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彼方的決定

「彼方，難道你想背棄約定，阻擋在我們面前？」

其實傑斯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爲當時的約定真的有人會遵守。

他只是覺得能讓彼方的舉動產生些許迷惘就夠了。

唯一讓傑斯好奇的是彼方爲何選擇這個時間點出手。就傑斯原本的預料，前來拯救學生脫離險境的不該是艾莉絲，而是彼方纔對……

恐怕不會只是爲了保護艾莉絲而順勢衝進場內吧。

彼方可是在談判會場上提出了超乎安涅羅傑與傑斯預料的提議。這樣無法用常識衡量的人物在這個時間點現身，恐怕藏有某些傑斯未曾料想的意圖。

然而與傑斯的猜測相反，彼方只是若無其事地說：

「怎麼會。和你的約定，我不會反悔。既然美空她們輸了，和你下的賭注我會遵守。」

換言之，傑斯得到支配全人類的權力。

「彼方•英司，你剛纔不願意出手幫助美空她們，現在還想──」

自琪爾斯蒂鐮下生還的艾莉絲沒給彼方好臉色。

另一方面，彼方雖然遭艾莉絲嫌惡卻毫不在意，只看着傑斯。

「我說傑斯，雖然我說我不會反悔，但這世界的人類要不要接受你的支配可是另外一回事啊。」

「只能接受啊。這世界的人們已經目睹了優米耶爾他們的強悍，以及對抗我們有多麼愚昧。」

要讓衆人屈服簡直易如反掌。任何人面對那蠻橫無比的暴力──不合理的力量，只能選擇屈膝臣服。

「雖然歷經不少意外，但這場空戰武道祭是〈薇貝爾〉代表小隊獲得冠軍。因此──」

傑斯環顧觀衆，宣言：

「從現在起，我將代替教皇陛下統治這個世界。當然了，我也不認爲現在馬上能得到所有人的服從。撇開彼方不談，我也不認爲教皇陛下會遵守約定。」

傑斯以強化過的視力瞥向VIP室。窗邊早已不見安涅羅傑的身影。

安涅羅傑恐怕躲藏在競技場的某處，正虎視眈眈尋找突襲傑斯的機會吧。

彼方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不改那充滿自信的表情。

以最低限度的犧牲輕易讓人類臣服。

安涅羅傑發動飛行魔法飛向停滯於空中的傑斯。

「現在參戰的空士們目睹美空她們的戰鬥後已經下定了決心。我早在這場比賽開始前就拜託那邊拿着魔炮杖的夥伴幫我轉告大家：『你們見到〈密斯特崗〉代表小隊對抗〈薇貝爾〉代表小隊的情景後，若身爲空士同樣有所感觸，希望你們伸出援手一同度過接下來將造訪的災難。』雖然我的夥伴們是從今天早上纔開始行動，但似乎已經爭取到相當多空士的認同了啊。」

傑斯啊，我確實和你約好了，承認你將代替教皇陛下成爲這世界的支配者。但是身爲一名空士，我也不會放任任何人傷害市民的生命。」

這樣就是我贏了。

「不好意思，艾莉絲大人是我的主人，而美空她們是我的僕從。既然妳們對她們雙方都出手了，儘管是優米耶爾大人的部下，我也不會手下留情喔……！」

由於遍及全〈薇貝爾〉的魔甲蟲將市民當作人質，彼方與安涅羅傑也無法輕易出手。

「現在我指揮的魔甲蟲已經佈署在〈薇貝爾〉的上空，而且做好了迎戰準備，只要我一聲令下，就能立刻開始戰鬥。如此一來，這座〈薇貝爾〉就相當於受到了我指揮的魔甲蟲所保護。」

