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雨天便當」
《放學後,到異世界咖啡廳喝杯咖啡》 · 風見雞 · 1.5萬 字
今早是陰天,陰沉的雲朵覆蓋着天空,遠方的山頂被白色霧靄遮蔽。儘管目前還沒半滴雨絲降下,但不久之後應該就會下雨吧。
天氣每天都有變化纔好。擔心不知道要說什麼的時候,只要提起天氣的話題,便能持續對話。「今天的天氣」之類的話題不會傷害任何人,也不會使人不快,真的非常萬能。
早上打招呼時和莉娜里亞這麼說後,她回了我一句「你是笨蛋吧?」。她最近對我愈來愈肆無忌憚了。
「話說回來,莉娜里亞是住在學院宿舍吧,每天早上都來這邊不會很麻煩嗎?」
聽我這麼一問,莉娜里亞稍微撇開視線,用咖啡歐蕾的杯子遮掩嘴巴。
「這就像散步一樣啊,而且也可以當早自習。」
我看到莉娜里亞的肩膀與手可疑地抖動,便一直盯着她不放。此時,她大聲地嘆了一口氣後道:
「我知道了啦,不要一直那樣看我。」
「所以是?」
我催促着她,莉娜里亞用手撐起臉頰,露出鬧彆扭的表情,望向窗外說:
「因爲宿舍讓人待不下去,大家都把我當作牛鬼蛇神一樣敬而遠之,貴族們又很喜歡來煩我,而且還有一個很令人頭疼的傢伙。」
「是因爲你成績優秀才這樣嗎?」
「有一部分是啦。」
我之前就聽說過莉娜里亞是學年第一名,還有她因此常被貴族找碴。我不知道學院到底是個怎樣的地方,也無法理解貴族這種族羣,卻很瞭解莉娜里亞對此事感到相當厭煩。
「所以你纔會趕緊離開那裏,來到這邊啊。」
「給你添麻煩了?」
她繼續撐着下巴,只將視線移向我。她的臉龐宛如遮掩不安的幼童,看起來格外年幼,我理所當然地搖了搖頭。
「怎麼會呢,我還想找人討論天氣呢。話說回來,今天看起來會下雨。」
我開玩笑地說道,莉娜里亞微微笑了笑,光是這樣我便不禁想稱讚自己。
「是啊,下午開始就會下雨了吧。」
「……真的?」
然而,光只是這樣做還無法拖長時間,她轉起放在吧檯上的小碗,將它歪來倒去。傾倒的小碗發出哐啷一聲回到原位,而這道聲音似乎讓諾兒朵麗下定了決心。她豎起貓耳,抬頭望着我。
正當我思考着今晚要喫什麼時,諾兒朵麗實在是過於坐立難安,令我不禁好奇地開口:
小時候我問爺爺爲什麼我們家的店叫做「棲木」時,他便這麼回答。他當時的表情有些害羞,卻又充滿驕傲。
「你沒說謊……?」
「很想……來這裏……」
「人家不想去學院……」
「那麼,今天又怎麼了?我以爲你乖乖在上課呢。」
平穩的時光。
聽我這麼一問,諾兒朵麗用力地點了點頭,這動作難得充滿自信。嗯,但我的確是有騙過她啦,雖然真的有啦……
下個不停的雨,令人有種空間被蓋上天然窗簾的感覺。
午前下起的小雨在接近下午茶時刻時驟然加劇,雖說以「讓視線都變得有些不清楚」形容是有點誇張,但若說這是小雨又有點含蓄。這是讓人在打算出門時,會站在玄關考慮要不要踏出那一步的雨勢。
「下雨就會很懶得出門呢。」
「竟然立刻回答啊。」
不過,開心地喝着咖啡歐蕾的諾兒朵麗非常稀奇,我並不覺得討厭。
我依然覺得走出店外很恐怖,我很擔心與養成魔術師、冒險者的魔術學院,或位於城市中央的迷宮扯上關係,害怕自己總有一天會徹底融入這不明所以的異世界。
「……沒有,沒事。」
聞言,諾兒朵麗抬頭仰望着我。她露出這種有些不安的神情,應該是有什麼理由。
