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難以忘懷的滋味」
《放學後,到異世界咖啡廳喝杯咖啡》 · 風見雞 · 1.9萬 字
1
當踩上馬車的踏板時,她感覺聽見一道呼喚自己的聲音,因而不禁環顧四周。那裏是公共馬車的驛站,馬車毫不止歇地來來往往,搭乘馬車的人絡繹不絕。
在攘往熙來的人羣與大型行李中,她尋找着那熟識的臉龐,但正當她想定睛注視時,便聽到身後人龍之中傳來不耐的咂舌聲。
她慌慌張張地停止搜尋,將身體擠進馬車裏。
好不容易在塞滿乘客與行李的空間中安穩地坐了下來,她透過小小採光窗眺望車外。
她自嘲地想「他不可能在這裏」。她豎起耳朵捕捉他的聲音,並在人羣中尋找他的身影。但這樣不是過於依依不捨了嗎?
車伕爲了不輸給外頭的喧嚷,而扯開嗓門大喊,告訴乘客各馬車的目的地。
她環顧車內,每個人都露出開朗的神色,至少沒人像自己心情這麼灰暗地坐在這裏。
自己在這個稱爲迷宮都市的城市之中,到底得到了什麼?
想起那一天,自己追趕着輪廓模糊的夢想,將不安與期待都裝到包包中來到這裏。與當時不同的是——自己已虛長了幾歲,不僅沒實現夢想,也沒得到什麼具有形體的東西,便要離開這座城市了。
她驀地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湧上心頭,於是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
耳邊響起宣告中午的鐘聲。
一想到再也聽不到這聲音,便覺得連這敲響的鐘聲都惹人憐愛。
馬車搖搖晃晃地震動,車輪緩緩地有了動靜。
她回想起了那個人的面容。
2
我所居住的城市・亞爾貝塔,有一個被稱爲迷宮的地方。
那是一個在地下無限延伸的空間,其中有森林、河川、古代建築物等等。沒有人知道爲什麼這裏會出現這些東西,但是迷宮裏的資源,使我們的生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豐饒。
舉例而言,像是食材、可以成爲建材的木材、能雕琢成美麗寶石的原石等等。迷宮的一隅有一座被稱爲「鹽湖」的巨大湖泊,從湖水中可取出大量優質的湖鹽。此外,位於迷宮中的森林巨木林立,有雙臂環抱那般大小的果實中能精製出砂糖。光是這樣,便已足夠使這座城市的居民過上相當豐足的生活。
自迷宮出產的物資被輸出到其他城市與國家,因其帶來的報酬,使得這座城市更加富裕。
其富裕程度偶爾甚至被譽爲超越王都,今時今日的迷宮都市充滿着富饒豐足、人羣喧囂以及滿溢的希望。
人們憧憬着這份炫目的光采,不斷聚集而來。對這些人而言,冒險者這種職業閃耀着繽紛的鮮明色彩。
「呃,我看到這個很氣派的看板,便進來看看。這裏在做些什麼?是店家嗎?」
「咖啡廳……?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在都市裏是常見的東西嗎?」
他一直目瞪口呆地盯着我煮咖啡的過程,此時才驀地回過神來。
雖然很失禮,但見到這凶神惡煞的面貌,使我的心臟撲通亂跳,擔心對方是來刻意找碴而顯得不安。沒錯,他長得就是那麼像壞人。
在那之後,他便三不五時地造訪我的店,並與我閒聊許多話題。諸如今天在迷宮的哪裏跟怎樣的魔物戰鬥、巧遇巨熊便丟下武器逃跑、幸運地找到稀少礦石,卻導致與一同組隊的夥伴吵架而分道揚鑣等等。這些毫無疑問都是葛力大哥的冒險故事。
葛力大哥不禁望了過去。
「我說……這是怎麼回事啊?」
在這家店裏說要請對方喝一杯的話,當然是指咖啡。不過,我想泡一杯與平常不同的咖啡給他。
「呵呵呵。」
「呵。」
「嘆——!」
僅僅只是帶回一顆貴重原石,抑或古代文明的遺產,便能一夜致富。除了這裏以外,是找不到這種工作的。只要忽略「以性命爲代價」這點,這便是一份充滿魅力的工作。
咖啡粉浮起了三分之一後,我用木勺垂直用力攪拌。以虹吸式咖啡壺煮咖啡的話,味道將受熱水的溫度以及混勻「攪拌」的時機左右。
「您是最近纔來到這座城市的嗎?」
他哈哈哈地大笑了起來。
我則心想不可讓柯烈里昂先生久等,便匆匆忙忙地把店關了。
坐在那裏的是握着叉子的白兔——柯烈里昂先生。他的外表雖然像兔寶寶一樣嬌小,圓滾滾的大眼睛很惹人憐愛,身分卻是掌管地下組織的黑幫老大。
「剛、剛纔那是什麼?熱水不斷從下面升到那個放着奇怪粉末的容器裏,這是什麼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都市裏果然充滿着不可思議的東西啊,這黑色的水能喝嗎?」
我一如往常地從白色罐中取出烘焙過的咖啡豆,但不同的是,這豆子比一般常用的經過更深層的烘焙,顏色也呈現更深的咖啡色,且香氣更加濃烈。我用磨豆機將之喀喀喀地磨成粉末。
「我從以前便長得這副模樣,自然會被拜託幹一些粗重活,等回過神來時就已經變成這麼壯了。除此之外我也沒什麼長處,既然有這副體格的話,我想說搞不好能當上冒險者。」
「這位先生——叫做柯烈里昂,好像想帶我們一起去喫飯。」
「喔,這是什麼啊?」
這便是這間店爲迎接即將來到的炎夏所準備的新商品——冰咖啡。
「您之前是務農的啊?」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還有,我沒有想當一個正式的廚師啊,而且我的店也還在營業……可是我又不可能這麼說,握有權力並習慣使喚他人的人,話語中總是充滿着無法違逆的威嚴。
我再度拿起木勺,在咖啡粉沉下去之前,進行第二次攪拌。
「明天嗎?那我必須祝福您一路順風呢,我請您喝一杯吧,雖然這裏沒有酒就是了。」
咖啡廳內只有葛力大哥與另一位客人,我苦惱着是否該勸他降低那自然逐漸提高的音量。
他握住玻璃杯,說了聲「喔喔,好冰」,接着將杯子湊到嘴邊,聞了幾次味道後,便豪爽地大口喝下。
坐在三個位子外的客人笑了一聲。
「不,只是覺得讓人會心一笑。龍牢亭的口味的確不錯,不過說沒別的地方能提供超過它的料理,就有點言過其實了。」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真是難以預料,即使初次見面時對彼此的第一印象都很差,也會在不知不覺間感情變好。而感情突然變好後,也可能在沒有察覺到的狀況下疏遠彼此。
「我常被別人說,比起種田還更適合當山賊呢。」
將咖啡廳的美妙之處傳達給還不知道咖啡廳的人,幸運的話,也可以順便讓他理解咖啡的美味之處——這全部都是咖啡廳老闆的工作。
接着,我在虹吸式咖啡壺的燒瓶中注入熱水,並用魔法燈加熱。等到它沸騰後,便將上壺牢牢裝到燒瓶之上。此時,熱水從燒瓶緩緩上升,使上壺中的咖啡粉浮了起來。
我在鋪好濾布的上壺中放入咖啡粉,但此時有一個需要注意的地方,那便是我放的咖啡粉比平常更多。
