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一刻，界線上的他如此回答

五年前，教皇浮游都市〈薇貝爾〉。

和平會談當天，克莉絲身爲艾莉絲的父親——修德奈•維格特代表的隨身侍女，來到諾艾西斯宮殿的議事廳參加和平會談。克莉絲被選上的理由很單純，因爲修德奈•維格特自從來到這世界便患病，克莉絲一直隨侍在他身旁照料。

原本艾莉絲也應該會參加本次會談，但由於參加會談的人數受限，負責選擇與會成員的傑斯決定排除她。

出席會議的魔甲蟲陣營主要成員是以修德奈與傑斯爲首的維格特家，再加上與維格特家同盟的凱薩家成員。由於凱薩家的當家化作魔甲蟲，目前由年輕的優米耶爾代爲處理當家事務，不過優米耶爾的器量非凡，也深受屬下的愛戴。

另一方面，人類陣營的代表由安涅羅傑•沙薩蘭德•薇貝爾擔任，與多名護衛及重臣一同面對和修德奈的談判。

經歷了數百年的對立後，卻還能建立起和平會談這個場合，最主要是反應了兩陣營代表的意見。

就克莉絲所知，魔甲蟲陣營代表——修德奈•維格特是個不喜鬥爭的人物。穿越〈門〉的目的也並非爲了征服新天地，就只是爲了尋求能安寧生活的場所。

他的行動也許受到維格特家世世代代流傳的家訓影響。

攜手爲友，共築安寧。

這正是重視友好、愛好和平的維格特家的家訓。

突然與自稱人型魔甲蟲的存在接觸，這世界的人類們肯定也大感困惑吧。然而，安涅羅傑似乎也爲了結束漫長的戰爭而答應參與這場和平會談。

實際上，會談開始之後兩陣營的溝通並不順利。魔甲蟲要求人類提供他們生活所需的浮游都市與領民，另一方面，人類陣營傾向於要求人型魔甲蟲們隱藏身份，融入這世界的人類中生活，並於暗中予以支援。

簡單說，人類陣營不願公開承認人型魔甲蟲的存在，意圖以些許支援換取莫大的和平。

修德奈打從一開始就預料到談判將陷入僵局，於是提案暫時休息後重新開始會議。

要說服安涅羅傑絕非易事。

在今天的會談上，倘若她不接受我方的條件，恐怕人型魔甲蟲接下來數年，甚至數十年內都會爲了爭奪自治權而持續進行政治鬥爭。

事情就發生在修德奈與克莉絲討論得到這個結論的時間點。

慘劇揭開了序幕。

起初是教皇的重臣之一靠近正在休息的修德奈。恐怕是來轉達安涅羅傑在會議桌上無法公開說出的意見吧。在另一邊的世界，這也是讓會談順利進行的常套手段。

當時暫借給魔甲蟲陣營代表修德奈的私室內，有修德奈與參謀傑斯，以及身爲教皇重臣的近衛隊隊長——佛爾謝•史特萊茲等人在場，克莉絲爲了準備白開水讓修德奈服藥而暫時離開，當她回到房間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安涅羅傑點頭後，喬更進一步說明：

「好久沒來到這裏了呢。」

安涅羅傑一面聽着裏帕的報告，走入談判會場的準備室，坐在摺疊椅上。裏帕等人專心戒備的同時，安涅羅傑突然問道：

「她、她說要去見傑斯大人……」

「我還以爲她應該會先酸我兩句耶。不過艾莉絲小姐好像整個人氣氛都變了……」

「畢竟我不管有多少力量，終究只是個教官啊。另一方面，安涅羅傑和傑斯則是政治家或謀略家之流。這次得在對方擅長的領域戰鬥，勝算真的非常低啊。不管怎麼想，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也沒辦法讓這世界和平啊。」

談判當天，上午九點甫過。

她們對我的評價這麼高嗎？雖然彼方討厭過度的稱讚，但出自兩人之口讓彼方沒什麼抗拒感。

「我明白了。」

儘管克莉絲現在背叛魔甲蟲陣營而爲人類陣營效力，艾莉絲還是很肯定克莉絲不會使用這種卑鄙的手段。那判斷奠基於僱用克莉絲爲僕從後，與她相處直到今日的記憶，因此艾莉絲十分篤定。

「不過，您還是會去做吧。」

「我、我覺得完全沒這回事啊！艾、艾莉絲大人自己一定也這麼覺得吧……！」

如果那說明並非出自克莉絲之口，艾莉絲肯定已經如此一笑置之。

「還不知道我想做什麼就在幫忙，其實還滿奇怪的吧……」

「我想和現在的艾莉絲小姐一定能來場很棒的特訓。該不會艾莉絲小姐從昨天就一直期待能和我特訓？」

「嗯，感覺還不錯嘛。」

莉潔莉特尋求支援，艾莉絲卻冷淡地搖頭。

「呼，這樣就差不多了吧。」

「然而，我明白彼方同學有自己獨特的想法，同時也知道您心中充滿了身爲空士與教官的信念。因此雖然我還不清楚您具體的計劃，但行動的理由我認爲我應該明白。」

信賴的兄長受到侮辱，艾莉絲激動之下甩了克莉絲一巴掌。然而，克莉絲沒有顯露分毫懼色。

「咦！真的很期待嗎……？」

「彼方同學，這場談判的結果爲世界帶來和平的可能性究竟有多高呢？」

無論再怎麼努力，還是難以改變傑斯或安涅羅傑的信念。不，甚至可說是不可能吧。儘管如此——

彼方•英司沒有分毫迷惘，不疾不徐地斷言。

「因、因爲……我的主人是艾莉絲大人嘛。」

「莉潔莉特，可以麻煩妳幫個忙嗎？」

艾莉絲如果與傑斯碰面，也許會成爲破壞彼方安排的劇本的重大關鍵。

「呵呵。我和克莉絲妹妹一樣喔。」

美空一問，艾莉絲默默地微笑點頭。

艾莉絲轉身面對已經更衣打扮的莉潔莉特。配合美空等人特訓似乎相當符合她的興趣，神色中完全感覺不到昨天留下的疲勞。

「妳的兄長在另一個世界確實慈悲爲懷，然而在這個世界並非如此。傑斯•維格特已經墮入黑暗，走上了錯路。」

安涅羅傑甚至沒看哈爾德曼一眼，直視着走廊的另一頭。

美空如此一問，艾莉絲第三次回以溫和的微笑。

「是喔？不過我覺得艾莉絲小姐氣氛變很多耶，和昨天一比簡直像是不同人。」

「想點事情罷了。」

「是的，就常識來說確實不太合理吧。」

糟、糟糕了……！聽美空這麼指出，莉潔莉特不禁冷汗直流。

「莉潔莉特，妳是不是瞞着我什麼？」

「雖然我秉持的原則是不打沒勝算的仗，但在這場談判上輸掉，我也沒有任何損失。所以我會爲了實現我的理想使出所有手段。因爲啊，與其後悔沒做，不如先做了再後悔嘛。」

在彼方的肩膀上，妖精尺寸的艾蜜莉手扠腰如此說道。她原本應該屬於人類陣營，但因彼方的救命之恩，決定支持彼方個人。除此之外，因人型魔甲蟲俘虜的問題與安涅羅傑交惡的克莉絲也在場。

艾莉絲佇立在窗邊，以憂鬱的眼神仰望着照明器材營造的地下都市的天空。

問題在於逃離之後。

「嗯～～雖然只是我的猜測，不過我想這場談判就算辦成了，九成九還是沒有幫助。」

這就是克莉絲所知的真相。

「在接下來我們要面臨的處境中，頭銜沒有任何意義，反倒可能招來不必要的犧牲。」

然而如此一來，剩下的就只有哥哥殺了父親的事實，這比克莉絲說謊使詐更令艾莉絲無法置信。

「大笨蛋！爲什麼沒有阻止她……！」

「我、我沒有隱瞞什麼啊！對、對吧？艾莉絲大人……！」

教皇浮游都市〈薇貝爾〉，諾艾西斯宮殿議事廳。

「在這次的決勝淘汰賽上，將要以五對五的同人數與〈薇貝爾〉代表小隊決戰，因此人數比是一比一。面對火力強大、爆發力高、機動性高的敵人，長期戰鬥相當不利。若我方要找出勝算，只有短期決戰別無他法。以忽視魔力剩餘量的戰法，使用足以突破〈崩力〉的術式，一口氣擊倒敵人。所有隊員也已經習得此戰術所需的術式。」

美空一把推開手足無措地想遮擋艾莉絲的莉潔莉特，凝視眼前的艾莉絲後倒抽一口氣。

「不了。那不是現在該做的事。」

「艾莉絲小姐，希望妳今天參加我們的訓練。」

說到這裏，克莉絲以這番話作結。

「您擁有足以對抗傑斯•維格特的力量，同時也贏得了我的信賴，所以我必須請求您——請您阻止傑斯。」

該逃出此處嗎？艾莉絲立刻思索這個方案。既然彼方與克莉絲不在場，艾莉絲要逃出這座地下都市可說是易如反掌吧。

「您要和幾位評議員打聲招呼嗎？也有不少評議員十分擔憂教皇陛下的安危。」

「美、美空！艾莉絲大人好像有點累了……」

「彼方同學，修德奈大人拜託我照顧艾莉絲。一直以來只擁有些許力量的我辦不到什麼事，只能投靠教皇陛下，提供情報試圖藉此讓傑斯迴歸正途。但是，這都是過去的事了。」

聽了彼方這麼問，克莉絲與艾蜜莉說道。

「您問克莉絲嗎？她剛纔和彼方一起不知道去哪了。牡羊座離宮好像吵吵鬧鬧的，有些動靜喔。」

如果引發騷動而觸怒了克莉絲，就算能與哥哥大人會合，性命依舊有危險。必須設計即使被克莉絲抓到，她也無法對自己下手的情境。想到這裏，艾莉絲突然心生一計。

儘管情況不同，置身無可抵抗的環境，無論誰都可能遭遇的荒謬力量——不合理。艾莉絲再三強調的那股蠻橫力量同樣阻擋在彼方面前。然而，儘管聽彼方親口說出勝算幾乎爲零，克莉絲依然毫不氣餒地問：

「累了？現在不是才一大早嗎？」

克莉絲與艾蜜莉同樣身爲人型魔甲蟲卻又背叛了魔甲蟲陣營，原本投靠了人類陣營，現在卻又不公開表明協助人類，同時在〈密斯特崗〉被稱爲叛徒的彼方也希望能回應這兩人的期待。然而——

換句話說，目前自己遭遇的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也許是夢幻泡影重現度的極限，又或者是因爲艾莉絲的自我認知與現實的差距，恐怕兩者都有影響，夢幻泡影製造出的艾莉絲似乎是個溫柔婉約的優雅女性。

來到這裏的美空對艾莉絲說道。然而，艾莉絲只是露出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一句話也不說。美空見狀，納悶地皺起眉頭，認真打量艾莉絲的表情。這時，莉潔莉特着急地問：

