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半步的距離

我被清晨的陽光喚醒。

從窗簾縫隙中射入的陽光格外刺眼。

「……唔……」

剛想翻身，手臂卻傳來柔軟的觸感。

「……好重……」

睜開眼，日和的睡顏佔滿了整個視野。

她像抱着抱枕一樣摟着我的手臂，

發出平穩細微的呼吸聲熟睡著。

「啊」

昨夜的記憶瞬間在腦海中閃過。

怪人、變身、暗之外套、長靴、沒能解除的戰服，還有就這樣和妹妹一起睡了的事。

我反射性地看向自己的身體。

「……是制服」

身上好好地穿着學校制服。西裝外套、裙子、襯衫、領帶，一應俱全。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呢……」

看來在睡着的時候變身自動解除了。

動畫裏也有不知不覺就換回便服的情況，大概是同樣的設定吧。

我輕輕挪開日和的手臂，從牀上起身。

「真是的，昨天就不能自己解除掉嘛」

我低聲抱怨着，拿起了手機。

「路上小心。不過肯定要遲到啦」

「來不及了，沒時間喫」

午餐時間，我儘量坐在下風處。

（糟糕，身上肯定有怪味道）

「————糟了！」

我一把拉開窗簾，抓起桌上的書包，胡亂塞進今天要用的課本。

揉了揉眼睛，再看一次。

然後，我終於認清了現實。

我在玄關一邊穿運動鞋一邊大喊。

邊穿襪子邊衝下樓梯。

拼命奔跑在上學路上時，我突然想到。昨天和怪人戰鬥後，沒能解除變身就回家，被妹妹拉上牀，就這樣直接睡着了。

那一天，我整個人都舉止怪異。

我比昨天和怪人戰鬥時還要慌張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爲了洗澡回家，

移動時一定走在最後面。

而艾莉亞一直靜靜注視着這樣的我。

放學後，教室裏只剩下我們兩人。

「爲什麼都沒人叫我啊！」

「什麼幹嘛！都7點52了！」

我下定決心，今天一整天，不，半天都要和別人保持距離。

看向屏幕的瞬間——我整個人僵住了。

我打開門，立刻全力狂奔。

「……不是吧」

我只能就這樣前往學校。

「………………」

「…………誒？」

從家到學校步行要20分鐘。

打掃時間，我守在窗邊。

惠裏也歪着頭疑惑。

也就是說。我，根本沒洗澡。

纔不是錯覺呢。

「也是呢！我也是下意識問的，抱歉啦」

＊＊＊

「嗯。平常都會再靠近一點的啊？」

根本不用計算。

「我走了！！！」

【7:52】

「糟透了！」

「日和！ 早餐怎麼辦！」

日和看了看手機，瞪大了眼睛。

「媽媽昨晚夜班還在睡覺，沒辦法啊。我也把鬧鐘忘在自己房間了」

我就是在拼命躲。

「唔……幹嘛……」

「……哈？」

我都刻意——和別人保持距離。

「什麼叫不是吧！」

「蓮香，你今天好像刻意跟我保持距離？」

我從牀上猛地跳起來。

每當艾莉亞靠近，我就後退半步。

「日和快起牀！ 早上了！ 早上了啦！」

「感覺好像在被你躲開」

「是錯覺啦，錯覺！」

【7:52】

總之就是不讓任何人靠近。

上學時間是——8點10分。

上課、休息時間、換教室的時候。

「誒、是、是嗎？」

「吶，蓮香」

我正在收拾回家的東西，艾莉亞開口了。

「你今天，是不是沒精神啊？」

「誒？ 沒有啊，纔沒有……」

艾莉亞向前走近一步。

我反射性地後退一步。

「……」

沉默。艾莉亞直直地凝視着我。

「難道說……」

「什、什麼？」

「是身體不舒服嗎？」

被她溫柔地詢問，胸口一陣刺痛。

「沒有沒有！ 我很有精神！ 身體倍兒棒！」

「那爲什麼要躲開我。我是不是做了什麼讓你不高興的事？」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猛地一緊。艾莉亞的聲音並沒有責備的意思，反而帶着些許不安，眼神彷彿受了傷。

