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不會壞掉的孩子

海浪聲、刺眼的陽光、遊客的笑聲。

白色沙灘反射的光線，亮得有些晃眼。

我坐在沙灘傘下的椅子上。

黑色緊身防曬衣，搭配黑色半褲。

長度及膝。上身長袖。領口也很高。

沒有一絲多餘的暴露。

「拉碧絲！」

身後傳來輕快的聲音。

我回頭一看，艾莉亞正站在最前面。

以白與黃爲主的比基尼，外面罩了一件薄透的紗衫，可被風一吹，幾乎形同虛設。健康緊緻的身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怎麼樣？ 好看嗎？」

別問我啊，這太犯規了吧。

「……還不錯」

在她旁邊，日和悄悄探出頭。

淡藍色帶荷葉邊的連體泳衣，胸口繫着小小的絲帶，肩帶纖細，露出秀氣的鎖骨。腰間還圍了一塊紗巾，風格低調，卻格外可愛。

「……那個，好看嗎？」

還抬頭看着我。別這樣哇。

「很適合你」

我簡短回答，日和立刻露出笑容。

最後是惠裏。黑色運動風分體泳衣，有適當露出皮膚，但優先考慮行動方便，頭上還架着墨鏡。

「無路賽，誰卿卿我我了」

「那今天就一直這樣好不好？」

「要卿卿我我等晚上再黏糊！ 現在是海邊，大海！」

「只是合理穿搭而已」

「哇、好冷！」

接着，日和朝我走近一步。

「……只是沒必要再藏了」

她的手有點涼，還微微發抖。

「太好了！」

她的視線停留得格外久。日和的目光，順着我的眼睛、輪廓、身形，慢慢掃過一遍。

惠裏率先衝進去，蹦蹦跳跳。

「……適合你」

「我們纔沒有深情對視！」

「不好……」

我和惠裏的對話，讓艾莉亞和日和笑了起來。

「拉碧絲，你意外地很保守耶」

「哇，果然來海邊就是讓人興奮啊。拉碧絲，我這身怎麼樣？」

根本不讓我說完。

「我——」

艾莉亞抱着胳膊，坐到我旁邊。

「……就玩一會」

惠裏打量着我。

「身材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更女孩子一點嘛」

艾莉亞直接大步往裏走。

「……頭髮放下來了呢。和剛纔感覺不一樣，嚇了一跳」

惠裏強行抓住艾莉亞的手臂。

「我說拉碧絲啊」

「別亂看，變態」

她嘟起嘴，湊到我面前。

我稍稍移開視線回答。

這份氣氛，被啪的一聲輕響打斷。

可視線並沒有完全移開。

艾莉亞不滿地鼓起臉。

「拜託啦！」

「我臉上沾了什麼嗎？」

惠裏拍了拍手。

「不過，你願意露出臉，我很開心哦」

「別深情對視了啊！ 來都來海邊了！」

就算現在我是拉碧絲，可愛妹妹的請求還是直擊心臟。根本拒絕不了。

另一邊的日和輕輕牽起我的手。

「所以，別問我啊」

一瞬間，我們四目相對。那雙金色眼眸筆直地盯着我。

「那個……一起玩水，好不好？」

艾莉亞笑着，我被日和牽着左手，四個人一起走向海邊。沙子很熱，海浪一靠近，冰涼的海水就漫過腳踝。

「沒有……沒什麼」

「好了好了好了！」

我把海水浸到膝蓋。海水的鹹味、光線的反射、喧鬧的聲音。以前我這種陰角，向來覺得海邊很不自在，可這次卻不可思議地感覺不討厭。

就在這時——嘩啦一聲，水花潑到我身上。

「哼？」

艾莉亞輕輕笑了。

被她這麼立刻撒嬌，我根本頂不住。

日和則小心翼翼地把腳伸進去，小聲笑着。

「走啦！拉碧絲也來！」

「啊，你就只會說這一句啊。難得三個美少女問你意見耶」

日和連忙搖頭。

「喂」

是艾莉亞故意潑的。

「反應好冷淡啊！」

「這根本不是理由」

我面無表情，抬腳輕輕潑了回去。

「哇！」

不小心濺到了日和。

「啊、對、對不起」

「沒、沒關係！」

她卻在笑。

惠裏看到這一幕，也跟着笑起來。

「好，全面戰爭！」

「等一下」

根本不等我。惠裏一潑水就像信號一樣，所有人開始互相潑水打鬧。

大家一邊笑，一邊玩水。

結果，我是被潑得最溼的那一個。

微微有些喘。

艾莉亞走到我旁邊。

「拉碧絲，玩得開心嗎？」

「……不算不開心」

海邊玩了幾小時後，

她笑得耀眼，讓我晃了神。不遠處，惠裏和日和正揮手叫我。

「……我應該已經拒絕了」

依舊以行動方便爲主，沒有遮臉。

＊＊＊

惠裏則是T恤配短褲，比較休閒。

「我什麼表情？」

衝了澡，沖掉沙子和海水，換上衣服。

「你打算在這裏談這事？」

「好！」

「一個人？」

「在等人的表情」