「話說，我沒見到克莉絲，她人在哪裏啊？我可不想因爲不小心用了咒力，就被她捏爛心臟。」

借用會議室這部分得到了裏帕的協助。由於地點選在宮殿內，裏帕等人熟悉密道位置，準備上較爲方便，緊急狀況下也較容易逃脫，因此裏帕二話不說就答應協助。

聽了艾莉絲的提議，莉潔莉特起初雖然推三阻四，但很快就折服了。身爲艾利絲屬下的莉潔莉特打從一開始就無權拒絕。於是——

「艾莉絲大人，請問怎麼了嗎？」

美空以打趣般的語氣說道。

「莉潔莉特！艾莉絲小姐到底去哪了……？」

「艾莉絲小姐，妳該不會是夢幻泡影製造出來的冒牌貨吧……」

無法言喻的驚惶，無法排解的不安。那些無處可去的感情盤踞在艾莉絲的胸口。

「是。要以一般戰力迎擊恐怕極爲困難吧。〈崩力〉持有者每個都是萬夫莫敵的戰力。當時以〈密斯特崗〉代表小隊爲中心的部隊在迎擊時，恐怕面對着如履薄冰般的恐懼。儘管人數佔優勢，也不可能輕易取勝。」

人類陣營與魔甲蟲陣營爲了爭取彼方效命而談判的會場，場地應該會是諾艾西斯宮殿的議事廳，那地方嚴禁任何暴力行爲。除非克莉絲有毀了這場談判的覺悟，否則就無法對艾利絲出手。而只要到談判桌旁露面，哥哥大人就會保護我，然後由我建議哥哥大人保護這座兒童養育設施的孩子們。

安涅羅傑一行人走在屬下們事先淨空的走廊上。哈爾德曼隨侍在她身旁般走在她身後距離半步的地方，提議道：

艾莉絲不相信昨晚克莉絲所說的是事實。殘酷殺害父親大人的不會是魔甲蟲陣營的人——更不可能是自己信賴的哥哥大人。如果想要捉弄現在身爲俘虜的我，肯定該選其他更好的方法，真是愚蠢透頂……

爲什麼會這麼老實啦～～！爲隱藏真相而費盡心力的莉潔莉特無奈地垂下頭。隨後美空立刻轉身，露出一臉凶神惡煞般的表情逼問莉潔莉特。

美空拜託莉潔莉特按照原定計劃與莉子等人進行特訓後，自己連忙發動飛行魔法，自敞開的窗口衝了出去……！

聽完克莉絲的說明，大受打擊的艾莉絲立刻以「這種事絕不可能」予以否定，但克莉絲強調自己絕沒說謊後補充：

莉潔莉特在心中吐槽的同時，美空訝異地問道：

「不準侮辱哥哥大人……！」

「話說回來啊，妳們兩個站在我這邊真的好嗎？」

彼方看向艾蜜莉與克莉絲，如此問道。

「怎、怎麼了嗎，美空？」

艾莉絲原本就並非真心想要協助，更不願對這世界的人類言聽計從，當然不可能如同美空所說。但夢幻泡影製造的艾莉絲同樣點頭了，臉上掛着安穩的微笑。

「是啊。就算最後會輸，什麼也不做就接受敗北與我的原則不符。」

彼方滿意地掃視擺成U字型的桌子。身爲談判會議的舉辦者，似乎打算做好最低限度的準備工作。

莉潔莉特連忙辯解，但美空不但毫不接受，還注意到她那不自然的慌張。

「教皇陛下，會場的警戒與退路的最終確認已經結束了。一旦有突發狀況，能最迅速地逃離至〈薇貝爾〉外。」

在這狀況下，這些人若有所行動，那只有一種可能性。

「對了，喬先生，近距離目睹人型魔甲蟲的戰鬥，你有什麼感想？」

怎、怎麼可能嘛！艾莉絲大人的個性纔沒那麼和善呢～～！

諾艾西斯宮殿走廊上。

映入眼簾的是奄奄一息的修德奈與死去的近衛隊隊長。傑斯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克莉絲連忙跑向修德奈，在修德奈死前從他口中得知了一切的真相——犯人就是傑斯。

她如此說完，繼續邁步走向「戰場」。在她抵達之處，早一步來到現場的裏帕與〈黃雷〉代表小隊隊長喬正等候着她。

彼方搔了搔後腦杓之後，如此說道：

等、等一下啊！爲什麼現在會搖頭啦……！

莉潔莉特催促後，艾莉絲優雅地點頭回應。

「這樣啊。期待你們明天在決勝淘汰賽上的表現。」

安涅羅傑如此說完，環顧準備室。

「話說回來，這裏明明該是我們的主場，卻靜不下心呢。」

「您會有這樣的感想，也許是因爲上次的談判以最糟糕的形式決裂了吧？」

「……也許這也是其中之一吧。」

知道原委的哈爾德曼如此說道，安涅羅傑罕見地躊躇了一瞬後點了頭，似乎是爲當時設想不周造成的過錯感到後悔。

不久後，準備室的門響起敲門聲。裏帕開了門，僅使用些微咒力飄浮在空中的艾蜜莉•威德貝倫出現在眼前。

「嗨～～裏帕小弟，我來帶路了。」

艾蜜莉沒有顯露分毫緊張，以彷彿不知憂慮爲何物的語氣如此說道。

「人類陣營的各位好像都到齊了嘛。接下來要進會場了，各位準備好了嗎？」

「艾蜜莉小姐，我想請問一下。」

裏帕舉手發問。

「彼方的目的究竟何在，艾蜜莉小姐應該知道吧？彼方該不會真的視談判結果選擇投靠魔甲蟲陣營吧？」

也許是身爲友人相信彼方•英司，裏帕這麼問了。裏帕雖然是教皇的近衛，但也因爲曾與彼方一同歷經與〈阿斯莫德〉的激戰，在公務中時常將彼方視爲「

戰友

」。

另一方面，身爲教皇的安涅羅傑在事關人類命運的重大問題上，總是將彼方視爲「強力的棋子」。

「啊哈哈哈，裏帕小弟，你在講什麼理所當然的話？」

裏帕鬆了一口氣，但安涅羅傑的表情依舊凝重。

因爲——

「按照彼方小弟的作風，真的會視談判結果決定協助魔甲蟲陣營嘛。他可是個眉頭都不皺一下就違逆教皇陛下的人喔。」

「………………！」

在此等候傑斯一行人抵達談判會場的彼方如此說道。

「在我們那邊的世界，自數百年前突然災厄頻傳。疾病與饑荒、人心的墮落等，讓人們開始追尋能安居樂業的場所。恰巧就在那時候，世界各地開始頻頻發生『惡魔隱遁』。」

「很簡單啊。人類陣營和魔甲蟲陣營，雙方陣營爲何必須長年爭執，我希望從兩陣營的代表口中得知原因。」

「就是指人突然從世界上消失的現象。」

「那個人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彼方如此說道，忽然讓魔力凝聚在魔法師的寶石箱，與特有魔力波起反應，漆黑的魔炮劍憑空出現。彼方握住劍柄，劍鋒對準來客。

聽見「異世界」這名詞，談判會場上沒有一人面露訝異。魔甲蟲陣營當然明白，另一方面，人類陣營似乎也已經掌握這項情報。從以往的經歷察覺真相的彼方也沒有因此訝異。

「那個……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我知道彼方同學確實有他的意圖，但是他曾說『這次談判就算辦成，九成九還是沒有幫助』。」

「進入正題吧。彼方，可以請你開始解釋了嗎？我們在這裏爭奪你的效力有什麼規則嗎？只要向你提出與我們一同奮戰便能得到的意義或報酬就可以了嗎？」

「因爲這些都是維持我的立場所必須的啊。」

「這不是教皇陛下嗎？這還真是久違了，請問您在那之後過得是否順心？」

也許彼方感覺到有必要紓解緊張，克莉絲遵照彼方的指示，用擺在桌旁的茶壺準備了現場人數份的紅茶。

短暫的沉默後，彼方悠悠解除了架式，讓魔炮劍消散於無形。

「既然如此，關於彼方的問題，首先就由我來說明吧。雙方陣營長年爭執的原因何在，要從結論談起相當簡單，不過這樣恐怕無法真正理解我的立場。我想彼方在教皇陛下身旁的時候也接觸了不少世界的祕密，爲了避免誤會，我就從這裏開始說明吧……首先關於我們的起源。彼方，你認爲異世界的存在是否荒誕無稽？」

同一時刻，諾艾西斯宮殿中庭。

「真是好久不見了呢，維格特評議會會長。」

「果然下次的對手就是〈黃雷〉代表隊啊。」

在最糟糕的狀況下，克莉絲已經做好覺悟犧牲自己爲彼方爭取重整態勢時間，就算不到一秒也無所謂。對克莉絲而言，彼方蘊含的可能性就是有這麼高的價值。

克莉絲決定不提及安涅羅傑提出的條件，但她並非爲了協助目前所屬的陣營，而是想防範因爲這一句話引爆這個談判會場。

傑斯的視線直指着彼方，右手卻爲了制止琪爾斯蒂而伸出去，掌心朝着她。此處除了傑斯與琪爾斯蒂之外，〈薇貝爾〉代表隊的隊長優米耶爾也在場，然而她只是用索然無趣的視線盯着彼方。

「如果彼方先生真的打算與人類敵對，屆時就把他的學生們當作人質，再度請他協助我們就可以了。」

彼方如此說完，一眼瞥向站在身旁的克莉絲。這時傑斯以演戲般的語氣表示驚訝。

彼方看着站在傑斯身旁的琪爾斯蒂說道。

就像剛纔試探傑斯的時候，無論彼方的行動是有心或無意，結果都很可能爲彼方招來性命危險。此外，也必須提防人類陣營、魔甲蟲陣營雙方或其中一方發動奇襲的可能性。

琪爾斯蒂問道：

「彼方•英司，如果你膽敢與教皇陛下聯手對傑斯大人不利——」

「您還真是不留情面呢。爲了讓沒有您的評議會也能順利運作，我自認做出了不少貢獻啊。」

「不過你直接來迎接我，真是光榮。我該向你道謝嗎？感謝你今天的邀請。」

集兩大陣營首領的視線於一身，彼方彷彿嘲笑「這點問題也要問」地輕哼一聲後，開口宣告：

「在這之前我也有機會分別和你們交談，但是說穿了，你們不會說出對自己不利的話嘛。我想趁這機會，從雙方陣營得知爲何必須長年爭執，然後選擇自己認爲正確的那條道路。當然了，只要我認爲正確，無論哪個陣營我都願意效力。」

