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即便如此，仍是想見

與艾莉亞重逢之後，三天時光悄然流逝。

自那以後，我一點點調整狀態，總算恢復到能夠重新執行任務的地步。

也着實給日和添了不少麻煩。

那天，我在妹妹懷裏哭了一場，隔天便發起高燒臥牀不起。

多虧日和從早到晚悉心照料，一天時間便退了燒，身子也輕鬆了不少。

不過，藉着照顧我的名義，趁我沒法洗澡，用毛巾把我全身都擦拭了一遍，這未免也做得太過頭了吧？但畢竟人家一直在悉心看護，我也沒法開口抱怨，只能任由她擺佈。

「放心啦，交給我就好！我動作很輕的哦？」

「總覺得……你這說法，讓人有點不舒服」

回想起當時的對話，我稍稍鬆了口氣。

可心底深處，依舊殘留着一絲異樣。

那是和燥熱不同的另一種悸動。被觸碰過的地方，總會在不經意間湧上回憶，隱隱作痛。

「…………」

理智上我很清楚，這只是錯覺。

明明心知肚明，那份感覺卻始終無法徹底消散。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強行將這份心緒壓下。

而此刻——爲了執行任務，我來到了城郊一處廢棄酒店。本次任務是肅清流浪怪人。

剛接到指令時，我還愣住了，下意識低低「啊？」了一聲。

我一直以爲，所有怪人都隸屬於某個組織。

根據兔子的解釋，她們所在的怪人組織，有着唯一一條入會條件。

【擁有知性、能夠言語溝通】

「……誒」

「……呼……哈啊……」

已經晚了。少女的身軀早已慘遭吞噬。

我的暗，開始籠罩整間餐廳。

影劍穿刺、影槍擊碎、觸手腐蝕消融。

怪人已然全員倒地，再無一絲動靜。

穿刺的聲響、割裂混凝土的摩擦聲、臨死前的絕命哀嚎。

剎那間，身體先於思緒做出反應。

餘下的，只有我粗重的喘息聲。

斷裂的手臂、散落的肩膀、遍地鮮血，浸染了整片地板。

可情緒卻在此戛然而止。

其中一名怪人朝我扔來一樣東西。我下意識目光追隨。那本應藏在體內的內臟——一截腸子。

若是沒有理智，便會肆意殺戮人類、不聽管束。boss向來厭惡無端殘害普通人，所以這是絕對的硬性規矩。

「……啊咧？」

「哈？怎麼，還想要？胃口挺大啊你。還有沒開喫的傢伙呢……現在就再分你點好了」

思緒間腳步不停，我走到了這棟八層酒店的頂樓。

再也沒有多餘的感觸翻湧上來。

沒有厭惡，沒有憤怒，一片空茫。

「——!? 」

怪人厲聲嘶吼，可我的動作更快。無數暗影同時朝六隻怪人猛撲而去。

組織探測到的怪人數量在五人以上。既然結成團伙，說不定具備知性。

任憑這一切充斥耳畔——

目睹這般慘狀——我怎麼可能毫無感觸。

暗影之中，萬物滋生。

隨着這句話落下，我終於付諸行動。

——有那麼一瞬間，我內心毫無波瀾。

而在它們正中央——倒着一名少女。

我任由暗影狂轟濫炸，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本該有的憤怒、悲傷，明明都該存在於此。

