上前迎戰水委一級，射炮擊專職大隊還平安無事。但是前鋒部隊的混亂遲遲未能平息——」

「無法採取組織性的應變。這時一旦人型魔甲蟲率領的主力撲上前來，前衛部隊將落入地獄之中。」

壓抑着情感的安涅羅傑凝視着無人機回傳的影像——這一刻，人型魔甲蟲正要與人類陣營前鋒部隊交鋒。

魔甲蟲陣營〈奧布朗〉的艦橋。

「唔嗯，優米耶爾他們戰意似乎相當高昂啊。看來投入那個也有了回報。」

就如艾莉絲的猜測，埋藏了〈崩石〉的水委一級數量有限。運用也相當困難，容易傷及我方，甚至可能反過來被敵人當作炸彈利用。

因此最初的一擊最爲關鍵，而戰況發展目前完全符合傑斯的想法。

手握〈崩力〉的優米耶爾等人已經打得人類陣營的射炮擊專職大隊潰不成軍。現在人類陣營的前鋒部隊在混亂中開始散開，以優米耶爾等人爲主力的魔甲蟲軍團正展開單方面的殲滅戰。雖然人類陣營的獨立遊擊部隊趕來支援，但是他們絲毫不明白與〈崩力〉持有者交戰的意義。獨立遊擊部隊面對那壓倒性的力量，也在一瞬間紛紛墜落。

「唔嗯。這樣一來就沒剩幾個問題了。」

傑斯警戒的問題有二。一是教皇，身懷〈絕力〉的她能破壞〈門〉的障蔽；而另一個自然就是——

「琪爾斯蒂，接到發現彼方的消息了嗎？」

原來如此。傑斯挑起嘴角。

劇烈的閃光與衝擊。威力略爲減弱的白光擊中〈崩力〉的障蔽而擴散。四散的白光有一部分掠過了位於〈門〉上空處的旗艦〈奧布朗〉的前方。

「優米耶爾他們正要與彼方•英司接觸……接到報告，似乎全都落空了。又收到新的彼方•英司出現的報告，似乎是在突破敵方前鋒部隊後的另一側。」

爲防萬一，傑斯派遣了更多水委一級前去偵察更廣範圍的上空處。但是前往人類陣營後衛部隊躲藏的上空處的水委一級羣生還率極度低落。由於魔甲蟲無法使用通訊結晶，也無法即時報告。不過少數回到這裏的個體，同樣都傳回了「毫無異狀」的意念。

換言之，人類陣營是將主力的前鋒部隊與獨立遊擊部隊全數空士當作誘餌，藉此讓彼方有機會突破防線。

「敵人位在〈門〉的固定航線上。我們也跟着前進吧。」

晚了一拍，螢幕上映出以彼方•英司爲首的特務隊。等待已久的敵人正式登場，讓傑斯忍不住說：

「請問這樣真的好嗎？似乎稍嫌躁進……」

還不到影響大局的程度，不過我方的估計會因此產生誤差。這份意外性正是憑傑斯實力依然無法輕視彼方的原因。

「收到複數的彼方•英司的行蹤報告。」

「我會指示優米耶爾他們去確認所有的發現報告。」

傑斯早已注意到人類陣營打從初次交戰開始就只發動平面式的攻擊。就連這次的全面攻勢也相同，人類陣營的前鋒部隊依然單調地從正面攻來。

另一方面，由於沒有魔甲蟲能偵察海中狀況，人類陣營若真埋伏於海中，那確實相當難以發現。

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自海面湧現，貫穿了守護於〈門〉周遭的魔甲蟲羣。擁有魔炮反射特性的無數變異種雖然挺身要彈開白光，卻無法抵禦而遭到貫穿。

「但是，假人之中藏有彼方本人的可能性畢竟不是零，還是必須處理纔行。萬一放過了真正的彼方，讓〈門〉遭受突襲，那可就糟了。」

維持着固若金湯的防禦陣型，傑斯搭乘的旗艦跟隨〈門〉的動向飛行。

正因如此，如果彼方在等候機會突襲，肯定是從天頂或海面方向二選一。

若沒有彼方介入，現在傑斯應該正置身於〈薇貝爾〉，成爲絕對的統治者支配全人類。但現實並非如此。

剩下的威脅就只有

人類陣營的最終王牌

吧……

「你終於來了啊，彼方……！」

「也只能這樣了吧。趁敵人陷入混亂的當下，我希望優米耶爾他們能專心殲滅前鋒部隊的空士啊。這應該是教皇……不，是彼方的計策吧。」

「不，還沒有……更正。恰巧傳來了發現彼方的報告。彼方•英司果然藏身在人類陣營的前鋒部隊中——呃……！」

在一切都一帆風順的現況下，傑斯想着——

「優米耶爾他們的目標是教皇啊。一旦知道假人出現在突破前鋒部隊的另一側，肯定會想深入敵陣吧。指示他們蹂躪敵方前鋒部隊到一定程度後，就繼續推進。」

「怎麼了，琪爾斯蒂？」

優米耶爾他們和我們的距離拉得太遠了啊。

對傑斯而言，最重要的是防衛〈門〉。面對實力尚爲未知數的〈絕力〉持有者，只要情況需要，傑斯打算將這一億隻魔甲蟲全數當作「盾牌」消耗。

閃耀的白光筆直延伸，抵達了〈門〉周遭。在那力量面前，無數的「盾牌」也只發揮了讓那道白光微微衰減的效果。

當時毫無疑問是彼方•英司的計策阻止了傑斯的計劃。

儘管如此，那已經是充分的成果。身爲原初魔甲蟲的〈門〉發動了覆蓋其全身的巨大障蔽。

「事到如今，也只能命令他們前進了吧。因爲〈門〉的防衛部隊還相當充足，讓優米耶爾他們深入敵營也並非絕無益處。畢竟能製造殺害教皇的機會，只要人類陣營陷入危機，不知躲藏在何處的彼方也許就會現身。」

雖然對射炮擊專職大隊造成了致命性的打擊，但陷入混亂的空士們並未組織性地攻擊優米耶爾等人，對孱弱的敵人有所不滿的優米耶爾等人擊墜的空士數量也比想像中少。

「傑斯大人！有光從下方……！」

「恐怕全都是艾莉絲以夢幻泡影製造的假人吧，用意是不讓我們發現彼方。他本人肯定正在遠離前鋒部隊的位置，等待我們放鬆戒心的時機。」

目前尚未殲滅人類陣營的前鋒部隊。

傑斯如此一問，琪爾斯蒂將手按在耳邊的通訊結晶。

與優米耶爾等人一同進攻的魔甲蟲規模大約七千萬隻。〈門〉周邊尚有一億左右的魔甲蟲留守。

雖然影響不大，但殲滅敵人的效率會有所下降。

追尋着彼方的假象，期待與令人血脈賁張的強敵戰鬥，優米耶爾一行人就如同被吸入敵陣般漸行漸遠。但由於敵不過優米耶爾等人的壓力，人類陣營的前鋒部隊也跟着後退，因此優米耶爾等人目前仍在與前鋒部隊的空士交手。

嗯。沒有異狀是很好，但這雲量令人介意。應該再度將偵察隊派往敵方的上空纔行。擊潰人類陣營的主力部隊後，傑斯爲提防最後的威脅而要發出指示時，琪爾斯蒂驚呼：

上空有厚重的雲層覆蓋，確實方便敵軍潛伏。前去偵察的水委一級在人類陣營的前鋒部隊上空發現了其他部隊，但其中不包含彼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