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咖啡與煙與哼歌」
《放學後,到異世界咖啡廳喝杯咖啡》 · 風見雞 · 1.1萬 字
周邊已經完全被夜色包圍了,我也開始做開店的準備了。普通的那些飲食店早已經關門了,還亮着燈的幾乎都是些酒館。看到的還在街道上游蕩的人,不再是主婦或者商人之類的,而是些脫下鎧甲的冒險者,或者工作結束的勞動者們。聽到的也自然不再是小孩子們的嬉鬧聲,都是些醉酒之後粗野的笑聲呀,跑調的流行歌之類的,在街道的某處迴響着。
白天的暴雨傾瀉消失了之後,現在能看到清澈的星空。看了下已經完全清新的天空之後,我把門邊掛着的牌子翻到另一邊開始了營業。
「啊啊,不好意思」
突然,旁邊傳來了微弱的招呼聲
「什麼?」
轉過身之後,發現一位身材嬌小的老婆婆站在那裏。頭上綁着灰色的頭髮,
用米色的斗篷包裹着身子。打扮得十分整潔,站着的姿勢還有給人的感覺,都是一位文雅善良的老太太。
「可以向你問一下路嗎...我現在迷路了,正困擾着」
露出了正躊躇不安一般的表情,老婆婆這樣說了。看了這樣的表情的話,只會讓人覺得她真的很困擾。今天也是來這一套嗎,我擺出了防備的姿態。
「......誒誒,當然沒問題,那好。你想要去哪裏呢?」
「一個叫伯樂的駒亭的地方。啊—」
往這裏靠近的老婆婆,突然腳下被絆住要摔倒了。我趕緊上前抱住。那不是我有意識要求去扶,而是反射性的動作。
完蛋了,我想着。但是,這種下意識的動作不是我自己能夠停住的。
老婆婆的身子離開了。現在一看,剛剛那種無依無靠的感覺消失到哪裏了呢,她挺起胸膛精神地站着。之前的文雅被粗野的表情所代替了,露出得意的表情笑了起來
「好的,今天也是你請客了」
咻地一聲輕輕拋過來的,是我放在後面口袋裏面的錢包。
「可惡...今天也中招了」
「天真吶天真。注意力還是半吊子啊」
「明明我是清楚的啊。爲什麼沒有控制住呢」
我一邊爲自己的失態感到後悔,一邊打開了門讓出位置讓她通過。波妮婆婆邊「阿啦,謝謝你那麼體貼」地裝腔作勢地說着邊走進了店裏面。僅僅這樣看的話,明明完全一副優雅的老婦人的樣子。
她剛想走出去的時候波妮婆婆叫住了她,女孩動作生硬地回了頭。
「呀,歡迎光臨」
波妮婆婆招呼了之後,女孩子慢慢地走進了店裏面。拿着把看上去有印象的雨傘,和看上去沒有印象的布制提包。
真是的,這人都說了些什麼。明明如果我認真了的話,什麼話都能好好反擊回去的!
