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同調

日和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喫着炒麪。

「嗯，好好喫」

她輕聲笑着，把叉子送向嘴邊。那個動作、聲音、表情——和平時的日和沒有絲毫不同。艾莉亞單手拿着法蘭克福腸笑着，惠裏則嚷嚷着「接下來要喫刨冰！」。一切都很平和。

和剛纔一樣，只是海邊尋常的午後。

「拉碧絲也喫呀，要涼掉了哦？」

艾莉亞把紙盤遞過來。

「嗯」

炒麪的香氣確實存在。醬汁的焦香、升騰的熱氣都真切可感。

我拿起叉子，送入口中。

——卻嘗不出，任何味道。

舌頭明明有觸感，味道卻沒有留下半分。

只有剛纔的觸感揮之不去。

肩上觸到的熱度，頸邊拂過的呼吸。

魔力共鳴時——重疊之影。

「……」

我抬起視線。日和在笑，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想也沒用。現在只能正常度過，同時隨時確認日和的狀態。

之後我們依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在海邊玩。惠裏突然說要堆沙堡，所有人都被拉了進去，不知不覺變成了認真的建築大賽。完成的與其說是城堡，不如說是要塞，惠裏滿足地挺起胸膛。

「怎麼樣？很有品味吧？」

「沒必要這麼逼真吧……」

惠裏得意地笑着，宣佈道。

我被蒙上眼睛，握住木棒。

這句輕鬆的話讓周圍瞬間安靜。幾秒的沉默，空氣變得沉重。

游泳、歡笑，彷彿重複着同樣的時光，度過了安穩的午後。太陽完全落山時，我們回到了酒店。

出浴後，大家自然而然又聚到了我和艾莉亞的房間。坐在牀上聊着天，明天就要結束旅行的實感還很淡薄。

靠着三人的聲音向前走。

艾莉亞一臉氣鼓鼓地逼近。

「今天，我和你一組」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過去。

「注意～！」

惠裏毫不在意地聳聳肩。

笑得十分開心——和平時一模一樣。

「哇—！」

我接過西瓜，不動聲色地觀察日和。走路的方式、呼吸、體溫、影子。

「當然需要啊!? 」

我沒有回答，只是看着日和。

「爲什麼要換!? 」

後來惠裏還從小賣部買了西瓜，

「再往右！」

我揮棒落下。

沒有任何異常，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三人的目光一齊聚來。

「因爲是旅行最後一天，我決定最後交換一下一起睡的搭檔！」

清脆的聲響響起，西瓜應聲裂開。

我開了口。

甚至玩起了劈西瓜。

日和眨了眨眼——

昨天我們同牀，她和我相處最久——肯定以爲今天也會。

沖掉身上的沙子，在房間稍作休息。

「啊……好」

歡呼聲響起。站在人羣中間的日和，

「需要理由嗎？」

「我纔不求有意思啊!? 」

「爲啥啦!? 」

「成功啦！」

艾莉亞悄悄看向我，視線裏帶着明顯的期待。理所當然。

「拉碧絲也要來嗎？」

窗外已是夜晚，白天的喧鬧彷彿謊言一般安靜。四人一起喫了晚餐，聊着無關緊要的話打發時間。惠裏依舊很能喫，艾莉亞笑着看她，日和也安靜地微笑着。

就在時間過了晚上九點時，惠裏突然啪地拍了下手。

「哈？」

「……日和」

艾莉亞的聲音變了調。

「好啦好啦，所以就自由指名制咯～」

無論怎麼看——都是再普通不過的時光。

毫不掩飾的抗議聲。

飯後，我們前往大浴場，泡在熱水裏消解白天的疲憊。誰都沒有說話，大概是累了，只有平和的時間靜靜流淌。

日和什麼也沒說。

只是安靜地坐着。

「走過頭啦！」

「因爲是難得的最後一天嘛？一直和同一個人睡多沒意思啊」

「……誒？」

——現在的話。

艾莉亞笑了起來，日和也輕聲笑了。

最先反應的是艾莉亞。

「就是那裏！」

之後我們繼續在海邊玩耍。

「……好」

她輕輕點了點頭。

沒有拒絕，沒有驚訝。

