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失蹤

醒來時，最先感受到的是——氣味。消毒水的氣味。滯留在鼻腔深處，無機質、冰冷，是我聞過無數次的味道。

「……」

視野一片白。

天花板……純白的天花板。

遲了一拍，我才察覺自己正仰面躺着。身體好重。試着動了動手指——動了。卻遲鈍得異常，彷彿這根本不是我的身體。

「……這裏……是哪裏」

聲音沙啞。喉嚨幹得發疼。

我緩緩地，稍稍轉動脖子。

白色的窗簾。白色的牆壁。小小的收納櫃。

點滴架。儀器規律的電子音。

是醫院。

我花了幾秒才理解。

「……爲什麼……」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

胸口深處一陣騷動。我似乎知道理由，卻又像不願回想。

思考，停住了。

我望着白色天花板。空無一物。

什麼都沒有寫，只是一片純白。

「哈啊、哈……哈啊、哈啊」

呼吸漸漸急促。少了什麼。

僅僅一瞬。

低喃試圖否定。

「您六小時前在現場失去意識。現在已經安全。這裏是管理局指定的醫療設施」

但那段沉默，

「目前，按失蹤處理」

有什麼東西被勾住了。深深紮在胸口最深處。黑、影、血。碎片不斷浮現。

「魔法少女拉碧絲——」

彷彿一挪開，一切就會湧回來。

不成聲的呻吟從喉嚨漏出。我抱住自己，指尖不停顫抖。

「……其他人呢」

即便如此，我必須問。

門緩緩打開。

有什麼，重要的東西不見了。

世界，失去了聲音。

好不容易纔發出聲音，沙啞得厲害。

呼吸停止。

女性走到牀邊。規律的腳步聲。像在堵住我的退路般靠近。

我盯着白色天花板，視線不肯移開。

已經提前告訴我答案。

「然後」

卻沒有任何可以否定的依據。

女性沉默了一瞬。

「……！」

「敵對個體——識別名，兔假面，已逃走」

女性。面無表情，壓抑着所有情緒。

咚咚，房門被敲響。

念出這個名字的剎那，心臟狠狠一跳。

而她的眼睛。

＊

什麼都聽不見。

走進來的是——身穿管理局制服的，

「……您醒了啊，艾莉亞小姐」

就在這時。

我明白了。

呼吸一窒。不要。我不想回憶。

我的身體猛地一顫，純粹是反射。

我的手指，緊緊攥住牀單。

「……拉碧絲」

是什麼來着。

我完全喪失了時間感。

「……啊……」

——拉碧絲，沒有回來。

那一瞬間。

我無法回答。喉嚨動不了。

可是，卻停不下來。

倒下的背影，一動不動的身體。不斷延伸的影。然後——沉入影之中的身影。

是知曉一切現實的眼睛。

她淡淡地繼續。

六個小時。已經過了那麼久。

「……騙人……」

因爲清楚，有些事必須問。

唯有心跳聲，在耳邊轟然作響。

「……失蹤……」

「是的。搜索仍在繼續。但對象使用了依託影子的高位空間轉移能力，判定追蹤困難」

「傷……傷者呢」

連我自己都不懂爲何要問。卻覺得非問不可。她操作手中終端確認。

「所有怪人，已確認消滅」

她頓了頓。

「……但是」

視線投向我。

「已確認普通民衆受傷」

指尖瞬間凍結。

「重傷者，十一人。目前仍在治療中」

是重傷，不是死亡。

那一瞬間，我竟鬆了口氣。

「原因是……影造成的魔力侵蝕」

她清楚地宣告。

「……」

我沒有否定。也無法否定。

因爲我知道，那是什麼。

「……這裏有影像」

「……」

呼吸停止。

我聽不進去。什麼都聽不進去。

視線模糊。是眼淚嗎。

「哈啊……」

『今日凌晨，OO市發生大規模怪人災害——』

吐了口氣。

意識，就這樣——靜靜沉了下去。

和剛纔一模一樣。可是，

指尖的感覺越來越遠，只有呼吸緩緩持續。我再也不想思考。一想，一切都會被回想起來……

「……」

『目前管理局正全力調查原因——』

這麼想着。

『現場確認多名魔法少女展開活動——』

一成不變。

拉碧絲。

就在這時，違和感襲來。

她看向房間角落的電視。

播報員機械的聲音。畫面裏是熟悉的學校，破損的地面，還有——像燒焦般濃郁的漆黑。

「……對不起……」

女性的聲音遠得像在水中。不知何時電視已關，房間一片寂靜。

空氣變得沉重。

眼皮慢慢閉上。沒有抵抗。黑暗，好溫柔。不用再看任何東西。不用再知道任何事。