「傑斯•維格特，你根本沒注意看美空她們的這一仗吧？」

在彼方這麼說的同時，又有數十名空士朝此處飛來。是剛纔在競技場上空迎擊魔甲蟲的空士集團。面對沒有變異種領導的對手，在空士們的團隊戰鬥下殲滅絕非難事。

「哼，玷污了我的戰場，讓你償還這份罪孽吧。」

「呵呵，雖然姐姐們要我逃走，但如果在這個關頭逃走，我想我會失去我珍惜的事物，所以我要戰鬥……！」

換言之，彼方的作戰計劃原本就是以〈密斯特崗〉代表敗北爲前提。

話語聲才落，戰火已經點燃。

「洛伊德，剛纔那陣交戰讓暖身完畢了，現在開始要拿出全力了喔。」

畢竟是人類陣營的代表，持有這能力也是理所當然吧。

優米耶爾的劍鋒與琪爾斯蒂的鐮刃逼近至必殺的距離內，無情的強風倏地暴發，瞬間激起煙塵。

空戰武道祭的參加者已經開始在市區上空迎擊魔甲蟲，對魔甲蟲羣展開組織性攻擊。

若是直接命中，就連彼方也應該不會沒事。

「琪爾斯蒂，我們追求的目標是什麼？」

「好啦，傑斯•維格特，你打算如何？」

既然沒有能殲滅入侵〈薇貝爾〉的魔甲蟲羣的大規模戰力，被當成人質的市民將會限制行動。

緊張霎時間升高，殺意針鋒相對。

「真受不了，打呼睡大覺的人可真輕鬆啊。對了，這次有沒有危險加給？」

「傑斯•維格特就交給我。彼方•英司，你負責應付琪爾斯蒂……傑斯•維格特，我和你在這裏戰鬥會造成的損害太大，換個地點吧。」

「太愚蠢了！快找人去阻止那個人繼續炮擊……！」

彼方挑釁似的看向傑斯。只要以〈崩力〉對抗應該就能輕易擊倒空士們。果不其然，琪爾斯蒂如此建議：

面對表情凝重卻依然出言不遜的兩人，琪爾斯蒂與優米耶爾暫且拉開距離。

「不用啦，沒必要阻止她。」

不過──

彼方如此說着，將魔炮劍的劍鋒指向傑斯。

「你就是太傲慢了。美空她們的確是弱者，但有時候正因爲是弱者才能打動人心。目睹那樣的戰鬥，沒有一個空士會在這個當下選擇放棄抵抗。你太小看美空她們的力量了，太小看她們不屈不撓的戰鬥可能喚來的奇蹟。

「………………！」

贏了這場比賽，卻輸了大局。

彼方放眼環顧在場與魔甲蟲羣對峙的空士們並說：

彷彿在宣告一切都如同他的計劃。

「雖說是〈崩力〉，也不至於沒辦法從正面接招嘛。白白浪費了我的風之加護Sylpheed啊。」

「哎呀，迷你虎，妳沒看到美空同學她們的戰鬥嗎？這羣人雖然嘴上說得囂張，到最後還是沒能擊墜美空同學她們嘛。」

光之洪流不知從何處飛來。那光芒撕裂了籠罩競技場上空的黑影，一瞬間就消滅了數十隻水委一級。

「也就是隨手可得的人質，是吧？」

「結束？噢，你想說魔甲蟲陣營我們已經敗北了嗎？」

「殺吧。」

傑斯轉身看向說話聲的來向，立刻發現觀衆席中有一名金色長髮披背、四肢纖瘦、身穿白色禮服的年輕女性──安涅羅傑•沙薩蘭德•薇貝爾。

「如果支配者打算危害包含安涅羅傑在內的任何市民，那麼保護他們就是我這個空士的職責。」

無論是哪個選擇，安涅羅傑都沒有未來。

全面衝突已避無可避。

亞莉亞和讓艾蜜莉坐在肩膀上的莉潔莉特對着敵方展現鬥志。

逼近傑斯的安涅羅傑向他投以灌注了殺意的視線，下定決心就要發動力量的瞬間──

在此當衆殺害教皇會讓我們的地位變得更加穩固。展現壓倒性的力量打倒教皇，同時再以壓倒性力量血祭因教皇之死而激憤的勇敢人們。只要這樣的傳聞一傳開，之後就不會有人想違逆我了吧。

