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惡魔果實義大利麪」
《放學後,到異世界咖啡廳喝杯咖啡》 · 風見雞 · 1.2萬 字
早上,烘焙咖啡豆對我而言,是一件至關重要的工作。
剛進貨的咖啡豆還是生的,無法用來沖泡咖啡。爲使它們變成美味香醇的咖啡,便需要經過烘烤生豆的這項「烘焙」程序。
我在附上網蓋的手網中加入咖啡豆,放在火上烘烤。爲使咖啡豆均勻受熱,我使用手腕的力氣不斷搖動手網,這道工序很花時間,工具又很重,老實說是一項喫力不討好的活,但因爲烘烤程度會使咖啡的苦澀或風味產生變化,所以也無法輕易離開視線。
烘烤一會兒後,豆子的顏色漸漸變成褐色,再過一下,咖啡豆中便傳來徹底加熱後的爆裂聲響。接着等待五分鐘,咖啡香就會隨着微弱的白煙傳入鼻腔。
當聽到耳邊傳來滋滋聲響,就代表咖啡豆已達到中深烘焙。照我的喜好再稍微烘烤一下後,我纔將咖啡豆離火,用扇子扇風散熱。不快點讓它冷卻的話,會因豆中帶有的熱度而使烘烤程度加劇,我拚命扇着風使溫度下降,此時我的工作纔算告一段落。
我將豆子放到一邊,待它自然冷卻,同時開始粗略地打掃店內環境。掃地、擦桌子、擦窗戶,曾幾何時我已習慣這項每天重複的工作。
擺好桌椅後,開店前的準備就完成了。我打開店門,將掛在門旁的木板轉向「本日營業」再回到店內。
雖說已經開始營業,但客人不會立刻上門。畢竟這裏並非什麼人氣名店,店外當然也沒有等待開店的排隊人潮。
正當我這麼想着而放鬆心情時,耳邊驀地傳來門鈴聲,使我肩膀震了一下。
「歡迎光臨。」
我慌慌張張地轉過頭,發現一張最近看慣了的臉龐在門邊窺伺。
「早安,已經可以進來了嗎?」
「嗯嗯,早安,莉娜里亞,已經開門了喔。」
聽我這麼一說,莉娜里亞露出淺淺的微笑,進入店內。
這名留着如朝日般耀眼紅髮的少女已成爲忠實顧客,常像這樣在早上一開門時便來光顧。
「今天也來得很早呢。」
我對坐在吧檯的莉娜里亞這麼說,她露出有些驚訝的神情回望我。
「會嗎?我覺得很正常啊。」
「離太陽昇起的時間才過沒多久,這樣算正常嗎?」
「算正常吧?」
「剛烘烤好的咖啡豆裏含有類似氣體的東西,雖然那也是新鮮的象徵之一,卻會干擾咖啡液的萃取。這氣體會阻撓熱水與咖啡豆混合,若用這種豆子泡咖啡的話,就會變成一種很生澀、不夠圓潤的味道。」
當然,這世界的人都很早起牀,晚上早早睡覺,早上便隨日出而作,這樣的生活是最正常的。
儘管心中想着巫團到底是什麼啊?但我當然沒表現在臉上。
由於從事每天都需要接待客人的工作,我於是學會了從臉色辨別對方心情的技巧,因此知道莉娜里亞現在露出一種毫無興趣的表情。我邊準備虹吸式咖啡壺,邊打哈哈地笑着道:
大馬路上來來往往的人潮將朝陽做成一道道陰影,不知他們是要去迷宮探險,抑或上街買賣些什麼——這早已成爲看慣的日常光景。
「那……光線之類的呢?要是很暗的話,植物就無法生長了吧?」
對從小打電動、看漫畫長大的我而言,迷宮應該充滿了魔物、寶藏與冒險,但在這城市卻並非如此。其中當然也有魔物或寶藏,也可以在裏面冒險,可是更重要的則是能在迷宮中找到的礦物、調味料、食物、魔物的毛皮或骨頭等等物品。也就是說,可以找到一看就能明白是能豐富我們這些小市民生活的東西。
「這是什麼,好好喝。」
「聽你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呢,真令人懷念啊。」
莉娜里亞喝了一口便停下動作,不停眨着眼睛,凝視方纔遭她眨爲泥巴水的飲料。
「這麼說的話,剛剛講的新發現的果實也出產自深層嗎?」
「當然有啊。」
我在杯中注入半杯份的咖啡後,再倒入熱好的牛奶,接着放入大量砂糖。我將它拿給莉娜里亞,對方露出驚愕的神情道:
「我說啊。」沙沙。
我呆呆地想着這些事,然後還是得出了「莉娜里亞很早起」的結論。當我用一大清早還不怎麼靈光的頭腦思考時,茶壺已將冷水變爲熱水了。