我拆掉上壺,握住壺柄傾倒燒瓶,剛煮好的熱咖啡注入充滿冰塊的冷卻玻璃杯中。冰塊因高熱而碎裂的聲響真是好聽。
然後,他劇烈地噴了出來。
聽到門鈴聲後,我說了聲「歡迎光臨」轉向門口,便發現一具壯碩龐大的身軀,頂着一張剽悍的鬍子臉站在門口窺伺着我。
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我如此心想,追上蹦蹦跳跳走着的小小身影。
「真的嗎!啊,這還真教人開心啊。你真是個好人,不對,是隻好兔子呢!」
我安定心神後回答: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葛力大哥宛如少年般露出燦爛的笑容。
「好吧,看來你到這城市還沒多久,我就教教你何謂真正的美味吧。」
「咦,這是冰塊吧?加這麼多不要緊嗎?我們村子可是很捨不得用的。」
「真的嗎!唉呀,真是太感激了。我聽說都市人都很冷淡,但小兄弟你卻不同呢,很有人情味啊,嗯。」
「悠,機會正好,你也來吧。一個好的廚師必須熟識好的料理,這能成爲未來成長的養分。」
葛力大哥繪聲繪影地訴說着,那道料理多麼刺激食慾與味覺。
「原來如此,的確是呢。」
與我有過這樣一段邂逅的,便是年過三十才成爲新手冒險者的葛力大哥。
「這、這是、這是什麼,好、好苦啊!這是不可以喝的東西吧!」
「果然看得出來嗎?我上個月纔剛來,這座城市裏有迷宮不是嗎?比起在鄉下天天種田的人生,我覺得來迷宮打拚更好。」
「您已經去過迷宮了嗎?」
聞言,我便順勢請他進來。
「唉呀,真的沒有其他地方會有那麼稀少又美味的餐點了,絕對沒錯。」
我點頭道。
迷宮之中充滿危險,因這裏與外界隔絕的生態環境,進化出被稱爲魔物的生物,肆虐橫行於迷宮之內。未知植物亦釋放毒素,也有會捕食人類的物種。儘管如此,他們還是賭上性命,不斷從迷宮中帶回素材,在這座城市裏將之換成金幣、銀幣。
葛力大哥這麼說道,並雙手環胸地點點頭。
葛力大哥將臉貼近我這麼問道。
接着等待約三十秒。這是平凡無奇的熱水,變身爲芳醇薰香的咖啡時,所需的萃取時間。無論使用什麼煮法,這時間都不會改變,是決定味道相當重要的關鍵。時間過短的話,便無法煮出咖啡的醇味;反之,時間過長就會煮出多餘雜味。
我自豪地將冰咖啡放在他面前。
聽我這麼一問,男子露出尷尬的笑容坐下,搔着頭道:
他心情大好地這麼說道,我也不禁笑了出來。
我打算勸葛力大哥稍微注意一下講話口氣……幸好今天隨侍在側的野狼先生不在,如果他在,或許會露出凶神惡煞的模樣怒吼。
「不,我想說明天再去。不過我已經準備好武器和防具,也聽過公會的講座了。」
3
他第一次來到我的咖啡廳,是在一個天氣晴朗的午後。
聽我這麼一說,他便露出能讓見者心情舒爽的開朗笑容。
「是的,還請嚐嚐看。」
「咦?」
從咖啡豆中釋出的氣體所形成的泡泡、飄浮起來的咖啡粉以及液體——攪拌後,若完美地分成這三層便是成功的證明。
「當然,還請嚐嚐看。」
他順着我的招呼,邊環顧店內環境邊緩緩入內。愈看愈覺得他的體格可媲美龍族的法爾霸先生或是熊、狼等獸人客人。他的脖子與手臂都長滿肌肉,邋遢的鬍渣更使他氣魄倍增。
因爲我就站在他正前方,所以噴出的咖啡恰好使我的上半身全部溼透。
柯烈里昂先生戴起放在旁邊椅子上的小小紳士帽,站了起來。
此時,咖啡已完全進入燒瓶之中,呈現一種比平常更深的色澤。
熄火後,燒瓶中的水蒸氣便會冷卻,上升至上壺中的咖啡,就會輕盈地溜回原本所在的地方。
「啊?你是說有比龍牢亭還好喫的肉類料理嗎?」
對我而言,與黑幫老大一起喫飯只會使我緊張,但毫不知情的葛力大哥卻露出滿臉笑容道:
他咳咳咳地咳了好幾下。
我從裝設在廚房下方的小型冰箱中,拿出一隻圓形並附有小小杯腳的玻璃杯。接着打開冷凍庫,裏頭塞滿了碎冰,那是我在早上努力敲碎大冰塊的成果。
擁有這麼魁梧身材的人,在人族之中實在很罕見,他的體力應該也十分良好,冒險者就是要很強壯纔行,我覺得他符合這項條件。
關鍵是迅速卻依舊優雅,宛如輕撫似地混勻。
「都市還真是了不起啊,哇。」
因此,這座城市之中充斥着許多被稱爲冒險者的人,他們幾乎都是夢想家。
咖啡急速冷卻後,變成一種兼具透明感與清涼感的飲品。煮得較濃的咖啡,因高溫融解的冰塊而被稀釋,釀成恰到好處的滋味。
「我從沒喝過這麼苦的東西,但該怎麼說這股餘韻呢,似乎也很清爽……這就是都市的味道嗎?小兄弟……啊。」
攪拌完後,我拿起木勺,燒瓶中的熱水不斷上升。
我不禁盯着他的身體看。
「都市真的很了不起呢,小兄弟。那家店是叫做龍牢亭嗎?我在那裏喫過香草烤蜥蜴龍腿肉,我生平第一次喫到那麼好喫的東西呢。」
我在杯中裝滿大量碎冰。
我側耳傾聽留在燒瓶底部,熱水產生水泡的啵啵聲響,並在此刻熄掉魔法燈的火源。
然而,他發出的嗓音卻意外地充滿親切感,十分溫柔。
「這裏是咖啡廳。」

葛力大哥與柯烈里昂先生不可思議地十分臭氣相投。
在那天晚上以後,這兩人便常常一起去喫飯。而生意清閒時,我也偶爾會一起被請去喫飯,並經常因至今爲止從沒喫過的異世界高級料理而大爲感動或受到衝擊。
「到達我這樣的身分地位後……」
某天的午間時分,我與柯烈里昂先生目送要去迷宮的葛力大哥後,柯烈里昂先生突然這麼說。
「每個人都會心懷敬意與畏懼地對待我,我在年輕時追求這樣的對待,也覺得十分得意。這會讓人覺得自己是特別的人。」
「現在不同了嗎?」
我放下正在擦拭的杯子,詢問柯烈里昂先生。
「年歲增長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回首過去,便會發現自己曾讓許多東西從掌中落下。我爲了得到現在的地位,捨棄了許多曾認爲是不需要的東西,現在卻覺得那些顯得耀眼炫目。」
柯烈里昂先生壓下紳士帽的帽檐。
「最好的例子,就是能同桌一起輕輕鬆鬆喫頓飯的人了,我也好久沒遇到像他那樣敢毫無顧忌地對我說話的人。」
他嘴角上的笑容顯得有些寂寥。
葛力大哥與柯烈里昂先生在店裏的對話,常常使我心驚膽跳。葛力大哥往往毫不客氣地與柯烈里昂先生說話,有時候還會用沾上肉汁的髒手,用力地拍着柯烈里昂先生的肩。
不過,我的擔心似乎是多餘的。
柯烈里昂先生遠比我所想像的更加寬容大度,還是個害怕寂寞的人。
而且,我不禁發現一件事,雖然我想提供上門顧客一個得以愜意休息的地方,卻沒有徹底做到。不知何時開始,我便對柯烈里昂先生抱持「他是黑幫老大」的偏見,並沒有將他當作一個叫做柯烈里昂的獨立個體。我明明絲毫不需要懼怕他。
禮貌確實重要。
然而,那應該僅止於我與柯烈里昂先生個人之間,抑或是老闆與顧客之間。無論他是黑幫老大或是住在森林小屋的善良小兔子,只要他是我的客人,便不應改變對待他的態度。
「我很抱歉。」
「怎麼了?」
「不,沒什麼事,我只是想道歉而已。」
葛力大哥覺得拘謹地緩緩走過來,並慎重地坐到椅子上。
還有人比他更好懂的嗎?