「看,還有個只能說些這樣的話來反擊的店長而已。不用客氣的」
「好、好的」
「——就是這個啊,這個。我是爲了這一刻才活到現在的啊」
邊說着,波妮婆婆用下巴往旁邊動了動,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座位。
「雖然菸草也很不錯...哈啊,這個味道也讓人受不了啊」
「而且,味道也不錯。接着,喝了這個之後」
「...扒手?」
女孩交互看了一下我和波妮婆婆,歪了歪頭
「女孩子都說了要給了。好好收下才是男性的體貼」
「既然這樣的話,不如再稍稍呆一會吧」
「小姑娘,你交給那個小哥的呀,是用ガーヒ0;ps:這詞不懂...1;織成的一級品的手帕啊,無論你喫了什麼喝了什麼他都不會有意見的。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吧」
「那真是太好了。我能這樣派上用場真是開心呢」
女孩子歪了歪頭。
波妮婆婆外表看上去是個人畜無害的老婦人。但是真實身份,是個喝着咖啡抽着煙,喜歡欺負我這種生性善良的青少年的性格惡劣的婆婆。
「沒什麼不好吧,也沒有抱怨的客人不是嗎。況且我這把年紀沒多少時間啦。這種程度就對我寬容一點吧」
「酒姑且不論,飯的話可是要好好地喫呀」
把燈拿開之後燒瓶開始冷卻了下來。漏斗上面的咖啡漸漸流回了燒瓶裏面。因爲漏斗的管子裏還夾着布狀的過濾袋,粉末和氣泡還殘留在漏斗那裏,只有被抽出的咖啡注滿了燒瓶
對了,雖然我不小心就這樣自然地應對了她,現在可是深夜啊。這種年紀的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走着明顯是很危險的
「是這麼回事啊」
「請不要把我說得跟惡人一樣」
我的諷刺完全沒有發揮作用。每當波妮婆婆心情愉悅地吐出輕煙的時候,甜甜的香味都飄散了過來。感覺很芳香的樣子,讓我有點安靜不下來。
爲了把漏斗堵塞住燒瓶口,加熱之後的氣壓往上升,熱水通過管子流到了上面的漏斗那裏。
咖啡的粉末接觸到上升的熱水之後,把木匙子伸進去把粉末和熱水一起攪拌混合起來。燒瓶裏沸騰的熱水哄哄地響着的時候,從漏斗抽出的咖啡的芳香飄散了出來
「波妮婆婆,我這裏,可是禁菸的唷」
「我叫夕。是這家店的店長。那邊奇怪的人是波妮婆婆。是個自稱技術一流的扒手。多多指教了呢」
「我叫...提瑟」
「啊啊...勝過年輕人之後吸的菸草就是別有味道」
但是我想這次就放過她吧。怎麼說都有着那麼年幼的女孩子在場。對教育上來講不好。所以那是沒辦法的。絕對不是我輸了。
「到了這個歲數的話,對於喫飯這件事都已經覺得厭倦了。而且」
「好的」女孩子點了點頭。接着迅速地看了一下店裏和波妮婆婆之後,朝我低下了頭。「那麼就這樣了,那個,我要回去了」
說着說着聲音越來越小了
我把木匙子拿出來,稍微等待了一下。等波紋都消失了後,漏斗裏面的形成漂亮的三層。液體,漂浮着的咖啡粉,還有攪拌過後產生的氣泡。形成了層次分明的樣子後,那意味着沖泡已經成功了。
「我不是很懂。只是從放在一邊的手帕裏面,挑了一條而已」
「這個是,非常優質的手帕吧?我可不能收下啊」
波妮婆婆看上去完全不在意的樣子,交互地享受着菸草和咖啡。
「希望你能說是這條街技術最好的呢。扒手呢,是把別人懷裏有點多餘的東西給收下來的工作」
「如果可以的話,請吧」
「觸感好的一塌糊塗啊」
「這個人真是的」就算這樣故意讓她聽見地小聲抱怨着,她也毫無在意的感覺。
「看起來真的很享受呢」
「那麼,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哦?」
擺出放鬆的表情後仰着。接着彷彿全身脫力了一樣,深深地吐出了煙
然而女孩卻神色自然地點了點頭。
