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所以，絕不會讓你逃掉

短暫的寂靜，籠罩了整個體育館。

沒有人動。

唯有從破碎的窗吹入的風，讓散落在地上的玻璃微微滾動。

咔啦，清脆的聲響在館內迴盪。

率先打破這片寂靜的是美南。

她腳蹬地面，一步向前踏出。

「以爲我會給你們逃跑的機會嗎？」

聲音銳利無比。與此同時，她手中開始匯聚光芒，空氣微微震顫。然而——兔假面的一句話，便打斷了她的動作。

「哎呀，稍等一下哦……」

兔假面依舊抱着日和，輕輕聳了聳肩。

「你該不會忘了，我們手上有人質吧？」

她的聲音，沒有絲毫焦急。

聽着兩人的爭執，我卻始終沒有移開看向美南的視線。懷中的艾莉亞呼吸紊亂，肩膀劇烈起伏，已然接近過度呼吸的狀態。

「騙、騙人的吧……」

艾莉亞的聲音顫抖着，身體微微發抖。

「是在演戲……對不對。拉碧絲……」

我一時沉默。胸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痛楚。但我不能在這裏猶豫。一旦猶豫，艾莉亞就會萬劫不復。

所以——我動了手中的短刃。

將漆黑的刀刃，抵在艾莉亞的大腿上。

然後——唰地一下劃了下去。

「拉……拉碧絲，騙人……」

「還不明白嗎？我不是你的同伴。而是敵人啊——魔法少女艾莉亞」

她終於明白，這不是演戲。

眼中殘留的光芒，一點點崩塌。

一聲輕響，艾莉亞渾身脫力，

艾莉亞的眼中，光芒徹底熄滅。

聲音裏，再也沒有期待，沒有希望，只剩下透徹心扉的瞭然。我第一次知道，人在深信之事物被摧毀時，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她是人質哦？還是說——」