「聽好了,葛力,你要放下馬上就可以跟她交往的天真想法。去約她一起出去喫飯,先以這個爲目標。」
喝醉酒的男性中,一定會有人語氣強硬地搭訕她,或是刻意用一些歪理找碴。每天都在這種場所工作的話,我想自然會變得習慣應付男人吧。
4
我完全沒有聽過這家店,於是望向柯烈里昂先生。
「果然,很奇怪吧?不行嗎?不行吧,果然是這樣啊。」
「總之,之後別再用那種香水了。」
他的頭髮不自然地用髮蠟梳得整齊,至於他那平時都放任其恣意生長的邋遢鬍渣,也看得出整理的跡象。而且當他靠了過來後,才感受到他好像擦了類似香水的東西。
他從以前身材便很魁梧,但現在更是因爲嚴苛的冒險者生活,使得肩幅變得更寬,全身上下都多了不少肌肉盔甲。他平常的冒險者打扮,使他呈現一種身經百戰的剽悍戰士風。
在吧檯用餐的柯烈里昂先生這麼說道,但話講了一半便擠不出下半句。
柯烈里昂先生輕輕地摸着紳士帽帽檐說道。
不對,話說回來,葛力大哥爲什麼突然要改變自己啊?
我們的微妙反應使葛力大哥蜷縮了下去,兩手食指互相戳着。
「在會有貴族上門的餐廳用餐的話,當然需要選擇符合氣氛的服裝。但如果是普通的店,就不需要那麼在意。」柯烈里昂先生搖搖頭道。「你想想我過去帶你們去喫的店就好,你有看過穿成那樣的客人嗎?」
「這樣啊。」
我阻止這隻輕描淡寫說出可怕事實的白兔繼續說下去。
柯烈里昂先生用力扶起帽檐,望着葛力大哥的側臉。
「我就不在這多做評論了。」
柯烈里昂先生道。
「這樣啊,已經約好了啊,那下次就在酒館……等等,你已經約好了嗎?」
不清楚這世界長怎樣,而人們又過着何種生活。
聽見柯烈里昂先生的話,葛力大哥垂下眉梢。
「喔喔。」
葛力大哥能在這麼嚴苛的世界裏獲得成功,對我而言便是一件非常值得開心的事情,我總是希望他未來也能順利平安。
我想像了一下,但無論怎麼想,腦中都只會出現夏日祭典的煙火。
我煩惱着該對他說些什麼。
我不認識這座城市以外的地方。
「感覺好像很厲害呢。」
真不愧是柯烈里昂先生,瞬間便壓下自己的動搖,而我卻依然有些驚訝。
他身上原本只穿着普通的衣服包上一層厚皮甲,是很簡單的裝備,現在卻變成氣派的金屬製防具。衣服品質也變得高級,有時候還會說「啊,這是那個,就是小費啦!都市裏都會給小費對吧?」並付給我超過消費金額的錢。
他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柯烈里昂先生說不出話。
葛力大哥雙手環胸,挺直背脊,點了點頭。他滿臉通紅,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這當然是好事吧?」
「這樣啊……那丟出去以後會變成怎樣呢?」
我只能透過傳聞得知冒險者的工作內容。
「咦,這、這樣啊,我第一次用這東西……真奇怪了,我只是買了店員推薦的香水啊。」
葛力大哥擺出誇張的姿勢,做出用力投球的動作讓我看。
不過,並不是每個人都能順順利利,有人甚至常常遭遇生命危險。
柯烈里昂先生不斷撫摸帽檐。
「呃,你這是要改變造型嗎?」
「還沒決定?可是你卻先準備好正式服裝了?」
葛力大哥雖然這麼說,視線卻四下游移,雙手扯弄着頭髮,或摸着臉,顯得坐立難安,臉還非常地紅。
姑娘?我不解地歪着腦袋。
這樣啊,葛力大哥似乎喜歡上在空鳥歌亭這家店裏工作的梅黛洛小姐了。
「在一年一次的節慶時,大家都會收集村子裏不能用的鐵鍋、農具等東西,然後把它們拿去加熱,全部熔掉。」
然而,他現在身上穿着的卻是類似黑色燕尾服的服裝,釦子繃緊得彷彿都要彈射出去一般,脖子上的蝴蝶領結受到拉扯,不論怎麼看都像沒綁好。
聽他這麼一說,我與葛力大哥面面相覷。
「沒、沒有啦!戀、戀愛?你說是戀愛?我嗎?怎麼可能啊,哈、哈哈。」
「已經決定好要去哪家店了嗎?」
聽見柯烈里昂先生這麼問,葛力大哥左右搖了搖頭。
「是那家主要提供蒸餾酒的酒館嗎?我聽說他們僱用了幾名擅長唱歌的鳥族女性,在店裏的舞臺上嶄露歌喉。梅黛洛就是那裏的歌手?」
「這很貴欸……」
葛力大哥望着前方不斷點頭。
「……沒、沒錯!」
葛力大哥有了些許改變,是在我遇見他三個月之後。
「改變造型?那是什麼?怎樣,適合我嗎?」
柯烈里昂先生皺起眉。
「沒錯,那很厲害啊。無論男女老少在這一天都很興奮,雖說丟鐵水很熱又會燙傷,所以也不全都是開開心心地玩啦。」
「韋德林大道是高檔店家林立的地方啊,你應該有看過在那裏優雅地享用晚宴的時髦貴族與富商吧?」
「丟到門壁上,愈高、愈用力愈好。」
「你就放棄吧。還有,對方是誰?你穿成那樣就表示對方是貴族嗎?」
的確,我也擁有這樣的印象。
「你有時候會出現一些令人覺得莫名其妙的言行舉止呢。」
「因爲我不太清楚這種東西,就要店員隨便推薦一下。」
「雖然難度比貴族低,但依然很棘手呢。畢竟她工作的場所,會讓她習慣應付這些來搭訕的男人。」
「原來如此,那姑娘是誰?」
「這樣啊……戀愛嗎?這很值得高興,但你別再擦那種香水了。首先,你擦太多了,再者,那是女性用的香水。」
熔化的鐵在高聳的牆上綻放出一朵朵火焰花,真是難以想像的畫面。
「葛力,你……」
「我完全不知道到底該帶女人去哪裏喫飯,只是想到在韋德林大道上,男人都是穿成這樣的。」
這是我好不容易纔擠出來的一句話。
這座被稱爲亞爾貝塔的迷宮城市是一個大都會,迷宮之中沉睡着許多寶藏。人們爲追尋財寶聚集於此,而想做這些人生意的人又再聚集過來,最終釀成巨大熱潮,綻放出甚至能照亮深遠黑夜的光芒。
葛力大哥舉起雙手。
光憑眼前的狀況,便可以瞭解葛力大哥並不習慣談戀愛,但他卻已和大概是最近才認識的女性約好要一起去喫飯了。
依他這講法,店員一定誤以爲他是要送給女性的。
葛力大哥拘謹地拉扯着蝴蝶領結。
「您在買的時候說了什麼呢?」我詢問道。
「這就是大有看頭的地方了啊。我們必須在晚上進行活動,在一片漆黑之中,只有鐵水發出光芒,再把它丟飛出去,彈到牆壁上,碰撞開來。就好像在夜空之下開出火焰花一樣呢。」
「喂喂喂。」
「原來如此,這衣服是爲了去用餐準備的,而不是爲了去邀請她而穿的啊,我明白了。」
「你戀愛了。」
葛力大哥肩膀抖了一下。
「已、已經約好了。」