「怎麼,這不是個相當可愛的客人嗎。你從哪裏騙過來的。嗯?」
「哎呀,工作後喝的咖啡真是美味啊」
「然後,小姑娘你的名字是什麼呢?」
波妮婆婆用嘴巴叼着煙管的吸口,擦燃火柴把菸草點着了。眯着眼睛彷彿很美味一樣地吐出了白煙。
「爲了還傘而過來的嗎?謝謝你」
「洗了之後,因爲等到幹還有一段時間。這個,是拿來代替的」
雖然擅自這樣被說了,不過的確是說的沒錯。既然收下了那麼棒的手帕。我也自然就浮現了,無論她喫些什麼喝些什麼都不介意的想法了
確認了熱水已經全部上升了之後,我把燈移開。然後再一次,緩緩地用木匙子攪拌。在咖啡已經抽出了之後,就不需要其他多餘的動作了。沖泡者的動作會對味道和香味造成相對程度的影響。太粗糙地衝泡的話會有雜味,粗魯地衝泡的話味道也會一起流失的。單純的沖泡的這種時候,第二次的攪拌會決定了咖啡的味道。
我把漏斗取出來,將咖啡倒在杯子裏面。然後把漂浮着水汽和香味的咖啡,放到波妮婆婆的面前。
或者說是手本能地想握住它也說不定
跟我遞給女孩子的那個毛巾根本沒得比。況且這個世界的手帕質量都不怎麼好。不僅質薄,而且粗糙。應該是這樣的,但是這個手帕卻不是。鬆鬆軟軟的。想要抑制住把它貼臉上的衝動都花了我不少功夫。
我的家人裏沒有抽菸的人。所以,我對香菸不是很習慣。菸草本身,是這麼芳甜的味道嗎?在原本我的世界裏雖然有着禁菸或者分煙0;ps:日本的分煙政策,隔離抽菸和不抽菸者 1;之類的問題,但老實說,這種感覺不是那樣讓人討厭的味道。當然,這對身體究竟有沒有害處我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這裏是,一家店吧?我的話、抱歉、我沒有帶錢」
「只要有了這些的話其實喫飯和喝酒都不需要了吧」
女孩子擺出很困惑的表情,交互看了一下我和波妮婆婆。那是,對僅看上去很文雅但是說話方式很粗魯的老婆婆的勸誘感到困惑了吧。
「沒有...真的幫上忙了。還有這個」
就像窺探着我的心情一樣,女孩子的眼睛來回迅速地瞟着。邊回答着「明明不用介意的」我邊收下了手帕,然後感到喫驚了
「那就有心了。好了,趕緊給我泡杯咖啡吧」
波妮婆婆咔啦咔啦地笑着,歪着嘴脣,靈活地改變了煙吐出來的方向。從懷裏取出一個小小的箱子,放在桌面上。那是個很舊的金屬製的罐子,上面還接着蓋子。把它打開之後,咕嚕地轉過煙管往裏面敲了敲。亢,響起了清脆的聲音,然後煙管那塞着的菸草落了下來。用現在的話來說,那是隨身攜帶的菸灰缸。如果有其他客人過來的時候,波妮婆婆就會這樣子弄熄了菸草的。就算是纔剛剛點着了火,她也必定會這樣做。用她自己的話來說,貌似這是她身爲愛煙家的矜持。
就像把飄散開的水汽壓回去一樣輕輕地吹着冷卻之後,她啜飲了一口
這樣品嚐的方式,漂亮地讓我無論看了多少次都會覺得羨慕。讓我明白,無論是咖啡,還是菸草,她都有打心底地享受着
說着,手部優雅地拿起煙管吸了口。然後慢慢的把它從嘴邊拿開,波妮婆婆
波妮婆婆這樣說了。那個女孩像是嚇到了一樣肩膀顫抖了下。這動作就跟被嚇到而豎起毛髮的小動物一樣。
女孩子現在沒有穿着下雨那天的禮服裙子。今天穿着的是深青色的連衣裙,黑色的披肩蓋在肩膀上。披肩的末端編織着精巧的圖案,一眼就明白它的良好質地。平靜的色調中,那純白的頭髮和背上雙翼顯得更加耀眼。
「等等,等一下」
伸手到肩上掛着的包裏,取出了的是沒有印象的手帕。
女孩就像確認着我的看法一樣抬頭看着我,我露出笑臉點了點頭。儘管這樣女孩還是有點迷惑地樣子,在波妮婆婆的旁邊戰戰兢兢地坐了下來。我回到了櫃檯那裏,重新轉過身來對着兩人。
說着,她又啜飲了一口咖啡。
那麼優質的手帕隨意放在一邊嗎.......估計是個衣着高貴,家庭富裕的孩子吧。所以我就這樣收下這個手帕真的好嗎