我緩緩環視四周。地板、牆壁，盡數被鮮血與暗影攪得狼藉不堪。

不過惡鬼看樣子根本不在乎這些，至於兔子……心思實在讓人捉摸不透。

遲來的灼熱感瞬間灼燒喉嚨。

一腳踹開大門，邁步踏入其中。

心底莫名生出一絲違和。目睹這般場景，本該有更多情緒纔對——

怪人殘骸已然開始化作飛灰消散。

聲勢浩大，連悲鳴都被瞬間吞沒。

可——方纔那一瞬間的空白，卻久久無法散去。

明明皆是由影子凝聚而成，卻帶着沉甸甸的實感，化作擁有實體的真真切切的兵器。

雙手撐向地面。

「啊……什麼人？魔法少女嗎？不對，你身上聞起來和我們有點像啊。餓了的話，分你一份好了。來，拿去吧！」

啊，已經——來不及了。

「喂！你果然是魔法少女吧！！」

卻也是最重要的底線。

餐廳陷入死寂。

我沒有停下。哪怕一隻怪人崩碎、兩隻怪人失去動靜，影的攻勢仍舊不止。

如觸手般蠕動的影、鋒利尖銳的影槍、扭曲彎折的影劍。

所以一開始，我打算先嚐試交涉。

落在地面上，發出黏膩的聲響。

＊

僅僅如此簡單的條件。

不對。不該是這樣。

「……」

我抬手撫上胸口，試圖探尋心底的情緒。

「別開玩笑了……」

——場內赫然佇立着六隻異形怪人。

站在頂樓大型餐廳門口，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

明明心裏清楚自己做得太過火了。

即便如此——攻勢依舊沒有停歇。

沿着地面蔓延、順着牆壁攀爬、侵蝕至天花板的漆黑暗影。

「……」

想要深究緣由，思緒卻戛然而止。

嘛，算了。

「……也罷」

我低聲呢喃，移開了視線。

回過神時，腳步已經不由自主走向那名慘遭殘害的少女身旁。

景象慘不忍睹。手臂被撕扯斷裂，腹部內臟外露。

說來或許難以置信，這還是我第一次沒能及時救下受害者。

望着少女因痛苦扭曲的臉龐——一滴液體驟然墜落。

落在臉頰上，帶着溼意。

「……？」

我低頭看向指尖，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

「……是眼淚嗎」

我拭去淚水，閉上眼凝神感知。

倘若怪人所言屬實，應該還有被擄走的人類倖存——現在根本不是流淚的時候。

……本該是這樣纔對。

思緒莫名遲鈍了一瞬。

但我還是鋪開感知，繼續搜尋。

「……找到了」

我走進餐廳後廚，打開早已斷電的冷庫大門。

回過神時，我已經輕聲喚出了她的名字。

心頭莫名掠過這般念頭。

「呼……謝、謝謝您……請問您是？」

看樣子有其他魔法少女趕來了。

明明心裏這麼想着。

「好、好的。我知道了，真的很感謝您」

「……日和」

連自己都意外這般直白的心聲。

感知到遠方傳來陌生氣息。

隨即縱身沉入黑暗之中。

「抱歉，我先走了。幾分鐘後會有其他魔法少女過來，你待在這裏不要亂動」

「我來救你了。別亂動，我這就解開束縛」

「嗯。一切順利」

日和正躺在牀上看書，我悄然現身在她身旁。

日和抬眼，視線與我相撞。我就像是被牽引一般，伸手將她擁入懷中。

日和輕笑出聲。

我也無心去刻意壓抑。

只是單純，想要這麼做。

連自己也說不清緣由。

我閉着眼應聲——本該是沒事的。

話到嘴邊，我卻頓住了。

＊＊＊

名字不受控制，悄然脫口而出。

「呵呵呵。居然敢當着我的面說這種話呢」

簡單應答。

再次確認了一遍身後的氣息——

「啊……不、不是……對、對不起」

只要有日和在身邊，就足夠安穩纔對。

我輕吐一口氣，順勢坐在牀邊。

「……」

我語氣平淡地告知，同時以影斬斷繩索。

利用影潛返回本部。往常都是直接回到大廳，可此刻心底莫名極度想見日和，便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我是……魔法少女的協助者」

沒等思緒深究，我便移開了目光。

在日和的懷抱裏，輕輕嘆了口氣。

內心漸漸安穩，心緒平復下來。

日和看向我，微微眯起了眼眸。

「嗯」

本以爲對話就此結束。

日和的體溫緩緩傳來。

任務已經完成，是時候撤退了。

「……就這樣，抱一會兒就好」

「唔唔——！唔唔唔！」

「……艾莉亞」

「……沒事吧？」

「誒、等等……」

「……」

我緩步離開冷庫。

裏面躺着一名被捆住口鼻、束縛住手腳的少女。

「哇啊!? 別突然冒出來嚇我啊，姐姐」

她抬手環住我的後背，溫柔地輕輕輕撫。

「抱歉啦……我回來了」

「……任務結束了？」

話音落下，心底掠過一絲違和。

——我，到底算什麼？

「……果然，好想見她」

「姐姐居然主動抱我……還真是難得呢」

「嗯？」

這樣的身份界定，真的合適嗎？

「……沒關係哦」

她環抱的手臂悄然收緊。

雙腿也輕輕纏了上來。

溫柔地，彷彿要將我牢牢鎖住，不讓逃離。

「反正你最後，都會乖乖回到我身邊不是嘛」

耳畔傳來她輕柔的低語。

「……我知道」

我徹底放鬆身心，任由自己依偎在她懷裏。

被日和的體溫緊緊包裹。四肢都被環住，無法動彈。可心底卻莫名湧上強烈的安心感。

「我……稍微睡一會兒」

「嗯，晚安——姐姐」

頭頂傳來溫柔的輕撫。

意識，緩緩陷入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