這其實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這裏無法用大型卡車運送貨物,當然只能依靠人力搬運。
莉娜里亞不解地歪着頭,柔軟的髮絲從肩上垂落,窗外射進的陽光在她的紅髮上熠熠生輝。
早晨的空氣十分涼爽,清澈得毫無雜物,令人不禁想深呼吸。時間的流逝也十分緩慢,彷彿能用手掏起一把時之沙凝視。
「話說回來。」
「……這樣喔。」
自從莉娜里亞開始光顧我的店後,我便不斷嘗試向她傳達咖啡的魅力,在沖泡方法下工夫、爲使咖啡變得容易入喉而改變沖泡方法、尋求砂糖與牛奶的幫助……最後,才終於走到這一步。
在咖啡歐蕾中加入砂糖的莉娜里亞,驟地停下動作道:
「也有啊。」
竟然有啊……
這世界沒什麼娛樂可言,沒有電視也沒有遊戲,更沒有能輕易連上網路的電腦,或可和朋友聊天說笑的智慧型手機。
「別說了,這樣對咖啡歐蕾很失禮喔。」
即便點着頭,但我其實完全不知道那個是什麼。從莉娜里亞的語氣中可以得知,那應該是人盡皆知的植物。而爲使談話順利進行,有時候必須裝作和對方具備相同的背景常識,這是很重要的事。
「嗯嗯,原來如此。話說回來,迷宮有那麼深啊?」
「可以不要停下來,然後一直盯着我看嗎?」
早晨能使人細膩地感受時間的流逝,我過去從不曾想過自己能這麼早起,也從未想要早起,甚至不擅長應付早上的陽光。不過一旦養成早起的習慣,便會覺得這樣也不賴。
「啊啊,是那個啊。」
「你能不能換個比喻啊?」
「對,據說是在迷宮中發現的喔。」
「要喝上一杯咖啡還挺麻煩的呢。」
「和地勒斯果實一模一樣,卻是新品種,所以公會和巫團都在調查當中。」
啊啊,真是太美妙了,這段優雅的時光實在過於奢侈。
這樣啊,由於總是能夠輕鬆買到,所以我從未覺得砂糖特別貴重。
「也就是說,比起剛烘烤好的咖啡豆,放了幾天的會更好喝,所以還要等一陣子纔會用到今天這批咖啡豆。」
對這世界的人們而言,我的料理屬於一種嶄新的分類。「來我這間店便能喫到奇特料理」,所以也多了許多死忠顧客,也有一些聽聞風評便來嚐鮮的客人。
竟然有喔……
「迷宮真的應有盡有呢。」
「新種果實?」
「抱歉。」我再度沙沙地磨起咖啡豆。「的確,基本上大部分東西都是剛做好的最好喫,但咖啡豆不是這樣,並非新鮮就好。」
「是這樣啊?」
正當我與常來的蔬果店大叔閒聊時,聽見了門鈴響起。轉頭一看,便發現有一個穿着黑衣的龐大軀體擋住門口,他有着似乎能撐破衣服的肌肉,體型充滿魄力,臉則是野狼的模樣。他那雙黃色的眼睛環顧店內後,最終惡狠狠地瞪視着我。
「地勒斯果實?」
「之前就已發現能長出那個水果的樹木,但果實的外觀和地勒斯果實一模一樣,所以誰都沒發現那是新品種。」
燒瓶中的熱水已煮滾,我插入上壺,熱水便咕嚕咕嚕地上升,與咖啡粉交纏。我用木勺迅速地攪拌。
「迷宮的已知階層變得愈來愈深之後,也造成了一些問題呢。」
我點點頭說「原來如此」。迷宮宛如能變出所有物品的魔法包包,令人覺得非常不可思議。然而,對生活在迷宮都市的人們而言,依靠迷宮的生活說不定是理所當然的。又或者,儘管覺得不可思議,但重要的是能從迷宮得到的好處,所以不會多加思考有關迷宮之謎。
「雖然我們可以像這樣隨意地使用砂糖,但砂糖在沒有迷宮的地方可是高級品呢。」
對我而言,這世界裏有許多前所未見的食材,但實際上喫過之後,便會發現味道或外觀根本和某些我認識的食材一模一樣。因此,我拼湊異世界材料所做出的故鄉料理,與這世界有些格格不入。
我從櫃子中拿出裝有咖啡豆的小罐,並準備好虹吸式咖啡壺。當我用磨豆機沙沙地磨着咖啡豆時,莉娜里亞便託着臉頰,盯着我看。
「什麼事啊?」沙沙。
「對啊,要搬運較深之階層生產的物資可是非常麻煩的,因爲很遠啊。」
莉娜里亞拿起吧檯上的小罐,將砂糖加入咖啡歐蕾中。
「問題?」
「我覺得我無法和喜歡喝那個的人互相瞭解呢。」
原本怔怔地望着我泡咖啡動作的莉娜里亞忽然開口說道:
天空是羣青色,邊際的顏色則噯昧地混合在一起。早晨的陽光十分耀眼,空中的幾朵浮雲邊緣透出刺眼的陽光,裝飾成一圈白色光帶。
聞言,莉娜里亞伸出纖長的食指道:
啊啊,是森林啊。嗯?
