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重疊之影

第二天早上。窗簾縫隙透進來陽光——但我不是被這個叫醒的。

「睡相……好差……」

睜開眼的瞬間，視野裏全是金色的頭髮。還有像是抱着我上半身一樣環住的手臂，以及纏在我腿間的溫度。

我悄悄看向旁邊。近在眼前的，是少女毫無防備的睡顏，金色髮絲貼在臉頰上。

……太近了。

昨天一起喫冰淇淋、打鬧到散場，

最後和推睡在同一張牀上。

老實說，昨天我有點緊張。

或許還悄悄期待過。

結果現實裏，我只不過是個抱枕而已。

無意識環住我的手臂意外地有力，我越想掙脫就抱得越緊。溫熱的呼吸掃過頸間，癢得我差點叫出聲。

「……能不能放開我」

我小聲嘀咕，她當然沒醒。

反而手臂又用力收緊了些。

「……喂」

我直接僵住。她該不會是醒着的吧？

不對，肯定在睡，表情睡得很沉。

規律的呼吸讓胸口輕輕起伏。

昨天日和說的話突然浮現在腦海裏。

『請不要忘記，你的歸宿哦』

過了幾秒纔對焦。

「……真是狡猾啊」

「……艾莉亞」

「……嗯……」

只是想確認這個而已。

我隨口說道，艾莉亞先是微微睜大眼睛，隨後溫柔地笑了。

「……只是某人睡相太差而已」

說着話走出電梯，大廳裏日和與惠裏已經在等了。

走出房間時，剛纔的微妙距離感已經恢復如常。艾莉亞走在前面，大大伸了個懶腰。

「啊……那個……對不起？」

纏在手臂上的溫度，卻格外舒服。

她什麼都不知道地靠着我。

今天一定又是吵鬧的一天。

我早已決定要做守護別人的那一方。就算迷茫、動搖，最後也會如此。不會成爲被守護的人，也不會成爲依附別人的人。

「早上好」

掃過頸間的呼吸。

我輕輕吐了口氣。

「早上了」

在認出眼前是我的瞬間。

這次聲音放得更低，帶着一點不自覺的溫柔。

我小聲嘟囔着，輕輕垂下視線。

「睡相，真差」

可明明是這樣。

「……還好，在可接受範圍」

窗簾外的陽光，稍稍亮了些。

「今天干嘛？ 再去海邊？」

艾莉亞慌忙反駁。

「誒、纔不是啦！」

毫無防備託付過來的重量。

「誒、真、真的嗎!?  糟了，是不是很重？有沒有踢到你!? 」

只是想撥開她纏在額前的劉海。

明明只是輕輕被纏住而已，

艾莉亞不滿地鼓起臉。

金色的眼眸慢慢睜開。

——我明白。那只是確認。不是束縛，也不是責備。我是該回到哪裏的人，會做出什麼選擇的人。

「好慢～你們在幹嘛啊？」

「……嗯……拉碧絲？」

不是爲了逃走。

睡着時無意識依賴着我的力道。

日和的視線，短暫地停留在我身上。

她還沒搞清楚狀況，抬頭愣愣看着我。幾秒後，她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姿勢，臉頰微微泛紅。

