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覆蓋

「好吧。你想問什麼？」

男人一臉壞笑地看向我，開口說道。

我先垂下視線。

聲音微微發顫。

問出了心中最初萌生的疑惑。

「我……被自己當作摯友的人背叛了，這件事你是知道的吧？」

指尖不自覺用力。

「大家都說暗之魔法少女很危險，既然如此，管理局爲什麼……還要接納那個人加入？我明明那麼信任她……」

我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男人，嘴角正扭曲地勾起。

「……啊，原來是那丫頭啊。這種事並不算稀奇。暗之魔法少女從一開始，就被定好了對待方式」

他一臉玩味，輕笑着繼續說道。

「一旦出了紕漏就推出去背鍋。事態鬧大了就讓她承擔責任。最後——悄無聲息地消失掉」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訴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忽然想起在資料室看過的歷代魔法少女檔案。

自管理局成立以來，除拉碧絲之外，過往隸屬於管理局的暗之魔法少女共有八人。而這八個人，無一例外，全都在脫離管理局前，被確認在任務中身亡。

資料裏甚至還記載，其中有人被安上了挪用公款、殺人等罪名。

「……原來是這樣。真是……方便呢」

「可不是嘛？本來就被貼上了危險的標籤，任誰都不會起疑。所有黑鍋都能推到她們頭上。況且她們本身，也確實具備危險性」

他的視線緩緩從我臉上往下移，落到我的身上。短暫沉默了片刻。

——！

「說到底，從一開始就是抱着這種目的招進來的」

「……你的情緒切換，還真是夠快的」

低沉的嗓音裏，透着毫不掩飾的懷疑。

男人微微探出身子。

男人的手，忽然撫上了我的膝蓋。

周遭氣氛瞬間凝滯。

「所以你沒必要爲此耿耿於懷。事實上她確實站在了怪人那邊，還對你兵刃相向」

我立刻回過神來。

啪的一聲，房間的燈光驟然熄滅。

接着又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下意識猛地揮開他的手。

「對、對不起。事發太突然……我嚇了一跳……不過，我並沒有討厭的意思」

「其他的嘛……花樣倒是不少，不過你要是想知道更多——」

「什……!? 怎麼回事!? 」

「像這樣的事情，以前也經常發生過嗎？」

接下來——

「……再說了」

甚至反過來——還會被對方試探底細。

「……啊」

男人笑了起來。

我微微歪了歪頭。

最先湧上心頭的，並不是憤怒。

男人再次聳了聳肩。

繼續周旋下去，也套不出更多情報了。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語氣。

……也根本不想去理解。

男人動作頓了一瞬。

「只要有比自己境遇更差的人在，她們就會莫名心安理得，自然而然生出優越感」

——糟了。剛纔一瞬間，反應太過了。

「說白了，就是被利用到枯竭爲止的棋子罷了」

我強壓下湧上喉嚨的厭惡與怒火。稍稍調勻呼吸。

目光牢牢鎖定着我。

「…………」

方纔那副散漫的神態，淡去了幾分。

我勉強擠出一絲笑意。

我不願相信管理局裏的人全都是這類貨色。可方纔聽到的一切、檔案裏記載的過往記錄——全都隱隱串聯在了一起，我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依據……

「結果就是這樣。過程如何，根本無關緊要」

他聳了聳肩。

「……是嗎」

「大部分魔法少女都還是孩子。也就十五六歲的年紀。在她們之中再刻意安排處境更低的人，是不是很好拿捏人心？」

把人當成用完即棄的工具，還能說得如此理所當然。我根本無法理解。

他用手指有節奏地輕輕敲着桌子。

我想要的幕後內情，大致已經摸清。

已經足夠了。

「還能當作宣泄壓力的出氣筒」

而是厭惡。

一股近乎反胃的不適感在心底蔓延開來，呼吸不由得亂了幾分。喉嚨一陣發緊。

——好惡心。

男人失聲驚呼。

「停電了嗎!? 不對，這一層根本不該出現這種狀況……！」

我悄悄後退拉開距離。

在昏暗之中，靜靜平復氣息。

——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我的嘴角微微上揚。

這一層的電源，我早就事先動了手腳。

設定好了延時斷電。

我開口說出早已準備好的臺詞。

「我也不清楚。不排除是遭遇襲擊的可能」

我刻意變換了聲線。

換成身爲魔法少女的口吻。

「我去確認一下情況」

說完便轉過身。

「請你在這裏待着不要隨意走動」

徑直走向門口。

在被攔下之前，快步走出了房間。

＊＊＊

踏出房間的瞬間，我長長吐出一口氣。

緊繃的身心，終於稍稍鬆懈下來。

「……」

這絕非方纔那種令人不適的觸感。

輕聲低語，擰開門鎖。

又是一陣戰慄竄過背脊。

「唔……拉碧絲、拉碧絲……」

好惡心。

柔軟的牀面，裹挾着一絲我心心念念之人的淡淡香氣。

「……拉碧絲」

我低聲喃喃自語，滿是厭煩。

思緒，緩緩變得朦朧渙散。

我下意識用手臂環住自己的身體。

——只想沉浸在與拉碧絲有關的一切裏。

「……打擾了」

那份不適感，漸漸消散無蹤。

心底輕輕一顫。

像是要甩開那股異樣感般快步往前走。思緒還沒理清，腳步已經下意識邁開。

卻——有另一股燥熱，層層將其覆蓋。

我心裏很清楚。

指尖無意識撫過剛纔被觸碰過的地方。

渾身力氣漸漸卸下，心底生出安穩的感覺。

緩緩吸氣。拉碧絲的氣息充盈在胸腔之間。

嗓音不自覺染上一絲柔媚。

膝蓋上被觸碰的觸感，仍舊殘留在皮膚上。

只是因爲腦海裏全是拉碧絲的身影。

我把臉埋進枕頭。

心底的厭惡依舊殘留着。

不一樣的。

我用力環抱住自己。

「……呼」

這一切——並不是因爲方纔那件事。

心底深處，卻緩緩泛起一陣溫熱。

自從吸入拉碧絲的氣息開始，身體便不由自主想起了過往。想起同牀共枕時，被溫柔觸碰的每一刻。

指尖不自覺收緊力道。

「……真是糟透了」

「……拉碧絲」

任由所有心緒——都被拉碧絲的身影填滿。

細碎的喘息輕輕溢出。

每一分念想，都讓心底的燥熱不斷蔓延。

回過神時——我已經站在了熟悉的家門口。

「……哈……」

我用力抱緊枕頭，身體微微發顫。

方纔縈繞不散的不適感，終於稍稍舒緩了幾分。

本應只是這樣而已——

明明不願再回想，可對方那肆意打量身體的視線，卻不斷在腦海裏浮現。

「……啊」

明明已經用手揮開了，那觸感卻怎麼也散不去。

彷彿要護住心底升起的溫熱，不讓它散去。

像是死死黏在皮膚深處一般——一陣寒意順着背脊爬了上來。

「……拉碧絲……」

唯有拉碧絲，才能讓我變成這樣子。

「……唔」

「……哈啊」

深深吸入那殘留的氣息。

走進寂靜的屋內，連鞋子都沒擺放整齊，徑直往房間深處走去。推開房門，一頭倒在牀上。

「……啊」

就這樣，我緩緩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