「那爲什麼要用舊的豆子呢?剛烘烤好的豆子比較好喝吧。」
然而,這樣的說詞似乎無法使莉娜里亞認同,她正一臉傻眼地盯着我看。沒辦法,不論是哪個時代,都很難讓女性理解男人的浪漫呢。
再重申一次,我壓根兒沒看過地勒斯果實,而且心中只有「惡魔果實這名字還真教人害怕」這樣的心得。
「咖啡歐蕾?真是個難唸的名字,好奇怪呢。」
沙沙……
莉娜里亞的頭髮很長,睡醒時光是將頭髮梳理整齊,感覺都會花上很多時間,而女孩子早上一定不只需要整理頭髮而已。再說,從位於學院裏的宿舍到咖啡廳的距離也不怎麼近。
的確,泡得較濃的咖啡加入牛奶,顏色就會變成混濁的褐色。
我覺得已經弄得滿甜的了,但看來似乎還不夠。話說回來,這城市的人們都有着超愛砂糖的傾向。
還真的有啊……
莉娜里亞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但看她認真喝着咖啡歐蕾,我也覺得很開心。
「是在第二層的森林中喔。」
聽我這麼一問,莉娜里亞搖了搖頭說:
「這個像泥巴水的東西是什麼?」
「就是那個啊。顏色混着紅、黃、綠色,常常在山裏看到,喫下去就會鬧肚子的那個。」
我看準萃取結束的時機熄掉魔法燈,原本上升到上壺的熱水便隨着溫度下降,回到燒瓶之中。我取下上壺,剛煮好咖啡時特有的芳醇香氣立刻撲鼻而來。
「那水和土壤之類的呢?」
「嗯嗯,因爲我剛剛在烘烤咖啡豆。」沙沙。
「目前會覺得讓人困擾的,也只有部分好事者、研究機構或學院之類的。畢竟,那些在深層發現的東西,必須要先研究能派上什麼用場。」
我由窗戶望向室外。
「這纔是樂趣所在啊。」
「因爲莉娜里亞不敢喝咖啡,我才讓它變得容易入口。」
中午過後,想找個地方喫午餐的顧客三三兩兩地來到店裏。即使完全沒人點咖啡,卻有人是衝着我的料理而來。
「不過,我喜歡再甜一點。」
「不是泥巴水嗎?」
咖啡歐蕾是法國常見的飲品。他們早上爲了驅逐睡意會想喝咖啡,但一大早就喝過濃的咖啡會讓胃很痛。那就用牛奶沖淡它吧——咖啡歐蕾的誕生便是來自這樣隨興的發想。
本以爲她應該沒什麼興趣,然而我望向莉娜里亞時,卻發現她直勾勾地盯着我,似乎願意齡聽解釋。我於是興沖沖地開口道:
「加牛奶來喝嗎?咖啡真是不可思議呢。」
「味道雖然很好,但一定會喫壞肚子,所以被稱作惡魔果實呢。」
「這樣一想,迷宮能生產砂糖、鹽巴、香料等等,要什麼有什麼,真的很厲害呢。不過厲害歸厲害,總覺得有些方便過頭了。」
「店裏很香呢。」沙沙。
「隨着階層的不同,迷宮環境也會隨之變化,所以生產物也會有所改變唷。這座城市的生計都是依靠迷宮支撐呢。」
因此,人們晚上往往都會早早就寢,而早睡自然就會早起了。
儘管如此,在我完成開店準備後便來造訪,也算是非常早了。
我將咖啡注入杯中,回問莉娜里亞。
「我會記住的。」
「這樣的話你一定敢喝,畢竟有一半都是牛奶。」
「有啊。」
「你知道發現新種果實這件事嗎?」
「這叫做咖啡歐蕾。」
這迷宮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竟然有這種自然環境?不對,畢竟有魔物棲息在裏面,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這若是發生在幻想的世界也就算了,但現在卻發生在我面對的現實之中,面對這種不可思議的狀況,令我有些困惑。
「迷宮裏有森林?」
「這裏據說是提供奇特料理的店家。」