艾莉亞慌忙鬆開手，剛纔的溫度一下子消失。我察覺到自己竟有一瞬的不捨，輕輕嘆了口氣。

沙啞的嗓音。是剛睡醒、完全不加防備的聲音。

＊＊＊

我輕聲叫她的名字。沒有回應，反而環着我的手臂又微微用力了一點。

「什麼啊，這高高在上的語氣！」

睡着的睫毛被晨光映得透亮。

我卻在某個瞬間，失去了逃走的理由。

「會比昨天曬得更黑哦」

她的眼皮輕輕顫了顫。

「吶，起牀啦」

「我有好好塗防曬霜啦！」

這份毫無防備，才最危險。

「……早上好，拉碧絲」

我緩緩抬起手。

惠裏一臉意味深長地笑着。

「哦～？」

我移開視線，沒有多說。

走到外面，清晨的海風拂過肌膚。

天空晴朗，海浪平靜。

最後，我們還是決定去海邊。

四人走在沙灘上，聊着無關緊要的天。

艾莉亞和日和之間，好像比昨天更近了一點，是我的錯覺嗎。

三人在海浪邊嬉鬧，和昨天一樣，我被牽着強行拉進水裏，被潑了一身水，無處可逃最後還是被捲了進去。

玩了大概一小時，我先投降了。

「對我這種陰角來說，海邊太折磨了……」

我回到沙灘的遮陽傘下，用毛巾擦着頭髮自言自語。

就在這時，我看見原本在沙灘邊的日和正要走進海里，陽光下拉長的影子——僅僅一瞬間，好像朝着與海浪相反的方向晃了一下。

「……」

我以爲是眼花，眨了眨眼。

下一秒，影子就恢復了正常。

……是錯覺吧。

我正這麼告訴自己時。

「拉碧絲～！ 要不要喫冰淇淋？」

「已經喫過了」

或是朋友在撒嬌而已。

「我們馬上回來～！」

影子一動不動，完全不晃動。

「……啊咧？」

呼吸掃過我的頸間，甜得異樣。

「啊，我去一下小賣部！想喫炒麪！ 還有法蘭克福腸」

但稍微遠一點看，

聲音比平時更低，帶着溼潤的氣息。

「那是另一個肚子！ 而且玩累了啊」

＊

我把手放在她肩上，刻意拉開物理距離。

我低下頭看着影子。

「你剛纔不是一直在海里嗎」

「拉碧絲小姐，好涼快」

「好燙……」

艾莉亞猛地站起來。

艾莉亞笑着朝我揮手。

是從身體深處散發出來的熱度。

話音剛落，她的手臂就環了上來。沒等我答應，就很自然地攬住我的腰，臉頰貼在我肩上，額頭抵着我的鎖骨。

彷彿原本就是兩個獨立的影子。

日和從海邊走回來，在我旁邊坐下。明明在用毛巾擦頭髮，動作卻顯得有些遲鈍。

「我可以，稍微靠一下嗎？」

「誒，剛纔才喫過早飯吧？」

她又靠得更近了。就在那一瞬間。

「因爲有姐姐在啊」

日和眨了眨眼，一臉完全不知情的樣子。剛纔那種像是發熱恍惚的表情消失了，變回了平常的日和。

「可是，總覺得……有點奇怪」

我們落在地上的影子，合二爲一。

「那我也去！飲料差不多喝完了」

「在很黑的地方，有人在叫我。

日和垂着眼繼續說。

日和的聲音，比平時更柔軟。

日和的體內，有着和我同質的東西。

影子也隨之安靜地分開。

惠裏突然像是想到什麼。

在餐廳遇見的女人說過，有血緣的家人會很相似。但這不是相似——是共鳴。

遠處傳來艾莉亞的聲音。

「拉碧絲～！炒麪買好啦～！」

惠裏和艾莉亞一起朝小賣部跑去。

沙灘上只剩下我和日和。

「我最近，一直在做奇怪的夢」

但我一點都不害怕」

「日和……」

只會覺得她在黏着我。

邊界消失了。明明只是重疊，卻自然得彷彿本來就是一體，嚴絲合縫地融在一起。

「……好熱啊」

風稍稍變強了些，海浪聲聽起來比剛纔更近。

我之前沒發現，是因爲不想發現，還是因爲我們本質相同才分辨不出來嗎。

那不是被海水冷卻的體溫。

但在碰到的瞬間，我就明白了。

「冷靜點，日和……稍微分開一點」

她說着，很自然地朝我靠近。隔着泳衣肌膚相貼，日和的大腿輕壓在我的腿上，肩膀相靠，手臂纏了上來。

就那樣，徹底融爲一體。

在旁人看來，大概是關係很好的姐妹，

日常的聲音回來了。

可是，剛纔的觸感沒有消失。

海浪平靜，天空湛藍。

什麼都沒有發生。

即便如此——有些東西，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