決定成爲一名冒險者而來到這座城市後,葛力大哥似乎過得非常順利。
柯烈里昂先生將喫完的碗盤推到一邊,屈身向前問:
「都、都市並非都是這樣喔?」
這一天,我見到葛力大哥推響門鈴後戰戰兢兢地探頭進來,他的模樣使我說不出話。
「咦?」
原來如此……
柯烈里昂先生呵呵地笑着。
聞言,我發出「喔喔喔」的聲音表示理解,並不禁拍起手。
「放心,就交給我吧。貴族與平民通婚雖然很難,但並非不可能,還是有辦法的。首先讓我徹底調查對方,大部分貴族都有一兩個把柄。」
若對方是女性,當她們改變打扮與髮型之後,我知道應該要說「真適合啊」來稱讚對方。不過,如果看得出對方的努力,但那改變卻顯得相當不自然時,我不知道應該要說些什麼好。
葛力大哥的笑臉上綻放着少年般的純真光芒。
「貴、貴族!我哪敢高攀啊!真是太可怕了!」葛力大哥身體發抖地道。「我只是喜歡『空鳥歌亭』的梅黛洛小姐……啊,不,這不是戀愛啦!完全不是!」
「在意起過去自己從未打理的外表,並忽然想要改變形象——整理頭髮、剃掉鬍子、掩飾體味與在意打扮。像這樣重新檢視自己,就是因爲擔心自己的觀感,這源自於想得到某人歡心的想法。也就是說……」
柯烈里昂先生似乎也與我有同樣煩惱,可是與我不同的是,柯烈里昂先生人生經驗豐富,直覺也十分敏銳。
正因此,來自這座城市以外、自稱「鄉巴佬」的葛力大哥所說的話,總讓我很感興趣。
「鐵被煮到像紅通通的熱湯後,再將其搬到村子的大門前面。我們村子大門是巨大的石門,那是從我爺爺還是孩子時就有的、很老舊的門,好像是古時候的城牆遺蹟。然後再用勺子舀起鐵熔成的水,像這樣……」
回想起來,我的確不記得有見過穿得像葛力大哥這麼正式的客人。雖然我也有去過自己一個人絕對不敢踏進半步的高級餐廳,但客人的服裝大多相當隨意。
「這座城市,正在面臨着迎接嶄新飲食文化的搖籃期。在這個世界上,各種族的大熔爐之中,根本不存在正式的餐桌禮儀或是穿着守則,畢竟飲食文化原本就不同。」
「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呢。」
我至今仍未完全習慣這世界的文化,因此對我而言,這一點真是大有幫助。
世界各國的人們爲了尋求迷宮物資而來到這裏,文化與風俗自然會混雜在一起,因此即使我的言行舉止有些古怪,也不會過於顯眼。這裏聚集着過多奇珍異寶,反而使得「奇珍異寶」變得理所當然。
「用餐時對服裝儀容要求挑剔的,往往都是人族經營的高級餐廳,但它們的料理水準大多數都不怎麼樣。對貴族而言,去那裏並不是要品嚐美味的料理,而是想在氣派的餐廳與達官顯貴共享餐點,這纔是重要的。」
聽到身爲兔子的柯烈里昂先生這麼說,同樣身爲人族,我不禁想要代爲道歉。
葛力大哥聽見柯烈里昂先生這番激情的言論,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話題扯遠了。」
柯烈里昂先生清了清喉嚨,拉回正題。
「總之,別去韋德林大道上的店。雖然做足面子也很重要,但那對你來說太過頭了。」
「這樣啊……你都這麼說的話,一定是對的吧。」
葛力先生垂下眉梢,像感到可惜似地點了點頭。
「挑選門檻低一些的店家比較好,最好是你自己已經去過很多次,也習慣店內氣氛的店家。如果認識老闆更好。」
柯烈里昂先生摸着帽檐,如數家珍般地舉例。
「然後菜也要好喫,這是不可或缺的。喫到好喫的東西,人的心情便會變好,心自然就會敞開。而且如果是特別的餐點,也可以成爲聊天的話題。」
葛力大哥喃喃自語地重複着柯烈里昂先生的話。
「……說到我熟悉的店家,就只有酒館了。」
「你會想和喜歡的女性,一起在擠滿粗魯冒險者的酒館裏喫飯嗎?」
「……不行喔?」
到底是位怎樣的人呢?……真是期待。
「嗯、嗯嗯,我常來,我剛來到這城市的時候,就找到這間店了。因爲看板很顯眼。」
她是一個能徹底藏在葛力大哥身後的嬌小女性,柔和的栗色髮絲輕盈地隨風搖曳,微微下垂的眼睛使人感受到一種嬌羞的溫柔。背後是一雙收闔的巨大翅膀,顯示她身爲鳥族的身分。她穿着背部大爲敞開的洋裝,這對擁有翅膀的人而言是理所當然的服飾,不過她舉手投足間顯露的優雅與溫柔的儀態,堪稱一位嫺淑貴婦,即使直接走進高級餐廳,也不會被人拒於門外。
「柯烈里昂先生,我這裏可沒有能當晚餐的菜色啊。」
葛力大哥這麼說道,並笑了出聲,用力地拍打着柯烈里昂先生的肩膀,使得他那頂時髦的紳士帽都震飛了。接着,葛力大哥再隔着吧檯拍我的肩,害我差點膝蓋一軟跪到地上。
「每天嗎?」
我與柯烈里昂先生四目相交,彼此都露出了苦笑。
兩人的晚餐如我們所期待,順利地來到了最後。
意即,這次也是請柯烈里昂先生家的廚師來幫忙做飯。
即使站在這裏,也能知道葛力大哥的太陽穴一陣抽搐。
一旦下定決心後,我心中便很想好好幫助這個笨拙的人談一場戀愛。
柯烈里昂先生道。
從旁人的角度,便能清楚看出她知道葛力大哥十分緊張。梅黛洛小姐總在適合的時間接話,並在沒有話題時詢問葛力大哥容易回答的事情。
我們選擇店休日執行計畫,這樣一來,便可從早上開始準備,也能更改店內擺設。
我不禁如此驚歎,從冰箱裏取出蔬菜的廚師便發出笑聲道:
「會讓人上癮?」梅黛洛小姐接着問。
而且,我說想幫葛力大哥也是真心的。
「悠,是你的店。在這裏喫晚餐不就好了?」
「這、這樣啊,是這樣的啊……這麼一來的話,我就完全想不到適合地點了呢……」
「太、太感謝了!真是太好了!我本來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呢,果然出外要靠朋友啊!」
葛力大哥張大了嘴,露出一種明擺著「糟了」的臉。我則拚命忍住不笑,梅黛洛小姐也開心地笑着。
如我所預料,柯烈里昂先生點頭說「有」。
真不愧是柯烈里昂先生專屬的廚師。
葛力大哥講到一半時突然停了下來,偷瞥了我一眼。
「它的顏色黑漆漆,雖然很香卻很苦,那根本不……」
先不說這個了,託柯烈里昂先生的福,我有了堆積如山的食材,卻只有一位廚師來到這裏。這與我家廚房太狹窄有很大的關係,況且也只需要做兩人份。
我也臉不紅氣不喘地答道。見狀,葛力大哥便鬆了一口氣。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柯烈里昂先生一定知道這類店家的清單。
