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平和入學日，最糟糕初戰

入學儀式結束，校舍外瞬間變得喧鬧不已。從體育館湧出的新生們找到各自的朋友拍照、向父母揮手，或是被社團招新的人攔下。

方纔還肅穆的氛圍彷彿錯覺一般。

「哎呀，入學儀式也太久了吧」

「校長講話的時候，我中途就走神了」

惠裏伸着大大的懶腰說道。

「肯定會犯困啦」

「就是說啊！大家肯定都沒在聽」

我和惠裏相視一笑。

（……真的就是普通高中啊）

在原作《魔法少女艾莉亞》裏，幾乎沒有描繪艾莉亞的校園生活。通篇只有戰鬥、怪人與絕望，像這樣的日常場景幾乎不存在。正因如此，只是這樣走着，都讓我感到十分奇妙。

「蓮香，接下來要幹嘛？」

惠裏向我問道。

「嗯—，回家也行啦……」

「啊，難得今天開學，要不要叫上艾莉亞一起繞個路逛逛？」

她說着，視線投向我身後。

「誒，可以嗎!? 我想去！」

我轉過身，艾莉亞雙眼閃閃發光。

「要去哪裏？」

「車站前的可麗餅店，聽說超好喫！」

「好耶好耶，走吧走吧——！」

「……誒？」

「是啊，明天還要上學呢」

我被半強迫拉着手，一同前往車站前。春日天空高遠，微風舒適，我們真的就像普通高中生一樣。

心底泛起一絲煩躁。按照原作，艾莉亞第一次遭遇怪人是在入學兩個月後。現在學校裏理應什麼都不會發生。

「感覺超帥氣，很可靠！」

「抱歉，從以前開始說話會不自覺變得像男生一樣，請別太在意」

（……是我多心了吧）

距離太近了，近得過分。被她攬在懷裏的體溫，透過制服傳來的柔軟觸感。

說着，艾莉亞一把將我和惠裏同時抱住。

「真的是」

＊

艾莉亞直直地注視着我。

「等、等一下……！」

我輕輕嘆了口氣。

傍晚的車站前人潮漸多，橙色的霞光籠罩着整條街道。

「誒？」

「誒，是嗎……？」

「開心的時候時間過得就是快呀」

「對吧！ 話說蓮香，你本性暴露咯」

看着天真歡喜的艾莉亞，

「惠裏也一起，我們三個人！」

聽到這話，艾莉亞愣了一瞬，隨即立刻露出笑容。

我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儘管努力這麼說服自己，心底的違和感卻遲遲沒有消散。

「差不多該解散了吧」

我拿着可麗餅，表情似乎不自覺地放鬆了。

「……？」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微微一跳。

惠裏在一旁偷偷笑了起來。

我回頭望去。

「蓮香給人一種很奇妙的安心感」

「這個、好好喫啊」

「誒？ 啊，沒什麼」

「已、已經六點了!? 」

我害羞地解釋道。

望着車站前的時鐘，惠裏發出驚呼。

「喂，別講這個啦」

「……好吧，也行」

「蓮香，怎麼了？」

「蓮香從以前就有點男孩子氣啦，初中的時候還很受女生歡迎呢」

逛逛服裝店、在雜貨鋪看到奇怪的鑰匙扣一起發笑、在遊戲廳拍大頭貼、挑戰抓娃娃機。

「騙人吧，我們玩了這麼久？」

可那裏只有社團招新的前輩們，和開心拍照的新生們。

「吶，以後也一起回家吧」

回過神來，時間已經飛速流逝。

——就在這時。一陣寒意瞬間竄過我的後背。像是被人注視、被視線刺穿的感覺。

「沒關係啊！我就喜歡這樣」

「嗯，感覺不像是第一次見面」

我的臉頰發燙。前世一直被人說「長得像女生」「中性」，這輩子反倒被說「男孩子氣」，總覺得心裏不是滋味。

「太棒啦！」

在那之後，我們在車站前閒逛。

「本性？ 什麼意思？」

「可是啊」

還有淡淡的甜美洗髮水香氣，讓我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她本來就是我最推的角色，這種離譜的距離感對我心臟太不友好了。