一下子被這樣的話語反擊,我只能舉起雙手投降了。對擅長嘴上功夫的人,無論說些什麼都是沒用的這件事,我已經從實踐中深刻地理解到了。特別是這位,對她說了什麼的話肯定會三倍奉還的。
女孩子則是「沒想到這東西居然會說話!」一樣瞪圓着眼睛,咻地藏在了門的陰影處。看起來又是「說不定是聽錯了」的樣子般的動作窺視着這邊
「你是自己一個人過來的嗎?」
「誒?」
先把煙的香味的問題放在一邊,燈把壺裏的水煮開了,我該準備磨好的咖啡粉末了。圓形的燒瓶裏的熱水已經咕咕地冒着泡。我往被稱作漏斗的長長的管子伸到燒瓶底部的器具裏倒入了咖啡粉末,然後插入燒瓶。
用了很過分地理由把責任推給了我啊。雖然我很想反駁,但是對於她那麼地喜歡咖啡這件事其實我也覺得有點開心的。所以我縮了下肩膀,決定什麼也不說了。
在我回到櫃檯的時候,波妮婆婆已經坐在椅子上取出了煙管,在前端點火的位置把搓圓的菸草塞了進去
女孩看上去像是有點明白,又有點不懂的表情,看了回去。扒手這個詞沒有被她理解,看上去有點不知世事的樣子
或許就跟波妮婆婆說的一樣。在這時候突然返還的話,就跟白費了女孩的心思一樣吧。況且,我也不想把這個手帕放開手了
我一邊爲那麼快就能再會感到喫驚,一邊打着招呼
「小姑娘,不要呆在那種地方了進來吧。雖然是個什麼都沒有的店呢,但也不會做什麼壞事的」
波妮婆婆馬上把杯子拿了起來,用鼻子靠近着去聞了下那濃郁的香味。
哼地用鼻子笑了笑的波妮婆婆說了
絕對,毫無疑問這是超高級的手帕。質量好到如果不是高級品的話我都馬上想去把它買斷了的程度。
露出牙齒得意地笑着的波妮婆婆這樣說了
「什麼都沒有還真是不好意思了呢」
發音有點不可思議的名字。
「真不好意思啊,總是免費地喝着這麼美味的東西」
女孩子把身前的兩手合上,心神不定地動着
「知道了這般美味的東西之後,就不再想喫飯店裏的飯了。所以都是你的錯啊」
「那個,這是」
我儘量露出善良的微笑說着
「要給錢的話其實也可以喲?務必,請不要顧慮」
「雖然,還有」
在這時,門突然稍微被打開了一點,掛在門上的鈴鐺輕輕地響了。夜晚的風吹進了店裏面。門慢慢地被打開了,在縫隙間看見了白色的頭髮。那人就跟升起的朝陽一樣慢慢地抬起頭來,終於視線和我重疊在一起了。在讓店裏的燈光反射着的光輝之下,出現的是雨天裏遇見的女孩子
波妮婆婆苦笑着,啜飲了一口咖啡。
女孩子的聲音雖然很小,但是卻不可思議地清晰。就像是在你耳邊傾訴一樣。跟在下雨那天聽到的不同的,澄澈的高音迴響着。波妮婆婆「哦呀」地抬了抬眼眉
「時間上還有餘裕嗎」
我從櫃檯那裏走了出來,把女孩子遞過來的雨傘收下了。
波妮婆婆拿着咖啡杯子的手停住了。雖然看上去好像在思考着什麼,但馬上又跟平時一樣地浮現出微笑了。
「那麼年輕就在那麼不正經的時間出來逛了。真期待接下來的成長呢」
「不正經的時間...?」
提瑟感到不可思議地看回去了波妮婆婆。我笑着跟她說明着
「那是波妮婆婆的口頭禪。深夜是不正經的時間,經常這樣說」
「正經的人都是早上起來在太陽的照射下工作的。已經深夜了纔開始活動的,都是些不能堂堂正正挺着胸膛,懷抱着心事的不正經人士啊」
這個觀點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正確,不過在這個深夜營業的店裏光顧的客人們裏面,確實那種情況的客人有很多。能把他們全部定論爲不正經的人,這算是波妮婆婆性格上的特點吧
提瑟歪了歪頭。
「老婆婆,也是不正經嗎」
「啊啊,沒錯啊」波妮婆婆肯定地點了點頭。「而且還是個很有經驗的不正經啊」
從那樣的說法裏面,既聽不出誇耀也聽不出自嘲。僅僅是確認着事實一樣。就跟僅僅是看着刻出來的文字,卻對裏面的內容毫無興趣一般。
提瑟抬頭看着我。那清澈而毫無一絲渾濁的黃金色瞳孔,吸引住了我視線。
「那麼,哥哥你也是,不正經?」
用那麼純真的眼睛居然問了這個!居然說我是不正經!