「不,我說啊,柯烈里昂先生。」
前菜不只使用了來自迷宮的食材,還有外國送來的蔬菜、菇類、火腿或起司等等。廚師用它們做成了幾道精緻小菜,並妝點於同一個盤子內,無論是哪一道都耗費了驚人的工夫。
「我知道了,就當作是特別營業日吧。」
「嗯、嗯嗯,當然啦,對吧,老闆!」
客觀地來想,原來如此,我的店確實符合條件。
「是呢,它畫着很美麗的圖案。」
我則用力地點了點頭,表示不行。
「冰咖啡?」
我的咖啡廳的確沒什麼硬性規定,葛力大哥也常來光顧,並不會有醉漢上門,也並非什麼客人絡繹不絕導致無法安靜用餐的熱門店家。
我尋找着可以使他打消念頭的話語,卻覺得再怎麼多費脣舌都於事無補。
柯烈里昂先生這意有所指的說法,使我背脊一陣冷顫。
不過,當然還有幾個問題。
5
葛力大哥露出一種「原來還有這個方法啊」的臉,顯得十分開心,我則感到頭疼。
「然後我就喝了一種叫做冰咖啡的東西。」
我在兩人的桌上鋪上純白桌巾,並在燭臺點上蠟燭,僅僅只是這樣,卻能讓氣氛大爲不同。
「採取之前派對的模式就好了。」
都做到這種程度了,乾脆就別幹黑幫,專精於這類工作不就好了嗎?這根本不是副業的等級……
「您常光臨這間店嗎?」梅黛洛小姐問。
「根本不需要。」
這一如預期,我便點了點頭。
啊,這個人……
這還真是講究呢……而問這樣的問題雖然很庸俗,但這要多少錢啊……
葛力大哥極度不擅長說謊,而他本人也深知這一點,便將話題拋給了我。
「沒錯,他每來必點呢。」
接着是用我不知道的蔬果做的冷湯,以及用豔黃色的魚做的香煎魚排。之後則是我的燉煮漢堡排,它被當作了主菜,使我感到無地自容。在專家的菜餚之後,是否應該端出我所做的家庭料理,害我十分煩惱。
葛力大哥戰戰兢兢地問,他雖然長得像個山賊一樣凶神惡煞,臉上卻浮現像是遭人責罵的孩子般的抱歉神色。
「沒錯!會讓人上癮,餘韻也很清爽!」
廚師已進去備料,我想說有什麼可以幫忙時,卻發現毫無我介入的餘地,只能盯着專家施展廚藝併發出驚歎聲。
真不好意思,我的咖啡廳是『這種小地方』——雖然我很想這麼打岔,但當然什麼也沒說,只是站在稍微有段距離的位置露出營業式微笑。
梅黛洛小姐兩手在面前一拍道:
店外天色愈來愈昏暗,再過不久葛力大哥就要來了,而且是帶着那位女性。
不過,現在放心似乎還太早了,若照這話題流向……
聽他這麼一說,我想起之前舉辦的聖誕祭派對,那實際上是莉娜里亞的生日派對,卻出乎我預料地來了許多客人。當時是採取站立式自助餐形式,準備了許多餐點,但那大多是柯烈里昂先生派遣來的廚師做的。
咦?該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咦?」
「這樣啊,我也是第一次聽到。」
葛力大哥用一種尋求協助的眼神望向了我。
梅黛洛小姐露出溫和的微笑,葛力大哥則誇張地擺動雙手,發出「對啊」或「喔喔」之類的模糊回應。
「對,我本以爲那在都市是很常見的東西,但話說回來,我卻沒在其他店裏看過呢。」
「這還真是……厲害啊。」
我決定將今天的料理交給廚師,專注在上菜的工作。
「你剛剛自己不是也說了?『我要是能幫上忙就好了』,真是太棒了,那就請你幫忙吧。」
「可、可以嗎?」
「……不、不能不嚐嚐呢!那苦味和酒又不太一樣,呃……」
「……原來如此。」
「唔嗯,我要是能幫上忙就好了,但我也不清楚有什麼店可以去。柯烈里昂先生,您知道什麼適合的餐廳嗎?」
「當然,你也要做,那可以成爲他們聊天的話題。」
「對吧?所以我才進來看看,這個小兄弟就說要請我喝一杯,祝福我進迷宮能一路順風。」
真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自從第一次之後,不管我推薦幾次,葛力大哥都沒再喝過咖啡。然而,被女性這麼一問,也沒有幾個男人會承認說「不,我都沒喝」吧?畢竟男人心有一半都是虛榮心構成的。
我雖然也很拚命,但毫無疑問,柯烈里昂先生比我更加拚命。
「餐點非常美味,謝謝,葛力先生。您知道一家很棒的店呢。」
「喔喔……!」
梅黛洛小姐的美貌與人品,超乎我與柯烈里昂先生的想像。
「這樣啊,葛力先生常常喝這種叫冰咖啡的飲料嗎?」
「柯烈里昂家每天都會有像這樣的搬運食材馬車進進出出,去這座城市或其他地方進貨、出貨。」
「炎熱庫?」
我則露出笑容回望着他。
從這些經驗當中,我深深體悟到,其實在回嘴之前,我便已清楚無論再多講什麼都沒用。這使我覺得這樣的自己十分可悲。
甜點是放滿水果的冰沙,爲與這間小店極不相襯的道地豪華套餐劃下句點。
「要是這樣的話,那今天也能喝到那種叫做冰咖啡的飲料嗎?我也很有興趣呢。」
這裏是咖啡廳,雖然有準備輕食,卻沒有能成爲正式晚餐的菜色,我的廚藝僅止於一般家庭料理而已。
「對吧?很少見到這麼好的搬運食材馬車喔,你那邊的是保溫庫,這邊的則是炎熱庫。」
「沒那回事,如果你不嫌棄這種小地方就太好了,嗯。」
葛力大哥縮着魁梧的身體,雙手食指指尖相互戳着。
「畢竟有很多店都會拜託我們幫忙進貨啊。」
葛力大哥見到這從未在酒館中見過的鋪張料理而大爲緊張,時常不小心撞到餐具或弄掉叉子,一點也不瀟灑帥氣。即使如此,梅黛洛小姐還是一直露出迷人甜美的笑容,表示她毫不介意。
雖然這麼說,但如果太講究會害葛力大哥感到緊張,因此保留了平常的氣氛,只稍微凸顯了一點特別的感覺。
來到這世界後我常體會到的是,當柯烈里昂先生或戈爾爺爺決定了什麼事情,我都無法改變他們的想法。薑還是老的辣,這也是事業有成人士的實力吧。
另一方面,葛力大哥被我們說服,放棄了那套繃得彷彿要爆裂的正裝。他雖然打扮得比平常整潔,但也僅是日常會穿的衣服。
「很少聽到吧?舉例而言,棲息於火山地帶的費爾戈列的蛋,一打破,蛋液便會像岩漿一樣濃稠地留出,而且即使不加以烹調,也會帶有一定溫度。不過,要是溫度有一點點降低的話,蛋內部便會急速凝固,連喫都會變得很困難。所以炎熱庫就是爲了這樣的食材準備的。」
當那臺載滿一流食材的馬車來到店前時,我不禁想,我們到底是要做幾人份的晚餐啊?搬食材時,我偷看了一下馬車內,發現裏面竟然塞着巨大的冰箱與冷凍庫。
