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故事偏離正軌之夜

和兩人分開後，我徑直回了家。

傍晚的空氣還帶着餘熱，

制服內殘留着微微滲出的汗水。

「我回來了」

沒有人回應。現在是媽媽上夜班、日和還沒回家的時間。我脫下鞋子，放下書包，什麼也沒想便走向更衣室。

熟悉的路線，和往常回家時一樣的流程。

脫下制服外套掛上衣架。

解開領帶，一顆顆解開襯衫紐扣。途中，我忽然抬起頭。

與鏡子裏的自己四目相對。

「……」

站在那裏的，本該是我熟悉的模樣。

略顯疲憊的雙眼，表情平淡得驚人。

可是。

（……怎麼回事）

心底躁動不安。說不清緣由的不適感，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違和感。

「好奇怪……」

我低聲呢喃，移開視線。

脫下裙子，脫掉襪子。

鏡中的我，看上去只是個過着普通日常的女高中生。

既不是能一拳擊潰怪人的拉碧絲，也不是守護他人的存在。

（一模一樣……）

「……啊咧？ 你已經先回來了啊」

「……今天」

日和的話語在我耳邊迴響。

和艾莉亞，和惠裏。

我拿起貓咪巧克力，再次仔細端詳。圓圓的耳朵，收攏的前爪，輪廓微微扭曲的貓咪剪影。

＊

是魔法少女艾莉亞第一話。是在放學之後，在超市的零食區，艾莉亞一臉若無其事地放進購物籃的巧克力。

「我今天偶然得到的，這個最近在SNS上很火的貓咪巧克力」

喉嚨微微發堵。

「誒、有嗎……」

剛在沙發坐下，玄關傳來開門聲，日和的聲音隨之響起。

記憶在腦海深處被悄然喚醒。

「啊……那個，日和」

我沒有回應日和的問話，只是反射性地搖了搖頭。

可是。我有種強烈的感覺。艾莉亞的行動，肯定正在完美復刻動畫第一話的劇情。

「你怎麼了？」

「你怎麼呆呆的，沒事吧？」

（我好好和她們告別了，對吧）

沒有證據，沒有依據，一切都不充分。

放學後繞路，不去車站前的超市，

是和平時沒兩樣的妹妹。

那一瞬間，我的心猛地一顫。我不知道原因，只是覺得這個形狀——有點似曾相識。

日和一邊脫鞋，一邊瞥了我一眼。

日和懷疑地哼了一聲，隨即走進廚房，很快又折返回來。

我的語速快得連自己都驚訝。

「我要出去一下！」

期間限定貓咪巧克力。然後——

我儘量用平常的聲音問道。

「是錯覺啦，一定是錯覺」

我沒有多餘的時間解釋理由。

「嗯，今天結束得比較早」

拆開包裝，一枚小巧的貓咪巧克力出現在眼前。圓圓的外形，閉着眼睛，像在熟睡一樣，模樣十分可愛。

「這個，是什麼時候開始販賣的？」

日和從走廊探出頭，依舊穿着制服，肩上挎着書包。

「今天，好像限定一週」

「幹嘛？」

「是嗎？」

日和打開裝着巧克力的盒子。

我背對鏡子，這樣告訴自己。

「……」

像往常一樣笑着揮手道別。

我自己並沒有察覺，被她一說才意識到，我的視線一直固定在同一個地方。

可是——心底那股不祥的預感卻揮之不去。我刻意無視這份不安，將脫下的襯衫扔進洗衣籃。

洗完澡擦乾頭髮後，我走進客廳。潮溼的空氣貼在皮膚上，我猶豫了一瞬要不要開空調，最後還是作罷。

「巧克力……？」

（接下來會出現的是……）

「誒？怎麼了？」

「哦。真少見，你最近明明都很晚回來」

「……」

「沒事啦，只是有點熱」

「對不起，日和」

喉嚨深處灼燒般刺痛。會與怪人相遇。

穿鞋的手微微顫抖。

我握住鑰匙，打開門。

「等、等一下！」

「抱歉！」

我沒有回頭，飛奔出玄關。

傍晚的空氣依舊溫熱，

瀝青路氣味異常濃烈。

（還來得及）

原作第一話中，艾莉亞走出超市後，會在人煙稀少的路上遭遇怪人。

地點、時間，幾乎和現在完全一致。

（拜託不要像那樣）

我一邊奔跑，一邊在腦中拼命思考。

（現在還不好說）

艾莉亞不一定真的去了那家超市。就連她是不是爲了買巧克力而去，我也無從知曉。貓咪巧克力或許只是當下流行，今天發售，只是剛好巧合而已。

（……也許，全都是我胡思亂想）

思緒隨着腳步聲變得混亂不堪。