他的聲音十分低沉,彷彿是在威嚇我,害得蔬果店大叔默默地從我身邊退開。
「呃,是的,這裏是。」
聽我心驚膽顫地這麼回答後,狼人點了點頭,側開身體,把路讓出來。
「老大,就是這裏沒錯。」
「是嗎?」
我深受動搖,有點無法理解眼前的現實。
我確實聽到了一道從丹田傳出的瀟灑渾厚嗓音,但在野狼讓出的空間裏,看到的卻是一隻小巧可愛的常見小兔子。他的毛色潔白,軟綿綿又毛茸茸的,而且雙耳低垂,還有着紅色雙眸,怎麼看都是一隻兔子。不過,他穿着一身全黑的西裝,看起來十分拘謹死板,並配戴一條大紅領帶,用雙腳站立,將雙手放在身後。
他們沒有察覺我的動搖,兔子與野狼靠近吧檯座位,直到兔子被吧檯遮住,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
此時,站在椅子旁的野狼將手伸進衣服胸前內側,拿出一張大紅色的小巧皮椅,椅腳與椅背邊緣上,有着金色的雕刻以及精巧的金線刺繡,看上去十分奢華。野狼將它放在吧檯的椅子上,這景象讓我不禁想起餐廳常見的兒童座椅。
兔子輕輕一躍,出現在大紅皮椅之上,用那雙圓滾滾的眼睛打量着我。
「比想像的年輕呢。」
配合著動個不停的兔子脣瓣,傳來了低沉渾厚的悅耳嗓音,彷彿要渲染到我身體深處。請問,大家有被一隻可愛小兔子,用適合喝波本威士忌、抽雪茄的聲音搭話的經驗嗎?我現在正在體驗呢。
「我最近聽到一些傳聞,說在這裏可以喫到從未見過的異國料理。」
「是的,那並沒有錯。」
「在所有國家當中,這座城市是聚集衆多食材地點的其中之一,廚師與美食家紛紛從各國雲集,飲食文化蓬勃發展。自古以來,任誰都會受美女、美酒及美食的吸引,對吧?」
「您說得沒錯!」
雖然兔子是在問我,但回答的卻是野狼。
「而在那之中最讓我感興趣的便是美食,若是我從未喫過的料理就更好了。所以當我聽到迷宮又出現新食材時,便會迅速得到它,並找到能做出美食的人。」
我大力嚥下一口口水,額頭上冒出冷汗。我一直以來就不是個遲鈍的人,但在這種時候還真恨自己直覺爲什麼那麼好。對於兔子下一句要說出的話語,我心裏已大致有個底了。
兔子取出胸前口袋中的手帕,攤在膝蓋上,再用短短的雙手祈禱一陣子後,從小盒中拿起叉子。
我將盤子放在兔子前面,他那小巧的鼻子立刻抽動不已地嗅了起來。
這道料理似乎並未獲得兔子的青睞,我不禁沮喪地垂下肩膀。
「我想拜託你做出使用某項食材的料理,要是讓我滿意,就付給你你所期望的報酬,不管是錢、物品或女人,什麼都可以,我會盡量滿足你的需求。但我若是不滿意,就只會付給你最低程度的報酬。」
兔子舉起毛茸茸的右手示意後,野狼將手伸進胸前衣服內,拿出長在藤蔓上的紅色果實。我大致數一數,看起來約有十個左右,每個都有拳頭般大小,到底是怎麼收進衣服胸前的啊?野狼神色不變地拿着藤蔓,惡狠狠地俯瞰我。
他用叉子捲起麪條,由於叉子是迷你版本,所以捲起的面也只有一根。即便如此,對兔子而言也算是很大的一口了。兔子嚼啊嚼地細細品嚐麪條,接着舀起絞肉與蔬菜放入口中,並叉起蕃茄來喫,然後又再度品嚐麪條與醬汁。
見我不發一語,野狼噴着大氣,鼻息大到能吹起我的頭髮。
我拿出平時常用的鐵製平底鍋,從鍋中舀出油到平底鍋裏,我要用融入蔬菜甜味的油來炒絞肉。
兔子繼續嚼啊嚼地蠕動嘴巴,從未停下手上的叉子,卻也一聲不吭。野狼也困惑地偷瞄兔子,連位於店內的顧客也悄悄偷看着我們。
「什麼叫不過是個料理。」