只有儀器的聲音，規律地響着。

忽然，意識浮了上來。

「本想與您詳談，但您身體似乎不適，我明天再來」

再想下去，我體內的什麼東西會壞掉。

眼裏只有畫面中的黑暗。

依舊望着天花板。純白的天花板。

畫面切換。路人手機拍攝的影像。晃動、畫質粗糙，卻清晰地映出了那個人。

我的手，不停顫抖。

夜晚。不知道睡了多久。

是新聞。

按下遙控器。屏幕亮起。

還是，只是意識遠去。

＊＊＊

剛要想起這個事實，我強行停下。

睜開眼，依舊是白色天花板。完全沒變。這裏是醫院。並非夢境，是現實。

「……」

卻再也無法用同樣的目光看待它。

倒在地上的身影。下一秒，噴湧而出的黑影，纏上人們的腳。想要逃跑的人，即將被吞噬的瞬間。

「——！」

彷彿只有我，被世界拋下。

拉碧絲——不在了。

我不知道。身體好重。

播報員的聲音繼續。

連自己都不知道在對誰說。明明道歉也回不來。明明知道。可話語還是從口中滑落。

「誰……？」

有氣息。

這個房間裏，除了我還有別人。我反射性想起身——卻動不了。

「……誒？」

手臂動不了。腳、脖子，全都無法完全動彈。有什麼東西，纏在我身上。我只轉動視線，看清了它的真面目。是影。

從牀下伸出來的黑影，纏住我的手臂。纏住腳。纏住全身。像在束縛我。

「——！」

我正要出聲的瞬間。

身旁，傳來聲音。

「睡得好嗎？ 艾莉亞」

少女的聲音。安靜、冰冷，幾乎沒有情緒。我心臟猛地一跳。

緩緩地，將視線轉向旁邊。

那裏——站着一名少女。

被月光照亮的，小小的身影。

「爲什麼……日和……」

是蓮香的妹妹。日和正俯視着我。從她腳下延伸的影，纏繞、爬滿我的身體，將我束縛。

「……你要做什麼」

聲音顫抖。日和沒有回答。只是看着我。像在責備，像在確認。然後，她靜靜地說。

「姐姐」

一瞬間，我拒絕理解。

一瞬間，日和的影子微微晃動。

「……是嗎，被帶走了啊」

像完成了使命。

聲音沙啞。本不該懂的詞。

面具後的視線。什麼都不說卻想保護我。即使受傷也裝作沒事。

呼吸崩潰，視線模糊。

「……！」

「我……」

不是責備的聲音。

全部。全部，我都知道。明明知道。

「——你說誰？」

名字脫口而出。

是出乎意料的話。

只是靜靜地看着我。

我試圖調整呼吸。

只是站在月光裏。

「……放心吧」

「不……」

僅此而已，就夠了。

日和什麼都沒說。

可是，我卻懂了。腦海深處，一直不想去思考的東西，全都連了起來。

「還活着」

束縛手臂的黑輕輕滑落。

纏在我身上的影——鬆開了。

明明恢復自由，身體卻動不了。

「對、對不……對不起……」

我沒能守護。拉碧絲、蓮香，我沒能保護好她。

「……明明知道的……」

卻做不到。我覺得有話必須說。必須道歉。

我的退路，消失了。

只是在確認。

影之魔力。還有——與日和的距離感。

我明白。其實一直都知道。卻不願承認。因爲我知道，一承認，就會失去。

腳下的影子，靜靜搖晃蠢動。

「……姐、姐……？」

呼吸停止，影微微收緊。

「姐姐」

「……蓮香……」

可是，話卻說出不來。

「……被帶走了嗎？」

我無法回答。就算不回答，她也已經明白。日和微微垂眼，小聲地說道。

日和輕輕開口。

我像否定般低喃。想相信這不是真的。只是巧合。是我想多了。只要這樣——就不會壞掉。

日和的聲音，靜靜落下。

就在這時。

纏住腳的影，靜靜收回。

日和沒有否定。

那一瞬間。

「……誒……」

聲音漏出。日和沒有再說任何話。不解釋，不說理由。

只說了這一句。然後，後退一步。

腳下的影子擴散，像溶入地板一般。

「——等、等一下」

我想叫住她，可下一秒——日和的身體沉入影子。輪廓漸漸消散。在月光中，溶入黑暗消失。

「……」

只剩下寂靜。剛纔明明確實在那裏，現在卻無影無蹤。

可是，在我胸口深處，只留下一句。

——還活着。

只有這句話。

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還活着……」

低語的瞬間。

我第一次——放聲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