「不……不不不、不對，不是——」

在我的懷裏，艾莉亞渾身發抖。

我低聲呵斥。

「給我老實點」

艾莉亞再也沒有呼喚過我的名字。

沙啞的聲音，仍在試圖相信。

她還想要相信。我沒有回應。

「……我不是說了，不許動嗎」

我下意識地鬆了鬆手臂的力道。

「………………是嗎」

我故意露出一抹淺顯易懂的笑容。

突如其來的劇痛讓艾莉亞身體猛地一顫。

「你不在乎自己弟子的死活？」

「啊……！」

尖銳的呼喊響徹體育館。是美南。

「艾莉亞！」

那並非單純因爲疼痛而顫抖。

她壓抑着怒氣，低聲開口。

黑刃淺淺地劃破了艾莉亞的大腿。

「你」

紅色的印記緩緩擴散開來。

膝蓋幾乎要癱軟下去。

戰服的布料被撕裂，鮮血從中滲出。

遠比不上另一種情緒來得強烈。

「啊，行了行了。到此爲止！」

但——在察覺到這份心軟的瞬間，我立刻收緊手臂，將短刃抵在她的咽喉。

明明剛纔，還一遍又一遍地叫着。

「給我閉嘴」

大腿被劃傷的肉體痛楚，

「真是墮落了啊。拉碧——」

短刃又向內抵近了幾分。

如此低語。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不會救她。拉碧絲——是敵人。

我瞪向美南。

她的臉上，清晰地浮現出了怒火。

艾莉亞的瞳孔開始動搖。

「哈哈，這還用問嗎」

像是在支撐着她，不讓她摔倒。

我揪住艾莉亞的頭髮，強迫她抬起頭。

而這份沉默，已然成爲答案。

兔假面出聲打斷美南。

被自己深信之人背叛時——人會變成什麼模樣。

此刻的艾莉亞，就是答案。

依舊抱着日和轉向我，單手朝我招了招。

「我們差不多該回去咯，拉碧絲醬！」

語氣聽起來十分愉快。

「再鬧下去，管理局的增員就來了」

兔假面的腳下，黑暗開始蔓延。

匍匐在地面的影子，緩緩吞噬着體育館。

我沒有把短刃從艾莉亞頸邊移開，移步到兔假面身旁。站定後，我側頭短暫地看向日和，她胸口微微起伏，微弱的呼吸清晰可聞。

——還活着。

「那麼，走咯～拉碧絲醬」

「知道了」

簡短回應後，我一把推開艾莉亞。

「啊……！」

艾莉亞的身體癱倒在地。

我正要邁步踏入影中。

美南卻彷彿早已等候這一刻般衝了上來。

「我不會讓你們逃掉！」

氣勢猛烈得幾乎要踏碎地板。

她手中的光芒急速收斂。

魔力瞬間壓縮，隨即釋放而出。

一道筆直的閃光。

朝着正要潛入影中的我射來。

就在這時，一個畫面浮現在腦海。

但我什麼也沒說，也說不出口。

指尖觸碰到大腿的傷口，一陣刺痛傳來。被拉碧絲劃傷的傷口，還沒能完全止血，仍在滲着血。

眼看大戰一觸即發，我開口打斷。

那不是徹底拋棄某人的眼神。

「……太過分了」

那裏已經空無一人。

我明明一直站在拉碧絲旁邊。

我一步踏入影中，腳下下沉，

可爲什麼——

拉碧絲的話語，在腦海中一遍遍迴響。

比我身上更爲濃郁的漆黑黑暗，吞噬了那道光芒。

剛纔被拉碧絲劃傷的地方，鮮血還在滲出，痛楚從大腿蔓延至全身。如此真實。那一切，根本不是在演戲。

影消散而去，體育館地面上的黑暗也隨之消失。

那一瞬間，我彷彿被她叫住了一般。

比起大腿的疼痛，胸口深處更爲刺痛。

兩人四目相對。

＊＊＊

「……可是」

拉碧絲、兔假面、日和。

只有短短一瞬，可她確實看着我。

我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我輕聲笑了出來。

「美南醬，你還真是糾纏不休啊」

美南小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明明一直和她並肩作戰。

「喂。不是沒時間了嗎……走了」

心中五味雜陳，混亂不堪。

然而，兔假面的影驟然騰起，

話語卡在喉嚨裏。

與之前截然不同，是真正動怒的聲音。

『……是敵人啊——魔法少女艾莉亞』

兔假面的語氣瞬間低沉了好幾度。

胸口被緊緊揪緊。

被這樣背叛，被這樣傷害。

美南小姐的聲音短暫傳入耳中，但我的思考卻就此停滯。腦海裏一片混亂，如同被攪亂的漿糊一般。

「太狡猾了」

「艾莉亞！」

「……呋呋。抱歉抱歉，那走吧」

被自己喜歡的人這樣對待，

回過神時，聲音已經脫口而出。

我輕聲呢喃。

沉入影子中之前，拉碧絲回頭了。

全都不見蹤影。只剩下——我和美南小姐。

「原來是這樣」

「爲什麼……」

將這一幕刻入眼底後，我沉入了黑暗。

「……啊」

「……不是的」

那個眼神……我認得。

艾莉亞，只是用空洞的眼神望着我。

在徹底消失前——我回過頭。

陰影緩緩吞噬我的全身。

與倒在地上的艾莉亞四目相對。

喜歡。悲傷。痛苦。還有，憤怒。

「……拉碧絲」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

胸口的空洞，正被另一種情緒填滿。

我瞭解拉碧絲。

比任何人都瞭解。

「只有我」

只有我，能夠理解拉碧絲。

——所以，我絕不會讓你逃掉。

心底，有什麼東西悄然凝固。

美南看着艾莉亞的臉，皺起了眉頭。

剛纔明明還在哭泣的她，此刻——卻像是在爲什麼事感到開心一般，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