煎肉時的香味能緊緊抓住人心,連野狼也不例外,我還是第一次這麼實際地感受到如坐鍼氈的感覺。我背後頂着野狼飢餓的視線,無動於衷地繼續盯着平底鍋上的肉。
我只想摸一摸蕃茄,然後再咬上一口,做出目前只存留在我記憶之中的料理,讓自己飽餐一頓。我腦中只剩這樣的慾望。
我在厚底鍋中加入蔬菜末,倒入大量橄欖油——雖然不知道是不是,但類似橄欖油的油後點火,並蓋上鍋蓋。鍋子有些厚度的話,便能保持鍋內受熱平均,那會造成怎樣的結果呢——如此一來能使裏面食材均勻受熱,也就是說,能使料理變得更加美味。
「那麼你意下如何呢?願意幫我嗎?」
鍋中食材融合爲一,各種精華都被煮出並濃縮。
「聽好了,薛莫塔,藝術是不在乎時間的。」
我鬆了一口氣,放下心中的大石。野狼瞠目結舌地望着兔子,再看向我,接着又看回兔子,重複了好幾遍。
畢竟,我想喫的並非蕃茄,而是加了蕃茄的現代料理。
他輕輕將它放在桌上打開,裏頭是某種包覆着黑布的物品。野狼用指尖靈巧地打開黑布,裏面是迷你銀製餐具——餐刀、叉子、湯匙的餐具組,柄上都有着細緻的雕刻。
「這有着強烈的酸味與甜味,而且沒有平常會喫到的那種蔬菜生澀味,簡直像是別種蔬菜一樣,還有不可思議的芳香餘韻……我不知道這是因爲用了惡魔果實,還是因爲你的料理技術,總之真是種不可思議的味道。」
「而料理也是一種藝術。」
真的只是這樣就會放過我嗎?我不會變成你後面那隻野狼的食物吧?
這道料理究竟能否被異世界居民所接受呢?
我不時打開鍋蓋,爲了不讓食材燒焦,用木勺翻炒着。五分鐘後,蔬菜已經煮軟,甘甜漸漸滲到油中。
「這毫無疑問是超乎我理解之外的美味料理,真是太棒了。」
兔子靜默地舉起毛茸茸的右手阻止野狼。
我取出絞肉,在空平底鍋中注入紅酒,這是爲了不浪費煎肉時產生的美味肉汁。我讓紅酒煮滾,使多餘的酒精揮發。
我將煎好的絞肉以及吸收肉汁精華的紅酒倒入蔬菜鍋中。
我腦中已經不管料理或兔子,甚至連眼前的野狼都不放在眼中了,也沒心思想我做的菜會得到怎樣的評價,我現在只是非常想要這串蕃茄而已。
這句話實在是過於瀟灑,害我不禁差點顫抖起來。這隻兔子太帥氣了。
這種醬料很稠密,顏色是褐色,味道非常濃郁,是一種濃縮了辣味與鹹味的味道,另外有種鮮味與特殊的腥味。感覺上有點類似魚露,就是那種用大量鹽醃漬魚,然後發酵製成的東南亞調味料。
對料理而言,最重要的是事前的準備,可說在事前準備時便已決定好料理的口味。
我二話不說地點頭答應。
——糟糕,這個惡魔果實怎麼看都是蕃茄啊。
正當我感到感傷時,肉餅已煎出漂亮的焦色。我用木勺將一整塊肉餅剷起翻面,因爲鍋子已充分受熱,所以另一面也立刻煎出焦色。
「攪和的話肉就會出水,讓溫度下降,炒不出漂亮的顏色。」
莎櫛醬在這座城中似乎是挺大衆的調味料,可用在所有菜色之中。添加這種醬料便可輕鬆增加鹹味,再以該料理搭配麪包或義大利麪一起食用,是這裏飲食的主流喫法。它可輕鬆補充鹽分,又很下酒,對冒險者城鎮而言,可說是一種再適合不過的醬料。
——糟糕,這隻兔子是玩真的。
此外,我還對另一件事感到愕然不已。
我用湯匙舀了一口嘗味道。
「我說,這不好喫嗎?」
我心中祈禱著「拜託你了蕃茄」,用手在鍋子上方豪爽地捏碎蕃茄,包覆果汁與黃色種子的滑嫩果肉掉落至鍋中,我又再捏了兩三個。
這次的材料非常簡單,只有在市場上販賣的三種蔬菜。要我舉例的話,就是像洋蔥的東西、像胡蘿蔔的東西,以及像芹菜的東西。
惡魔果實——蕃茄。
話說,兔子喫肉也沒關係嗎?