不愧是魔甲蟲陣營的代表，膽量夠大，而且在一瞬間就理解了我的意圖。

諾艾西斯宮殿，議事廳。

這就是教皇陛下的手段嗎？

隨後克莉絲爲傑斯等人端上茶水。

認定這是場騙局的琪爾斯蒂立刻想跟着展開咒鐮迎戰。但是她的動作被打斷了——因爲傑斯伸出了右手。

「當然啊。」

「克莉絲小姐，可以借點時間嗎？」

首先她爲人類陣營擺上茶杯的時候。

「教皇陛下剛纔問了妳什麼？」

在這談判會場中，沒有特別職務的克莉絲會特地選在彼方身旁的座位也是爲防萬一。

安涅羅傑銳利地瞪視，但彼方彷彿毫不在意。

關於彼方的言行，剛纔艾蜜莉所說的就代表一切了。

「你們就是下次的對手啊。眼神還不差。」

傑斯不久前拜訪了米娜等人接受治療的醫院。議事廳附近擺放的宣傳文件也告知了傑斯的慰問行程。

艾蜜莉顯得有些傻眼地回答。然而，無論受到何種指責，安涅羅傑都不打算改變自己的方針。

當然了，劍鋒的前方正是傑斯。

輕啜一口紅茶後，傑斯悠悠開口說道：

傑斯流暢地說明：

——告訴我彼方•英司的意圖。如此一來，我就稍微提升對人型魔甲蟲孩童的待遇。

「區區人類也以爲能勝過我？」

傑斯制止了瞪視彼方的琪爾斯蒂，問道：

唯有冷徹的現實主義者才能守護人類的未來。

「那可以請你們跟我一起來議事廳嗎？對了，話先說在前頭，就算見到傑斯小弟他們，也絕對不可以動用武力喔。」

「大概是受教皇的手下救助才逃出生天吧。不過我不打算放任倒戈向人類的叛徒活下去啊。只要有機會，我還是會讓妳消失。」

「哦？所以彼方是真的考慮協助我們，加入我們的陣營？」

彼方如此說完，若無其事地以他平常那難以捉摸的態度補上這句話。

「哦～～哎呀，這就是教皇陛下的回答吧。」

在感到傻眼之前，克莉絲發現自己差點就要點頭同意了。也許會有人批評她的手段骯髒，但她置身的就是非如此不可的世界。

「真沒想到，原來克莉絲緹娜也在場啊。」

「只要我還活着，就別想對克莉絲出手。」

喬抬頭挺胸接下琪爾斯蒂與優米耶爾的視線，不愉快地回答：

「我來帶路，跟我來吧。還有，爲防萬一，我話先說在前頭，這次嚴禁奪人性命，遇到教皇陛下也別拔刀相見喔。」

誰也不知道哪個契機將讓兩陣營開始互相殘殺。這個會場本身就等同於受到些微震動就可能引爆的強力炸藥。

「她想知道彼方同學舉辦這場談判的目的。不過，我完全不曉得。」

「嗯，就如同你的預料，這次我完全沒打算對你出手。」

「彼方不會在這裏攻擊我們的。應該沒錯吧，彼方？」

「我也是有這需要纔會特地請你來一趟，沒必要和我道謝。況且也不是隻有我一個，還有另一個人在。」

「夠了夠了，到此爲止。總之一開始先照我的步調進行。克莉絲先幫大家奉茶吧。」

「好了好了，還不住口，琪爾斯蒂。」

並非行善也非作惡，只爲了需要而這麼做，彷彿不受道德觀念束縛。

「傑斯大人，爲什麼……？」

「惡魔隱遁？」

克莉絲聽着才一碰面就開始的互相挖苦，坐在彼方身旁的座位，想慎重預判狀況演變。

傑斯毫無歉意地回答。

專業園藝師負責整理的庭院中央處等間隔豎立着數根造型豪華的石柱，具屋頂的走道連接至議事廳所在的建築物。傑斯領着他的夥伴走在那走道上。

「說到逃出生天，琪爾斯蒂的傷勢好像也沒事了？」

彼方這番話才說完，搶先接話的是傑斯。

「居然在慰問戰傷者之後跑來這地方，臉皮還真夠厚。」

在這彼方策劃的談判會場上會發生什麼事，恐怕彼方也無法完全預料。

「讓怪物稱讚也沒什麼好高興的。決勝淘汰賽前記得把脖子洗乾淨。」

「請保持冷靜，打起精神來，彼方先生。」

「如果彼方有那個打算，肯定會設計條件讓我一個人赴會。況且在這地方戰鬥，對彼方而言太不方便了。他會擺出這種態度，是因爲不滿我對克莉絲緹娜的態度。」

安涅羅傑對驚訝得一句話也說不出的裏帕冷靜地說道：

看來首先得從互相刺探底細開始啊。

人類陣營代表安涅羅傑小聲對她說道，遞給她一張手寫的字條。

「難說喔。也許我已經和教皇陛下說好了，突然就會發動奇襲。」

「這還用問。因爲沒那個必要啊。」

「的確如此。彼方先生，我認爲我一直爲了得到你的效力而努力，但有必要特地在與敵人面對面的場合進行嗎？」

優米耶爾展露殺氣回應喬的挑釁。在殺氣對現場造成影響之前傳來了清脆的拍手聲。

於是，兩大陣營的領袖相隔五年終於再度聚首……！

「沒錯，就是這樣。而我們都來自異世界。」

「不好意思，我還活着，沒能如你所願。」

彼方擺出納悶的表情問道：

傑斯不改一派冷靜的表情。

安涅羅傑看向傑斯。彼方說明：

果然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安涅羅傑想着。

「魔甲蟲這種東西也是數百年前突然冒出來的，我想真有異世界存在也不值得訝異。」

「這一點我也很有興趣。」

「還算不錯，除了必須和顏悅色地和某個披着人皮的怪物打招呼。」

「彼方•英司……！」

「因爲當時沒有人知道理由，所以如此稱呼。後來才瞭解到那些人都穿過了〈門〉，來到這個世界戰鬥。自此，這個現象就被冠上了聖戰這個名字。恐怕是因爲〈門〉向衆人展現的影像——另一邊世界出身的人們前來征服並支配這世界的情景太過鮮明強烈了。然而，那其實只是〈門〉欺騙了我們……啊，不好意思岔題了。人經歷惡魔隱遁後，雖然會失去理性，化作怪物，但最後會抵達這個世界。不過這些都是在我出生前的事。」

「哦～～所以魔甲蟲其實是異世界的人類。」

彼方如此闡述他的理解後，立刻傳出糾正聲。

「不，那並非人類而是怪物。一旦遭到咒力的細語聲吞噬，就不可能得救。」

「這點教皇陛下說的沒錯，我也不會以人類這個詞稱呼牠們。那都是魔甲蟲。不過，我在立場上必須領導牠們就是了。」

站在敵對立場的安涅羅傑自然如此，而身爲領袖的傑斯似乎也沒有意思要認定魔甲蟲是「人類」。

傑斯繼續對彼方說明：

「在那之後數百年間，我們的世界雖然深陷混亂之中，但還是漸漸查明瞭惡魔隱遁的真相，明白真正的原因是突然出現在世界上的〈門〉。無法忍受那世界的人們將〈門〉稱爲神的使者或天使的祝福，爲了征服〈門〉另一頭的那個世界，接二連三開始集體轉移。不過當時維格特家經濟上還相當寬裕，家業依然鼎盛，所以不曾有過穿越〈門〉的想法。然而，狀況在我的父親擔任當家時變了。某個大貴族忌妒世代繁榮的我維格特家，以奸計陷害了我們。此後維格特家家道中落，最後甚至難以僱用傭僕。在這樣的困境中，我的父親決心穿越〈門〉。當時維格特家率領傭人以及一部分的領民，一同參加了聖戰。

〈門〉不但會對穿越者植入咒力，同時也是一扇測驗穿越者是否能駕馭咒力的審判之門。在穿過〈門〉的同時對我們課加試煉，激發人心的慾望，擁有邪惡慾望就會被轉變爲魔甲蟲。我一直以來心中只想着如何回報相信我並追隨我的人們，因此我很容易就免於轉變爲魔甲蟲。在那之後的咒力細語聲也相同。只要擁有強韌的意志力，無論什麼事都有辦法達成。

雖然在降臨這世界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類都變成了魔甲蟲，但維持着人類樣貌保有理性的我們，在那之後學到了許多事。雖然魔力在原本的世界是相當普遍的力量，但在這裏似乎只有極少數的人類能使用。在穿越〈門〉的當下得到咒力的人型魔甲蟲之中，雖然有一半失去了原本的魔力，但是剩下一半依然持有魔力的我們發現了將兩種力量合成可產生〈崩力〉。在這一連串學習的過程中，投身聖戰的我爲回報犧牲的同胞們，必須支配這個世界，奠定身爲王的地位，達成長年來的理想，併爲此努力至今。」

不能讓另一個世界的人們白白犧牲。如果傑斯說的是事實，他恐怕是懷着絕不退讓的覺悟參與聖戰。

無論誰想說服他放棄鬥爭，八成都無法讓他點頭同意吧。

在陳述了維格特家的過去與立場之後，傑斯切入正題。

「不過，接下來纔是最重要的部分，我其實對這世界懷有冤仇。」

「對這世界的冤仇？」

他是指那次暗殺嗎？傑斯這番話讓彼方提高了注意力，然而接下來的內容超乎彼方的預料。

「根據我的調查，在我們的世界發生的惡魔隱遁，起因就在於這個世界……教皇陛下，自從艾格賽爾歷起始之時就立於這世界人類頂點的您，應該明白我在說什麼吧？」

「……………」

「若您不回答，就由我代爲回答吧。在我們的世界中發生的惡魔隱遁，源自於這世界的人類還生活在地表的時代。人類之間的戰爭——在戰爭中誕生的召喚魔法就是原因，那同時也對我們的世界造成不良的影響。」

說到這裏，傑斯斷言：

這該不會是因爲——爲了試探，傑斯一氣呵成流暢地說道：

當然了，彼方與安涅羅傑私底下串通，佯裝背棄人類陣營加入我方，藉此潛入魔甲蟲陣營中的可能性仍然存在。

傑斯一面說一面觀察着彼方的反應。雖然這是第一次向他說明的事實，但彼方沒有顯露任何訝異。雖然彼方原本就是個反應不明顯，難以判讀情緒的對手，但是這次的反應未免也太淡薄了。

「不好意思了，美空。我得先走一步了……！」

「彼方•英司！你居然……！」

沒想到她居然會聲稱是哥哥大人殺害了父親大人。

「不可以啊，請回來！要是克莉絲小姐知道妳逃走了，妳說不定會被殺掉啊……！」

「艾莉絲小姐……！」

安涅羅傑會拉高音量也是理所當然。

也許我只是因爲被墮落爲教皇爪牙的克莉絲抓住，意志變得軟弱了。

衝出牡羊座離宮，飛行在蒼穹中的艾莉絲想着。

「對異世界造成影響，使那世界的人們陷入窘困處境，的確是因爲地面時代的大戰影響。自古代遺留的紀錄可知，在機械文明遠比現在更加繁榮的遠古時代，在大陸上，人們分爲科學勢力與魔法勢力互相鬥爭，落入劣勢的魔法勢力動用了目前已失傳的祕術，進行大規模的事像干涉。而結果就是爲這世界招來了魔甲蟲。會對異世界造成影響，我想應該也是這世界發生的大規模召喚魔法吧。這件事對異世界造成的損害恐怕難以估計。」

「嗯，一般來說應該不願意吧。我大概也不會希望我的學生們爲這種傢伙戰鬥。」

爲了洗刷兄長的冤罪，爲了向受騙的克莉絲傳達真相，艾莉絲堅定地說道。

雖然傑斯緊接着點破她的祕密，但安涅羅傑依然維持着一派平靜的表情分析現況。

美空拼命想說服艾莉絲。

「首先必須闡述前提，維持人型降臨這世界的人們只佔一小部分，我們家族都能維持人身來到這世界，可說是出乎意料的幸運。雖然這代表我們是〈門〉選上的存在，但並非這世界上所有的魔甲蟲都會回應我們的呼喚。穿過〈門〉的同時因爲咒力的細語而轉變爲魔甲蟲，同時仍擁有獨自思考的羣體也存在。魔甲蟲不只與人類戰鬥，魔甲蟲之間也不時發生零星的戰鬥。支配了地面的魔甲蟲也屬於那一類。而我現在是這世界上統領最多魔甲蟲的王。當然了，這是從五年前開始。」

