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等待天晴」
《放學後,到異世界咖啡廳喝杯咖啡》 · 風見雞 · 7168 字
1
我從以前就很不喜歡空無一人的家。
從學校回來後,家裏只滿布陌生無比的黑暗,四周靜得使自己的鼻息都顯得吵雜。我沒有勇氣大方地踏入其中,往往放好書包後,就會直接跑去咖啡廳。
我家經營着一間由祖父那代傳下來的咖啡廳,父親是新手小說家,但光是小說家的收入當然無法得到溫飽,所以咖啡廳依然持續經營。媽媽也支持這樣的爸爸,常到店裏幫忙。
店雖然小,但總是有客人在。
附近都是些怪人,這些人不知爲何都很喜歡咖啡廳這種地方。
「知道自己跟一般人不一樣的人,來到這種地方都會覺得很放鬆。」
爸爸這麼說道,年幼的我便天真地反問道:
「爸爸也不一樣嗎?」
「當然啦,寫小說的可都是些怪咖。」
雖然我當時心想這種說法真是過分,但現在回想起來,卻可以理解了。其實每一個人都多少不同於所謂的「一般」,行爲舉止還在標準之內時,都沒有人會說什麼,可是一旦展露出不同的一面,便會有人打算壓抑它而伸出手。此時,我都會這麼想:「難道人不可以和一般人不一樣嗎?」
每一個人都想與衆不同,想要才華。都會想像若能前往自己所在之處以外的某處,成爲不是自己,而是充滿才華的另一個人,人生便會一帆風順吧。
話雖如此,人們卻對他人的「特別」之處並不寬容。
只見到他人的其中一面,便會以偏概全地推測他的爲人,指指點點地說對方很奇怪,對他喊著「你也要跟我們一樣啊」,卻不願正視自己也有某些地方異於他人。
所謂的怪咖,並不是比其他人更超出常規,他們只是很笨拙的人而已。
他們無法像其他人一樣完美地隱藏自己的與衆不同,展現過多奇特的部分,有些人巧妙地將之昇華爲特色或才華。不過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這樣,一旦注意到自己不同於常人,便會在接下來的人生中不斷意識到這個事實。明明擅長看別人臉色,卻無法改正自己的奇特之處,這樣的人最悽慘。知道別人對自己的要求是什麼,卻無法辦到,只會覺得自己彷彿瑕疵品。
咖啡廳這種地方,從以前便是「怪咖」的避風港。
「每一個人都是孤獨的,而怪人更是孤獨,感覺被這個社會排除在外。自己一個人還比較好。隻身一人並非孤獨。自己以外的人都開心地笑着,自己卻無法融入其中,那纔是孤獨。」
當時的我無法理解爺爺的話。
我有家人,在學校也有朋友。
「這些人會來到咖啡廳,來到這裏時,總會看到跟自己一樣孤獨的人。不需要交談,坐下來喝一杯咖啡,這段時光之中,便會覺得自己得到了寬恕。並沒有什麼特殊意義,只是覺得自己可以待在這裏。一家好的咖啡廳就是這樣的地方。」
她再度加強語氣說了一遍。
我無法立刻反應過來,盯着她的手。結果她蹙起眉頭,加強語氣道「快點呀」。
2
原以爲這世界有許多地方莫名地相當實際,卻又有濃厚的奇幻因素。從我的角度來看實在是相當詭異,但反過來想,這世界的人若見到我的世界,纔會覺得詭異吧。
即便覺得她有點含糊帶過,但我不想繼續追問下去。每一個人都有不想讓別人碰觸的地方,也有想對周遭的人隱瞞的事情。即使有些在意,但不觸及這些部分纔是應有的禮貌。
「是魔術,治癒魔術。雖然有自己練習過,不過還不太熟練。」
過去我常像這樣受傷,媽媽總是很慌張,不斷詢問我要不要緊,並翻找醫藥箱,笨拙地爲我包紮傷口。
「真是奇怪的世界啊。」
此時,我見到吧檯下方緩緩地出現一頭紅髮。
不過我無法反抗莉娜里亞強烈的視線,於是乖乖地關掉了水,擦乾左手伸了出去。
認識莉娜里亞至今雖然還沒過多久,但我很喜歡她這種笨拙的溫柔。
聽她這麼一說,我只好閉嘴。她用額頭抵住我的左手,閉上雙眼。一直衝水的左手變得冰冷,而莉娜里亞的手有些溫熱。我已經很久沒跟人牽手了呢——我如此心想。
「你那表情是什麼意思啊?」
「因爲這只是用魔力來加速傷口復原的速度,如果傷勢嚴重的話會來不及,反而會因消耗體力而死喔,畢竟已流失的血無法收回。」