「那我等你雨天來光顧喔。」
「……真的、真的嗎?」
我沒把心中想法寫在臉上,歪着頭詢問她:
「……大家爲什麼不去死呢……」
諾兒朵麗發出打從心底萬般厭煩的嗓音低喃。啊,等等,快停下,好像連我都開始有點厭世了,快停下。這到底是怎樣的影響力啊?會害人感覺人生怎樣都好,真可怕。
根據我的調查,並沒有回去原本世界的方法。連異世界這種想法,都只被當成童話故事的產物。因此,我大概會在這裏過完一生吧——在這裏開着咖啡廳,望着這扇窗,然後就這麼了結一生。
而我眼前的吧檯則坐着一個趴在桌上、將頭埋在臂間的少女。
「可是又很懶得出門呢,還是算了。」
等我看向她後,妮娜朝我一鞠躬。她那長至肩下的褐色直髮,受重力牽引一絲絲垂落,頭上戴着裝飾白色荷葉邊的髮箍,身着深藍色女僕裝。衣服設計得比過去在電視節目上看過、女僕咖啡廳裏的女僕裝扮還要樸素幾分。話說回來,女僕咖啡廳畢竟只是在COSPLAY,妮娜則是貨真價實的女僕,這種的才叫做正統派。
「我懂。下雨天時,我很喜歡在房間裏讀書呢。」
「沒有。」
「嗯。」
我隨着諾兒朵麗那道宛如訴說「咒殺你喔,混蛋。」的銳利視線望向門口,發現走進店門的是一名女僕。
每當見到窗外行走的人們時,我都在在感到這裏的確是異世界。我不覺得自己是異類,這世界並非那麼狹窄,卻也有突然感到不安的時候。在這世界之中,我到底該何去何從?自己是否應該死在這個世界呢?
「畢竟這裏的步調很緩慢嘛。」
「……這樣啊。」
這間店還沒有「棲木」一般恬靜。因爲我過於年輕,這間店也纔剛剛成形,但若能讓人在此感受到一些店內的輕緩時光,便是我最大的喜悅。
「謝謝你特地在下雨天過來。」
「這次是真的啦。我沒有打算去哪裏,也沒有想去哪裏。而且,這間店沒有其他店員,我不可能丟下店跑出去的。就算要休息,突然關店也會有人抗議的。」
這句話來自我的爺爺。

從剛纔開始便三不五時窺伺我的諾兒朵麗、在店內休憩的顧客們、在窗外慌張逃竄的男子,以及追捕他的人們——「是小偷!」「喂喂,快抓住他……啊,不要在路上施展魔術啊笨蛋!」——這些喧鬧的叫聲都進不到我耳裏,真的是一段非常平穩的時光。
這是謊言,這間店可沒有突然關店便會來抗議的常客,頂多只有戈爾爺爺而已。
「……這裏很讓人放心……」
「呃,我的行動自由呢?」
「……想聽嗎?」
「因爲下雨嘛。」
「歡迎光臨,還是老樣子嗎?」
正當她的小嘴正要講出什麼的瞬間,店門突然打開,傳來一陣清脆的門鈴聲通知我客人的到來,諾兒朵麗立刻吞回呼之欲出的話語。
「當然。」
啊啊,耽溺愁緒的我真是太酷了……當我如此沉醉於自戀感想時,有人拉了幾下我的袖子,轉過頭去,就發現諾兒朵麗露出不安的神情盯着我。住手,別那樣盯着現在的我。
「這就有點困難了,要是學會究極魔法的話,或許可將這一帶變成塵土。」
「……大家都去死的話……這世界就和平了……」
我仍對自己的世界有所不捨,即使理性已對此事做出決斷,但心底深處依舊想着總有一天要回去。或許是因爲某種本能,讓人想回到自己生長的環境。這麼一想,便能理解人類也是動物的這種說法,因爲單靠理性無法壓抑這種令人束手無策的思鄉之愁,這或許是一種刻劃在生物體內的原始情感吧。
「目前沒有那種打算,只有要去市場買點東西吧,差不多該補充一下調味料之類的了。」