傑斯仔細地說明回答彼方的問題。

「教皇陛下，傑斯•維格特所說的是真的嗎？」

看來彼方也知道不少內幕啊。

「我無法接受……！」

「也許是我方先造成了危害，但我認爲這些問題早已經結清了。因爲你們的報復，我們失去了大地，犧牲了衆多的性命。」

「爲了證實從雙方陣營得到的情報是否正確才找身爲人類陣營代表的教皇陛下妳來，這一點我不否認。不過那不是我舉辦這場談判的真正目的，頂多只算是副產物而已。」

聽聞了全新的真相，彼方仍不改那難以捉摸的表情。

聽了安涅羅傑的否定，彼方也沒有顯露任何訝異。

遺憾這字眼不含有道歉的意義。安涅羅傑刻意使用這個字眼，因爲她身負立於人類陣營頂點者的責任。如果現在認同了傑斯的主張而低頭道歉，將有損人類陣營的正當性。

「彼方，既然你不願意爲這世界的人類效力，換言之——」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但是，我有事情非得向哥哥大人確認不可……！」

甩開了不放棄攔阻的美空，艾莉絲迅速飛向〈薇貝爾〉本島。

害人型魔甲蟲們的故鄉落入混沌的原因，就在這世界的人類身上。因此他們有必要補償，爲了讓我們的故鄉四分五裂混亂不堪而賠償。而教皇率領的人類陣營拒絕賠償，甚至拒絕道歉，哥哥大人正打算以較爲和平的手法解決問題。

儘管如此——

語氣平淡地陳述事實之後，安涅羅傑下了結論。

「不是啊，怎麼可能是那樣嘛。」

聽彼方這麼說完，傑斯悠悠揚起嘴角。

魔甲蟲只能是侵略者，而不能是復仇者。這世界的人類曾經犯下過錯，而魔甲蟲就是報應——如果這樣的說法傳遍世界，也許世上會出現更多贊同傑斯的聲音。

只排除這世界的人類陣營的上層，由我們取而代之。這方法比起直接用〈崩力〉正面擊潰這世界的人類，流的血將會少上許多。

如果情況允許，安涅羅傑也希望能隱瞞對我方不利的情報，最好直到最後都無人知曉。立於組織的頂點，必定有背後黑暗的一面，就如同傑斯•維格特隱藏着親手弒父的真相。

「我相信哥哥大人絕不可能殺害父親大人！我認爲克莉絲一定只是被騙了！正因如此，我要向哥哥大人問清楚真相，證明哥哥大人絕不是邪惡的一方……！」

過去在這世界上使用的大規模召喚魔法對異世界造成了不良影響，是開啓戰端的起因。然而那畢竟是發生爭執的理由，不一定會是長期爭執的理由。

明明是敵人，調查得還真詳細啊。自傑斯口中說出的事實，令安涅羅傑暗自咋舌。

雖然艾莉絲不認爲克莉絲說謊，但也不認爲她所說的是真相。恐怕是教皇的手下以某種手段欺騙了她吧。

沒有絲毫退怯，安涅羅傑落落大方地說：

遭人類欺騙的可憐友人。

「關於這一點，這之中有過不幸的事件。」

如果能讓彼方加入我方，那就是最好的結果。

＊　＊　＊

「彼方先生，你特地把我叫來這場談判，目的就是爲了找理由當衆羞辱我嗎？」

也許真的是這樣。或許艾莉絲的選擇將損害魔甲蟲陣營的利益——可能扯傑斯的後腿。

「艾莉絲小姐！請回來啊……！」

就如同安涅羅傑擔憂的，傑斯一針見血地指出。

這樣的哥哥大人怎麼可能暗殺父親大人﹖

「教皇陛下，您肯定心知肚明吧。違逆時間的流逝，改變外觀、改變姓名，身爲永世教皇君臨至今的妳——」

「不對。我完全不這麼認爲。」

美空•惠特兒現身阻擋在艾莉絲眼前。

「讓開，美空！如果想阻撓我，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裏帕爲之驚愕，喬不禁發問。至於哈爾德曼可能因爲累積的人生經驗，不像十來歲的年輕人那般動搖。

也就是還有其他目的嗎？安涅羅傑爲了判讀彼方的意圖而思索的時候，傑斯開口說道：

對一個世界帶來毀滅與混沌，這樣的損害該花上多少金額來賠償？況且就連能否以金錢計算都很難說。

對於傑斯的質疑，安涅羅傑即刻回答。

只要這麼想，一切都能解釋了。

「別搞錯了，教皇陛下。無論面對誰，我只要覺得是錯的就不會袒護。我想妳應該有很多話想說啦，不過既然教皇陛下沒打算改變現在的方針，至少我自己是不願意幫人類陣營效力喔。」

接下來的問題是，彼方的真正用意究竟何在？

根據傑斯的說法，化作魔甲蟲的人類們原本是爲了參與聖戰，要稱之爲復仇，無論怎麼說都太過牽強。至於化作魔甲蟲而佔據了大地的怪物們，因爲受到了咒力的支配，當事人的意志已經不復存在。

彼方身爲這世界的人類，卻肯定這世界遭受侵略是自作自受。在這談判會場上擁護魔甲蟲陣營的發言，就相當於對安涅羅傑宣言造反。

「教皇陛下將所有的責任歸罪於異世界的人們，主張自己的陣營沒有任何責任。你願意爲這種不負責任的人賭上性命嗎？」

除此之外還有賠償的問題。

「教皇陛下是這麼說的。關於這一點可以請你說明清楚嗎？其實我也覺得滿疑惑的，像我現在不是能和傑斯溝通嗎？那麼傑斯其實也能和教皇陛下溝通，要求教皇把領土割讓給人型魔甲蟲吧？我想也沒那必要毀滅一切，你應該還是能藉由談判來達成你們那個世界的人們的宿願吧？」

「彼方，你聽見了嗎？」

話一說完，艾莉絲便發動〈崩力〉與夢幻泡影。轉瞬間創造出無數的水委一級，打算包圍美空。美空只好展開魔炮劍，開始戰鬥飛行。短短一瞬間——

「彼方，如此一來你應該明白了吧，究竟哪一方的行動才合乎正義。」

「事實絕非如此。是傑斯•維格特在和平會談的現場殺害了親生父親。」

想到這裏，艾莉絲感到心中揮之不去的陰霾逐漸消散了。

「然而，我不認爲活在這時代的人們也有責任。對異世界的犧牲者我深感遺憾，但我們不能因此對傑斯等人屈服。」

但是，現在恐怕無法逃避吧。如此判斷之後，安涅羅傑開口沉穩地說道：

牽強的藉口啊。安涅羅傑本人也這麼認爲。

「你不妨親自問傑斯。爲何人型魔甲蟲明明能像這樣與我們人類溝通，卻必須長年爭戰不可？」

＊　＊　＊

「是事實。」

克莉絲。

不久，〈薇貝爾〉本島映入艾莉絲的眼簾。諾艾西斯宮殿的警備恐怕已經增強了，若要入侵就得策劃某些手段，也許需要從地下通道或活用夢幻泡影吧。就在艾莉絲思考時——

要調查這些理應早已湮滅的真相，恐怕相當費力吧。

「破壞世界間均衡的原因，好像在這個世界的人類身上啊。」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從沒聽說過有這種事……！」

打斷傑斯的發言，安涅羅傑厲聲指出：

「除此之外，要是那傢伙的計劃毀了，也許雙方陣營會在談判會場直接開戰啊！現在艾莉絲小姐在談判會場上露面的危險性太高了！」

安涅羅傑以嚴厲的眼神凝視着如此回答的彼方。

「嗯，關於魔甲蟲出現的理由和這方面的情形，我明白了。」

不過對傑斯而言，無論彼方的真正目的爲何，一旦彼方加入魔甲蟲陣營，傑斯自認他必然能真正駕馭彼方——實力凌駕於琪爾斯蒂的強者。

也許是匆忙之中全速趕到這裏，美空全身是汗，肩膀劇烈起伏。

無論再怎麼思考，都是哥哥大人正確啊。說起來，戰爭的原因還是這世界的人類。

「在我登基前，我父親修德奈•維格特是上一代的王。父親自從降臨這世界之後，便苦心學習這世界的

社會構造

，尋找着融入人類社會的方法。而我們過去也遵循着這方針。」

「教皇陛下不願意認錯，不就是這場爭端持續至今的原因嗎？」

「我的父親一面在人類社會中學習，同時也與管理這世界的教皇陛下相關人士建立溝通管道。最後爲了與人類陣營結束長年來的戰爭，表明自己身爲人型魔甲蟲的身份，在〈薇貝爾〉參加和平會談。然而，就在和平會談的會場內，父親遭到人類陣營的有關人士殺害了。目睹父親倒臥在血泊中，我一怒之下立刻殺死了暗殺者。和平會談的會場化作慘劇現場，人類與魔甲蟲的共存之道才因此斷絕……話雖如此，成爲魔甲蟲之王原本就是我的責任。既然我們愛好和平的心意受到如此殘忍的利用，恐怕無法與教皇陛下代表的人類陣營握手言和啊。」

彼方如此說完看向安涅羅傑，接着說：

「彼方先生。剛纔傑斯•維格特的回答可說是文不對題。彼方先生希望得知的是『爲何兩個陣營長期爭執至今』纔對。然而傑斯說明的是兩個陣營『互相對立的起因』，而不是『爭執至今』的原因。」

「結論就是讓我們的世界陷入混亂，令無數生靈塗炭的原因就源自這個世界。換言之，彼方所問的『人類陣營與魔甲蟲陣營爭執至今的原因』，就在這世界的人類身上。」

牽制安涅羅傑的同時，傑斯繼續說道：

傑斯仔細觀察着公開拒絕爲人類陣營效力的彼方。

無論怎麼想，哥哥大人所做的事都合乎正義，而且良善。

如此否定後，彼方筆直看向安涅羅傑。

畢竟暗殺是在敵人大本營中進行。安涅羅傑本來就很可能知道，彼方已經從她口中得知也不值得訝異。

不過，問題在於彼方的真正目的。

彼方似乎格外在意這場爭端的原因起自於哪一方，不過……

在這狀況下，傑斯故意擺出裝傻般的態度。

「我不太明白您指的是什麼啊。」

「事到如今還想否認嗎？你該不會認爲我沒有任何根據就聲稱你是犯人吧？」

「是這樣嗎？真令人好奇。」

面對傑斯那彷彿不在乎的態度，安涅羅傑漸漸感到焦躁。

「看來你不曉得爲何克莉絲緹娜•巴克霍隆會轉爲向人類陣營效力吧？」

安涅羅傑拉高音量，一語道破。

「因爲修德奈•維格特留下了真相。儘管瀕臨死亡，他還是向克莉絲緹娜•巴克霍隆傳達了真相——傑斯•維格特纔是真正的犯人……！」

下一瞬間，傑斯發現了彼方的視線從未遊移，一直筆直地指着傑斯。

原來如此，原來你打算藉此衡量我啊。

另一方面，安涅羅傑以銳利的表情瞪着傑斯。就如同安涅羅傑對自身陣營隱瞞了這世界過去的祕密，她認爲自己利用了傑斯對自身陣營隱瞞弒父的真相，反將一軍。

如果得知自身陣營的代表犯下弒父的大罪，魔甲蟲陣營恐怕也會因此有所動搖，至少能或多或少使之崩解。

換作常人或許不免焦急，但傑斯在心中獨白。

就這點程度？未免太瞧不起我了啊，教皇。

傑斯擺出無所謂的表情，放聲說道：

「哼，原來是這樣啊。那我就在此開誠佈公吧。父親確實是我親手殺害的。當時在場的教皇重臣，也是我殺的。」

「什麼……！」

「喔，關於這件事嘛——」

也不知是否理解現在事態的重大程度，美空在爭奪世界霸權的兩大陣營代表面前，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彼方，從這一連串的談話內容來看，我想你應該會協助我們吧？」