「真的嗎!可以介紹給我嗎!」
「門檻低、常上門、認識老闆、菜很好喫、有特殊料理,葛力,你也知道這家店。」
我靈光一閃。
「那我便爲兩位特別準備吧。」
「謝謝老闆。」
我與鞠躬道謝的梅黛洛小姐對上視線,感到彼此之間有種默契。
她外表看起來十分高雅端莊,卻非不諳人事的深閨千金,她早就看穿葛力大哥說了謊,並刻意順着他的話應和。
我不禁露出苦笑,走進廚房。
迅速準備好冰咖啡端過來時,我發現兩人正露出笑容開心談天,簡單來講氣氛相當不錯,使我對打擾他們感到罪惡感。
「爲您送上冰咖啡。」我將兩杯冰咖啡分別端到兩人面前。
梅黛洛小姐用手輕輕遮住嘴巴,目不轉睛地打量着冰咖啡。
「真的黑漆漆的呢,我還是第一次知道有這種飲料。」
「對吧,我當初也嚇了一跳。」
葛力大哥不知爲何顯得趾高氣昂,握住了冰咖啡的杯子。見狀,梅黛洛小姐也用雙手捧起杯子。
杯子的大小理應相同,但葛力大哥一拿起來便讓人覺得很小。相較之下,梅黛洛小姐手上的杯子卻顯得像大酒杯一樣。視覺上的錯覺還真是恐怖。
葛力大哥嚥下一口口水後,閉上眼睛,大口喝下冰咖啡。這又不是什麼毒藥……
「唔!咕!這還、真是、好喝啊……」
「呵呵。」
梅黛洛小姐露出溫柔的眼神,望着展現男子氣概的葛力大哥,嘴角勾勒出一抹微笑,並喝下了咖啡。
「唉呀……這味道的確很不可思議,很苦,但又很清爽。」
「對吧!這就是冰咖啡啊。」
「原來如此,這就是冰咖啡呢。」
葛力大哥緩緩抬起頭,又再度垂下視線。
「任性妄爲地離鄉挑戰,最後夢醒,就只是這樣罷了。但是,我遇見了葛力先生、柯烈里昂先生以及悠先生,和你們一起度過的時光非常、非常開心,僅僅是這樣,我便能說幸好來到了這個城市。」
到底要怎麼辦纔好?
「她要離開這座城市了,你打算怎麼辦?葛力。」
「他是充滿才華的人,雖然我希望他不要做那麼危險的工作,但他的確有作爲冒險者的才能。」
三人全都不發一語,隨時間流逝。
我無法對她說些什麼,無論說什麼都傳遞不到梅黛洛小姐的心底。
「這樣啊,真是的,也不來找我打聲招呼。」
而走在葛力大哥前面的,是柯烈里昂先生。
「我會搭今天中午的公共馬車離開這座城市。我對這座城市總是沒有什麼好的回憶,但在最後過了一段非常美妙的時光。悠先生,這段時間承蒙您的照顧了,也請向柯烈里昂先生轉達我的謝意。」
「……話是這麼說沒錯。」
語畢,她露出笑容,那是一種坦蕩得不可思議的直率笑容。
「……您和葛力大哥說過這件事了嗎?」
見到她露出笑容、轉身離去的背影,我無法出聲慰留。
原來如此。得到解答的心情佔了我大半的思緒。
「……好吧,這是你應該選擇的問題。要自暴自棄地和醉漢互毆也好,要在她離開之前坐在這裏浪費時間也好。要追她或不追,要去或留下,這都是你自己的人生。」
葛力大哥怔怔地望着留在吧檯上的冰咖啡杯。
「真是個能瞭解不同喜好之優點的好姑娘呢。」
然而,之後狀況便急轉直下。當梅黛洛小姐向他打招呼,稱讚道「那頂帽子很適合您呢」後,柯烈里昂先生的心情立刻好轉。
「你判斷人好壞的基礎是咖啡嗎?」
而我也與梅黛洛小姐變得親近。
直到最近爲止,我都避免離開店內,購物幾乎都是靠宅配,也不可能出外用餐。
而足以翻轉人生的劇烈轉變,往往來得令我們措手不及。
「什麼?」
6
「畢竟柯烈里昂先生沒告訴她您住在哪裏啊。」
「所以,我的夢想與青春便結束在這裏了。」
「他說什麼呢?」
柯烈里昂先生分享着料理的知識。葛力大哥左耳進右耳出,大口大口地嗑着美食。而梅黛洛小姐在一旁勸他,並不時回應柯烈里昂先生的話。我看着這樣的畫面,與他們度過了相同的時間,並自然而然地覺得這很令人開心。
完全是在大吼大叫。這是抱着頭趴在吧檯上的葛力大哥的沉痛心聲。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想追求夢想。我很喜歡唱歌,優點只有這個。朝向充滿光輝的大都會,憧憬着成爲耀眼的歌星而來……但還是沒有成功。」
我看了一下時鐘,已接近中午。
這便是我見證兩人第一次一同用餐的情景。
當我走出店外時,目光就被一道從對街走過來的魁梧身影吸引,那踉踉蹌蹌的身影毫無疑問是葛力大哥。
人世間的事往往流動不息,與時間共同變化而去,亦如同我的心情有所變化一般。
不過,從聖誕祭那一天起,在我心中縈繞盤旋的鬱悶心情,似乎驀地找到了一個可以妥協的出口。當我回過神來時,便發現已被柯烈里昂先生與葛力大哥帶着去了各式各樣的地方。
「——算了,這不是很好嗎?」柯烈里昂先生開朗地說。
這一切變化無關乎人們主觀的好惡,我們無法阻止現實產生變化。唯一能做的,僅有思考如何應對降臨至我們身上的變化而已。
那對我而言,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體驗。
「其實我決定要回故鄉了。」
聞言,梅黛洛小姐垂下視線。
冰塊早已融化,杯子上浮現幾滴水滴。
「我家世世代代都守護着村子的土地,所以……回到故鄉,找個老公入贅……我已經決定要這麼過了。」
當我笑着說「又不是女兒要介紹結婚對象給您」後,他便用鼻子發出「哼」一聲並踏着腳。
應該要說服他立刻去追她嗎?還是應該安慰他說「沒辦法,這也是常有的事情」呢?即使我知道這沒有正確答案,卻依然無法決定要說什麼。
她爲了成爲歌手,不顧家人反對,從故鄉來到這裏,但夢想至今仍未實現。她心想着還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點,每天都巴望着這樣的美夢,但夢也該醒了。
畢竟,她常常點冰咖啡來喝,並說「這味道不可思議地會讓人想一嘗再嘗呢」。
「——辦纔好啊!」
「我已經無法再待在他身邊照看着他……不過,我希望他的夢想能實現,並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
葛力大哥低喃道。
梅黛洛小姐、葛力大哥、柯烈里昂先生……我不自覺地想起四人一起開開心心的日子。這樣的日子竟然這麼輕易就結束了,我爲此感到無力。同時,想到葛力大哥的心情,便覺得胃部附近一陣翻攪。葛力大哥現在到底是什麼感受?
