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最終的歸宿

在更衣室裏，從上到下一件件脫衣服。

制服外套、襯衫、內衣。

每脫掉一件，身體就輕鬆一分。

最後，站在鏡子前。

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腹部。

——沒有傷疤。

不久前，刀刃明明刺穿了那裏，明明流了很多血。可此刻，那裏的肌膚光潔如初，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不敢相信，我伸出指尖。

……輕輕碰一下試試。

「……嘶，疼」

一陣輕微的鈍痛傳來。

不算尖銳，卻真實存在。

啊……我還活着。

光是這樣，就稍稍安心了。

我把衣服疊整齊，走向浴室。

打開淋浴，洗頭、洗淨身體。

我儘量不去想多餘的事，只機械地重複動作。一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心中就又要開始躁動。

沖洗乾淨後，我確認浴缸放好了熱水，把腳伸了進去。

當整個人泡到肩膀時——

「呼啊——」

反而更嚇人。我慌忙想解釋，

「吶……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沒多想就直接回來了。

被她這麼一說，我才終於想起來。

啊—，完全忘了。

每一幕，都異常清晰地在腦海裏回放。

她接着說出來的，就是這個。

「姐姐，我進來咯」

緊繃的神經瞬間放鬆下來，

透過脣瓣傳來的那份溫暖……

乾脆當成是水太熱的緣故，

肩膀卸下力氣，呼吸也變得深沉。

連我自己都驚訝的一聲清晰的嘆息，脫口而出。

「要一起洗澡」

而且，我快晚上十點都沒聯繫她。就算理由再正當，我也沒法說出口，直接被日和判了出局。

事到如今，臉頰突然發燙。

別想歪啊，蓮香。

更像是撒嬌與不滿交織。

我下意識出聲。

「我們約定好的，所以沒關係不是嘛？」

緊接着，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聲音。

……好軟啊。好暖啊。

呼喚我名字的聲音。

那是我的推啊，推。而且她那時候都哭了。

「等、等一下——」

我深深吐了口氣。

又是治療、又是說明情況、還要應對管理局，一堆事搞得我時間感都麻木了，回過神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她毫不留情、非常認真地罵了我一頓。

——等下。

日和頓了頓，語氣讓我只有不好的預感。

我只跟艾莉亞和急救人員說要回家，

自然，日和一直在玄關等我。

「誒」

（被推親吻的人生，誰想得到啊……）

聲音低沉、平靜，正因爲壓抑着情緒，

一進門就被這句話劈頭蓋臉砸來。

語氣乾脆，不是生氣，

我這樣說服自己。

那是生死關頭，不可抗力的醫療行爲。

「不不不不不」

……可是。她拼命的表情。

我在浴缸裏茫然望着天花板，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脣。

說實話，這或許是今天最安心的瞬間。

「但有條件」

別回想。別亂想。對方是艾莉亞啊。

「……！」

罵夠一陣之後。

啊……好舒服啊。

（是不可抗力，所以沒問題……對吧）

我正望着天花板發呆——更衣室那邊的門被哐噹一聲用力拉開。

卻被她乾脆打斷，最後根本沒讓我說完。

「……讓我原諒你也可以」

我猛地回過神，輕輕搖頭。

「……啊？」

我沒聽懂，下意識反問，

日和卻抱着胳膊，直直盯着我。

那是無處可逃的視線。

「可以吧？」

這根本不是問句。

我感受到一股不容拒絕的壓力。

「啊……嗯」

會反射性答應，絕對是今天一整天判斷力降到谷底的瞬間。

……然後，就到了現在。

日和毫不猶豫地快速衝了衝身體，

徑直走到浴缸裏我的面前。

距離好近。比我想象的近得多。

我下意識移開視線，沒法直視她，只能盯着天花板、牆壁這種無關緊要的地方。和小時候不一樣了，再也沒法毫無顧忌。

以前一起洗澡的時候，

明明理所當然，什麼都不會想。

即使隔着蒸汽，也能看清日和的輪廓。

圓潤的肩膀、脖頸的線條，都已是成熟少女的模樣。

「幹嘛移開視線啊？」

「沒……沒有啊」

只有一聲簡短的回應。她既沒有接受，也沒有鬧彆扭，只是安靜地在浴缸裏動了動。

「只是看你一副在逃跑的樣子」

「這一點，完全沒變」

日和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

「不過，就算你不想說，我也相信你。反正，姐姐最後一定會回到我身邊的，對吧？」

水蒸汽對面，日和的表情微微晃動。

「你總是這樣，什麼都不說，一個人扛着，從以前就是這樣對吧」

也不是想疏遠日和。

「姐姐，你是不是去做什麼危險的事了？」

日和身體前傾，湊近我。

「……哦」

日和抬頭看着我的側臉。

這句話讓我的心猛地一顫。

「姐姐」

我依舊沒看她，開口問道。

像是被堵死了退路，卻又同時被指明瞭歸宿。

日和稍稍靠近，碰了碰我的手臂。

「沒有啊。話說你爲什麼這麼想？」

只是像在確認我就在這裏。

既不抓住，也不擁抱，

等我意識到，已經晚了。

不用力，也不緊緊包裹。

「……幹嘛」

發燒了也說不要緊」

「摔出血了也說沒事，

短暫沉默。

「從小就不想讓我和媽媽擔心，受傷了也瞞着」

她一句句細數着回憶。

說完這句話，心口微微一刺。

肩膀快要碰到一起。在熱水裏，距離被一點點拉近。

「沒什麼」

我在熱水裏輕輕伸出手臂，

「……嗯」

語氣很輕，沒有責備，更像是在確認。

可結果。

我並不是想推開她，

「只是，也沒有全部都說的義務吧」

我偏偏選了最傷人、最冷淡的說法。我在浴缸裏手指交疊，不敢看日和，視線又逃向了天花板。

「……我沒有撒謊哦」

我下意識縮了縮肩膀。

濺起小小的水聲。

只是，把她輕輕攬過來而已。

等我反應過來，日和已經比剛纔近了很多。

簡短地應了一聲。

「……艾莉亞都在當魔法少女了，姐姐同樣在做什麼奇怪的事也不奇怪。而且姐姐最近很會撒謊」

只是怕她再追問下去，我就瞞不住了。

日和淡淡地回答。

我輕輕吸了口氣——

似乎這樣就夠了。

——啊。剛纔那句不行，說錯了。

「我一定會，回來的」

日和先是一臉驚訝，

隨即把額頭輕輕靠在我的胸口。

「呵呵……我知道哦」

小小的、滿足的聲音。

浴缸裏的水波輕輕晃動。從肩頭傳來的體溫比剛纔更近。

是無法逃離，卻也並不討厭的距離。

明天肯定又要爲事件報告忙得團團轉。

但至少現在，只要擁有這一刻就好。

我不由得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