語畢，競技場上空的黑影開始有所動靜。受到蔻依炮擊卻仍保有壓倒性數量的魔甲蟲羣，有如自烏雲伸出的黑色手臂般往地面延伸，打算吞噬安涅羅傑與同樣在場的評議員們。

琪爾斯蒂將咒鐮指向彼方如此說了，同時傑斯將手擱在下巴短暫沉思。

還差一步，傑斯就能握住支配世界的權杖。

「看來是彼方預藏的伏兵啊。不過這手段未免太愚昧了。你該不會認爲我準備的那些兵力只是嚇唬人的？」

大規模的魔甲蟲羣突然出現在教皇浮游都市〈薇貝爾〉。黑影逐漸籠罩都市上空，甚至開始覆蓋競技場上方。傑斯想像着市區中理應發出了無數的慘叫聲，並提出忠告。

「不用了，沒那必要。這場戰鬥已經結束了。」

她恐怕原本打算藏身於羣衆中，趁隙突襲傑斯吧。她身旁沒有隨身侍衛保護，可能是暗藏了某些策略。

「你做了什麼？」

「彼方•英司，你就死在這裏吧……！」

意念透過傑斯體內的咒力，喚來了潛伏於〈薇貝爾〉鄰近空域的魔甲蟲……！

傑斯看向炮擊來源，發現了在市區上空，一頭黑髮以淡紫色緞帶綁起馬尾的少女──蔻依•瑟凡尼的身影。在她身旁，洛伊德已經拔出魔劍準備迎戰魔甲蟲。

渾身散發白光的安涅羅傑與傑斯互相對峙。安涅羅傑恐怕發動了〈絕力〉。

傑斯對琪爾斯蒂使了個眼神，琪爾斯蒂點頭後對競技場上空的魔甲蟲下令。

來吧，教皇，最後的選擇就交給妳自己選吧。

「笑你到現在還沒發現啊。你該不會以爲我真的會沒做任何準備，就這麼接受眼前的狀況吧？」

沒錯，〈崩力〉持有者面對這個狀況同樣算不上劣勢。然而，傑斯聽了琪爾斯蒂的建議後，卻閉上眼睛猶豫了半晌。隨後他再度睜開雙眼時，口中說出的話語與琪爾斯蒂的期待背道而馳。

彼方輕哼一聲，露出無畏的笑容說道：

「不，不了。今天就此撤退吧。」

傑斯的視線指向武裝的觀衆們。不，他們不是觀衆，而是前來參加空戰武道祭的各學校代表小隊成員。

嗯，原來那是這麼一回事啊。

「人質？──不對，既然我現在已經是這個世界的支配者，所有人類都只是我的所有物。來，教皇陛下，到我這邊來。」

「果然不出我所料啊，傑斯•維格特。」

最後甚至還加上了──

安涅羅傑的選擇將決定一切。她將捨棄〈薇貝爾〉市民，與傑斯奮戰，或是拯救市民而自願死於傑斯之手？如果她選擇前者，在無數的證人──正飽受恐懼驚嚇的觀衆眼中，看起來就形同不顧一切只想自保吧。

「也許我不應該質疑您的決定，但直接戰鬥不也能取勝嗎？」

彼方輕笑一聲挑起嘴角，琪爾斯蒂震驚地瞪大了雙眼。

同時又有數個集團殲滅了負責空域中的魔甲蟲，爲保護〈薇貝爾〉而趕往此處。

在煙塵消散落定後，彼方身旁出現了兩名少女的身影。稍帶自然捲的輕柔桃色長髮少女──諾艾兒•魯•薩西斯•迪爾•蘭西魯•多•沃夫，以及有着一頭金色捲髮與深邃紫色眼眸的少女──米娜•帕普爾頓。

傑斯環顧正要包圍這裏的空士們，如此問道。

這時，剛纔迎擊魔甲蟲的蔻依與洛伊德也與衆人會合。再加上──

「有什麼好笑的？」

「怎麼可能，我不是那個意思。」

「嗯？我之前沒說過嗎？美空她們一定會摧毀你的計劃。」

所以在此與〈崩力〉持有者展開最終決戰似乎是理所當然的趨勢。但只有一人──一手創造當下情況的少年已經理解這場戰鬥的尾聲已近。

安涅羅傑叫道。恐怕是對躲藏在羣衆之中的侍衛下令吧。由於〈薇貝爾〉市民遭到魔甲蟲屠殺的可能性大增，安涅羅傑的選擇也是合情合理。就在人類陣營的相關人士爲此緊張的時候──