只是坦然接受。

「請多指教，拉碧絲小姐」

艾莉亞徹底僵住。

「等一下!? 不對不對不對！」

「嘻嘻，就這麼定啦～ 話說，艾莉亞不想和我睡嗎？ 惠裏醬好傷心哦……」

「唔、纔不是！怎麼可能嘛！」

惠裏假裝哭腔哄住了艾莉亞。

「那，拉碧絲＆日和，艾莉亞就和我一組，定咯～」

「嗚……爲什麼，我就是不服氣嘛！」

聽着艾莉亞的抱怨，我靜靜看着日和。這樣就好。只有兩人的話，就能確認那是一時現象，還是已經開始惡化。

＊＊＊

之後又聊了一會兒無關緊要的天。

開着電視，說着沒意義的話。

明天回去的時間、伴手禮、回學校要做什麼。

全都是和平時一樣的內容。

明明本該沒變——可我一直，

在意着日和的存在。

時鐘的指針不斷前進。

聽到日和的回應，我正要握住門把手時，身後傳來艾莉亞的聲音。

輕微的咔嗒一聲。

日和用房卡感應。

幾秒的沉默。

「……請進」

我什麼也沒說。

腳步自然，沒有踉蹌。

「嗯。晚安」

那是在管理局資料室見過的詞。

日和朝我走近。

我默默走進房間。

我叫她的名字。

只是站起身。

理論上可能發生的現象。魔力波長一致時會產生干涉，只有精神狀態與魔力相位完全同步纔會觸發，極爲罕見。

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卻沒說出話。明明不是生離死別，我不知道她爲什麼露出那麼寂寞的表情。

我無意識地脫口而出。

隨着輕微電子音，門開了。

單方面的侵蝕不會發生，只有雙方擁有同質魔力纔會成立。

拿起門邊的包。

＊

惠裏的一句話，讓夜晚正式開始。

「……晚安」

身體還沒有碰到，卻有種邊界模糊的感覺，輪廓彷彿被靜靜侵蝕、融合。

也就是說——日和的體內，有魔力。

日和頓了一拍才抬起頭。

我回過頭，艾莉亞站在那裏。

帶着埋怨。

艾莉亞無言地看着我，沒有說出口。

「同調……」

「拉碧絲」

「日和」

但眼裏清楚寫着不滿。

又無法挽留。

不久，我們在房門前停下。

日和示意我先進。

距離縮短到一步。

那一瞬間，我感覺空氣的密度微微變了。不是溫度，也不是溼度，是接近魔力的感覺。

日和站在門前沒有動，低着頭，呼吸平穩，意識看起來很清醒。

走廊十分安靜。白天的喧鬧如同謊言一般，只有腳步聲規律地迴響。走在旁邊的日和一言不發。

身後，門關上。

只是安靜地走着。

「……嗯」

反應正常，聲音也沒有異常，理智還在。可是，我看到了腳下的影子。

「……走了，日和」

我回過頭。

比街燈投下的影子先一步接觸，影與影重疊。

街燈照在地板上，我和日和的影子，輪廓正微微晃動。那不是光源晃動能解釋的，光線明明很穩定，只有影子顯得不安定。

「……差不多，該睡覺了吧」

確認室內情況。和白天一樣的房間，一樣的傢俱佈局，一樣的空間。不同的是沒有開燈，只有窗簾縫隙透進的街燈微光，勉強照亮室內。

「……嗯」

只有這句。我坦然回應。艾莉亞一臉不服地回到惠裏身邊，卻直到最後，都一直看着我。

不是微弱反應，不是偶然殘留，不是外部附着，是從內部產生的。同調成立的那一刻，條件就已滿足。

日和已經擁有魔法少女的資質。

不只如此。這個波長、這個相位，

這種侵蝕性，是暗屬性，和影同質的魔力。

和我一樣。但是——並不穩定。魔力流動過於紊亂。不是自然覺醒的適格者狀態。是被什麼東西動搖着……

同調的魔力裏，還混着另一種波長。不屬於日和的魔力，微弱卻確實存在的其他力量。

在觀測。

在干涉。

在誘導。

「……怪人」

日和的力量，已經快要覺醒。

而且這份覺醒，

並非出於日和自身的意志。

重疊的影子微微脈動。

那並不是——日和的魔力。

魔力由情感而生。

願望。渴望。執着。恐懼。

當這些達到一定強度，魔力便會寄宿於人。控制得住便是魔法少女，失控的話則最壞會變成怪人。起源相同。

存在的構造，本質上也沒有區別。

日和——正站在兩者的邊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