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影，運轉正常

每蹬一下水泥地，碎屑就飛濺到半空。

衝擊力從腳底傳進骨頭，反作用力立刻變成下一次的推進力。我根本沒減速，落地的瞬間，就已經踏向下一步。

我踩着汽車引擎蓋、柱子、牆壁，在狹窄的通道里穿梭。路線沒有一絲多餘，直奔最短距離的最優位置。

地下停車場光線昏暗，只有應急燈，還有從外面透進來的一點自然光。也正因如此——影子纔會這麼濃、這麼深，還這麼聽話。

落在腳邊的影子開始蔓延，本該是平面的它，漸漸有了厚度，像液體一樣湧上來，從腳爬到腿、腰、後背，再順着手臂，匯聚到掌心。

沒有冰冷的觸感，也沒有重量，

只剩下一種真切的實感，證明它確實在那裏。

掌心凝聚出黑色短刃。

輪廓雖然模糊，形狀卻完全固定。刀刃不反射光，反倒像在吸收周圍的黑暗。

眼前，一箇中年男人馬上就要被襲擊，對方是長着無數觸手的異形怪人。

趁它還沒察覺到我，我毫不猶豫地，

把短刃狠狠扎進它那像頭的部位。

沉悶的觸感，慘叫聲在地下回蕩。

我擰了擰刀刃，影子也跟着聯動，

黑色從穿刺的點擴散開來，

與其說是切開，不如說是在侵蝕。

怪人的輪廓開始崩解，最後我橫斬一刀。

刀刃拔出的同時，影子順着傷口蔓延。

觸手瞬間軟了下來，怪人化作黑色粒子，像融進水泥地一樣消失，周圍徹底陷入寂靜。

我放下手，短刃維持不住形狀，從掌心潰散，落回腳邊。彷彿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什麼武器。

『你那邊，已經結束了嗎？』

很明顯，我變強了。

被她叫了一聲，胸口就莫名一陣騷動。

把所有疑問，全都拋在了身後。

就在數秒前，我還在地下停車場戰鬥，戰鬥剛結束。除了管理局，我誰都沒說。可她卻問了這個——是巧合嗎。

『這樣啊……太好了』

就好像——它和我共享思考一樣。

「誒……嗯，結束了」

「吵醒你了，對不起。身體還好嗎？」

我走出地下停車場，在不遠處給魔法少女管理局發了任務完成的聯絡。

她安心的聲音落下的瞬間。

本來，對話就該到此爲止了。

是下一個任務的聯絡。

手機屏幕，突然黑了一瞬。

「起牀了嗎？」

內容很簡潔。無異常，無負傷，怪人殲滅。

「……沒有……剛纔，我還在睡覺……」

影——運轉正常。

影子從腳下蔓延，

接着，我撥了日和的號碼。撥號音，一聲、兩聲、三聲，第四聲的時候，接通了。

可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腳邊的影子，慢了半拍似的晃了一下。和我的動作完全不同步，像個獨立的東西，彷彿完全不受我的意志控制，自己存在於那裏一般。

我沒看那個男人一眼，說完就轉身往回走。他在背後說了什麼，但我根本沒理由停下。

『沒事……』

兩週休假剛結束，我本來以爲身體會變遲鈍……可動作卻流暢得過分。影子的反應快得離譜，比我意識還快，自己就動了起來。

「……嗯……怎麼了……姐姐」

這不是異常。

腳邊的影子已經恢復了原樣，和平常一樣，只是普普通通的影子一般。

我眯起眼。

「啊……嗯，知道了」

每次我們的相位重疊，我的影子就變得更深、更濃，密度越來越大。反應速度、精準度，都和以前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呼吸沒亂，心跳也沒加快。