就在這個瞬間，觀衆席上接二連三出現異狀。魔甲蟲羣紛紛爆炸……！

不知藏身何處的侍衛也無法顛覆這個狀況。

幾乎可說是不可能。

就在傑斯確信自己勝利的瞬間，彼方忽然挑起了嘴角。

雖然傑斯認爲自己就算遭受突襲也不會因此落敗，但任憑教皇掌握主導權也教人不大愉快。既然這樣──傑斯發出一股意念。

彼方背對着齊聚一堂的夥伴們，說道：

「美空她們的力量的確敵不過〈薇貝爾〉代表小隊，但是她們確實已經摧毀了你的計劃。所以大家回應了我事先的請託，在這個當下參戰了。」

發動了〈崩力〉的琪爾斯蒂與優米耶爾不等傑斯的指示便衝向彼方。無論彼方•英司的力量多麼強大，也難以同時與拿出全力的兩人抗衡。

由於亞莉亞與莉潔莉特仍然年幼，彼方指示她們保護自身並逃離此處。她們或許是無法棄重要的夥伴不顧吧。

「哦？究竟是誰啊？居然敢挑戰我們。」

「傑斯大人，就算援軍再多，畢竟都是小嘍囉，我們就順勢掃除敵對勢力，拿下〈薇貝爾〉吧？」

──不好意思，在你們把氣氛炒得正熱的時候打擾，你們的計劃一定會被我的學生擊垮。所以你們現在耍嘴皮子也沒意義啊。無論擁有多少力量，面對美空她們就一定會輸。

「嗯，說的好啊，莉潔妹妹。」

「那麼，我成爲支配者的首要之務，就是血祭教皇陛下與支持她的評議員，爲全新的秩序揭開序幕。」

在VIP室內，彼方對傑斯與安涅羅傑說的那句話突然掠過傑斯的腦海。

「我們追求的不是殲滅這世界所有的人類，而是摘除抵抗心的種子，讓這世界的人類認同我們站在支配者的地位。因此，我爲了利用空戰武道祭讓人們屈服，纔會特地命令優米耶爾他們那樣展現力量。」

傑斯的目的並不是虐殺〈薇貝爾〉的所有居民。他所追求的是讓這世上的所有人屈服並聽從於他。

也爲此打算殺害教皇陛下，擊潰意圖反抗的人們的意志。

「但是儘管面對〈崩力〉，這世界的人們意志仍然屹立不搖。妳仔細看他們的表情。」

映在傑斯眼中的是無數不知名空士對他們投出的熾熱視線。明知無法取勝仍投身戰鬥的他們，眼中沒有一絲絕望。

那眼神當中，只有空士賭上性命的理由。

自己擁有力量的意義；保護無辜百姓的信念。那樣近似於正義感的勇氣，驅策着他們面對強大的敵人。

假設在此徹底殺害彼方與所有抵抗的空士，也無法讓這世界的人類真正屈服。這世界的人類就算親眼目睹了他們的死，心底肯定還是會留下反抗的種子。

如此一來就沒有意義了。

傑斯的目標是這世界的人類絕對臣服，抵抗二字連想都不敢想的世界。

「現在回想起來，當彼方在我們眼前保護艾莉絲的時候，就該提防他的策略了吧。彼方利用他的學生們演了一場戲，藉此維持衆人的士氣，讓他們保住了戰鬥的意志。所以在這當下無論再怎麼戰鬥，也無法支配這世界的人類。」

隨後傑斯補上這麼一句話。

「撤退了，琪爾斯蒂。」

「可是，傑斯大人……」

「琪爾斯蒂，同樣一句話妳想讓我說幾次？」

「……我很抱歉。」

「很好，那就開始撤退了。優米耶爾你們也沒問題吧？首先去事先藏在鄰近空域的飛行艇，如果敵人打算趁勢追擊，就以戰技一口氣突破……琪爾斯蒂，由妳來指揮撤退行動。」

傑斯如此指示之後，面向彼方。

「彼方，看來你真的很明白我的想法。既然如此，你可以說說看我就這麼乖乖撤退之後，下一步會怎麼做嗎？」

「很簡單，你下一步會走的是全面決戰。」

「克莉絲，趁這機會好好推銷我們兩個吧。反正教皇一定會主動找我們開出交易條件，在那之前我們得先提升自己的價值。」

恐怕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了吧。

傑斯如此說道，一眼瞥向在彼方背後靜觀局勢的安涅羅傑。

「不過，那些罪惡感現在先放在一旁吧。如果妳因此被絆住而放過這次機會，你們建立政治基礎的程序就會延遲，也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喔。」

當彼方等人爲了準備音樂會的場地而開始整理競技場時，一名右眼戴着單片眼鏡，蓄着細長卷曲鬍子的中老年紳士──哈爾德曼•恩迪凱斯現身了。

克莉絲對着直視嚴苛現實的艾莉絲如此說道：

艾莉絲明白彼方看透了自己的思緒，無言以對。

「是的。在〈薇貝爾〉的民衆面前唱出嚮往和平的歌聲。艾莉絲以前歌喉就很好，我想也能爲人們的心靈提供一時的休憩。」

「……說的也是。」

「？變得更遙遠了？」

自從要求美空她們參加這場毫無勝算的戰鬥，彼方便深深感到自我厭惡。身爲一位教官──不，身爲一個人不該做的選擇。照理來說，那應該是身爲人類陣營代表的安涅羅傑才該做的選擇，不是彼方。

這下退無可退了啊……

「況且啊，肩挑未來大梁的年輕人齊聚一堂切磋武藝，現在因爲這次的襲擊，賽後晚宴或慶功宴之類的也都取消了吧？既然如此，好歹在今天好好慰勞大家吧。他們可是一羣面對壓倒性力量卻毫不屈服，選擇對抗的勇者們。」