可是。即便如此，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不祥預感，怎麼也無法擺脫。

第一話看似充滿偶然，卻是註定發生的故事。但如果這一次——故事的開端，哪怕和原作有一點點偏離……

（……她或許就不會來）

和原作一模一樣的構圖。而最糟糕的想象，變成了現實。美南的身影，無處可尋。沒有光芒，沒有魔法陣，沒有任何救援的氣息。

扭曲的眼球，同時鎖定了我。

纏繞着暗的拳頭貫穿了怪物的身軀。

——咕嚓一聲，發出沉悶刺耳的聲響。沉重的東西彷彿要將我的身體碾碎。

下一秒，猛烈的衝擊徑直襲來。

在第一話中趕來救下艾莉亞的人。她會出現，正是因爲「故事按照預定推進」。

傳來骨頭碎裂的觸感。

我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向前奔跑。

（如果，現在）

我下定決心。不是作爲拉碧絲，也不是爲了遵循原作。

我的心底猛地一沉。

我用嘶啞的聲音吐出這句話。下一秒，影子炸裂般擴散，碾碎了怪物的手臂。

身體先於思考行動起來。

影子如同牆壁一般展開。

全部——變得遙遠。取而代之的，是黏膩溼滑的聲響。像是有沉重的東西在地面拖拽，令人不適的聲音。

黑色的影子正翻滾蠕動。

明明有想要逃跑的痕跡，雙腳卻無法動彈。

＊＊＊

這份祈願究竟是說給誰聽的，

美南小姐。

（趕上了）

（拜託一定要趕上）

而是作爲知曉劇情的人，最重要的是——作爲朋友。

我不自覺輕聲喚出她的名字。站在影子前的少女。

我屏住呼吸。

（果然……在這裏）

「唔……啊！」

怪物在視野邊緣轉向我。

肩膀不住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趴下！！」

我無視紅綠燈衝進小巷。行人肉眼可見地變少。和原作一模一樣。令人厭惡的熟悉氛圍籠罩四周。

「……礙事」

淒厲的慘叫響起。那是金屬與血肉混雜的刺耳聲音。趁這個間隙，我扭過身體，用另一隻手臂——狠狠揮出拳頭。

然後——在那影子前方。

呼喊的同時，我伸出手臂。

如果艾莉亞遭遇怪人，卻沒有人來救她。那時候，我必須去。

存在無數種不同的可能。艾莉亞或許已經直接回家，或許和其他朋友一起繞路。可是……

念頭浮現的瞬間，我已經滑到艾莉亞身前。

街道的聲音瞬間消失。汽車行駛的聲音、人們的說話聲，

即便如此，我仍咬牙撐住。層層疊加影子，拼盡全力將攻擊反彈回去。

（不能別想了）

「艾莉亞」

如果只有怪人出現，而美南沒有趕來，艾莉亞就會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獨自面對第一話的危機。

連我自己都不清楚了。

（唯獨這件事……）

我的身體卻默認了最壞的發展，自主行動起來。

視野前方。在街燈照不到的地方，

令人不適的手感，彷彿它從內部開始崩塌。

呼吸一滯，視線瞬間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遠處傳來金屬摩擦般的聲響。

我蹬向地面，影子從腳下升騰而起。

踏入小巷的瞬間，空氣驟然改變。

衝擊透過骨頭傳遍體內。

怪物化作黑霧消散。

短暫的寂靜。

我單膝跪地。

「……」

遲來的劇痛席捲而來。灼熱無比。這是前世今生都從未體會過的疼痛。

伸手觸碰，指尖被沾溼。

暗紅色液體滴落到地面。

（……我做到了，可是）

我抬起視線。艾莉亞——就在那裏。

癱坐在地上，瞪大雙眼看着我。

她在顫抖。但是，她還活着。

「……沒、沒事吧？」

我勉強開口問道。她沒有回應。

取而代之，艾莉亞的視線落在我的胸口。

側腹鮮血滴落。

「……」

她的喉嚨終於動了動。

「……血……你……」

聲音破碎得不成話語。

我迅速看向艾莉亞的身體。並沒有發現明顯傷口。那麼——我不能再讓她看見我這副模樣。

像是在告誡自己一般，我說完便轉過身。

我向後退了一步。

「……很快，就會有人過來」

「沒事……我先走一步」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