我們在檢票口前停下腳步。

「今天好開心」

「嗯！沒想到入學第一天就能玩這麼盡興！」

艾莉亞滿足地笑着。

原作裏的她，是更加遙遠的存在。

是屏幕中的女主角，是憧憬的象徵。

而現在，她就在我身邊笑着。

「明天見啦，蓮香」

「嗯，明天見」

「明天也要一起走哦！」

艾莉亞輕輕揮手，消失在檢票口另一側。惠裏也走向反方向的站臺。

「那我也走這邊啦，明天見」

「嗯，辛苦啦」

兩人的身影被人流吞沒，再也無法看見。

我獨自留在車站前，佇立不動。

被晚霞染紅的天空，往來行人的腳步聲。

車站廣播的聲音，一切都太過普通。

（……如果一切按照原作發展）

我的心猛地一緊。

我遲早會墮入黑暗死去。

所以——

「喂喂，這也太早了吧？」

既然同班，就保持距離相處。

「……明明這樣就好了啊」

前方拐角的另一側，有什麼東西在動。

拉碧絲會作爲背叛者被討伐。

一如既往、熟悉無比的街道。

可是……我呢？

也就是說——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人來救我。

我做好了心理準備，兩個月內一定會發生什麼。可是——我從沒想過，居然在高中入學第一天就出事。

這樣的話，一定——

「嗚哇！ 好惡心」

燈光之下，影子不自然地拉長。

本該是臉的地方，黏着一團融化蠟油般的肉塊。

我握緊手機，踏上歸途。晚霞的盡頭，夜色開始滲透。

四肢異常修長，關節位置扭曲怪異。

只做普通的同班同學，

不再扯上關係，不再見面。

下班回家的上班族。

動畫裏見過無數次的存在，襲擊城鎮、

絕對沒錯。這是怪人。

說着「明天見」揮手的模樣。

便利店的燈光，餐飲店的招攬聲。

這種事，我根本做不到。

是人……不對。伴隨着黏膩的聲響，從陰影裏爬了出來。它看似人形，卻又並非人類。

那便是，艾莉亞的開端。

按照原作，艾莉亞初次遭遇怪人是入學兩個月後。在那之前我會先成爲魔法少女，成爲她的前輩。

軀幹扭曲得彷彿脊椎向外突出，

（既然這樣，一開始就不該扯上關係）

不成爲魔法少女，就不會成爲背叛者。這一切明明都可以避免。

心臟瘋狂跳動。原作裏，艾莉亞第一次被怪人襲擊時——是資深魔法少女美南趕來救了她。以壓倒性的實力擊潰怪人，向哭泣的艾莉亞伸出手，說「沒事的，你不再是一個人了」。

擄走人類、與魔法少女戰鬥的敵人。

本能在拼命吶喊讓我逃跑。怪人邁出一步。瀝青路面上，傳來黏膩的腳步聲。

只要不靠近推，我就不會死。

輕聲的呢喃被喧囂淹沒。

「……嗚哇，不要不要不要」

「欸，果然做不到啊」

拉碧絲成爲魔法少女的瞬間，動畫裏從未描繪。沒有任何回憶殺、回想場景，甚至連相關臺詞都沒有。她只是不知何時就以前輩的身份出現。

「別過來……別過來啊……！」

這麼想着，我走出喧囂的車站，走入通往住宅區的小路。白天還回蕩着孩子們笑聲的這條路，一到傍晚就變得異常安靜。

只做普通的熟人。

（真的，只是平凡的一天啊）

下一秒，它形似嘴巴的裂縫張開。

孤獨的街燈亮起。

不靠近艾莉亞，不產生交集。

「……？」

發出咕啾一聲溼潤的聲響。

這就是，拉碧絲的結局。

車站前的街道依舊明亮，人來人往。

只有腳步聲格外響亮。

（……是不是太安靜了？）

我不自覺說出了真心話。

我想向後退去，雙腿卻不聽使喚。怪人扭曲着身體，望向這邊。

我明明想這麼相信。可是。直到剛纔還在身邊歡笑的艾莉亞的臉龐，始終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天真的笑容，過近的距離。

剛纔還能聽見的車聲與人聲，彷彿突然遠去。只有腳步聲格外響亮。不祥的預感爬上後背。

肉塊中央，長着兩顆渾濁發白的眼球。

身後，怪人的腳步聲逼近。

啪嗒。啪嗒。

溼潤的聲響不斷縮短距離。

無處可逃。

沒有英雄會來。

也不會有奇蹟發生。

原作中未曾描繪的空白，此時此刻，只能由我親自填補。

「搞不好是最糟的初戰啊……」

喉嚨顫抖。

雙腿發軟。

險些摔倒。

下一瞬間，冰冷的陰影籠罩了我的後背。

「……！」

我反射性回頭。扭曲的肉塊充斥着整個視野。渾濁發白的眼球映着我的身影。

（糟了……要死了）

就在那一瞬。我的胸口開始發燙。

心跳開始跳出異樣的節奏。

害怕，想逃。可是——比這些更強烈的是。

（我還，不想死）

這份情感，淹沒了一切。

——緊接着。視野深處，光芒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