我至今仍能鮮明地想起爺爺當時所說的話,連那抹微笑都毫不褪色。
正在寫字的莉娜里亞抬起頭來問。
「咖啡廳便是個與衆不同的地方,所以大家所謂的怪咖們便會常常來造訪。因爲這些人下意識地知曉這裏是特別的地方,如果你將來要繼承家裏的店,不對,就算不繼承也可以啦,總之這只是假設。當這種人來造訪時,你什麼都不用做,也不必特別找他們講話,只需要爲他們泡咖啡就好,泡一杯最美味的咖啡,因爲咖啡的苦味最能治癒孤獨了。」
她紅着臉瞪我,但這麼不恐怖的表情也很稀奇。
「那纔是天方夜譚吧。」
手有種刺刺的麻痹感,傷口附近尤其灼熱,彷彿整隻左手的血液循環變好了,顯得暖烘烘的。
聲音倏地消失。
我只是開玩笑就是了。
「做得到啊……」
割傷的指尖漸漸癒合,這畫面不知道該說彷彿傷口到痊癒爲止的時間被快轉了,抑或倒帶回到被割傷之前的時間。傷口轉瞬消失了。
我望着原本受傷的手指,不過那裏毫無傷痕,甚至讓我覺得割傷手指只是錯覺。好厲害的魔術,很厲害喔,莉娜里亞。
「先不要講話,我還不太習慣,所以要專心。」
有需要那麼生氣嗎……
「是另一隻手!」
接着她將臉湊到我的手邊,目不轉睛地看着曾是傷口的地方,並用手撫摸。
「——呼。」
「沒什麼啊。」

「不是靠神奇的力量瞬間痊癒嗎?」
不過,魔術啊,真厲害呢,竟然能治好傷口……
位於吧檯另一側的莉娜里亞朝我伸出了手。
「那是什麼天方夜譚啊,你再稍微考量一下現實吧。」
只是我想,若有一天能聽到那些事就好了。
「我用小刀之類的東西稍微弄傷自己,然後練習治好傷口。」
「雖然可以完全治好小傷,不過……欸,你真的沒事了嗎?」
「不會,也不會痛了。真厲害呢,剛剛那是魔法?」
「感覺能變不死之身呢。」
「嗯。」
「做得到喔。」
「怎麼了?」
「我切到手指了,不能邊想事情邊用刀呢。」
莉娜里亞抬頭望着我。她用力地拉着我的手確認,所以我的身體已越過吧檯。也因此,我以比平常都近的距離,與莉娜里亞對望着彼此的臉。
下一瞬間,窗外白光一閃,響起一道彷彿能撼動身軀的雷鳴。莉娜里亞肩膀一震,「呀!」地一聲,發出類似貓咪的叫聲。
「原來如此。」
「也沒那麼想啦……只有一點點。」
傷口逐漸治好了。
我不禁發出了吐槽。用魔力回溯時間是什麼原理啊?到底要怎麼做啊?
「沒事了喔,謝謝。」
「我說啊,醫療類的魔術可是非常難的啊,操縱魔力的技術相當纖細,而且要用魔術治好傷口,受術方也會消耗魔力與體力啊。」
我望着被水洗淨的指尖,心想這點傷口不需要特別包紮,血應該很快便會止住。
「咦,那返老還童也行嗎?」
聽她這麼一說,我便覺得一切都合情合理。
「莉娜里亞也想成爲大魔術師嗎?」
「欸,把手給我。」
不過,剛纔還是晴天,天氣卻突然改變,倒也很稀奇。
「自己練習?」
「不客氣,但我可不是特別關心你,這只是練習。」
莉娜里亞的雙頰微微染上紅暈,輕輕將我的手放到吧檯上。她因爲過於專注,似乎現在才發現自己握住了我的手,還有我們之間的距離超乎想像地近。她裝作沒事地拉開椅子,儘管她想讓一切動作都看起來很自然,卻明顯地很不自然,我不禁笑了出來。
「那只有被稱爲大魔術師的極少數魔術師才能做到,其中有好幾個人現在不知到底是死是活。」
咦?我不解地歪着頭,並呼喚莉娜里亞的名字。
「嗯,不過若是高級魔術師的話,便能回溯傷口時間了。」
莉娜里亞仔細地檢查曾是傷口的地方,如此說道。
「跟我說有什麼用啊。」
莉娜里亞眉頭深鎖。接着,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一團白色霧靄出現,宛如包覆住她手邊一般發出微弱光芒。下一瞬間的變化,使我瞪大眼睛。
「真的很厲害,謝謝你,莉娜里亞,幫了大忙。」
接着,她開始繼續寫字。
遊戲裏的回覆魔法似乎不是那麼實際的東西。
「嗯?」
莉娜里亞輕輕用雙手握住我的左手,往她的方向拉去。我用右手撐着,身體稍微往前傾。
她用比擔心明天天氣還要平淡的嗓音說道,我卻很操心。這不是很可怕的練習嗎?