哈爾德曼說完，快步離開競技場。

「沒有妳想的那麼堅強。我也會煩惱，也會猶豫。只是看着那些傢伙們努力的模樣，我就有股想要努力回報她們的動力啊。」

「這次的事件讓我們的理想距離實現更遠了些啊。」

「誰曉得啊。不管結果怎樣，我盡力去做我能做的，就只是這樣而已。」

「哼，那麼恐怕你將會後悔一輩子啊。」

「妳沒有立刻採取行動，是因爲傑斯的問題吧。」

「啊～～好煩啊，該做的事情太多了吧。」

「這我打從一開始就有心理準備了。」

「哦～～我還以爲那個議長會更食古不化耶。」

「那麼，彼方，我們就此告辭了。下次見面恐怕就是在彼此爭奪性命的戰場上了吧。」

「奇怪的感覺？」

＊＊＊

「我想說現在應該是妳出手的好時機。」

「不用追擊。就算追上去也只是徒增我方的犧牲罷了。」

如果只是靜靜旁觀，也許不只是自己，連克莉絲或人型魔甲蟲的孩童們都會受害。以怨報怨的復仇連鎖，無論在哪個世界都相同。

美空等人在戰鬥結束時當場暈厥，彼方與夥伴們將她們抬進了醫院。現在是蔻依和洛伊德陪伴在彼方身旁，米娜等人大概是在市區協助復原工作。

彼方首先嚐試說服哈爾德曼。

「出手？」

「是啊，她們達成了我也辦不到的事。」

「是的。不過這次算得上幸運吧，如果過程中有任何一步出錯，現在我們兩個都沒辦法站在這裏交談了。」

「對。現在人類陣營正陷入混亂，所以必須由妳先發起行動。和克莉絲一起，盡妳們所能去做。」

美空她們應該不會將敗北的責任歸罪於彼方吧。雖然並非小隊的一員，艾莉絲也不會懷疑彼方與學生們之間的羈絆。

這些人明明很強悍卻出乎意料地感性啊──艾莉絲頗有同感。

「還有，在我有這種感覺的時候，〈密斯特崗〉裏對彼方你的批評也大幅減少了。不過謠傳這種東西本來就無法持久吧，也許是你培育E601小隊的成績受到大家認同了。」

「其實蔻依說的感覺，我也有同感。」

「嗯。在你前往〈薇貝爾〉之後，我覺得你好像變得更遙遠了。」

「有種你好像離我們更遠了的感覺啊。我不知道要怎麼正確描述啦，人明明還在卻又好像不見了。不過實際上的距離拉開，沒辦法見面也是事實啦。」

「先別理他們了，我們也得做好準備。沒事的人先確認魔甲蟲有沒有漏網之魚，受傷的就先退下，好好接受治療。」

彼方捫心自問般喃喃說着，默默仰望天空。

不過我接下來該處理的事可是堆積如山啊──彼方這麼想着，飛向安涅羅傑身旁，開始討論收拾事態的後續處理方式。這段時間，一抹思緒一直在彼方心中盤旋不去。

──那絕非正確的手段。

真不愧是那個蘿莉老太婆，在這狀況下還不忘要派人監視我的動靜啊，真是小心眼──就在艾莉絲不甘心地咬着牙的瞬間。

「美空她們怎麼樣？」

「培育E601小隊的成績喔？」

「怎麼了嗎？」

民衆恐怕首先會對艾莉絲存有懷疑，但這隻要有安涅羅傑的協助就能輕易解決。而安涅羅傑接下來必須面對與傑斯率領的魔甲蟲陣營的全面戰鬥，艾莉絲只要願意協助，對人類陣營而言必然會是寶貴的戰力。

彼方明白蔻依的用意，對在場所有人發出指示。

「……我明白了，那我就特別予以許可。我會在市區準備轉播，召集參加者。」

在在都顯示了彼方這名人物的異樣性質。

彼方看着與艾莉絲眼中相同的光景，說道：

「沒什麼大礙啦。醫生說原因只是過度的精神消耗。」

「用不着擔心啦，這裏有我們在。而且主要想邀請的觀衆，是那些從世界各地聚集至此的空戰武道祭的參加者們。」

「擁有〈絕力〉的教皇爲何至今從未率先領軍戰鬥，我想你應該也很好奇吧。原因你可以去找教皇問個明白。」

「這次有許多市民親眼見證了妳挺身想保護美空她們。知道妳的勇氣的人們絕不會對妳抱持反感吧。」

「換句話說，你唆使艾莉絲介入將招來失去更多性命的未來。雖然你單方面責難我們，但最該受到批判的應該是你吧？」

安涅羅傑派遣哈爾德曼至此，恐怕是爲了提醒彼方與艾莉絲。由於安涅羅傑現在正忙着向相關人士解釋現況與尋求協助，哈爾德曼就相當於她的代理人吧。

儘管知道那是越俎代庖……

「你們幾位究竟是在做什麼？」

彼方如此說着，將視線轉向艾莉絲。

「既然〈崩力〉不足以讓人們屈服，你們就有必要展現更強大的力量。同時，安涅羅傑也想破壞〈門〉。雙方陣營的意圖彼此碰撞所造成的結果，就是兩陣營之間史上最大規模的空戰。」