野狼驀地大叫出聲,露出向女性告白卻被告知已有男朋友的表情。
接着加入異世界的幾種香草。
我的料理對這世界的人而言,的確是很奇特的東西,但我本身不是一個歷經正統訓練的廚師,只是個在自家咖啡廳幫忙、常在家裏做飯的普通人罷了,並沒有能拍着胸脯說「包在我身上」的自信。
兔子則用短短的手臂環抱胸膛,小眼珠子轉啊轉地抬頭望着我。
「不過是個料理,竟然要花上一個小時!」
重複幾次後,所有蔬菜終於都染上焦色,這時便把火關掉、放涼。
「再煮上一小時就完成了。」
這才終於完成了異世界風肉醬義大利麪。
熱氣冒出後,我就將絞肉放進平底鍋中。量這麼多的話,就好像在煎一個平底鍋大小的巨大漢堡排。
就這樣等了一陣子後,鍋底與邊緣的蔬菜開始出現金黃色,稍微有些焦度。此時,我趕緊用木勺如同刮削鍋底般均勻翻炒蔬菜。
我雖想怒吼「什麼叫不過是個料理,這還算是比較省時間的煮法了欸。」,但終究還是選擇默默地撇開視線。畢竟要正面看一隻魁梧狼人的臉實在是過於懾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是、是的。」
「這雖然和惡魔果實長得十分相像,卻是別的東西。我試喫了一點後發現並沒有毒,味道也不差。」
我用大量熱水迅速煮好義大利麪,再拌上熱騰騰的醬汁,盛到盤子上,然後用刨絲器削下起士,點綴上幾朵類似巴西里的香草。
話說回來,兔子能用人類用的餐具進食嗎?正當我如此思索的時候,站在一旁的野狼將手伸進衣服胸前內側,拿出一個長方形的小盒。
兔子緩緩地吁了一口氣。
我想起莉娜里亞早上的話,眼前的這個果實無疑是目前各機構爭相研究的食材,這種未知的蔬果中或許含有致死毒素,兔子卻語氣輕鬆地說想要喫喫看,令我十分震驚。
我伸手摸了摸後腦勺。聽起來的確很簡單,但被人抱有過度期待讓我很不自在。
剛纔在準備時我稍微試喫了一下,這比我所知的蕃茄更加充滿野性的味道,蔬果的鮮明青澀味以及蕃茄的濃郁香氣竄入鼻腔,令人印象深刻。咬下瞬間迸出的大量果汁能感覺到強烈酸味,以及殘留在舌頭上的甘甜後味,而且口感也令人十分震驚。
明明是隻兔子,竟然還覺得蔬菜有生澀味喔……
爲求方便,我稱呼它爲「高湯粉」,不過這當然不是高湯粉。正確來說,這是爲了讓冒險者在迷宮內能迅速飲用的即溶湯粉末。而因爲實在過於方便,最近比起冒險者,更受到家庭主婦們的歡迎。
到這個步驟之後,接下來就只剩下熬煮而已。
過了一小時之後——
時間靜靜流逝而過。
接着,恭請這道料理的主角出場。
「這是日前在迷宮中發現的果實,我想拜託你用它來做菜。」
這段時間,我着手準備烹飪絞肉。
我把手洗乾淨,收拾起用過的烹飪器具時,野狼終於再也按捺不住,發出低嚎聲道:
事到如今,我纔在腦中思索這些事情,但都爲時已晚了吧。兔子不發一語地蠕動嘴巴喫着面,他實在是過於面無表情,害我心中的不安瞬間膨脹起來。
感動的我、困惑的野狼,以及雙手環胸悠然坐在椅子上的兔子。
我打開蓋子,爲了燒乾多餘的水分而繼續加熱。有些厚度的鍋子因鍋蓋也相對較重,若保持密閉狀態,水分便會全部化爲蒸氣悶在鍋中,無法逸失。
我將所有材料切末,連肉也用菜刀努力剁成絞肉狀。這項準備很花時間,所以從剛纔開始野狼的兇狠視線便教人害怕。事前準備非常重要,但似乎很少有野狼能理解這件事。
只喫一口惡魔果實,便會讓人不禁大聲讚歎。這味道非常濃厚、香醇,不經烹調,灑上一點鹽巴來喫或許會更爲美味,令我大爲煩惱,但我還是繼續着手烹飪。
「不過——很好喫。」然而,兔子卻用柔和的嗓音如此說道。「因爲是第一次嚐到的味道,所以我的理解還無法追上這種感覺,但這的確非常美味。每喫一口,舌頭、身體、心靈都慢慢地可以理解這種美味。」