雖然我馬上搖了搖頭,在那之前波妮婆婆已經「那當然」地回答了
「在晚上經營着提供不了酒的店。首先這點就腦子不正常了。而且還提供着這麼好喝的咖啡飲料。多虧了這點這家店聚集了很多不正經的人了。既然都準備了讓不正經人士聚在一起的地方,那當然已經是個很了不起的不正經了。」
「真是過分的找茬啊。我完全只是個善良的市民啊」
我搖頭否定地說着。因爲波妮婆婆像是要反駁一樣張開了嘴,於是我趕緊對提瑟搭話
「這個話題先放到一邊,要喝些什麼嗎?肚子餓嗎?」
「呃,啊,那個」
如果是我這樣說的話肯定聽起來也沒感覺吧。但是,總有天我也想說一下,所以把這句話記錄在了內心的筆記本里面了
「不愧是波妮婆婆。說了句不錯的話呢。可是這裏是禁菸的。」
「嘛,雖然的確挺在意的。」
「沒關係的。一直都是這樣的。這個老婆婆嘴巴壞的很」
待著同樣的地方,呼吸着同樣的空氣,但是彼此間的卻有着各自的心事。
「至今爲止,都是我的全勝」
順便一提,這樣說着,波妮婆婆朝提瑟眨了眨眼0;PS:wink1;0;
提瑟再次用兩手拿起來杯子。那種神情,我看不出她有顧慮和說謊的感覺
提瑟突然這樣說了
「我真的被嚇到了」
「越是關係好的人越會吵架......原來如此。是這樣的話太好了」
手吁吁地動着,做着驅趕的動作。看來是想說我這句話真多餘吧。真是個失禮的婆婆
「...真是的,做了不符合自己風格的事啊」
被這樣問或許是我第一次。怎麼說這裏都是一家店。來還是不來下決定的都是客人,我只是在這裏等着而已。
兩人互相「哈哈哈」地笑着
「哈啊,因爲你也算是男性嗎」
「這家店的優點呢」波妮婆婆說了。「店主和客人,都對跟人相處這件事挺有心得的。不會說些多餘的話,也不會打聽。喝着美味的咖啡,吸着菸草,然後一邊忘記了孤獨一邊回家。這樣就好了」
波妮婆婆吹了聲口哨
「如果你想說的話我當然會聽,如果不想說的話我就不問了」
波妮婆婆受不了地看着我
白天的咖啡館裏,彼此都是共有着安穩的氛圍。或者說,那是所以客人共同營造的氛圍。雖然沒有明確說出口,但是都明白自己是其中的一員,在看不見的地方有着彼此聯繫在一起的感覺
白天的咖啡館的話,就像是在集團的活動中悄悄地撤身出來一樣。在哪裏都
提瑟把她小小的鼻子靠近,「焦了的味道...」小聲這樣說着。說的沒錯。咖啡是有着焦了的味道的。但是真心希望能用芳香這個詞來形容
提瑟兩手像包裹着一樣捧着杯子咕嚕咕嚕地傾斜轉着,然後盯着那搖晃的水面
我把咖啡豆放到研磨機裏面,轉起把手。嘎哩嘎哩的豆被磨碎的聲音在店裏面迴響起來。把燈用火點着了放在燒瓶的下面。兩人分量的水慢慢被加熱。
聽了這從來沒有過的率直的感謝,我不由自主地問了出口
「請給我,同樣的飲料......」
不正經的人們,都對各自的牆感到理解。所以不會去勉強深入。彼此之間,宛如藝術性一樣巧妙地,構建着適當的關係。彼此都不勉強,也不會去顧慮。所以就算保持沉默,誰也不會感到在意。因爲各自都在自己的圍牆之內消磨着時間。
「爲什麼會在深夜出來逛,之類的。背上的翅膀是怎麼回事,之類的」
真希望她不要撒些奇怪的謊
「很苦,但是。不知怎的,這種味道能讓我靜下心來。真好喝」
被自己的音量嚇到的樣子,提瑟慌慌張張地用兩手遮住嘴巴。畏畏縮縮地又放下了手,窺探着我們的表情,然後用抑制了的聲音說了
「問什麼?」