莉娜里亞抬起頭,深吸一口氣。
我傳達我的感動與感謝後,她便轉向一邊。紮起的紅髮隨着她的動作不斷搖曳。
我重新站直身體。
「有什麼不對嗎?」
我一邊想她到底要做什麼,一邊伸出了右手。
我靠近窗戶望着窗外,發現天空被厚重且陰沉的黑雲籠罩。遠方天空流竄閃電,在雲幕之後忽隱忽現,雷鳴亦在不久之後順勢抵達。身後再度傳來「呀!」的聲響。
我似乎有些走神了。望向左手,就發現食指尖被菜刀割傷,斜向傷口中浮出的紅色小球逐漸膨脹,最後成爲血滴淌落。
我低喃道。如果能這麼輕鬆治好傷口,就不怕受傷了嘛。
我邊開玩笑,邊用水沖洗隱隱作痛的手指。
然而,這似乎是很頭腦簡單的想法,莉娜里亞無奈地露出「你在說什麼傻話」的表情,回望着我。
「如果雨可以很快停歇就好了。」
「好痛。」
3
「好了、嗎?嗯,癒合了呢。會不會有奇怪的感覺?麻麻的之類的。」
正當我這麼說時,石板路便滴滴答答地改變顏色,雨滴落下來了。雨勢愈演愈烈,瞬間化爲一陣豪雨。走在馬路上的人們紛紛避難,我在心中希望他們務必到我們店裏躲雨,並等待着客人,但卻沒人上門,真悲傷。
「……那就好,嗯。」
她更用力地握緊我的手。
「能成爲你的練習對象真是太好了。」
我回頭道,結果吧檯處已經不見莉娜里亞的身影了。
莉娜里亞身上,還有許多我不瞭解的地方。
聽我這麼問,莉娜里亞便聳了聳肩道:
「天氣變差了呢,好像會下雨。」
「呃,你要做什麼?」
「……你在幹嘛啊?」
她十指掛在吧檯桌緣,只露出眼睛,眉毛呈現八字形狀,連馬尾都顯得失去活力。
「我討厭打雷。」
莉娜里亞的聲音十分微弱。
啊——我點頭表示理解。的確有人害怕打雷。
然而看莉娜里亞的樣子,卻不只是害怕,她保持一動也不動的模樣,彷彿從巢穴探出頭來的鼴鼠。
遠方傳來雷鳴聲。
莉娜里亞立刻嚇得躲了起來。
「欸,你不要緊嗎?」
她沒有回應,我於是走出吧檯,繞到她那邊。接着我發現她就像要鑽到吧檯底下一樣,正坐在裏面。
「莉娜里亞,沒事的,不可怕喔。」
我在莉娜里亞旁邊跪下,猶豫了一下,隨後我也鑽進吧檯底下,坐到莉娜里亞旁邊。
雨水敲打石板路的聲響十分吵雜,雨勢變得強勁,雷吼穿插在雨聲之間,不斷傳入耳中。每當此時,莉娜里亞便會蜷起身體。
我完全猜想不到她爲什麼這麼害怕打雷,但我也沒笨到直接詢問她原因。我心想幹脆大聲唱歌轉移她的注意力,但一想到自己唱歌會走音,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那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我坐在莉娜里亞旁邊,仰望着天花板沉吟,老舊梁木上懸掛着魔法燈。
「我說,莉娜里亞,我們來打賭吧。」
我驀地這麼說道。
這提議實在太突然了,連我自己都這麼覺得,莉娜里亞更是完全無法理解吧。我會這樣說,大概是感染了某個大叔的口頭禪所致。
過了一會兒,莉娜里亞回問我:
「打賭?」
我聽見窸窸窣窣的吸鼻涕聲響,她一定也揹負着某些重擔吧,那看來並非能輕易當作目標的簡單挑戰。
莉娜里亞以手叉腰。
「有不好的回憶嗎?」
不斷流動的雨雲後方,是一碧如洗的澄澈天空,那片藍色無盡而美麗。熱鬧的氣氛逐漸重回城中,遠方響起了報時的鐘響。
我站在莉娜里亞身邊,對望着街景的她說。
我並不清楚那是怎樣的工作,但大概是像剛纔治好我傷勢那樣,用魔術治療傷患的工作吧。我心中只有這種程度的印象。
我斬釘截鐵地道,莉娜里亞板着臉噤聲不語。
莉娜里亞目瞪口呆地望着我。