我當然還在警戒。雖然在警戒，但至少今天，在不暴露身份的範圍內，在能自保的範圍內，好好享受一場普通的旅行，應該不算罪過吧。

「去喫飯啦喫飯！」

「這就是開心啦」

我簡短回答，女人輕輕笑了。

除我以外的三個人，一看見裏面就愣住了。料理琳琅滿目，和式、洋式、中式、海鮮、肉類、炸物、甜點、巧克力噴泉，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她身上感覺不到魔力，也沒有怪人特有的氣息，看上去完完全全就是普通遊客。

「別這麼兇嘛。我只想問你一件事。之前那件事，你考慮過了嗎？」

三人齊聲答應，但我感覺她們根本沒在聽。所有人的視線，明顯都直奔角落的甜點區。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女人緩緩站起身。

我換上了一件簡單的黑色連衣裙。

我轉頭看去，是一位三十歲出頭的女性。穿着優雅的連衣裙，黑色及肩發，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

太陽西斜，天空染成了橘紅色。

惠裏說完，我們便走向酒店。

在商住混合樓樓頂遇見的、戴瘟疫面具的上級怪人，還有他招攬的話語。

空氣瞬間凝固。之前那件事。我稍微一想，腦海裏立刻浮現出那個夜晚。

「不，只是確認一下」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

被她這麼一說，我一時語塞。

我一邊想着，一邊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看窗外，這時旁邊有人搭話。

走出房間門，剛好隔壁三人也出來了。

女人坐到我正對面，看着我。

「我聽說免費，可是……」

「是嗎。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女人微微一笑。

我抬起視線。

「是啊。但像你這樣能使用暗魔法的孩子，要放棄太可惜了」

「我先去找位置，你們隨便拿點過來」

可正因爲這樣，才更讓人不舒服。

我們坐上電梯，前往餐廳樓。整片玻璃牆的寬敞空間，天花板很高，還有能看見海的露臺座位。燈光是溫暖的黃色，氣氛安靜。

「讓你久等啦！」

「……不是，有同伴」

「我沒有。是你誤會了」

日和穿淡粉色襯衫配長裙，整個人就像溫柔本身。

入口處的看板寫着『住宿者專用自助餐廳』。

真不愧是正宗的女孩子啊……

隔壁桌傳來溫柔的女聲。

「你臉上還帶着迷茫哦」

「我沒說可以坐吧」

遠處的喧鬧。孩子的笑聲。沒有怪人的氣息，也感覺不到魔力扭曲和異常波動。

艾莉亞穿了白色露肩上衣，搭配牛仔裙，和白天風格不同，稍微多了點大人的成熟感。

她的聲音聽起來異常溫柔。

簡直像母親在哄孩子一般。

「我覺得你是不會輕易壞掉的人。所以，下次我會換一種方式接近你」

我的後背一陣發涼。

「……你想幹什麼」

「沒什麼。我什麼都不會做」

她的視線，僅僅一瞬間——越過我的肩膀，望向我身後。我下意識回頭，那裏只有正笑着挑選料理的三人。

是錯覺嗎？ 不，剛纔那一下，絕對不是偶然。

「別碰她們」

我壓低聲音，尖銳地警告。

但女人依舊溫柔地微笑着。

「呵呵，我目標又不只有你。你知道嗎？ 有血緣關係的家人啊，具有相似的特質哦」

日和的臉，在我腦海裏閃過。

姐妹、依存、動搖、適應性。

變成魔法少女以後那夜的夢。

我的心底，一點點變冷。

「敢動她——就殺了你」

我壓着聲音，低到沒人能聽見。

語氣不自覺地變得兇狠。

女人開心地眯起眼。

所以，我現在什麼都不會說。

就讓這場旅行，普通地結束。

我只是，不想失去這份溫暖。

「拉碧絲！」

「今天就好好地玩吧」

金色的眼眸筆直地盯着我。

艾莉亞坐到我旁邊。

「……」

三人的笑聲，聽起來格外遙遠。

留下這句話，女人站起身。

「不，沒什麼」

「我都說了，我什麼都不做」

轉身慢慢走開。

——必須如此結束。

聽到三人的聲音後，我回頭再看，她已經消失不見了。出口方向也沒有身影。就好像——從一開始，那裏就沒有人坐過一樣。

「怎麼了？」

我必須守護她們。

可我不能保證一定能守護到底。

說完，她輕輕後退一步。

我視線只是移開了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