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名爲約定的侵蝕

空氣扭曲了。

下一瞬間，白光炸開。

「——!? 」

視野被徹底覆蓋。那是刺眼的光。不只是明亮，還帶着熱量與壓力，像要撐開空間一樣擴散開來，把夜晚昏暗會議室裏的黑暗一掃而空。

「可惡！！」

黑衣幹部怒吼一聲，揮起手臂。

強光灼燒着視線。

即便如此，我還是拼命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黑衣幹部的身體開始扭曲。骨頭咯吱作響，皮肉膨脹，變成了四足異形。他蹬開地面，壓低身形飛速衝刺——筆直朝着艾莉亞的咽喉衝去。

好快……可艾莉亞一動不動。

她依舊背對着，連頭都沒回。

她的手中匯聚起光芒。纖細、銳利。收斂成型後，化作了一柄斬擊之劍。

緊接着——一道閃光劃過。

遲來的聲響才隨之響起。

被斬斷的是那名幹部。頭顱與身軀無聲分離，首級掉落在地。我的理解還沒跟上，異形的身體就化作黑色粉塵崩解消散。

艾莉亞輕輕深呼吸一次，才轉過身。

「這個，很厲害吧？是我按照美南的魔法，自己理解改編出來的原創招式哦」

聽到這句話，我才終於反應過來。

是美南的光魔法『激光束』。

但不是聚在手裏發射出去，而是保持凝聚形態固定住。

「我都懂的」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爲什麼道歉。只是覺得有什麼地方錯了，覺得自己毀掉了艾莉亞很重要的部分。

擠出來的聲音在發抖。

雙膝裂開傷口，鮮血不斷滴落。

所以——

「吶……不誇誇我嗎？」

就在我思考的間隙，艾莉亞已經站到了我面前。長長的銀髮反射着光線，讓視野微微泛白。我下意識眯起眼睛。

聲音很柔軟。既沒有責備，也沒有否定。只是——語氣像從一開始就定好了準確答案。

「……對、對不起」

抱住我的手臂越來越用力。

就連美南都沒辦法固定住維持形態。

我輕輕吸了口氣。

「拉碧絲是爲了誰，又選擇了什麼」

她毫不猶豫地開口。

「嗚……啊……」

「……對不……」

「……對不、起……」

「吶」

這句話讓我的心口狠狠一顫。

聲音依舊溫柔。

「回去吧。拉碧絲」

她什麼時候——剛這麼想，下一瞬間。

聲音發不出來。

「誒、啊……」

艾莉亞完全不在意，伸手抱住了我。明明是想逃就能逃開的距離——可這次，我的身體依舊動不了。

這是光的影響嗎……？

原理很簡單。可正因爲簡單，才很難做到。

勉強向使不上力氣的腿，灌注力量。

我是真的很喜歡艾莉亞。

她在我耳邊輕聲呢喃。

她微微眯起眼睛。

直到現在，我還會夢見當初和艾莉亞、日和她們和睦相處的日子。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

被切開了。傷口明明很淺——卻痛得受不了。像灼燒一樣的痛感，一點點擴散開來。

即便如此，我還是清清楚楚地告訴了艾莉亞。

只有純粹光屬性才能用出的技能。

「那時候，你也砍過我吧……好痛的喔？ 身體也好——心也好。所以，這樣就算扯平啦」

「嗯，沒關係哦」

我其實想和她一直在一起。

「……我知道的哦」

喉嚨像被堵住一般，話說到一半就斷了。

「——!? 」

艾莉亞抱着我的力道，稍稍鬆了一點。

我咬緊牙，拼命忍耐。

在艾莉亞的懷裏，我的身體徹底僵住。

「……可是，那也不能成爲理由吧？」

「……我不能回去」

暗怕光。只要是和怪人戰鬥的魔法少女，誰都知道這件事。可這一點對魔法少女之間竟然也管用，我之前並不清楚。

痛得忍不住發出聲音。

她輕輕摸着我的頭。

「……這樣啊」

「可……是……」

雙腿傳來尖銳的痛感。

她輕輕吐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抱着我的手臂，又一次收緊。

「沒關係哦」

她溫柔地笑着。那表情像是早就知道我會說出這句話。

「但是，最後我一定會把你們帶回去的。不管是拉碧絲還是日和」

她輕輕湊近我的臉。

「所以，這是約定」

——嘴脣重疊在一起。

以爲會很柔軟……就像那時候無意識時感受到的、艾莉亞爲了拯救我而帶來的溫暖。

可這次不一樣。我不再是被給予的一方，而是被掠奪的一方。

她沒有放開。像要奪走我的呼吸一般，緩緩變換着角度。

「……嗯」

從微微張開的縫隙裏，侵入進來。

舌尖相觸。溫柔，卻又無比確定。

像要纏住我、不放我走一樣。

我明明想拒絕，卻使不出力氣。然後——有什麼東西流了進來。和那時一樣的魔力。

溫暖又溫柔。可又有哪裏不一樣。它一點點滲進我的心底深處。

（嗯……這、是……）

痛感稍稍遠去，大腦被一種思緒漸漸鬆散的感覺支配。好像有什麼東西變得模糊不清。那時候，我是被拯救的。可現在——感覺不一樣。

是怪人。他們聽到騷動，正往這一層聚集。

彷彿從一開始就看透了一切。

我必須拒絕才對。

＊＊＊

「……真可惜」

領頭的一人剛開口，就頓住了話。

可那個理由，正一點點離我遠去。

「……！」

餘韻還沒消失，我就聽見走廊深處傳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

微微喘息，氣息不穩。

「拉碧絲。記得轉告日和」

她的指尖輕撫過我的臉頰。

她挑起我一縷頭髮。

那光芒看似羽翼，卻沒有固定形態，輕輕晃動着——就這樣將她託浮在空中。銀髮被夜風吹拂，她靜靜俯視着這邊。

「OO大人、拉碧絲大人，您二位沒事吧——」

輕輕揮了揮手後。

（……不行，明明不可以）

所有人的視線，一齊轉向窗戶的方向。

艾莉亞就站在那裏。

惡鬼手下的怪人們，接連湧入房間。

語氣裏帶着遊刃有餘的笑意。

「再見啦，拉碧絲」

幾分鐘後，艾莉亞緩緩鬆開了脣。

下一瞬間，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艾莉亞看着這樣的我，露出滿足的笑容。

她輕輕笑了一聲。

「別想搶在我前面偷跑喔」

艾莉亞就這樣向後退去。

視野微微晃動。

「差不多到時間了呢」

破碎窗戶外。

——消失於夜空的黑暗。

淡淡的光芒從她背後擴散開來。

「哈啊……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