距離拉近後,更使我驚訝的是葛力大哥顯得十分悽慘。他的衣服破裂,身上到處是髒污與紅棕色的污漬,右半邊的臉腫了起來,並有着鼻血的痕跡。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
「悠,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那是某個早晨,梅黛洛小姐在我營業前獨自造訪,帶着一種怎麼看都只有憂鬱二字可以形容的表情。
「我收到家書說母親病倒了,父親也年事已高……我也無法不管我妹妹。」
「我——不會忘記這種滋味的。」
而結果如何?
葛力大哥的雙眼無神,並沒有平日裏那少年般的光輝。
7
我完全不理柯烈里昂先生說了什麼。
「剛剛從本人那得知了,她中午就要離開這裏。」
「不是這樣的,是要直接來……」
葛力大哥顯得自豪,梅黛洛小姐則嫣然一笑。
我暫時癱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窗戶。現在,連開店營業都使我感到厭倦,便依舊維持關店的狀態。
「她說要我向您轉達她的謝意。」
我想葛力大哥一定還無法消化這一切吧。他是個溫柔的人,又非常喜歡梅黛洛小姐,所以聽到她突然說要離開,便無法思考了吧。
她低頭鞠躬,並心有惋惜似地撫摸着冰咖啡的杯緣。
這是因爲我害怕會在不知不覺間,一不小心便習慣了這個忽然來到的世界、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也不想淡化自己應該回去的地方的記憶。
梅黛洛小姐撫摸着冰咖啡的杯緣說道。
此時,咖啡廳內一陣寂靜。
梅黛洛小姐開門見山地說。
梅黛洛小姐與柯烈里昂先生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柯烈里昂先生顯得坐立難安。
接着,梅黛洛小姐便斷斷續續地說出自己的故事。
我立刻知道他是在問什麼。
葛力大哥依然望着杯子,沉默不語。
我也不知道。
梅黛洛小姐離開了咖啡廳,我甚至無法對她說出「再見了」這類告別的話語。
我們有時會一起去喫飯,並一起去聽她唱歌。
「這個笨蛋昨晚在不知道哪裏的酒館大鬧一場,被衛兵抓起來後,到剛纔都還關在牢裏。」
開口說話的是柯烈里昂先生。
她用手遮住嘴巴,輕輕地笑了,但她的笑臉卻顯得有些寂寞。
「似乎有一個有名的公會來找他,這樣便能成爲一流冒險者,他爲此感到很開心,我也非常替他高興。」
柯烈里昂先生環着短短的手,蠕動着嘴巴。
「你要我怎麼辦纔好啊!梅黛洛說要回故鄉,要回鄉下去了。而我就是因爲討厭鄉下生活纔來到這裏,來到這個人潮聚集、總是很熱鬧、五花八門的大都會!而且,我成爲冒險者,接到大公會的挖角,所有事情終於都要上軌道了!所有事情!到底要我怎麼辦纔好啊!」
「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梅黛洛小姐在桌上放下冰咖啡的錢後,站起了來。
由於這一陣子很少見到梅黛洛小姐,我不禁感到驚訝,並帶着些許不安聽她抒發心事。
梅黛洛小姐在談論葛力大哥時,露出一種溫暖且宛如母親的微笑。
思及此,我纔想到必須先跟柯烈里昂先生報告這件事。
之後,這兩人便常常相伴造訪我的店。因此,被她發現這裏平常並沒有提供晚餐,也是遲早的事情。很喜歡當天晚餐的梅黛洛小姐顯得惋惜,並且十分想見見協助葛力大哥的柯烈里昂先生。
梅黛洛小姐垂下視線,盯着吧檯上的冰咖啡看。
我茫然地低喃道。聞言,柯烈里昂先生回答:
「昨天和他說了。」
原本那麼排斥抗拒,現在卻覺得相當享受,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柯烈里昂先生順勢走入店內,葛力大哥也不發一語地跟在他身後進來。我走入店內後,兩人一如往常地坐在位子上。
「那個人就拜託您了。他總是自豪地說,柯烈里昂先生與悠先生是他最重要的朋友。」
「他說『這樣啊』。」
「那是您最喜歡的帽子嘛。」
喜歡咖啡的人不會是壞人,所以她是一個大好人。
「像那種程度的女人到處都是,這裏是迷宮都市・亞爾貝塔,是現今聚集世界上一切人事物的地方,你馬上就會找到取代她的人,我也會介紹幾位姑娘給你認識。」
葛力大哥抬起頭。
「我從之前就這麼想了,葛力,那種程度的女人配不上你。你擁有冒險者的才華,還能爬得更高,要錢有錢、要什麼有什麼喔?有美食佳餚還有美女相伴,真是美好的人生對吧?跟做夢一樣。」
「……對。」
「所以沒有必要選擇那種不過是當不成歌手的鄉下村姑。你冷靜下來了吧?下次會找到更好的女——」
「不對!」
葛力大哥厲聲大喝,聲音響徹店內,使震動的空氣發出微弱餘音。
「再也、再也找不到那種好女人了!像她那麼溫柔、總是默默努力、自己再怎麼辛苦也會關心別人的女人——根本、根本再也找不到了啊!」
葛力大哥咬牙切齒,真的是咬牙切齒地瞪着柯烈里昂先生。
柯烈里昂先生摸了摸帽檐,笑道:
「什麼嘛——你不是心知肚明嗎?」
「咦?」
葛力大哥呆呆地張大了嘴巴。
「沒錯,葛力,再也找不到那種女人了,她是你根本配不上的好姑娘。」
「啊、什麼、咦?」
柯烈里昂先生呵呵地笑着。
「有人說天下女人多如繁星,不過,每一個人總有一天,都會找到只屬於自己的那顆星星。」
「喔、喔。」
「葛力,在人生之中,我們只有一瞬間能遇見自己的星星。這星星稍縱即逝,不會再遇見第二次了。在大都會里的生活?很美妙沒錯。一流冒險者?更是不賴。但是……」