「不、不是的。不是那樣的」

我移開視線，緊緊攥住指尖。

「那爲什麼？」

「等、等一下啊！」

我的心臟砰砰狂跳。

「我懂女孩子會在意這種事」

艾莉亞微笑着點了點頭。

「我知道蓮香今天刻意保持距離的原因了」

「我完全沒發現啊」

「很多事？」

「不要啊啊啊啊啊！！！」

「我是說！昨天忙得一團亂，還出了一身汗！就這樣睡着了啦！」

「不用確認啦！」

「……噗、哈哈哈，怎麼能這麼可愛啊」

「那、那我可以靠近你嗎？」

下一秒，艾莉亞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惠裏愣了一下，隨後也笑了出來。

「……嗯。很普通啊，甚至還蠻好聞的」

惠裏從教室門口探出頭來。

「確認一下」

但被艾莉亞和惠裏毫無保留的純真笑容打動，我也跟着笑了起來。

「沒有換！我昨天真的沒洗澡啦！」

「真的沒關係。反而聞起來很讓人安心」

「嗯。甚至比平常還香呢」

「可是、畢竟……」

「只是因爲沒洗澡而已」

「那是……」

「當然可以」

「那這不反而很厲害嗎？」

惠裏聳了聳肩。

一陣沉默。

「……那個……昨天，發生了很多事」

「……誒？」

艾莉亞露出開心的笑容。

「真的……？」

「不過蓮香，你一點都不臭哦？」

她說着，又靠近了一步。

「這根本不算安慰啦！」

然後——咻地一下，她輕輕湊近聞了聞。

「所以才刻意不靠近別人的！」

「你們兩個在幹嘛呢」

事到如今，也沒法再矇混過關了。

「你、你在做什麼啦！」

艾莉亞咯咯地笑着。

我反射性地想阻止她。

我的臉頰瞬間發燙。

我已經徹底放棄抵抗了。

「誒，可是……」

艾莉亞說着，又向前走近一步。

「什麼嘛，也太認真了吧」

「沒關係啦」

我們三人就這樣並肩走出了學校。

「可愛……!? 」

「誒!? 」

「這種事明明根本不用在意啦」

「嗯，完全沒問題」

「所以不用刻意保持距離啦」

「那個……我沒有洗澡」

今天一整天的努力全都白費了，

一瞬間，艾莉亞露出茫然的表情。

「誒，就因爲這個？」

「對了，你換洗髮水了嗎？」

＊＊＊

我們並排站在可麗餅店前。

一邊大口吃着用紙包着的可麗餅，一邊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笑着，再咬上一口。

「吶吶，下次再去拍大頭貼吧」

「好啊好啊」

我在一旁聽着艾莉亞和惠裏開心地交談，靜靜地喫着可麗餅。

很甜。鮮奶油在口中化開。前世身爲男生時，總是和朋友們沉迷遊戲，而現在，我正好好地做着女孩子會做的事。

「蓮香也一起去吧？」

「去遊戲廳玩一會兒再回家吧」

艾莉亞拉着我的衣袖。

就在這時。

我的胸口微微一顫。一陣冰冷的感覺爬上後背。空氣中傳來些許扭曲的氣息。

（毫無疑問，是怪人的瘴氣）

我緊握着手中的可麗餅，視線投向不遠處昏暗的小巷。

「……抱歉」

「誒？」

「怎麼了？」

兩人看向我。我猶豫了一瞬，隨後擠出笑容編造了藉口。

「我今天有點事」

「誒，現在就要去？」

「嗯。對不起啦」

在怪人察覺之前，我便拉近了距離。

「……趕緊結束吧」

即便如此，這份情緒也無法平息。

「嗯……路上小心」

「真的」

黑暗的情緒在心底積聚。不是害怕，也不是緊張，只是純粹的憤怒。憤怒被人打擾了和推以及摯友相處的時間。對因爲這種理由而生氣的自己，我感到一絲厭煩。

艾莉亞鼓起了臉頰。

我沒有回頭，朝着小巷走去。

纏繞着暗的一擊貫穿了它的軀幹。

我吐出一口氣。下一瞬間，暗影將我包裹。

在它發出慘叫之前，我一拳砸下。

小巷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是扭曲的人形陰影。

心底的怒火依舊未平。

「……哈」

「——太慢了」

轉過小巷拐角，外界的喧囂瞬間被隔絕。

這不是謊言。但也並非實話。

剛纔還甜美的可麗餅味道，此刻卻感覺無比遙遠。

我揚起外套，走向夜色深處。

「真的嗎？」

我低聲呢喃。

「我還沒玩夠呢」

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的同時，我蹬向地面。

「拜託，出現也至少要選晚上啊」

影子延伸而出，束縛住怪人的雙腳。

這是傍晚陽光照不到的小路，連風都顯得冰冷。

我轉過身，背對兩人。

朝着與剛纔歡笑之地相反的方向。

艾莉亞的聲音帶着些許不捨。

陰影從腳下升騰，外套迎風鼓起，戰服覆上我的身體。

背後依舊能感受到兩人的視線。

伴隨着沉悶的聲響，勉強維持人形的怪人脖頸被折斷。怪人的身體來不及抵抗，便化作黑霧消散。

小巷重回寂靜，我緩緩落地。

「嘰——！」

「那，明天見」

「礙事」

我縱身躍起，借力迴旋踢。

「下次再一起吧」

「真是……糟透了」

我說着，向後退了一步。

「拉碧絲」

骨頭碎裂的聲響，肌肉撕裂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