他用一個較大的放大鏡,一個個檢視這些類似岩石或寶石的礦物,並用小錘子敲打,或用鑿子削着石塊。一旁放着裝有熱牛奶的大型啤酒杯——畢竟他都那樣點了,我也只好照做。
外界經常發生各式各樣的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各自的煩惱,受毫無慈悲、輕易逝去的時間催促,拚命地生活下去。不過,至少在來到我的店裏時,希望能讓大家忘記麻煩事好好休息。這家店彷彿一根棲木,對要振翅高飛邁向繁忙世界的人而言,是再好不過的選擇。
我依然等着她的話語,只見她緊緊盯着抱在手中的咖啡歐蕾小碗,斷斷續續地說:
從手臂間能聽到她含糊不清的嗓音。
諾兒朵麗呵呵笑着,我不禁一陣顫抖。這笑聲着實恐怖,若是在深夜廣播節目中出現的話,一定會害人精神失常。
的確,這世界上沒有人的話就天下太平了吧。但這也是以沒有死後世界爲前提的假設。然而比起這個,一個十歲少女說什麼「大家都去死的話,這世界就和平了」這種話,實在是有點奇怪。不對,不論對方几歲,都不應該影響判斷這件事的觀點。過去的偉人也曾這麼說過。
當我擦拭着杯子怔怔地這麼想時,少女開始蠕動身軀。她像是迎接宿醉早晨的大叔一般慵懶地撐起身體,用雙手捧起裝有加量牛奶的咖啡歐蕾的陶製小碗,如同舔舐一般地喝了起來。
諾兒朵麗穿着學院的制服,她的頭髮與其說是藍色,不如說是雨水的顏色,她隨性地把它綁成兩束,那顏色配着純白的制服相當顯眼。她要是多拿出一些幹勁,露出更有生氣的眼神,會是個未來值得期待美貌的少女呢。
我們的對話彷彿拋接球一般輕快,令人感到心曠神怡,兩人不禁一起笑了起來。天氣的話題果然無所不能。
我不經意地詢問。聞言,諾兒朵麗用那雙呆滯的眼眸抬頭望向我。她並非是在瞪我,只是她的眼神一直都是這樣罷了。
「這裏的話,馬上就能實現呢,真不錯。」
「怎麼了?」
我壓抑着湧上心中的感覺,繼續擦拭杯子。眼前的諾兒朵麗則懶洋洋地捧起小碗。她很怕燙,所以我特意把她的咖啡歐蕾做得比較溫一點。即使這樣她還是邊吹着氣,邊小口小口地啜飲。
若用普通人的常識和她對話,是無法應付諾兒朵麗的,要裝成像這樣有點厭倦人生的態度是最關鍵的一點,而且還不能思考一個十歲少女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至今爲止我有說過謊嗎?」
不過,這就是諾兒朵麗的風格,我刻意不加以吐槽。這間店的信條是讓顧客享受愜意安寧的時光,所以讓他們能任意流露出屬於自己的個人風格非常重要。
諾兒朵麗頭上有着兩片偶爾會顫動一下的小小三角形。沒錯,就是貓耳。大概是貓耳啦,至少是貓科的那種耳朵,我是這麼判斷的。
「怎麼了?」
我邊思索今後的營運方針邊哼歌。我聽着自己的聲音,望向窗外,雨勢變得收斂不少。
聽我這麼一問,諾兒朵麗的耳朵動了一下,慵懶的視線朝我飄來,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獰笑。這真是有着無謂魄力的笑容。
「……悠,不可以……隨便跑去其他地方喔……」
「嗯嗯,真不錯,還要放上一杯咖啡和一些點心在旁邊。」
啊啊,對了,要是能在這間店裏放音樂就好了,一定會給人更加愜意的感覺。嗯,沒錯,就這麼辦吧,可是該怎麼放呢?這世界有留聲機嗎?