要背叛自己的兄長，或者是背叛克莉絲與人型魔甲蟲的孩童們。過去粲然發光的回憶難以割捨，然而現在的友人們是她當下內心的支柱。

「抱歉！我發現艾莉絲小姐衝了出去，連忙追了上來，但是……」

「我的好友對自己的哥哥究竟有多麼盲目，我比誰都清楚。況且在我的眼中，羣集在你身旁的盡是野心深重之徒。同時我也知道，你們自從來到這世界後，已經完全被黑暗吞噬了。」

「不過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先問艾莉絲。」

在這必定只能選擇其中之一的狀況下。

美空看向彼方，如此說明。

「不須任何額外說明，事實就如同傑斯大人所說。不過目前在魔甲蟲陣營中，我們依然聲稱兇手是教皇的手下。」

「沒想到居然隔牆有耳啊。彼方，難道這也是你事先安排的嗎？」

「沒有，我沒告訴她。」

「既然這樣，我果然不能和你戰鬥啊。」

「來到這世界而得到的〈崩力〉，妳難道打算用在毀滅這世界嗎……？」

因爲她明白了，弒父對傑斯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犧牲。

語畢，彼方以胸有成竹的眼神看向艾莉絲。

彼方挑起嘴角，愉快的眼神指向她。

「哦？很有意思的回答啊。」

就如傑斯所說，琪爾斯蒂和優米耶爾顯得一派平靜。

無論是安涅羅傑或傑斯，以及其他衆人，全都說不出下一句話。

腦海中描繪着過去〈密斯特崗〉中人稱英雄的那個男人，美空說道：

「但是，讓傑斯那樣的人物成爲統治者絕對是錯的。身爲現任統治者，我無法任憑他爲所欲爲。」

額頭掛滿汗珠，氣喘吁吁的艾莉絲•維格特出現在衆人眼前。

「居然到這程度……你們居然犯下這種……」

會場所有人在這瞬間啞口無言。

「話是這麼說，不過理想的哥哥大人好像不太在乎妹妹啊？你已經捨棄艾莉絲了吧？」

「我……我覺得克莉絲小姐是爲艾莉絲小姐着想才這麼說的。要背叛自己所屬的陣營，需要相當強的意志力。」

在哥哥面前，艾莉絲仍然想繼續扮演信賴哥哥的妹妹。克莉絲拉高音量向她傾訴。

艾莉絲找不到只屬於她自己，俯仰無愧的回答。

「怎麼可能，這狀況完全是偶然。」

「艾莉絲！妳應該是個明白是非的人啊……！」

傑斯回答彼方的疑問。

最糟糕的未來情景掠過安涅羅傑腦海的剎那，議事廳的大門在巨響中被推開。

「哥哥大人，難道真的是哥哥大人把父親大人……！」

「是啊，那孩子失敗次數太多了，對其他夥伴無法交代。不過如果能懷着理想死去，那不也是一種幸福嗎？」

「哥、哥哥大人，爲什麼要這麼問？殺害父親大人的兇手不就是教皇的手下嗎……？」

這個男人爲了奪取世界而犧牲了無數性命，就算是親生父親也不例外。恐怕弒父打從一開始就包含在傑斯奪取人類世界政權的計劃之中吧。

「我、我……」

一方是背叛了艾莉絲的信任，不惜殺害父親也要稱霸世界的兄長。另一方則是背叛艾莉絲的信任，不惜違逆過去自己所屬的陣營也要導正艾莉絲的友人。

傑斯承認弒父，就意味着魔甲蟲陣營的首領是殺害同胞的罪人。這理應是可能瓦解魔甲蟲陣營的重大事實……但他究竟爲什麼放棄隱瞞？

「被黑暗吞噬啊？」

「艾莉絲知道嗎？」

「話說回來，我還真不知道原來克莉絲緹娜曉得真相啊。我原本還認爲如果妳知道，妳一定會找艾莉絲或其他人商量。」

當這句話語響徹議事廳，讓在場大多數人爲之訝異的同時，首先開口的是流露無懼笑容的男人。

「艾莉絲小姐，雖然我不曉得妳其實想怎麼做，但我相信克莉絲小姐所說的話。艾莉絲小姐難道不是嗎？」

「這個嘛。雖然有點突兀，不過我——」

「那種事對現在的我而言已經——」

那可視爲自傲，也可視爲一種矜持。若要問人類陣營與魔甲蟲陣營之間決定性的差異，就在這一點。

唔！被搶先了……！安涅羅傑原本打算找機會向彼方說明，藉此爭取他的效力，但是讓傑斯搶先說出口了。

既然拆穿了那也沒辦法。彷彿不再需要隱瞞，傑斯二話不說承認了。這個瞬間，艾莉絲無法繼續抑制自己的情緒。

無可挽回的罪過。但安涅羅傑已經訝異到沒辦法把話清楚說完。

傑斯的確擁有那樣的力量。但是安涅羅傑站在教皇的立場，也不能服從於傑斯的支配之下。然而彼方說——

對傑斯而言，〈崩力〉就是統馭世界的資格，同時也是使命。

因爲剛纔不速之客艾莉絲打斷了談判會的結論，彼方開口說道。

「不知道這件事的就只有克莉絲緹娜那般沒有魔力，或是像莉潔莉特那樣心智尚未成熟的人。」

「艾莉絲……！」

儘管安涅羅傑批評，傑斯只當作耳邊風。

「嗯～～傑斯的提案還滿有魅力的啊。如果傑斯擔綱政治，有那壓倒性的戰力爲背景，也許之後就再也不會有人因魔甲蟲而失去家人。」

傑斯若無其事地接下了依然站着並瞪向他的克莉絲的視線。那表情中沒有一絲良心的苛責。傑斯的道德觀念顯然與凡人截然不同。

然而——

就在這時，有個人向她開口說話。那並非

人類陣營的代表

，不是

魔甲蟲陣營的代表

，也不是彼方。

傑斯插嘴說道。

爲了證明兄長的清白，艾莉絲懷着捨棄性命的覺悟逃離第一人工空島，美空完全無法說服她。

這樣下去寶貴的〈絕力〉持有者會……安涅羅傑感到焦急的同時，她最擔憂的話語自彼方口中說出。

「那隻不過是你的自私……！」

「我……我……我想保護那地方的孩子們！我想與沒有力量的人們握手言和，以友人的身份共築和平的時代……！」

「因爲教皇陛下知道〈門〉的座標啊。等到空戰武道祭的問題結束後，接下來就打算根除爭執的來源〈門〉吧？那就代表着正式向我們全面宣戰。容我再次強調，讓我來統治，犧牲者絕對比較少。若與我們對立，不曉得你的夥伴們會有多少人墜落。再者，這樣下去恐怕免不了人類與人類之間……相信我的空士與相信教皇陛下的空士雙方的廝殺喔。」

該怎麼做纔好？艾莉絲俯着臉，因抉擇的重大程度而躊躇。

「艾莉絲，爲什麼妳會在這裏？」

「我看哪邊都不行。不管是人類陣營或魔甲蟲陣營，哪邊我都不幫。」

「琪爾斯蒂，究竟是怎麼回事！解釋清楚……！」

「艾莉絲其實有她身爲

理想主義者

的一面。讓她目睹骯髒的現實而污損她心目中理想的兄長形象，未免太可惜了。」

另一方面，面對令人震驚的事實，彼方依然冷靜。

「不過就這樣讓教皇陛下繼續統治，會死的人絕對比由我統治更多。」

艾莉絲靜靜地抬起頭環顧議事廳內的每個人，高聲說道：

「彼方，剛纔教皇陛下親口指出的事實，我方陣營中的重要人物人人都知道。不只是知道，而且都願意協助我。」

艾莉絲再度看向傑斯。但傑斯像是放棄爲自己辯護般，突然間放鬆了姿勢，不再理會艾莉絲並回到剛纔的話題。

「我絕對不會沉溺於咒力或咒力帶來的〈崩力〉。同時我認爲身爲擁有力量之人，有責任指引這個世界的未來。」

傑斯彷彿看穿了安涅羅傑心中的疑問。

當然了，艾莉絲看準了克莉絲在談判會場上不會動手殺害自己纔出此策。不出所料，克莉絲以談判會爲重，並未動用拘束控制術式。這時，以飛行魔法加速的美空從她身後衝進了室內。

「我的夥伴們不會因此而驚慌。今天我帶來此處的，都是知道真相的同志們。我起初就對精心挑選過的同胞解釋了我的計劃，我知道我的夥伴全都贊同我的理想。」

「我一開始也不願意傾聽叛徒說的話，也曾經起過沖突。但是，現在對我來說那個叛徒是個願意捨棄一切指導我們，可以打從心底信任的人。

「我說艾莉絲，妳現在被妳過去相信的哥哥背叛了，儘管如此，妳會不會依然想保護世界的安寧——保護地下都市的那羣人型魔甲蟲的孩子們？」

「很合理的判斷。所以說你願意協助我們嗎？」

克莉絲訝異得不由得自座位站起身，傑斯則一派冷靜地仍然坐在位子上。艾莉絲對兩人解釋理由。

「叛徒講的話，我怎麼有辦法相信？」

「不好意思喔，我剛纔的話還沒說完……」

艾莉絲問道，但傑斯不回答，只是露出幾分無可奈何的表情對彼方說：

「彼方先生，今後你究竟打算爲哪個陣營效力？雖然我想應該不可能，你不會選擇與我爲敵吧？」

「雖然教皇陛下單方面視我爲邪惡，但就結果而言，讓我站在人類世界的頂端，更能保護這世界的生命不被魔甲蟲奪走。也許身爲空士的你的夥伴將不再面對墜落的命運。我確實擁有能辦到的力量。只要我來掌控政權，也許甚至能消除這世界上所有的爭執。這同時也對這世界的人類有益。」

集會場所有人的視線於一身，彼方浮現幾分心滿意足的表情，視壓力爲無物般說：

「因爲克莉絲說哥哥大人是殺害父親大人的兇手，我想來澄清那是冤枉的。」

多虧有他，我現在才能參加空戰武道祭，爲爭奪世界第一而戰。艾莉絲小姐，妳心目中能信任的叛徒是誰呢？」

忍不住驚呼的不是別人，正是當衆批判傑斯的安涅羅傑本人。

就在這時，安涅羅傑試着將已經岔題的會議導回正軌。

對她開口說話的，只是恰巧一同來到此處的少女。

＊　＊　＊

「不是。事實上是我殺的。」

「哥、哥哥大人！剛纔說的話都是真的嗎……？」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吧。因爲彼方聲稱不打算與人類陣營並肩奮戰，但也不打算協助魔甲蟲陣營，簡直超乎常識所能理解。