柯烈里昂先生拍了一下葛力大哥的手臂。
「別這麼冷淡嘛!」
「還不只是這樣。因爲這場事故而被擋在路上不得通行的馬車隊伍中,據說忽然有個像山賊一樣的壯漢闖進其中一臺車,並用附近都聽得到的聲音向女性求婚呢。」
葛力大哥露出呆若木雞的表情,盯着被拍打的手臂。無神的雙眼取回了原本的光芒,那是他初來乍到這間店裏、坐在那個位子上,與我初次相遇時宛若純真少年的光芒。
「有這種事喔!」
「唔唔……喂,這味道還真是老樣子,苦入肺腑呢。」
葛力大哥用雙手捂住了臉。
聽着葛力大哥顫抖的聲音,我將冰塊放進杯中,倒入咖啡。
「悠,受你照顧了!能遇到這家店和你真是太好了,這段時間非常快樂,謝啦!」
他這麼說道,別有深意地笑了笑。
不過,見到柯烈里昂先生嚴肅的模樣,我便閉嘴點了點頭,並以比平常更快的速度準備了起來。
「沒錯、沒錯。而且,那似乎是大名鼎鼎的柯烈里昂家搬運食材的馬車呢。」
葛力大哥朝着門口走去,並轉頭回來道:
我停下擦拭杯子的動作。
柯烈里昂先生注意到我的視線而抬起頭,並別有深意地笑一笑,撫摸了一下帽檐。
「……趕得及嗎?」
兩人四目相交,接着葛力大哥便一言不發地接下冰咖啡,一飲而盡。
在這世界開咖啡廳過了兩年,一開始客人僅是想嚐鮮而來,但令人感激的是,他們之中也出現了幾位常客。
從城市鐘塔傳來的鐘聲響徹城內,這是宣告中午時刻的鐘聲,也是梅黛洛小姐所搭乘的馬車即將出發的信號。
在這種時候爲什麼要點冰咖啡?
「如果這是藥的話,他們兩人的回憶便會失色了。」
「您這麼說的意思是?」
柯烈里昂先生說道。
有人會來閒話家常,也有人秉持沉默是金的美德來此緩緩地享用咖啡。甚至有精靈姊姊坐在窗邊的座位席上,一整天都盯着窗外經過的人潮,像是在等着什麼,抑或是尋找着什麼。
「只要有她在身邊我就很幸福了。」
我們三人一起笑着,心裏也知道這或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坐在那裏的是柯烈里昂先生,他面前擺的是用特製小杯裝着的冰咖啡。
葛力大哥越過吧檯伸出手,將我拉了過去。
葛力大哥抬起頭,腫脹的眼睛中流出淚水,鼻水也混着鼻血。
「悠,給我冰咖啡。」
他用力地拍打臉頰,轉向我說:
柯烈里昂先生撫摸了一下紳士帽的帽檐,從椅子上跳了下來。
我苦笑着搖了搖頭道:
我瞥了吧檯一角。
「嗯,是個大新聞呢,說是有馬車在城門附近翻車,水果滾得到處都是。」
泰倫斯青年一晃來店裏,便常會說一些城裏發生的事情。這似乎是因爲我在與他閒話家常時,不經意地說過我很少離開這家咖啡廳,他才特別關照我。
「悠老闆,你聽說前天的事了嗎?」
「原來是這樣啊。」
「由於附近發出一陣歡呼和拍手聲,應該是成功了吧。不過,這座城市還真是有各式各樣的事發生呢,有馬車翻車,還有人忽然求婚。」
——來不及了,已經太遲了。
「嗚哇!」
「即使知道沒希望,還是會選擇繼續掙扎嗎?」
「失去唯一星星的人生,究竟還有多少價值呢?」
「好!」
「這若是戲曲的話便會趕上吧,畢竟戲曲背後有作者這個負責操弄命運的女神,可以擺平一切不合理的狀況。」
他將身體越過了吧檯抱緊我。
泰倫斯青年笑道,而我也笑着回應。
聽見柯烈里昂先生突如其來的要求,我不禁反問。
「喝吧,然後跑吧。你要是沒有放棄、繼續奔跑的話,或許就會抓到流星。」
「別管爲什麼了,快點來一杯。」
在這些常客之中,有一名叫做泰倫斯的青年。他總是整齊地穿着毫無髒污的純白襯衫,笑臉迎人,品行端正,言談機靈,很快便與店裏的常客們混得很熟。
我點點頭道。
我將泡好的冰咖啡放在柯烈里昂先生面前,他便拿給葛力大哥。
他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離開了店裏,然後我便聽見一陣奔跑的腳步聲。
真的是一眨眼之間而已,卻令人心曠神怡——這是冰咖啡似的別離。
葛力大哥驀地放開我之後,轉身抱緊柯烈里昂先生。
「我到死都不會忘記你們兩個,還有那個冰咖啡的滋味也是。」
8
「什、什麼?」
泰倫斯青年露出一副正合我意的臉,繼續道:
「這樣啊?」
「嗯。」
「沒錯,那些水果都是從外地運來,要送去城裏一流餐廳的。因爲翻車了不能賣,就慷慨地分給附近的居民,大家都在討論這到底損失了多少錢呢。」
聞言,我對這麼說的泰倫斯青年點了點頭。
「那麼他的求婚順利嗎?」
「我不相信命運女神,不會說一定來得及,所以我要用盡一切方法讓他來得及——不然,以後想起來可是會不好受的啊。」
葛力大哥笑道。
「什麼意思?」
「再見了。」
我看了一下時鐘,但怎麼看都超過中午了,從市中心到城門還有一段距離,再怎麼想都無法用跑的趕上。
「沒錯,沒錯。我犯下天大的錯誤了……來到這座城市時,我並沒有錢、也沒有地位,什麼都沒有,事到如今又捨不得什麼呢?」
「您多保重,也請幫我跟梅黛洛小姐這麼說。」
「不過,你泡的冰咖啡似乎對提神與醒酒很有效呢,也當作宿醉藥來賣吧?」
「快放開!真是不像樣!」
「葛力,你是不太會死心的那種人嗎?」
柯烈里昂先生說「這倒也沒錯」後離開了店裏。
柯烈里昂先生點點頭。
見到這一如往常的對話,我不禁笑了出來,葛力大哥也笑了,接着柯烈里昂先生也狀似莫可奈何地笑了笑。
門外傳來鐘聲。
趴在吧檯上的葛力大哥肩膀一震,店裏響起悲傷男子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