得到哈爾德曼的協助，在這之後艾莉絲成功開了一場小規模的音樂會。在日落將近時的競技場中，投向場中央的視線雖然並非全然友好，其中也包含對奇異事物的猜疑或敵意，但艾莉絲只是專注地以歌聲表達她心中對和平的嚮往。

雙眼燦然發光的克莉絲充滿幹勁地說了，彷彿現在就要開始跳起舞來。看來她似乎無論如何都想讓這世界的人們見識艾莉絲的歌聲。

克莉絲話才說完，彼方等人也沿着樓梯走了上來。

當衆保護艾莉絲，運用計策擊潰敵方的計劃，把教皇拋在一旁，與敵方陣營主將傑斯對等談話。

彼方被洛伊德和蔻依責備，似乎無話可說。

與魔甲蟲陣營的戰鬥暫且告一段落，相關人士正忙於善後工作的同時，艾莉絲在空蕩蕩的競技場觀衆席內環顧周遭。競技場地面尚未重新整平，留有戰鬥時的痕跡，當時慌張逃命的觀衆們的隨身物品仍散落在觀衆席上，有如颱風過境般凌亂。

就在這時。

……彼方與夥伴們在競技場觀衆席的最上層守候着這一幕。

彼方似乎明白那罪孽的重量，也有承擔那重量的覺悟。

在摸不着頭腦的彼方身旁，洛伊德也跟着仰望天空。

「不過，就算要背上戰爭罪犯的污名，我還是會做我認爲正確的事。因爲我認爲那是身爲美空她們的教官──不，身爲活在這世界的空士正確的道路──所以我會戰鬥，無論接下來有什麼未來在等着我。」

「彼方……！」

「音樂會？」

他說着看向聚集於此的蔻依等人與空戰武道祭的參賽者。

「老實說我還沒真正明白狀況，對艾莉絲小姐的理解不及彼方，不過如果能除去人類與人型魔甲蟲之間區分敵我的那道牆，我想美空她們的那一戰確實有了價值。」

「艾莉絲一定很快就能被大家接納的。畢竟那傢伙很擅長裝淑女嘛。」

艾莉絲一步步走上觀衆席的最上層，從護欄放眼看向競技場外。競技場附近依然散落着數具水委一級的屍骸與體液，目前在等候處理。現在大多數的人力都投入市區的復原工作，內容主要是將魔甲蟲的屍體搬運至都市外，或是四處噴灑消毒劑以避免魔甲蟲的體液造成的細菌感染。

艾莉絲一瞬間就明白了彼方想要她去做什麼，然而──

E601小隊不只是打動了艾莉絲與無數空士的心，同時也創造了讓人們理解艾莉絲的機會。

然而，只要艾莉絲現在有所表現，就能有效減少目前受她保護的同胞們的危機。不惜背叛親生哥哥也要拯救些許同胞與這個世界──艾莉絲現在有與人型魔甲蟲對抗、挺身拯救美空等人的實際經歷，讓她有資格扮演共存派代表。

「不行喔，彼方。讓學生執行太過分的策略，不算是個好教官喔。」

「代價是學生們全被抬進醫院啊。這招數未免也太殘酷了，要是有個閃失，恐怕已經造成難以挽回的後果了吧。」

在對抗〈薇貝爾〉代表小隊的戰鬥上，利用美空她們拚命戰鬥的模樣打動艾莉絲的心。策劃瞭如此不人道的計謀，彼方從未找任何藉口爲自己脫罪。

「嗯？想趁這機會建立共存派的地位啊。我們可以在這裏演唱哀悼的歌曲嗎？」

昨天還是和平象徵的〈薇貝爾〉，現在已經受到戰火摧殘，讓市民們深刻體會到魔甲蟲的威脅。雖然艾莉絲個人對人類沒有敵意，但是現況恐怕離人型魔甲蟲與人類之間和平共處的未來更加遙遠了。

「不算是個好教官啊……」

儘管並非空戰武道祭的參賽者，彼方還是理所當然般下達指示，現場也沒有任何人對此表示不滿。

「所以，你來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如果沒有那些傢伙的努力，損害一定會更嚴重。」