短暫的沉默後，傑斯終於開口。

「彼方，可以請你解釋理由嗎？」

「很簡單。因爲人類陣營和魔甲蟲陣營都沒有選擇讓犧牲降到最低的方案。」

「讓犧牲降到最低？」

傑斯問道。

「彼方，你應該已經明白了纔對。這世界的人類不可能勝過擁有〈崩力〉的人型魔甲蟲。同時只要你與魔甲蟲陣營攜手合作，就能以最少的犧牲維持世界的秩序。」

「不過，你的方針終究是要殲滅所有敵對者吧？」

已經理解雙方陣營的主張，彼方說道：

「我想請問在座的各位喔，人類與人型魔甲蟲之間的界線究竟在哪裏？」

「差別在於是否來自另一個世界而得到咒力？」

彼方對傑斯的回答嗤之以鼻，看向克莉絲。

「克莉絲，妳怎麼認爲？」

「至少我在〈密斯特崗〉居住的數年內，沒有一個人視我爲人型魔甲蟲而歧視我。」

「這算什麼嘛。因爲誰也不知道妳的真正身份，這不是當然的嗎？」

「是的，我想正是如此。這是理所當然的。」

儘管受到艾莉絲責難，克莉絲也不退讓。

「只要真正身份沒有曝光，對這世界的人們而言，我們與人類無異。況且就算真實身份曝光，在這世界的兒童養育設施中得到照料的人型魔甲蟲孩童們，也不會被視爲威脅。也許力量尚未成熟也是一個理由，不過更重要的是沒有引發爭端的理由。那些孩子們，對這世界的人類並未懷抱憎恨。」

艾莉絲問道：

「那又有什麼關聯？」

第一人工空島地下都市，夜間。

……在傑斯等人離去之後，議事廳內的緊張氣氛倏地爲之鬆弛。無論

彼方陣營

或

人類陣營

，剛纔都因爲隨時可能與

魔甲蟲陣營

暴發血戰而捏了把冷汗。

彼方不理會安涅羅傑的警告，帶着美空等人離開了談判會場。於是彼方主導的談判會議就此結束，結果彼方不屬於任一方的陣營，決定走上第三勢力的道路。

傑斯並未顯露任何失落，帶着夥伴們就要離開。儘管未能贏得實力或許更在琪爾斯蒂之上的彼方效勞，但他也沒有因此嘆息。

依舊坐在椅子上的傑斯舉起手製止了她。

彼方看向安涅羅傑與傑斯，繼續說：

彼方反駁傑斯的否定。

若那並非演戲，傑斯恐怕已經——

「可是傑斯大人，這男人再次拒絕了傑斯大人的好意——」

「我不會允許的。如果她再度走上錯誤的道路，屆時我就算賭上性命也會阻止她。」

彼方說明：

「所以我決定了。」

「教皇陛下，戰鬥一旦開始就請從窗戶逃脫。」

「唔嗯，如果成真也無妨。那麼，在明天的空戰武道祭上，如果你率領的〈密斯特崗〉代表隊獲勝，我就與教皇陛下談和。假使我率領的〈薇貝爾〉代表小隊獲勝，那我便贏得對這世界人類的支配權，倘若是教皇陛下率領的〈黃雷〉代表小隊獲勝，那我就對人類陣營俯首稱臣吧。」

「艾莉絲，儘管沒有其他人責備，妳終究無法原諒自己傷害別人。就像妳過去在另一個世界想保護領民一樣，在這世界也有妳想保護的人吧？請別再繼續矇騙自己的心了。」

「但是我不屬於人類陣營也不屬於魔甲蟲陣營，以第三者的角度來看，認爲並非不可能。我認爲艾莉絲與克莉絲兩人一定能付出最小的犧牲達成世界和平。」

聽了彼方這番話，安涅羅傑眼中閃爍銳利光芒。

「你的意思是盡力而爲吧。」

艾莉絲坦承自身的殺意，然而——

「那個……我想完成度應該足以勉強與諾艾兒學姐一拼高下。」

無所謂地回答了裏帕的質問後，彼方附加說明：

「然後啊，就讓艾莉絲擔任魔甲蟲陣營的代表，克莉絲擔任人類陣營中的人型魔甲蟲問題專任特使，請兩人和人類陣營的代表一同打造新的秩序。這就是我心目中能以最少的犧牲達成世界和平的方法。」

敵我的力量差距，他理應心知肚明。

彼方曾經說過類似的回答。對她這麼說的兩個人肯定早已經察覺了。

「哼，算是吧。我們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力量。」

「………………！」

「誰曉得啊。如果是那樣我會拿出全力戰鬥啊，雖然應該很難保護所有人吧。」

因爲彼方那雙毫無迷惘的率直眼神，讓兩人明白事到如今多說無益。

「我想，你一定是認爲艾莉絲已經派不上用場，所以才捨棄她。」

「老實說，就算像這樣找來所有人說出我的想法，狀況會因此改變的可能性還是幾乎不存在。我已經知道安涅羅傑和傑斯都執着於自己的理想，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所以你們接受我的理想的可能性，恐怕不到百分之一吧……不過，就算這樣我也不能因此不做。因爲還是有那麼一點點的可能性啊。」

看着向兩大陣營高聲宣戰的彼方，安涅羅傑與傑斯也不再試圖說服他。

「你到底決定了什麼？」

「遵命。」

「彼方，看來你是真的打算挑戰我們啊。所以你策劃了這個談判會場的目的是——」

談判會場的衆人傳出一陣騷動。

在這場會議開始之前，彼方曾說：

「克莉絲……」

傑斯如此乾脆地統整結論後，毫無眷戀地說：

「這次直接見面讓我百分之百確定了。傑斯•維格特早就知道無論我們要怎麼做，都不影響大局。在明天空戰武道祭的決勝淘汰賽最後，傑斯一定會有所行動。同時——如果我們只是維持現狀靜觀其變，傑斯就會掌握這世界的大權。」

如果艾莉絲一開始就懷抱着殺意，克莉絲早就不在人世了。〈崩力〉的持有者艾莉絲與從未受過正式戰鬥訓練的克莉絲，彼此的力量無法相提並論。

「我啊，一直在思考魔甲蟲到底是什麼東西。至少我認爲我能和身爲人型魔甲蟲的艾莉絲或莉潔莉特建立友誼，和克莉絲與艾蜜莉則早已經是朋友了。在這之間沒有是不是人類或因爲是魔甲蟲所以怎樣的差別。我認爲她們同樣是活在這世界上的夥伴。當然也許有能不能使用〈崩力〉的差別，但力量強弱不是問題……不過光聽你們的意見，你們太執着把對方當成敵人，從來就沒有想要好好理解對方。」

彼方發自內心向衆人宣言：

「除此之外，另一個改變就是對在場所有人告知我的理想。」

「如果情況允許，我很想把世界情勢這種東西扔到一邊，只管做好我教官的本分。不過既然美空她們好像也漸漸懂得自立，現在我也有身爲空士的力量，我會做我能做到的事。」

傑斯沒有回應，也沒有停下腳步。

「喬•辛克，一旦開戰，鎖定傑斯爲目標。」

「如果這幾個傢伙們感到迷惘，那我會負起責任教育她們，讓她們自己察覺自己該走的路。讓她們也學到我身爲E601小隊的教官、身爲空士的信念——不屈的鬥志……！」

彼方如此回答安涅羅傑的問題。

那是殺氣。琪爾斯蒂釋放的殺氣。她認爲敬愛的傑斯受到輕侮而憤怒。未免太急躁了——克莉絲這麼想着。這裏是身經百戰的勇士們齊聚一堂的談判會場，沒有人感覺不到殺氣。而且露骨的敵意立刻就會散播。

他指的就是這番話吧。

可憐的艾莉絲•維格特其實無法擺脫良心的苛責，期望受到懲罰。

同時，無論如何原本就打算在空戰武道祭上獲勝的美空也並未驚慌，也不打算要求彼方撤回宣戰宣言。

「空士的敵人是魔甲蟲——擾亂這世界秩序的怪物。如果你們雙方中有哪一邊願意理解另一邊的陣營，我就會決定爲那陣營效力。但是從你們的說詞來看，這好像辦不到啊。正因如此，爲了實現我的理想，就由我來爲你們兩陣營打造一個改變政策的契機吧。」

「嗯，現在還只是白日夢。況且那不是我負責的部分。」

「真正的惡人不會說這種話。」

克莉絲也能清楚感覺到不惜同歸於盡的覺悟。

就常人的角度來看，彼方的行動無異於狂人。在徹底的現實主義者安涅羅傑或傑斯眼中，彼方只是癡人說夢。

彼方對着騷動仍未平息的雙方陣營，再度出言不遜。

「所以你認爲我們應該要互相理解？」

以和緩的語氣安撫琪爾斯蒂後，傑斯的視線轉向彼方。

彼方朝着傑斯走向大門的背影投出話語。

琪爾斯蒂的銳利視線指向彼方。

「無所謂。我們今天不是來戰鬥的。」

人類陣營轉瞬間開始行動。

因爲彼方這句話就等同於同時向雙方陣營宣戰。

「既然這樣，你有什麼打算嗎？」

在這瞬間，克莉絲感覺到議事廳內氣氛爲之劇變。

「那麼我們就先告辭了。」

「優米耶爾大人，不知能否勞煩您收拾其他雜碎呢？」

「看來妳們那邊也有斬獲啊。」

「就結果而言，這次與你們雙方談過之後，改變的事情有兩件。一是艾莉絲對目前魔甲蟲陣營的做法秉持懷疑態度。克莉絲，你覺得艾莉絲還會變成敵人嗎？」

「你們當作賭局的空戰武道祭，也算我一份吧。我率領的〈密斯特崗〉代表小隊也將參加這場相當於代理戰爭的空戰武道祭。如果〈密斯特崗〉代表小隊獲勝，你們兩陣營就得握手言和。」

艾莉絲喃喃說着，緩步走到克莉絲身旁，按捺着嚎啕大哭的衝動般將臉埋進克莉絲的懷中。聽着那拼命想忍耐卻依然無法壓抑的抽泣聲，彼方說道：

「廢話連篇。總而言之就是不願意協助魔甲蟲陣營吧？」

安涅羅傑問：

「我覺得啊，我希望這世界的人類多瞭解人型魔甲蟲，同時也希望人型魔甲蟲多瞭解人類一點。因爲這樣一來才能符合我心目中以最低限度犧牲爲世界帶來秩序的方法……哪邊的陣營獲勝就殲滅另一方，這種目的的代理戰爭有其限度。既然不去理解對方，當然只能仇視到底。」

克莉絲的堅定語氣，彷彿正宣示她將守護懷中哭累了的艾莉絲。

「那纔是最佳的可能性。」

「如果妳一開始就拿出全力，根本不可能被我抓住。艾莉絲，如果妳還保有身爲人的心，請仔細看清楚，現在誰纔是敵人。」

「先等等，琪爾斯蒂。今天用不着出手。」

「我……在〈薇貝爾〉曾經想殺妳啊。」

「不過，我原本就認爲不會演變成那樣。」

彼方如此說完，一眼瞥向艾莉絲與克莉絲。

裏帕立刻從椅子站起身，如此說道。

「哼，就全部燒成灰燼吧。」

「彼、彼方！萬一傑斯因爲你說那種話而殺向我們，你打算怎麼負責啊……？」

「我不認爲那種白日夢會實現喔。」

「我會安排這場談判，是爲了把我的想法傳達給你們。既不是人類陣營，也非魔甲蟲陣營，身爲掌控〈絕力〉的第三者——我心目中的理想。」

「………………」

然而比在場所有人都更瞭解彼方的美空察覺，彼方是真的打算實現這件事。美空很明白。彼方•英司的確擁有那劍及履及的意志力與實現力。

兒童養育設施，聚會室。

同意琪爾斯蒂的請託後，優米耶爾憑空取出熾紅長劍。在一觸即發的氣氛繃緊至最極限的瞬間。

這次引誘傑斯來到這場談判會，讓彼方覺得自己更加了解了傑斯是何種人物。從傑斯的言行以及毫不留戀的離去，彼方斷言：

「還不明白嗎？在這世界上，如果人類與人型魔甲蟲之間真有界線，那肯定就是在於是否被力量所吞噬，是否不將這個世界的人類視爲同胞……艾莉絲，在妳攻進地下都市的時候，妳是真心想殺害我嗎？」