『……姐姐』

我發動影潛。

就那麼一瞬，屏幕黑了。我好像在那片黑裏，看到了不屬於我的影子。

帶着小小的吐息，聽筒裏的呼吸很平穩，看來她沒發病，我鬆了口氣。

『那我掛了哦……晚回來記得聯繫我』

想這些沒用。

「救護車和警察會來，待着別動」

手機彈出通知，

說完就掛斷了通訊。

感覺就像——我在同時操控兩個人的影子。目前控制倒是沒問題，但這本來，是絕不可能發生的變化。

不用想也知道。

身體沉了進去，墜入暗中。

是自從和日和同調之後……

「喂，日和？」

我停下思考，

是錯覺……只能先如此判斷。

通話掛斷了。

我不知道原因，卻留下了無法忽視的違和感。

是剛睡醒的聲音，意識還沒完全清醒，軟軟的，模糊不清，像在現實和夢境的邊界一樣。

眨了眨眼後，又什麼都沒有了，變回了平常的屏幕。

不是沒信號，電波明明很穩定。

短短一句。

＊＊＊

從地下停車場出來後，我立刻又處理了兩個任務，纔回到魔法少女管理局。全都是單獨討伐。本來，那兩個任務的危險等級，都推薦兩人以上應對，可今天人手不夠，有實力的我就被選中了。

完全沒問題。

第一個任務和剛纔地下停車場一樣，從影子裏造出短刃，從背後突襲。怪人還沒察覺到我，刀刃就已經刺穿了它的核心。

我連讓它回頭的機會都沒給，

影刃直接侵入內部，

把它連輪廓一起徹底崩解。

根本來不及反擊。

第二個任務，與其說是戰鬥，不如說是清理。

怪人還沒擺出攻擊姿勢，腳邊的影子就已經伸出去纏住它，挖走了核心。我只要站在那裏就夠了。

我用影潛回到管理局附近。

影子落回地面，匯聚到我腳邊。

沒有延遲，沒有紊亂。

甚至——比以前更聽話了。

我走在管理局的走廊裏。

管理局的走廊，和平常一樣明亮。

白色的地板，等距排列的燈。這裏是爲了隔絕戰鬥的餘韻、防止被從暗中誕生的怪人襲擊才造出來的，很現實的空間。

腳步聲規律地響着，就在這時。

「拉碧絲！」

熟悉的聲音。下一秒，一陣輕輕的衝擊命中我的胸口，是這一週我早就習慣到膩的、女孩子特有的柔軟觸感。

不用低頭我都知道是誰。

也沒有追問，只是用一副瞭然的語氣說。

搭在艾莉亞的背上。

「……是嗎」

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

這次不是確認，而是像要記住味道一樣。然後，艾莉亞才鬆開了我。

距離拉開，她的體溫也消失了。

我什麼也沒說，自然地抬起一隻手。

又一次，靜靜地吸氣。

鼻尖蹭過我皮膚。

「嗯」

「下次，我把我用的香水帶給你」

心臟瞬間猛得一震，立刻找了個藉口。

她揮了揮手，轉身走了。

聲音很自然，柔軟安穩，聽着根本沒法拒絕。可不知爲什麼，我卻沒把這當成善意。那不是提議——而是在通知我，這是一件已經定下來的事。

「……艾莉亞？」

我簡短回答，艾莉亞把臉埋在我胸口，輕輕吸氣，小小的幅度，兩回。然後，隔了一瞬，又吸了一次。像在確認什麼。

叫她也沒有回應。

只是——

不屬於我的深邃。

艾莉亞的手臂，微微用了點力。

就像在宣告一件已經註定的未來。

艾莉亞撲過來抱住了我，雙手環住我的後背，整個人貼過來靠在我身上。

「好甜的氣味……」

「歡迎回來……」

原本搭在我背上的手，不再是指尖，

腳邊的影子，一動不動。

彷彿早就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可她的手臂，卻沒有立刻鬆開。

肯定、否定，哪個都選不了。

剛纔還在侵蝕怪人的它，現在只是普通的影子，靜靜地落在地板上。

呼吸掃過我的臉，癢得不行。

艾莉亞看着我的眼睛，像要拆穿我的謊言一樣，視線死死鎖着我。

那影子帶着一絲，

她輕輕微笑，情緒波動很小。

反而，她的臉湊近了我的脖子。

我沒有回答，也答不出來。

我目送着她的背影。

「艾莉亞，別突然撲過來，很危險啊……」

「那，等下見」

我察覺到了違和感。

「任務，結束了嗎？」

沒有抵抗，沒有猶豫。是早就習慣的動作。

——————

影子沒動，只是老實待在腳邊。

抱我的力道本身沒變，可抓的位置變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一次都沒有回頭。

只是一臉平靜的篤定。

艾莉亞也沒在意。

幾秒後，她輕輕點頭，沒有否定。

而是整個手掌攥住了我的衣服。

看不到憤怒，也看不到悲傷。

「我覺得，很適合拉碧絲哦」

「……是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