偶爾說着些這樣的話,然後又各自回到自己的時間。夜裏的咖啡館,時間就這樣流逝着。而白天的則是,怎樣都不流動的時間。白天有白天的好,夜裏也有着不一樣的好。咖啡館是什麼時候過來都可以的。毫無疑問
「我可以,再來這裏嗎?」
「那、那個」
但是提瑟看上去完全相信了的樣子。胸前雙手握拳「不正經...我會加油的」擺出這樣下定決心的樣子。
提瑟喝乾了杯子的咖啡,然後輕輕地放在杯碟上。
雖然眨眼是象徵着可愛的動作之一,但是由波妮婆婆來做的話完全說不上有那種感覺。提瑟好像也是有着同樣的感想。在胸前握着雙手,「哦哦...「地發出着聲音
「...不問我嗎」
在深夜,或者再黎明的時候散步的話,被寂靜籠罩着的世界裏有種孤身一人的感覺。彷彿這個世界裏誰都不在,只有自己被留下來,把這個世界給獨佔了一樣。伴隨着孤獨感的同時,心裏有種解放了一樣的舒適感。
提瑟看上去安心了,於是我們馬上把手從肩膀拿開了。爲了不讓提瑟聽見,波妮婆婆悄悄對我說
「你真的,把人當傻子耍的水平提高了不少呢」
波妮婆婆的話,讓提瑟疑惑地歪了歪頭。
「波妮桑不是還挺年輕的嘛。哈哈」
這樣說了之後,提瑟抬起來頭看着我。雖然只是瞬息之間,但是她看上去的神情沒有了孩子的那種天真無邪。而是十分不相稱的成熟的表情,在讓人感到奇妙之餘更是蘊含着一種冷淡的感情。這個年紀已經有着這樣的表情了,所以自然也意識到她內心裏有着不能簡單說出口的煩惱了。
提瑟窺視着杯子裏面,「黑黑的...」小聲這樣說着。說的沒錯。咖啡是黑的。
「這個性格惡劣的婆婆可是我重要的客人啊」
在我泡着咖啡的時候,提瑟一直盯着看。那是十分純粹的視線。熱水沸騰了,燒瓶底部開始浮起了泡泡的時候,提瑟發出了小小的驚呼。把漏斗插進去熱水向上流動的時候,「哇,哇」地露出了很起勁的表情靠近着。看了這樣率直的反映之後,我也不禁心情變得好起來。我比起平常把背挺得更直地把木匙子伸到漏斗裏面。感覺就像魔術師一樣。
「什麼時候咖啡變成那種飲料了呢。普通的人也會喝的啊」
「你說什麼呢真是聽不懂啊。我一直都是這樣的呀」
提瑟拿起來杯子喝了一口,「好苦...」小聲這樣說着。說的沒錯。咖啡是苦的。但是真心希望能好好地品嚐出裏面蘊含的深奧。
「打賭?」
「你在裝些什麼呢」
「給我泡咖啡的時候明明沒有那麼擺架子的吧。分明是因爲在小孩子面前所以突然起勁了吧,真是的」

「我也要,再來一杯。好了,也趕緊給這孩子泡一杯吧。女性是需要積累些這樣的經驗才能變成大人的。無論是好是壞,結果都不是由你來決定的」
波妮婆婆呆呆地看着什麼都沒有的虛空。偶爾像是想起來了一樣啜飲一口咖啡。
由於咖啡因的效果,有着好一陣子都睡不着的可能。我正糾結着的時候,波妮婆婆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和波妮婆婆看着對方。波妮婆婆抬了抬眉頭。然後浮現出了笑臉,拿起杯子到嘴邊。我也一樣微笑着,擦着玻璃杯。
說着,提瑟提高了音調。那聲音就像飛濺的火花一樣點亮了店裏一樣。到處迴響着,沁人心脾的餘音殘留在耳邊
但是提瑟那種純粹的孩子既然說了「因爲我的錯」這樣的話然後道歉了。無論如何都得解開這個誤會纔行
「多謝招待。那個,真的不需要,給錢嗎?」
而深夜的話就沒有那種安穩的感覺了,因爲大多數人都已經睡着了。取之而來的,或許是類似優越感一樣的感覺。在誰都做着夢的時間裏,在誰都夢不到的場所裏享受着孤獨的時間,感覺有種特別的價值
這種年紀的孩子,在這個時間喝咖啡真的好嗎?