「你好像還沒有察覺任何異狀啊。持有〈絕力〉——斷絕世界扭曲的力量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但是，現在艾莉絲正在學習。她的力量還有許多成長空間……我猜你之後一定會後悔喔。後悔當初爲什麼輕易拋棄了艾莉絲。」

——雖然我秉持的原則是不打沒勝算的仗，但在這場談判上輸掉我也沒有任何損失。所以我會爲了實現我的理想使出所有手段。因爲啊，與其後悔沒去做，不如先做了再後悔嘛。

安涅羅傑立刻下達冷酷的決定：趁亂殺害敵方主將。喬用猛禽緊追獵物時的眼神，看着仍然坐在椅子上的傑斯。

「唔嗯。剩下的問題就是實踐而已了。我們必定奪下勝利讓主人瞧瞧。」

看着顯然自覺有所進步的莉子等人，美空不禁感到欣羨。當然美空今天也沒忘記特訓，但因爲追趕艾莉絲而被捲進談判之中，鍛鍊自己的時間壓倒性不足。

現在艾莉絲與克莉絲也同樣在場。艾蜜莉與莉潔莉特爲了照顧其他孩童而不在此處。趁這學生們齊聚一堂的機會，彼方說明了之前刻意隱瞞的事實。

「大致上就是我剛纔說的那樣。其實人類陣營與魔甲蟲陣營正透過空戰武道祭打一場代理戰爭。一直瞞着這件事，不好意思。雖然是爲了讓妳們純粹專心在特訓上，但說謊還是得道歉纔行。」

關於這一點，撇開已經得知事實的美空不談，早已經或多或少有所察覺的莉子等人也並未特別訝異。然而當彼方繼續解釋代理戰爭的相關問題，提到今天談判會議上的結果時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今天的談判會議上，我宣言要讓代表〈密斯特崗〉的E601小隊以第三勢力的角色介入這場戰爭。當妳們在空戰武道祭獲得冠軍，艾莉絲就有可能成爲魔甲蟲陣營的代表，與人類約定和平的未來。不過關於這點，艾莉絲還在思考，所以目前還只是一個可能性。」

這就是彼方發現的可能性——誰也不流血的未來。

聽了這計劃，莉子等人紛紛啞口無言。

「「「「………………！」」」」

不過那隻持續了一瞬間，衆人很快就恢復平靜。

「哼，有意思。簡單說只要我們獲勝，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吧。」

「那、那個……雖然責任重大，但我會努力的。」

「唔嗯。我們本來就是來拿冠軍的，無論聽聞什麼真相都沒什麼好害怕。」

「總而言之我們只要想着如何獲勝就對了吧？」

得知自己的活躍可能促成世界和平，衆人表情中洋溢着希望。

看着學生們的反應，感覺到學生們的成長，彼方默默揚起嘴角。

另一方面，美空暗自在心中點燃鬥志。

我還沒有獲得新的力量，不能就這麼結束……！

一定要像莉子她們一樣取得新的武器。若非如此，在決勝淘汰賽上就無法發揮戰力。

「關於決勝淘汰賽，明天應該會是二連戰——」

艾莉絲知道美空等人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何等的不合理，曾與莉潔莉特交戰的美空等人自然也明白。然而美空她們卻選擇不惜賭上性命特訓也要對抗那力量。

不像優莉學姐那樣得到了新的力量，也不像她一樣曾身爲特務與彼方一同出生入死，不曾身爲同一個小隊的夥伴累積經歷。

不，正確來說是辦不到。

「蕾克蒂同學、芙蕾雅同學，明天一起努力吧。」

動態勢力與周邊狀況掌控能力確實有所提升。

「明、明天要是在空戰武道祭上獲勝了，我有很重要的話要說！只、只要一下子就好，請一定要爲我留一點時間……！」

擺在美空眼前的事實是……

『明天不是還有重要的比賽嗎？今天晚上也該休養生息了吧？』

「沒辦法耶，因爲明天應該會很忙。」

莉子嘴角掠過一抹微笑，說道：

咦！咦……！優莉突如其來的突襲，讓美空暗自驚慌。雖然不曉得優莉發生了什麼事，但意志顯然遠比平常更堅定。

身爲下一場戰鬥關鍵人物的蕾克蒂與芙蕾雅提出疑問。

在原本那個世界中，與兄長一同堅持着心目中的正義，但結果卻是——被逼入走投無路的絕境，爲了尋求安寧之地而來到這世界。

「因爲我們的目標是優勝。對吧，莉子？」

聽了美空接下來的那句話，艾莉絲雖然滿嘴抱怨，但最後還是點頭了。

『我戰鬥的理由很簡單啊。』

但是今天的優莉沒有立刻放棄。她拋開了身爲學姐的束縛，絞盡了勇氣。優莉緊抓着裙襬的指頭泛白而微微顫抖。

美空如此說着，穿梭在無限的大軍之間。她不斷閃躲，犀利、迅捷、俐落地不斷閃躲如炮彈撞向她的水委一級。

艾莉絲望向被水委一級追逐的美空。

時間已經過了晚間十一點半，今天很快就要變成昨天。

「那個，艾莉絲小姐，可以借一步說話嗎？那個——」

『是什麼理由讓妳們這麼努力？』

但是，我……

爲預備明天的決勝淘汰賽，現在照理來說該讓體力恢復。

副隊長兼參謀的莉子立刻答道：

艾莉絲無法抵抗。

同樣身爲戀愛中的少女，美空一眼就看穿了那鼓起百般勇氣的表情意味着什麼。

彼方彷彿在稱讚莉子的看法爲正確解答，滿意地點了點頭。他似乎認爲現在的E601小隊已經不需要自己特地提點。

自己真能忍受那樣的不合理嗎？對於彼方也沒問過她就提出的約定，艾莉絲還沒回答他是否願意接受。

那是接連不斷的千鈞一髮。正因美空已經有所覺悟，才能勉強持續到現在。

「唔嗯。就理想來說，首先應該要仔細觀察〈法魯西翁〉代表小隊的戰術，掌握諾艾兒學姐之外各隊員的戰力並一一擊倒，腳踏實地一步步削弱敵人，難道不是這樣嗎？」

彷彿她早已明白自己的極限……

「首先是第一戰的〈法魯西翁〉。假設要讓蕾克蒂、芙蕾雅與諾艾兒對決，有誰腦袋裏有營造這情境的構圖？」

看着那情景，艾莉絲想着。

美空在空戰武道祭化作三方陣營對立之前……不，早在更早之前，還不知道這是人類陣營與魔甲蟲陣營的代理戰爭的時候，便勤於只能以魯莽二字形容的特訓。

「………………」

「唔嗯。的確有道理。」

『差不多了吧？就算繼續下去，妳也……』

「………………咦？」

防護服的破損漸漸增加，美空變得遍體鱗傷。

美空不認爲自己能學到破壞力更在收束魔炮之上的戰技。必須透過纖細的魔力控制以凝鍊縮退魔力才能使出的戰技，不適合沒有才華的她。

正因如此，艾莉絲自認比誰都明白堅持抵抗那蠻橫力量有多麼困難。

然而，儘管美空使出渾身解數，發揮她擅長的所有技能——幻想加速、連環炮擊、充沛的體力、急轉向，依然無法突破重重兵力的包圍。

「彼、彼方學長！……可以聽我說幾句話嗎？」

「不、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老實說我手上現在也沒有對方的情報。第二戰的對手因爲能透過觀戰取得情報，也有時間能思考，應該能策劃一些戰術。不過，戰術這種東西對來到冠軍賽的對手管不管用還是個問號。」

『是這樣沒錯。可是現在的我還不行……！』

「美空這次腦袋倒是滿清楚的嘛。」

半夜，第一人工空島東方上空。

現在的我還沒辦法真正抬頭挺胸站在那傢伙身旁。

『莉子她們在今天的特訓中好像已經把昨天抓住的靈感轉變成技術，但是我還沒有得到新的力量。在明天的戰鬥上，現在的我力量完全不管用。但是——我覺得只差一點點就能得到某些東西。所以請再借我一點時間……！』

急速制動的同時迴轉。對緊追在後的水委一級連續炮擊之後，美空答道：

美空緊咬着下嘴脣，靜靜走出聚會室。

恐怕在空戰武道祭結束之後，巨大的變化便會造訪這世界。無論哪個陣營獲勝，誰也無法估測勝利帶來的改變規模有多大，甚至可能讓人類陣營分崩離析。在這不知未來將如何的世界上，努力活在當下的人自然而然會得到優莉那樣的結論。

儘管話語聲因緊張而顫抖，但優莉還是把話說完了。

如果美空真有能向彼方告白的機會，那肯定是在成爲身份對等的同伴，在戰場上對彼方「伸出援手」的當下。

「那個……爲什麼要短期決戰？」

以彼方的激勵作結之後，小隊會議就此結束。也許是因爲經歷一整天的特訓而疲憊不堪吧，莉子等人紛紛緩緩走出聚會室。美空也跟着衆人的腳步，但她突然發現聚會室內還有兩個人在。

明天不只對美空等人是賭上一切的一天，對艾莉絲也相同。如果一切按照彼方的宣言所進行，艾莉絲也許將成爲魔甲蟲陣營的代表。

……優莉學姐，這次是認真的啊。

「由我方搶先發動速攻，打倒諾艾兒。唯有短期決戰。雖然還不曉得敵方戰術，但是不會讓諾艾兒那樣高攻擊力的空士鎮守後衛吧。她一定會上前迎戰。我們要抓準那瞬間，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我覺得只差一點點就能明白了。』

雖然明天就要爲爭奪世界最強的名號而戰，但沒有人看起來深受壓力所苦，對於出場小隊中E601小隊是最弱的一隊這事實也絲毫不感到退怯。

「嗯？有什麼事嗎，優莉？」

『因爲我沒有才華，所以要用努力來彌補纔行。』

艾莉絲對着拼命抵抗的美空不由得問了。

艾莉絲無法不問。在空戰武道祭上獲勝能得到什麼？因爲美空她們早在知道空戰武道祭是代理戰爭之前，就已經不斷進行特訓了。

該、該不會是……！告白……？

「好吧。別太久的話應該沒問題。」

若是美空過去認識的優莉，一定會顧慮場合與隊上氣氛，不會在決勝淘汰賽的前一個晚上提起這麼重要的事。

優莉對着重新提振精神的蕾克蒂與芙蕾雅溫和地微笑。

然而，艾莉絲不認爲同胞們會服從於她。要克莉絲擔任特使這點也一樣，與這世界的人類締結和平，簡直是白日夢。

「那個……彼、彼方學長！明天……在空戰武道祭結束之後，可以借我一點時間嗎？」

「那個……因爲太在意諾艾兒學姐，讓我沒想到那麼多。」

超乎預料的回答讓優莉愣愣地驚呼，站在門口的美空也爲之傻眼。

而美空說道——

……光憑現在的我，沒資格跟那傢伙告白。

「蕾克蒂、芙蕾雅，雖然這話聽起來太過極端，不過與〈法魯西翁〉的戰鬥只不過是開胃菜。我們真正的敵人是之後在決勝戰等着我們的下一個對手。爲了打倒那對手，我們不能消耗太多體力。」