彼方像是要保護於後方待命的裏帕與安涅羅傑般，背對着接二連三聚集至此的夥伴們，正色說道：

「隨你們放手去做……雖然我也想這麼說，但我不得不承認治安方面並非毫無疑慮。特別是艾莉絲•維格特，有可能遭到暗殺。」

「對了，彼方，你有沒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你很堅強呢。」

「好，艾莉絲，事不宜遲……辦場音樂會如何呢？」

撇開其他問題不談，損害比想像中嚴重呢。

「我想他心裏也尊敬在那樣的情況下願意挺身抵抗的空士，想盡可能慰勞大家吧。而且也遵照安涅羅傑的旨意，毫無疑問是個忠臣喔。」

「嗯。該怎麼形容呢，也許是存在感變得比較稀薄吧？你雖然就在這裏，但好像有種模糊不清的感覺。」

艾莉絲立刻理解了自己該解決的問題，用與平常的她判若兩人的口吻與姿勢猛搔着頭髮。隨後她擺出徹底拋開煩惱般的笑容。

傑斯留下這句有如警告的話語後，琪爾斯蒂輕喚他的名字。

蔻依來到彼方身旁，仰望同一片天空。

這一天，美空她們賭上性命的奮戰毫無疑問保護了世界。

那也是教官彼方指使的。

儘管達成了目標，他仍然深深感到自責。

這樣的做法該到此爲止了，否則自己有什麼臉來面對盡了全力而落敗的少女們？

爲了回報達成如此顯赫功勞的美空等人，彼方下定決心。

「蔻依、洛伊德，我決定了。」

他以毫無迷惘的表情對注視着自己的兩名夥伴宣言：

「──我要辭去教官的職務。」

＊＊＊

同一天，夜幕之下──

『現身吧，傑斯•維格特。不出來的話，我就直接動手擊墜飛行艇了。』

身穿沒有鈕釦的麻制服裝，緊抿雙脣的少年──喬辛克率領〈黃雷〉小隊，追上了傑斯搭乘的飛行艇。

在對抗〈薇貝爾〉代表小隊的比賽落敗之後，喬等人雖然受到重度的精神傷害，但該說是塞翁失馬吧，由於沒機會像美空她們那般一直撐到極限狀態，喬等人在意識恢復之後馬上就開始追擊傑斯。

並非因爲誰下達了指令。

雖然他詢問過安涅羅傑的意見，但安涅羅傑答覆沒必要追擊傑斯。人類陣營的方針已經確定要在接下來的全面決戰賭上一切力量。明知如此卻依然未經命令就離開〈薇貝爾〉，是出自他的矜持。

在競技場上，安涅羅傑想與傑斯一對一決鬥的當下，喬與隊員們雖然創傷未愈，還是與裏帕一同在安涅羅傑指定的地方準備埋伏突襲傑斯，卻因爲彼方的策略而取消了。

雖然那同樣值得欣喜，但就現況而言，相當於給了傑斯率領的魔甲蟲陣營重整態勢的機會。既然傑斯還在人類陣營的防空圈內，以減少同胞犧牲的意義來看，就這麼放棄狙殺他的可能性未免也太可惜了。

然而，晚了數小時纔開始追擊的喬等人要追上傑斯搭乘的飛行艇，可說是幾乎不可能。不過，他們現在已經成功逼近了目標。之所以比他們預料的快，是因爲收到〈薇貝爾〉發出的訊息後，最鄰近的浮游都市〈拉克夏塔〉派遣了救援部隊，救援部隊偶然間遇到撤退中的傑斯。

當然了，不明白〈崩力〉恐怖之處的他們，除了被超乎常理的力量淘汰之外，別無其他可能。但他們還是對傑斯的飛行艇造成損傷，逼迫飛行艇降落至海面上修理，還有數名倖存者對周遭空域持續發出警戒訊號。