提瑟抬頭看着我,「真好喝」這樣說了。說的沒錯。咖啡是很好喝的!
提瑟用擔心的表情交互看着我和波妮婆婆
雖然眼神和嘴巴都劍拔弩張的樣子,但是額頭已經冒出了青筋的波妮婆婆這樣說着。因爲我平時一直都是說不過她的,所以這對我來說算是幹得不錯了
「哪張嘴敢說出這種話的。對老年人你應該口氣更溫柔一點纔行」
這是在白天的營業裏,肯定意識不到的人們所特有生活方式。
「每次我來這家店的時候,能不能從這小子身上順到錢包,這樣。如果我贏了的話那天就不用付款了。輸了的話,下次的付款就是雙倍」
我問了回去,提瑟邊定定地看着杯子,斷斷續續地回答了
精力滿滿地活動的環境裏,只有自己是緩慢的,彷彿時鐘裏的秒鐘停止了一樣
我和波妮婆婆互相看着對方。然後兩人在那一瞬間,初次完美地達成了共識。我走出櫃檯然後兩人搭起了肩膀
「請、請不要吵架。如果是因爲我的錯的話,那個,對不起」
但是,夜裏光顧的客人們——用波妮婆婆的話來說是【不正經】的那些人,都默默地保持着距離感。在各自的內心裏豎着看不見的牆,有着,這裏對面可是禁止通行的,這樣明確的邊界線。但是,這絕不是主張着拒絕和別人接觸。
「這是不正經的專屬飲料。看來你眼光不錯」
「不要在意那些細節」
夜晚的客人們,都懷抱着各自的心事。雖然有些事情跟別人說了就輕鬆了,但沒辦法這樣的事情卻更多。什麼話都可以跟我說,那不過是聽者的傲慢而已
店裏面沒有對話。
像是讀懂了我的心一樣被這樣說了。我只能舉手投降,開始準備咖啡了。真是的,戈爾爺爺也是,波妮婆婆也是,真是敵不過這個年紀的人。
「說的真對!你看,不是說越是關係好的人越會吵架嗎」
提瑟咕嚕咕嚕地環顧了一下店內,然後看着波妮婆婆手邊的咖啡
「那個,那個」
雖然我最初是對此感到迷惑的,但是習慣了之後,覺得這樣也挺不錯的。這是身爲誰都擁有着不想讓別人觸碰的內心部分的人類之間,十分可貴的距離感。
因爲做了勉強自己的姿勢我轉了轉僵硬的肩膀,把抽出後的咖啡倒到杯子裏。然後把杯子放到提瑟和波妮婆婆的面前
誒,真的覺得好喝?