「也有這種時候啦。」
一名矮人大叔坐在店裏深處的座位上,在桌上攤開一條厚布,上面放着幾個拳頭般大小的石塊與閃着淺灰光澤的金屬鑄塊,旁邊則排放着一根小錘子、鑿子與曲尺。
我也是這樣,上門的客人也是這樣。店內充斥一種與外界不同的時間感,非常緩慢、充滿寧靜與安詳。
「所以,學院怎麼了呢?」
諾兒朵麗欲言又止,有些迷惘似地閉上了口。
面向大馬路的窗戶,今天依然能見到熙熙攘攘的人潮,儘管下着大雨,人們依然過着各自的生活。懷抱食材的大嬸披着遮雨的布巾,衛兵身穿灰色外套四處巡邏,揹着大劍的冒險者撐着一支大傘奔走,一名媽媽和孩子穿着同樣顏色的雨衣走在路上。
「午安。」
笑了一陣子後,諾兒朵麗看起來頗爲滿足,搖着尾巴望向窗外。
我臉上帶着笑意,口中哼起聽慣的歌曲。這是在棲木放過無數次的音樂,是我從孩提時代起便一直聽着的歌聲。儘管聽過許多音樂,我卻最喜歡這首歌,而且爺爺也很喜歡,爸爸也是,這或許是我們家的遺傳。
而窗邊的位子上,依然坐着那位常來的精靈姊姊。她讀着厚重的書本,一旁放着水以及新鮮水果拼盤。精靈姊姊雖是常客,我卻還沒跟她進行過可稱之爲對話的對話。即使我打算以天氣話題作爲武器,一直窺伺着和她聊天的機會,卻提不起勇氣,只能憎恨自己的不中用。
這世界充斥各式各樣的奇幻要素,最明顯的便是像諾兒朵麗這樣的獸人族羣。到外面走走的話,便會發現他們大剌剌地走在街上,也沒有人會吐槽那些獸耳或尾巴,畢竟對這世界的人而言,那是理所當然的存在。
這名身上帶着陰鬱氣息,彷彿店內只有她頭上下着雨的少女叫諾兒朵麗。光是要問出她的名字就花了我一星期的時間,而要和她正常地談話則又再花了一星期,這讓我時至今日依然印象深刻。
然而,諾兒朵麗滿足地點點頭,似乎是相信我了。看她彷彿放下心中大石,令我充滿疑惑,不過諾兒朵麗腦中裝什麼一直都令人疑惑,所以我也不再多加猜想。
宛如只有這間店被世界隔絕,在這種氣氛之中,店內有着不顧雨勢而來光顧的幾名客人,以自己的方式享受着各自的下午時光。
「悠……要去哪裏嗎?」
「……真的……好麻煩啊……」
我第一次見到她時非常興奮,少女頭上有着獸耳……總覺得心底冒出一種嶄新的情感。有種令人心頭一緊的感覺,又有點類似心頭小鹿亂撞。而最近又遇到了用渾厚嗓音跟我說話的兔子,對我而言,獸人也漸漸成爲生活中的一部分。
聽我這麼一問,諾兒朵麗語焉不詳地咕噥了起來。
「……好麻煩……」
「……不,還是算了。」
奇怪?爲什麼?爲什麼只有這句話特別充滿幹勁?明明平常都很慵懶,擺出一張厭世的表情。
因爲她深有所感地這麼說,我也只好點點頭道:
第二杯咖啡歐蕾喝到一半時,諾兒朵麗用充滿睡意的嗓音道。她那癱倒在吧檯上的身影彷彿在溫暖陽光下打盹的貓咪,令人覺得療愈。
我瞭解妮娜來店的目的,向諾兒朵麗說了聲「抱歉」,便從吧檯後方的通道走向深處。那裏有點像是倉庫,存放着囤積的食材、不常使用的餐具與大型冰箱等。
沒錯,有冰箱。
我在這個世界之所以能比想像中適應得還要好,都是因爲這裏和我的世界有着類似的便利道具。這臺冰箱也是其中之一,內部裝着只要有魔力便可持續提供冷氣的魔石之類的東西。多虧了這臺冰箱,我才能經營咖啡廳,也可以每天喫到美味的餐點。
然而,我這次要拿的東西不是在冰箱裏,而是放在一進入儲藏室的地方。它放在一個高約到膝蓋的巨大壺型陶器中,裏面是我特製的混合咖啡豆,我將它們放進白色布袋,量約有雙手環抱那麼多。
我抱着沉甸甸的布袋回到前臺,卻見到令我瞠目結舌的事情。
「呼——!」
「嗶!」
「你們在幹嘛啊?」
諾兒朵麗惡狠狠地瞪視着妮娜,發出低吼聲,完全是在威嚇她。
「悠、悠先生!請救救我——!」
妮娜眼中充滿無助的淚水,慌張擺動着雙手對我說道。呃,你的年紀應該和我差不多一樣大吧?竟然會被一個十歲小女生嚇到快哭出來?