「好了嗎?」
不過,這種醬料會完全壓過食材的原味,或日本人最喜歡的高湯味等纖細的味道,我並不是非常喜歡。這世界的料理味道都過於濃烈,所以我只加了一點點。
我接着加入少許被稱爲莎櫛醬的一種醬料,以作爲提味。
雖然形狀較長,蒂頭的部分是黃綠色,但果實部分是紅色。儘管這和我過去所見的蕃茄形狀有些許不同,不過基本上幾乎一模一樣,令我不禁感動了起來。在這個不明就裏的世界之中,一旦見到能讓我想起過去世界的事物,我便會感動到泫然欲泣,真沒想到自己會有因蕃茄而溼了眼眶的一天。

當我這麼想的同時,也能理解他爲什麼說這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味道,因爲我在喫到這世界的料理時也有同樣的感想。畢竟食材、烹飪方法、作物生長的環境全都截然不同,口味的偏好自然也會大大迥異。我對美味的標準或許與這世界的人有着千差萬別。
「你做出好喫的料理,而我負責喫,你再從我這領取報酬。如何,這委託很簡單吧?」
原以爲是我不小心說出心中所想,不過當然不是,這是兔子的渾厚嗓音。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但、但是,這樣老大您寶貴的時間就……」
我終於無法忍耐而出聲詢問。兔子不發一語,害我緊張得心臟都要跳出胸口了。兔子放下叉子,用那雙紅眼睛望着我。
他不顧我一臉僵硬,抓了抓自己那對下垂的耳朵。
所以我也模仿爺爺的作法。雖然想讓爺爺再多教我一點什麼,但他當然不會出現在這裏。我覺得自己有關料理的知識都有點半調子。
「一小時!」
這世界的蔬果與肉品沒有經過品種改良,都有種強烈的天然腥臭味。對早已習慣的這世界的人而言,或許沒什麼差別,但對我而言卻有些難以入口,所以我常會像這樣加入香草,消除腥臭味。
接着,在等待期間準備好的義大利麪終於登場,雖說是在附近義大利麪店購買的成品,不過這世界中的義大利麪當然是手打生面,所以麪條較爲寬扁,口感Q彈。這本來是我自己的晚餐,但也沒辦法。
教會我這道料理的人是爺爺,爺爺也會像這樣雙手環胸地盯着肉,當我詢問「不攪拌嗎?」的時候,他便會板着一張臉說:
之後,我從櫃子中取出裝着淺褐色粉末的小瓶。
真是令人緊張的時刻。即使做出懷念的料理令我大爲滿足,可是我突然想起,現在比較重要的是這是否能滿足這隻兔子。
蕃茄的酸味與味道強烈的絞肉鮮味重重敲打舌頭,但蔬菜的鮮甜與高湯、紅酒的濃醇立刻接踵而來,在舌上留下令人驚歎的清爽餘韻。而不可思議的是最後竄出鼻腔的強烈蕃茄甜美香氣,這或許是因爲生長於迷宮的韌性,才使它留下這麼令人印象深刻的風味。最後加上少許鹽和胡椒調味,便完成了熬煮的醬汁。
兔子連一點菜末都不放過地將義大利麪喫得乾淨溜溜,他的喫法對一名廚師而言,真是至高無上的幸福。
當兔子要離去時,雖然他先前說要「給我任何想要的東西」,但我還是先暫時保留回答,畢竟我不知道這兔子到底是誰,自然也無法隨口要求。
而且,我得到了用剩的蕃茄,光是這樣便使我心滿意足,這比其他任何東西都還來得更有價值。
兔子說「若是這樣的話……」將一個小巧的金色徽章交給了我,形狀很像一串葡萄,中央畫着垂耳兔的輪廓。
「這是柯烈里昂家的印章,若在城中被捲入麻煩事,或想跟我取得聯絡時,就用它吧。」
「老大!怎麼可以給這種小鬼金印!」
「我現在心情正好,你安靜一點。」
這隻叫做柯烈里昂的兔子用力蹬了一下腳,野狼便震了一下,身體蜷縮起來。怎麼看都是野狼比較強,但這上下關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不過我沒有正面提出疑問的勇氣。