「不是在小孩子面前,是在可愛的女孩子面前所以我才那麼起勁的」
外表看起來很文雅的老太太,和外表看起來氛圍很文雅的女孩子,並排坐着在享受着咖啡。如果不看時間是深夜這一點,看起來就像是和睦親密的家人一樣
然後我,則是跟平常一樣拿着玻璃杯在擦着。
「這樣就好了。我和這個小子之間有着打賭呢」
「不覺得苦澀嗎?沒關係嗎?」
但是用不安的眼神動搖地看着我的提瑟是認真的。所以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提瑟左顧右盼地看着我們的樣子,然後哈地嘆了口氣
看見這情景後,提瑟也看着我們笑了。接着又像是要在我和波妮婆婆注視下隱藏住笑意,提瑟慌張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說些什麼呢!小姑娘其實不用在意的。我們兩個關係可好了」
「所以我說了吧,咖啡是不正經的人的專屬飲料。對品嚐過人生的苦澀的人來說,這種程度不算什麼呢」
呼呼,不由得發出了抑制着的笑聲
「這個豆芽菜的女人臉小子可是我的朋友啊」
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彼此彼此」
提瑟伸出了身子看着我。
「......被波妮婆婆這樣說的話,聽起來真是深奧」
提瑟慢慢地搖了搖頭。延伸到下巴下面的白髮,也配合動作反射着光線。
在深夜咖啡館的流逝的時間裏,只有安穩一詞最適合形容了。夜晚比起白天要安靜太多了。雖然偶爾會從遠處傳來酒宴的熱鬧聲音,但是完全沒有行人路過的吵雜聲。
「當然,什麼時候都會在這裏等着。而且今天會從凌晨一直營業到早上爲止的」
提瑟哈地吐出了一口氣。然後從座位站了起來,把椅子放好了。
「...今天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大哥哥,傘和毛巾,真的謝謝你了。真的很開心」
提瑟朝我一下子低下了頭
「波妮婆婆,多謝招待。咖啡,真的很美味。那個,能再次見面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接着也朝波妮婆婆一樣低下了頭
「啊,啊啊,不用介意也可以的。在這家店的話還會再次遇到的吧」
波妮婆婆露出困惑的神情回答了。提瑟像是滿足了一樣點了點頭,朝着店門的位置走了過去。背後的小小的雙翼,吧嗒吧嗒地主張着自己的存在。出去之前又一次回過頭來低下了頭之後,提瑟走出了店外。
「...真是個認真的孩子。完全說不上是不正經啊」
「所以說,擅自認定別人是不正經是不行的」
波妮婆婆拿起杯子,把咖啡都喝乾了。
「這種時間還出來逛。估計是有着什麼隱情吧。而且還有那樣的翅膀,對吧」
「那樣的翅膀?」
確實,比起從街上看到的那些鳥族的人,看起來真是個很小的翅膀。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本想着波妮婆婆會告訴我的,結果她卻搖了搖頭。
「本人不在的時候告訴你的話就違反道理了。好了,再給我泡一杯吧」
把杯子放在櫃檯上,波妮婆婆把手伸到了懷裏。取出了煙管,然後把菸草塞好。動作毫無停滯地用手擦着了火柴,把火移到菸草那裏。用大拇指彈了一下火柴的木棍部分,一瞬間弄熄了火。感覺就像變戲法一樣。
波妮婆婆把煙吐了出來。煙朝着天花板緩緩地搖盪着,包裹住了發出亮光的吊燈
「啊啊,真美味」
感慨地說着
發現了我在盯着之後,波妮婆婆把煙管朝向了我。
「好了,小子你也吸一口吧」
這個世界沒有限制着喝酒和抽菸的年齡。都是靠着人們各自的自主性。儘管如此一般的價值觀來看,小孩子如果接觸那些東西的話,周邊的大人一般都會阻止的。
夜裏的咖啡館裏,咖啡,菸草的煙,然後還有輕聲的哼歌聲,都在緩緩流動着。
把終於抽出完畢的咖啡倒到杯子之後,不輸於菸草的濃郁芳香傳到了鼻子那裏。
我搖了搖頭
說着這樣讓人在意的話之後,她又很享受地吸起了菸草
到了我這種年紀的話,誰都不會來阻止我了。可以大搖大擺地享受了。但是,在學校的教育裏學到煙和酒都有着有害的依賴性。一直被教育着二十歲之前都應該禁止的。所以我沒有就這樣高興地接過的心情。於是我搖了搖頭。
我盯着虹吸壺裏抽出來的咖啡。一邊用木匙子攪拌着,一邊悄悄享受店裏漂浮着的煙的香味。波妮婆婆緩緩地用手指敲着桌子。接着,輕聲的哼起了歌。
「這樣啊。嘛,有興趣的時候可以吸着試試吧。那時你就會明白咖啡和菸草是最棒的組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