「呼——!」
「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很對不起!」
我嘆了一口氣,將布袋放在吧檯上,接着走到妮娜和諾兒朵麗身邊。妮娜正被逼到牆角、束手無策地抱頭蜷曲蹲着,而諾兒朵麗不知爲何氣勢凌人地威嚇着妮娜。
「喂喂喂,不要亂嚇別人啊。」
我將手放在不斷「呼——呼——」亂叫的諾兒朵麗頭上,那雙貓耳便像要夾住我手似地動了一下,接着我像是要安撫孩子般,摸了摸她的頭和耳朵,諾兒朵麗這才收斂聲音,從喉際發出愉悅的呼嚕聲。我心中有股小小的衝動想繼續這個動作。
「你爲什麼要嚇她?」
我蹲了下來,望向諾兒朵麗的眼睛這麼詢問,她尷尬地別開視線,斷斷續續地說:
「……因爲她妨礙我。」
「妨礙?」
「喂——你看,是我啊。」
「要多休息一下嗎?」
「嗯,我被人追着跑呢。」
「這個……」
「沒事的,我已經習慣這種事了。」
我露出一抹壞心眼的微笑等着她的反應,接着就發現妮娜的動作忽然停止,好像是終於瞭解自己到底說了什麼,紅潮漸漸爬上她頸部乃至於僵硬的臉蛋上。
原文應該是0;大家1;最喜歡悠先生0;的咖啡1;了,我是知道的。
我等着諾兒朵麗欲言又止的話語。
「嗯,請多指教呢。」
「……諾兒朵麗。」
我回到吧檯坐在諾兒朵麗旁邊,撫摸着殘留痛感的腹部。若說我毫不在意不免有點矯情,可是如果我出聲責備她的話,我擔心她會說出以死謝罪這種話。
「喔喔,真是個可愛的孩子,是小悠的妹妹嗎?」
身旁的諾兒朵麗捧着自己的咖啡歐蕾給我。我現在肚子裏好像有什麼東西要翻攪上來,於是心懷感恩地接過她的飲料。
無事可做的我決定找諾兒朵麗搭話。沒有音樂可以聽的話,就只剩下和人聊天這項樂趣了。我拿出放在吧檯內一角的圓椅。一直站着也是會累的,所以我在吧檯旁邊總是放着一張休息用的椅子。
「……老頭快滾回家。」
戈爾爺爺上下搖着兩人握住的手,笑了起來,臉上的皺紋都皺在一起。諾兒朵麗則好像有點不知該如何是好。
突然被人叫做老頭,戈爾爺爺望向諾兒朵麗,露出驚訝的神色,但眼中又立刻充滿好奇。
諾兒朵麗接下來便不發一語,我直勾勾地望着她等她開口。諾兒朵麗的視線匆忙地左右遊移,臉頰變得有些緋紅。她支支吾吾地欲言又止,但最後只簡潔地說了一句:
然後,諾兒朵麗回到吧檯席,坐回位子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對諾兒朵麗而言,這可是一種破天荒的行爲。話說回來,我還是完全搞不懂發生什麼事了。
她僅顫動了幾下貓耳以示回應,看來似乎還要花上一些時間才能恢復精神。
我很想提供這樣的感覺,但這世界無法輕易撥放音樂,畢竟根本不存在音樂播放機。
我放好椅子,隔着吧檯和諾兒朵麗相對而坐。
「嗶。」
「那個,妮娜。」
諾兒朵麗虛弱地趴在吧檯上,只將耳朵轉向了我。
「大家都叫我戈爾爺爺,」
「諾兒朵麗,現在好閒喔,我們來聊天吧。」
「因爲我會嘗試各種烘焙法啊。」
「哈!真好喝!」
「嗶?」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但、但是……」
「……沒事。」
她深深一鞠躬,彷彿要把頭埋到地面。長長的髮絲配合她的動作飛舞在空中,往我臉上一甩。
「嘿?」
下一瞬間,妮娜的身影便從我的視線之中消失。
「真的很對不起!」
「那麼,今天又是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呢?」
「我說……」
咦咦?爲什麼?