「如果是這個問題，我也能回答。」

來到門口的美空轉身一看，只見站在不遠處的優莉先是羞怯地低着頭，但很快就轉變爲心意已決的表情，抬起臉凝視彼方。

況且當對方是〈薇貝爾〉的代表小隊——優米耶爾那般水準的強者，就需要更加提升力量的密度，使出高穿透力的戰技。莉子等人選擇了那條道路，但美空並未這麼做。

美空斷然說道：

美空一來到走廊上便拔腿奔跑追上莉子等人，對其中一人說：

在夢幻泡影製造出的魔甲蟲包圍網中，美空吶喊：

彼方如此說完，環顧衆人。

但是——

「有。」

正因如此，美空想得到能代替那種戰技的武器，正與無盡的大軍戰鬥。

自從美空向她提出請求後，已經持續戰鬥了數個小時。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老實說，沒有人認爲妳們會奪得冠軍。憑妳們的實力，能來到空戰武道祭的決勝淘汰賽就已經是超乎實力的結果。既然都走到這裏了，想奪得優勝也是人之常情吧。但妳應該也已經察覺接下來要面對的敵人是前所未見的強敵。妳現在面對的是無論再怎麼掙扎、再怎麼努力都無法撼動的不合理。明知就算捨棄性命也無法敵過對手，爲什麼要這麼拼命？』

美空擅長的絕技收束魔炮具備強大的攻擊力，但不曉得能否破壞經過〈崩力〉強化的障蔽。收束魔炮雖然對〈亞邁蒙〉勉強算得上管用，但嚴格來說，〈亞邁蒙〉並非〈崩力〉的持有者。

這句話究竟是第幾次聽到了？半分傻眼的艾莉絲這次不只是水委一級，同時再創造出南河三級。

雖然美空因出乎預料的突襲而一時驚慌，但仔細一想，這是理所當然的選擇吧。

明知不應該在旁偷聽別人談這方面的話題，但美空還是無法離開現場。美空也同樣想知道告白的結果，彷彿雙腳被釘死在地面般動彈不得。

「就這樣啦，明天就好好表現，讓全世界的人們見識一下妳們的力量。」

不惜如此也想得到的是什麼？

若是過去的優莉，一定會因爲害怕搞砸與彼方之間的關係，就像剛入隊時的蛋糕告白計劃失敗時相同，在這情境下會立刻選擇撤退吧。

美空在即將被敵人吞噬的絕境中，想藉此學習戰鬥方式，取得對抗蠻橫力量的手段。

勝利的條件是擊墜對方的小隊長。換言之，美空遭到擊墜的瞬間，E601小隊就確定落敗。

不，抵抗帶來的結果粉碎了抵抗的意志。

有些境地無論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抵達。與生俱來的才華——這道牆壁確實存在。

不甘心。雖然不甘心，但是要配得上彼方•英司那樣不知何爲屈服的男人，美空尚未展現她身爲空士的力量與經歷。

到了這地步，那傢伙再怎麼遲鈍也會有所察覺。完全被優莉搶先了……！美空臉色蒼白地悄悄看着兩人。彼方說：

『是那傢伙指引在〈密斯特崗〉面臨被退學命運的我們一路來到這裏，所以我不想辜負他的期望。』

迴轉，再度加速。美空對着從左右後方夾擊般逼近的水委一級開炮，繼續說：

『雖然我們現在知道了空戰武道祭背後的祕密，但是我想那傢伙其實還是希望我們別想太多，純粹只爲了在空戰武道祭上奪得優勝而戰。』

繼續加速。朝着敵方包圍網的一角轟出缺口，美空急速攀升。維持着打帶跑的相對位置，迎擊緊追身後的水委一級。隨後她急速俯衝想甩開水委一級。

『但畢竟現在狀況不同，教皇陛下他們希望那傢伙多擔心世界的未來，但是那傢伙的職務終究還是教官。當然了，接下來如果發生了足以動搖全世界的重大慘劇，他也許會有必要站到教官以外的立場去解決那個問題。但是現在這個當下，他還是我們的教官。』

一隻南河三級擋在美空的前進方向上，高舉起那人稱

鐵錘鐮刀

的鐮臂就要劈下。美空掠過刀鋒邊緣般閃躲，瞄準倒三角形的頭部集中開火。頭部被炸成碎片的南河三級逐漸消失，美空沒多看一眼，只管繼續向下俯衝。在墜海之前急速拉昇，一口氣甩開了想包圍她的魔甲蟲羣。魔甲蟲羣的陣型被拉得如縱隊般細長。

『同時，他的學生們無論面對哪種強敵都不可以輸掉。我們一定會繼承那傢伙的不屈鬥志。那才能證明我是那傢伙的學生，同時也是未來在他身邊飛翔的最低條件。』

隨後美空再度攀升，一口氣衝進爲了追擊美空而過度延伸的魔甲蟲陣型中。

『所以說，我雖然不知道大家猜到多少空戰武道祭背後的祕密，但是大家心裏想的事應該都差不多吧？這場戰鬥無關世界的命運，只爲了表現得像是彼方•英司的學生而戰。』

在這之後，美空毫不猶豫再度投身於混戰中。體力理應幾乎耗盡，就快要動彈不得。她又要墜落了——就在艾莉絲這麼判斷，準備放緩攻擊步調的剎那。

『咦……！』

不可能的情景在艾莉絲眼前上演。

疲憊不堪的美空仍然在魔甲蟲的包圍中飛翔。不，不只是持續飛行，而是戰鬥。閃躲無數的水委一級的撞擊，同時精準地射出炮擊，彷彿看穿了敵人的所有動靜。

美空的速度絕對算不上快。她擅長的高速飛行現在已經無法發揮，卻十分敏捷。明明速度不快，卻異常俐落。水委一級的碰撞完全無法命中就是最好的證據。彷彿只有她存在的空間周遭時間的流速減慢，美空戲弄着魔甲蟲羣般在包圍中飛舞。

這是……！這份力量是……？

就在那奇蹟打動艾莉絲心靈的瞬間，美空衝出了魔甲蟲的包圍，就要抵達艾莉絲面前。艾莉絲以夢幻泡影創造咒力彈迎擊，但美空卻選擇衝向密集的炮火中。以那絕對算不上快的速度，彷彿看穿了構成交叉火網的所有咒力彈的軌道般在閃避中前進。舉着魔炮劍的美空就這麼飛向艾莉絲。魔炮劍的炮口流瀉銀白色的光芒。是收束魔炮——艾莉絲連忙打算展開障蔽的瞬間，銀白色的光之洪流劈開夜空，穿過艾莉絲的身旁。下一個瞬間，美空彷彿突然虛脫般墜落。艾莉絲晚了半拍連忙飛行。

『美空……！』

『艾莉絲小姐，那個……』

『妳們很堅強啊。』

艾莉絲抱住了仍然想要繼續特訓下去的美空。

蔻依三度啞口無言。雖然她真的毫不知情，但一想到在自己熟睡時與魔甲蟲近距離錯身而過，就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只能感謝飛行艇機長率領的駕駛員與乘員們。至於嘴巴上不停挖苦，實際上卻關心着蔻依的洛伊德，蔻依感到抱歉與謝意。

「彼方，該不會你的力量已經……」

該不會……！蔻依這麼想着，凝視彼方。雖然那並非肉眼能看見的力量，但是她確實感覺到了。

彼方舉起雙臂回應那擁抱，輕撫蔻依的頭。也許是心中有所感觸，洛伊德這時也沒插嘴多說什麼，靜靜地看着兩人。

艾莉絲清楚說出了一直以來都閃躲不說的話語。

好像有種無形的存在自彼方的內在盈溢而出。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依然難以捉摸，但是他渾身充滿了鬥志般的能量。

＊　＊　＊

「………………………」

「呼～～看來勉強趕上了啊。」

「嗯。」

就結果來說，蔻依一晚睡得香甜，維持了最佳的狀況，就算現在就得投身戰鬥也能立刻發揮實力。

「如果想爲這世界帶來和平，就展現妳的力量吧。」

「………………………」

清晨的澄澈空氣與陽光讓睡意剎那間一掃而空，接到聲援要求而趕忙前來〈薇貝爾〉的她，好不容易在與彼方約定的時間前抵達了此處。

「既然這樣，明天妳們就用那不屈的鬥志，展現如何對抗不合理吧。如此一來，我也會考慮看看的——成爲魔甲蟲陣營的代表，與人類陣營締結和平。」

「順便告訴妳，雖然沒遇到襲擊但是有擦身而過喔。雖然不知道爲什麼，〈薇貝爾〉周邊空域似乎開始有規模不小的魔甲蟲開始聚集。這也許彼方也不曉得吧。」

「艾莉絲小姐……」

那並非若有似無的氣息，而是具有明確方向的能量。

孕育那可能性的，正是美空頑強對抗不合理的信念。奪得空戰武道祭的優勝——當她如此宣稱的同時，心中的覺悟亦非同小可。

「重要是有多重要？」

「洛伊德也沒站過吧？」

「其實啊，視狀況而定，接下來可能會發生很麻煩的問題。所以說，想拜託你們兩個負責執行重要任務。」

「要是遇上了魔甲蟲襲擊可就絕對趕不上了呢。船員也是日夜輪替全速飛來。」

但是艾莉絲確實看見了。深藏在美空內在，顛覆不合理力量的些許可能性。

「嗨，不好意思讓你們跑這一趟啊。」

「嗯～～簡單說，說不定會動搖這世界基礎的程度。」

走下飛行艇的接駁梯，蔻依伸了個大懶腰。

一面走下接駁梯，留着金色整齊短髮的俊美青年——洛伊德•歐文強忍着呵欠。

彼方前來迎接兩人。雖然沒碰面的時間還不到兩星期，但蔻依馬上就察覺彼方的氣氛似乎全然不同了。

「………………………」

「怎麼可能，我當然站過。因爲是特務就偷懶的只有蔻依而已。」

看來又被捲進麻煩事了啊。傻眼的蔻依這麼想着，催促彼方繼續往下說。

教皇浮游都市〈薇貝爾〉起降場，清晨。

「讓妳擔心了。」

「聽夜裏熟睡不醒的人這麼說還真有說服力啊。真不愧是從沒站過夜間哨的人。」

這個瞬間，蔻依緊緊抱住了彼方。伸手攬住他的頸子，把遲鈍的他緊緊拉向自己。

恐怕美空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剛纔究竟做了什麼吧。她展現的力量，並非她自身主動施展的技術。

最後，彼方對着終於肯放開他的蔻依毫不遲疑地說：

「算是吧。發生了不少事。」

「在這情況下，某位熟睡不醒的傢伙說遇到夜襲也能打回去？到底要怎麼辦到啊？對了，該不會是打呼聲會變成音響衝擊波把敵人震暈？」

「咦～～就算遇上了，也一定會被我打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