我一回想起家人便無法成眠。想回到那個家,想說一聲我回來了,卻也知道全部都不可能。充斥各種奇異物的迷宮中或許會有回家的路,我卻也無法輕易地說出「既然如此,就去找吧」這種話。
「無法回去那個地方,無法再見到那裏的人們,光是回想起來便使人感到痛苦。若會讓心那麼痛,不如索性忘光一切,全力專注於當下的事情——這類的?」
見莉娜里亞嘴邊浮現小小的微笑,我鬆了一口氣。有女孩子在身旁擔心受怕,我可沒有那麼強大的心臟淡然看待。
不過若是爲了莉娜里亞,我還真希望她的夢想能夠成真。不知道有沒有我能幫忙的地方呢?如果是用菜刀劃開手指這種程度……不,果然還是很恐怖,等到受傷時,再提供我的身體當實驗平臺吧。
抬起頭來的莉娜里亞眼眶紅紅的,我催促着她站起身。
莉娜里亞笑了笑。
「沒錯,打賭。我們來賭一小時內,這場雨會不會停。」
「如果是莉娜里亞,一定沒問題的。」
莉娜里亞瞥了我一眼,將嘴巴埋在靠近身體的膝蓋後方。
「……你不笑我嗎?」
「不客氣。」
未來這種東西尚在前方,模糊不清,很難看出它的色彩或形狀。
「你找到夢想了?」
與這些人相遇、分離,使我不禁認真思考夢想這件事。
「要不要去散個步?」
「是啊,我贏了。」
擁有如此明確目標的莉娜里亞,在我眼中顯得十分耀眼,同時,我也打從心底希望她能順利。
我尚未放棄故鄉以及住在那裏的家人,回想起來時總會無比懷念,因此我儘可能不回憶過往。
我感覺到莉娜里亞抬起頭,可是我依舊仰望着天花板繼續道:
「是因爲你知道那些回憶再也回不來了嗎?」
耳邊傳來莉娜里亞的嗓音,那聲音彷彿混進雨聲之中。
一直維持沉重鬱悶的氣氛只會使人更加負面,我刻意開朗地開口,打算隨着話題改變氣氛。
「沒錯,夢想。我問過了很多人,也自己想過。」
「因爲莉娜里亞每天都很努力,這點我最清楚不過了。」
「我說啊,這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因爲會想起過去的事,所以我討厭打雷。」
莉娜里亞來這間店的時候都一直在唸書,我也知道考試將近時,她便會集中到廢寢忘食的地步。我現在終於可以理解了,那並不只是爲了在學院內取得好成績,而是因爲她有更遠大的目標,才總是奮發向上。
「欸。」
我頓了一頓,外頭雨勢瞬間變強,這間店彷彿被雨絲從世界中劃分開來。
她說話的聲音,從不會被雨聲打擾的距離內傳來。
「完全沒有。」
不過,只有現在。
莉娜里亞是比我想像中更能幹的女孩,擁有遠大的目標。而無論她將實現那個夢想,抑或找到其他夢想,她都是一名學生,總有一天會畢業,說不定還會離開這座城市。
「莉娜里亞,雨停了喔。」
「但你想當吧?」
這座城市時常下雨,但很少打雷。平常總是有如西北雨,劈哩啪啦地驟然落下,然後很快地止歇。儘管進入雨季後,下雨時間會延長,但目前還不是那種時節。
「……謝謝。」
在那天到來之前,我都會繼續煮咖啡,爲造訪這家店的人們提供片刻的安寧。
莉娜里亞看着我,臉上浮現感到意外的表情。
「當然,那是贏家的權利,請提出不會疼痛的要求。」
莉娜里亞詫異地望着我。
「其實我最近在尋找夢想。」
「想成爲醫療魔術師。」
「你到底憑什麼根據說這種話啊?」
我偷瞄旁邊一眼,莉娜里亞怔然地盯着地板看。
然而,我還是希望她儘量不要做會痛的事。我這麼心想並望向窗外,發現外面不知何時已變得明亮,也聽不見雨聲了。
咦,這和我所想像的不太一樣……似乎不是普通醫師的程度。
到時候我是否還會在這裏呢?還在這裏開着店,並透過窗戶眺望着馬路嗎?會迎接上門的客人,並目送人們離去的背影嗎?