接着,兔子與野狼離開了店內。
當我邊想着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邊收拾餐具、擦拭吧檯時,一直躲在店內深處座位偷看我們的菜店大叔走了過來說:
「小悠,你竟然全身而退了!」
「這是什麼意思啊?」
我不禁皺起眉頭,大叔搖晃着手說:
「唉呀,畢竟剛纔那位就是那個柯烈里昂家啊!你、你不知道嗎?」
即使你這樣說,我還是不知道那是什麼啊。大叔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搖搖頭,開始長篇大論。
「他們是這一帶掌管黑街的最大組織啊!是連警察都不敢輕易取締他們的狠角色啊!」
「欸,他們是壞人嗎?」
這是指他們是黑幫那種組織吧?大叔卻搖了搖頭。
「黑街那種地方不是有很多麻煩事嗎?對自己本領有點自信的浪蕩冒險者、從其他城市來的罪犯等人都會逃到那裏。柯烈里昂負責抑制、控管他們,對城市治安很有貢獻,非常有名呢。」
「這樣不就是好人嗎?」
「什麼?柯烈里昂的老大來過這裏?」
「與其說是認識,應該說他們很有名啊。罪犯最怕他們了,因爲他們絲毫不會手下留情呢。」
莉娜里亞開始造訪這間店才過不久,我卻瞭解了幾件事——比如說她喜歡喫好喫的東西,而且食量還意外地大。
大叔深有所感地說道。雖說我還是無法體會那份恐怖,這或許是因爲我還沒有全然融入進這個城市之中吧。
大叔猛敲我肩膀,看起來非常愉快。
「本來就沒有會被盯上的道理啊。」
今天的客人只有坐在吧檯的莉娜里亞一人,她最近放學後常常跑來我這裏,來的目的大多是自習。我爲了不打擾她而儘量保持安靜,卻又會算準她休息的時間,將白天發生的事情說給她聽。當身邊發生令人驚訝、不可思議的事情等非日常生活常見之事時,便想找其他人分享呢。
「真不知道是該害怕,還是該覺得值得依靠呢。」
「那個柯烈里昂讚不絕口的惡魔果實料理已經沒有了嗎?」
我的店裏總是沒什麼客人,但對我而言,無疑是個很令人放鬆的環境。雖說門可羅雀也是種煩惱,可是我也很喜歡這種安靜的空間。
窗外徹底變暗,大街上的喧囂聲傳來。時間愈晚,大馬路上人就愈多,這個熱鬧的城市是否沒有疲倦休息的日子呢?這裏對我來說,是個過於吵雜的城市。
我停頓了一下,稍微吊了吊她胃口後才說:「其實還有呢,我現在就去準備。」
「這倒也是。」
「柯烈里昂會光臨這間店的話,就表示這裏之後不會被罪犯盯上了喔。」
沉默一會兒後,莉娜里亞說了一句「我說啊……」後,將臉轉向窗戶,只有一雙眼睛眨啊眨地偷瞥着我。
莉娜里亞嘴角勾起一抹彷彿孩童般的燦笑。
靠氣勢撐過腹痛嗎?我歪着頭思考,卻決定不多加追問。
「那已經沒有了嗎?」
「儘管聽說過柯烈里昂的老大是個老饕,卻沒想到是真的呢。能被他認可可是很厲害的呢!雖然很可怕,但還是很厲害!」
「那不是有毒嗎?」
「你要喫嗎?那可是用惡魔果實做的喔。」
「可是那還是柯烈里昂啊,他們是擁有巨大力量的地下組織,要是一個不小心,可是會關門大吉、一家妻離子散!果然還是很恐怖呢。」
我將事情全盤告知後,莉娜里亞的反應便像這樣。
莉娜里亞用食指撫摸杯緣,輕鬆地說道。
見過他的尊容後,我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畢竟那是一隻白蓬蓬又毛茸茸的兔子。
聞言,我不禁莞爾。
「啊,大家果然都認識柯烈里昂啊?」
「你就放十二萬個心吧。」
「靠氣勢撐過啊。」
「我可是很喜歡惡魔果實的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