『沒聽見嗎，傑斯•維格特！既然如此，就連同飛行艇一起──』

『唉，彼方不是說過不派追兵的嗎？』

『就用這一擊了結……！』

『嘎啊……！』

『我可是刻意放過了那些逃走的空士啊。我原本以爲只要他們幫忙宣傳我們的強悍，就能避免不必要的犧牲。』

喬擺出拉弓搭箭的架式，使出必殺的突刺。以超越知覺極限的速度射出的突刺貫穿了傑斯的胸膛……！

『獨自一人面對我們嗎？這樣正好……！』

『看來你察覺了啊，喬辛克。不過我不打算放你們逃走，你們統統都得在這裏墜落。』

喬察覺了傑斯的能力，慘叫般尖聲叫道。

『擾亂啊？相當合理的選擇。』

這、這是瞬間再生？不對，剛纔的一擊應該連傑斯體內的粒子狀咒核也徹底破壞了，照理來說不可能復活！但若假設這現象是源自於傑斯的詛咒，那特殊能力該不會是……！

喬與隊員們一起展開行動，爲了五人合力擊殺傑斯，就像包圍網般在傑斯身旁飛竄，逐漸縮短距離，牽制同時等候時機。

『不了，不需要。琪爾斯蒂，這場戰鬥就交給我吧。妳幫我好好保護飛行艇。好不容易修好了，要是又被破壞未免也太麻煩。』

強烈的爆炸與衝擊波橫掃空間。一切歸於平靜時，喬清楚看見了架式瓦解的傑斯以及半毀的障蔽。

『所有人快逃啊！逃回去告知教皇陛下這件事……！』

眼前的傑斯可能並非他本人或者是幻覺。這樣的疑惑盤旋不去。

『好了，還剩四個人。希望你們在死前儘可能表現得像個空士。』

『誰會聽你胡言亂語……！』

只見黑色粒子凝聚到軀幹上的大窟窿，漸漸修復了剛纔被炸碎的身體部位。身體仍然開着大洞的傑斯握住喬的魔劍，將魔劍自體內緩緩抽出。

咒劍戰技──獄碎直斬Abyss Horizon。

剛纔那一擊肯定是致命傷啊。難道這也是幻覺嗎？

『我們並非執行彼方•英司或教皇陛下的指示，而是憑自己的意志來到這裏。』

喬展開長刀狀的魔劍，厲聲說道：

『無論死幾次，我一定會復活。我身上沒有死亡這種概念，因爲我的詛咒是──』

『我們不能放任危害教皇陛下的你們就這麼揚長而去。只要在這裏打倒你，世界就會恢復和平。』

傑斯揮出的咒劍揮灑狂暴的暗黑光芒。就連空間也能恣意扭曲的黑暗吞沒了喬，力量轉瞬間便侵蝕喬的全身，帶來全身上下都被撕裂般的劇痛。

『這確實不是幻覺，而且剛纔那一招是致命傷沒錯。託你們的福，讓我死了一次啊。不過，就算我死再多次──』

『況且在〈薇貝爾〉，我從來沒機會活動筋骨啊。剛好能爲遲鈍的身手復健。』

身上赫然出現一個窟窿，傑斯立刻咳血。

預判傑斯的動作，喬的部下們一口氣衝上前去。以副隊長毛帶頭，毫無間斷地施展強烈的戰技，其中有幾發命中傑斯。

那就是喬一生最後的瞬間。突如其來的橫死，清楚告訴其他隊員們人類的極限與力量的差距。

傑斯彷彿看穿了喬心中的疑問，悠然說道：

傑斯以咒劍彈開斬擊，閃躲魔彈射擊，並且承認他們的判斷正確。

喬的夥伴們在毛的帶頭指揮下，紛紛以戰技支援。對着喬前方的傑斯施展複數的戰技，將他連同空間一併殲滅。

傑斯話才說到一半。

喬並未因爲對方輕視而憤慨。他們早已切身明白自己的無能爲力，原本就認爲若能以五人換取一名〈崩力〉持有者的性命就算得上贏了，更何況對象是傑斯就更無從挑剔。

『沒錯。就是這麼一回事……！』

傑斯發動了〈崩力〉。渾身散發壓倒性力量的他在右手中創造咒劍。

就在下一個瞬間──

『看來歷經失敗也讓你們上了一課啊。』

焦躁的喬發出通訊後，飛行艇傳來回訊。不久，傑斯便帶着琪爾斯蒂一起飛向喬等人。

在喬的眼前，黑色粒子凝聚並且復原了剛纔被戰技徹底消滅的肉體。簡直像是擁有自身意志的一大羣細胞重新組成人體，傑斯在轉瞬間便恢復成毫髮無傷的模樣。

魔劍戰技──神閃。

『什麼……！』

將夜空照得有如白晝的戰技光芒消褪後──

『我很明白在你們眼中，我們只是弱者。正因如此──』

就在喬想爭取時間讓夥伴們逃離的瞬間，傑斯彷彿爲了展現力量差距般一揮魔劍。

傑斯對着啞口無言的毛等人，舉起了淌血的咒劍……！

『怎、怎麼可能……！』

『傑斯大人，這裏就交給我──』

喬達成心願而揚起嘴角，但下一瞬間立刻感到不對勁。太簡單了！未免太容易了……！曾在對抗魔甲蟲的戰場上奪得無數功勳的傑斯不可能只有這種水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