她是不是也想起了什麼呢?或許會再度發覺某些回憶——可能是小時候,抑有可能是最近的事——本以爲自己已忘個精光,實際上卻被珍重地收藏起來。
「……那是怎樣?根本沒什麼好自豪的啊。」
「我試着找了找,卻發現很困難。」我誇張地說。「無法輕易瞭解自己到底想做什麼呢。」
從窗戶望向外面,便能從厚重雨雲縫隙之間見到藍天,陽光照亮了整座城市,使雨後殘留的雨滴顯得晶瑩剔透。
她回望着我,露出溫和的微笑。透過馬路上水坑反射的光芒,映照在莉娜里亞側臉上。若能裁剪這一瞬間成爲一幅畫,一定能使每一個看見它的人都露出笑容,那便是如此溫暖的微笑。
「我賭輸了呢。」
莉娜里亞盯着我的臉,並緊咬下脣,表情一皺,將臉藏到抱着的膝蓋後方。
「真沒禮貌,我纔不會要求那種事呢。」
「什麼嘛。」
遠方傳來蓄勢待發的轟隆隆雷聲,一小時以內雨能停嗎?
我走在前面打開店門,來到店外。雨後飽含溼氣的風吹動我的髮絲。
「畢竟我想當的是醫療魔術師喔?是即使讓擁有才華的魔術師接受專門教育,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當得成的醫療魔術師欸?」
國中時背起的一節詩歌、放學後在圖書館內熱衷讀過的小說標題、循環播放一整天的愛歌,我對自己記得這些小事情感到喫驚。
「莉娜里亞一定當得成。」
我以前聽過莉娜里亞說她自幼與雙親分離,卻不知道背後是否有什麼理由。我也是剛剛纔知道雷聲是引出她過往回憶的契機。
「……你爲什麼會知道?」
「我啊……」
不過,生活在這世界的人們都踏實地望着前方,思考着自己該如何過活,又想做些什麼。有人懷抱夢想來到這座城市,也有人半途發現其他夢想,亦有夢醒離去的人。
「感覺比我想像的還辛苦。」
「爲什麼要笑你?」
這樣啊。那就是莉娜里亞的夢想啊。
「有不好的回憶,也有開心的回憶,不過回想起這些,只會使我感到悲傷。」
「這樣啊,醫療魔術師嗎?」
「那我賭不會停,雖然是我自賣自誇,但我真的很不會打賭。」
「當然想啊。」
店內沒有其他人,我坐在莉娜里亞身邊,呆呆地聽着雨聲與雷鳴。一旦這麼做,腦中便會浮現沉睡在記憶深處、不甚重要的回憶。
「那就沒問題了啊,莉娜里亞一定做得到。」
在這個雨過天晴、充滿耀眼水滴的現在,我不要目送她的背影,而是要走在她身邊。
「我賭會停。」
想做這種事、想做那種事……並不只是這樣,而是自己今後該如何活下去。
「說什麼感覺很辛苦……不,算了。」
這是相當清晰的聲音,短短一句話裏,蘊含着莉娜里亞堅定的決心。
「夢想?」
唉——她無奈地嘆了口氣。爲什麼嘛,我只是直接說出感想罷了。
「好啊,走吧。」
她垂下了視線。接着仰頭望向我,戰戰兢兢地道:
「因爲是我贏了,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我沒有目標,也沒有夢想,更沒有一直在這世界活下去的覺悟與決心。不過,這些都先放在一邊,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明白吧。
「因爲我也常常這樣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