「謝謝,我只喝一點喔。」
諾兒朵麗露出冰冷的視線,朝發出奇妙笑聲的戈爾爺爺這麼說。這傢伙還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啊,而且說話也很不客氣。
「話說我一直很好奇,在其他店不是可以買到品質更好的咖啡豆嗎?妮娜的僱主是個有錢人吧?」
「……悠先生?」
但戈爾爺爺是一個完全無視這些常識的人,會突然靠近、與人熱情握手。他會省下慢慢縮短距離、一點一滴建立情感的麻煩程序。
「被人追着跑……您又逃離工作崗位了嗎?您別再給祕書小姐增添麻煩了啦。」
「唉呀,真是幫大忙了,我實在想不到還有哪裏是可以只喝冰水的店呢。而且還能見到小悠的臉,真是一舉兩得!」
「還有他說每週味道都有些微妙的差異,這點也很好。」
而且,眼前站着大大的眼眸裏噙着淚水、並不斷道歉的美少女女僕,我怎麼可能說出「好痛啊啊啊,我大概都骨折了吧,小姐,你要怎麼賠我啊?」這種混話,根本不可能。
人們常說颱風過境這句話,讓店裏變得熱鬧異常的妮娜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笑容滿面地回去了。
戈爾爺爺放開諾兒朵麗的手,隨口一說。
「原來如此……悠不太在意這種事呢……」
「我纔想叫呢。」
我凝視着黃色的魔力光一會兒後,突然聽見有人小聲呼喚我的名字,我將臉轉了回來,發現諾兒朵麗已爬了起來。
「人家好害怕——!」
「嗶咿咿咿咿!」
果然是很難以啓齒的事情嗎?只見諾兒朵麗支支吾吾地嘀咕,視線三不五時地瞟向我,然後終於張開了口。不過,她的聲音又立刻被人蓋過,門口傳來吵鬧的門鈴聲。
戈爾爺爺腳步輕快地走到諾兒朵麗身邊,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轉向她,並伸出右手道:
生平第一次被女孩子說最喜歡自己,而且對方還是楚楚可憐的女僕。不過,我早已司空見慣她的這類天然呆發言,心中並無任何誤會。
「沒事了嗎?」
並非想喫什麼,也並非想找人談笑,但光坐着又顯得有些無聊,這時候只要傾聽店內的音樂即可,而桌上再放上一杯咖啡更是無可挑剔。光是這樣,便能讓自己感覺是在度過極盡奢華的時光,併發覺平常的自己實在過得太匆忙,以知曉平穩的時間應當極爲輕緩愜意。
「悠先生的咖啡在我的職場上也很受歡迎喔,畢竟連那位女僕長都很期待呢!」
「唔喔!」
妮娜的頭往我的腹部撞了過來。這與其說是擁抱,還不如說是擒抱。能被可愛女僕緊緊抱着很教人開心,我卻因此當場跪倒在地。
他根本不需要特地來我這種小店買,直接向商人訂購高級品不就好了嗎?
她嚇得魂都要飛走了,害我真的有些擔心她。我搖着她的肩膀說道:
戈爾爺爺笑得燦爛,諾兒朵麗則一臉不愉悅。兩人握手的畫面令人會心一笑。不過,諾兒朵麗從剛開始便不斷用眼神尋求我的協助,所以差不多該讓話題有所進展了。
或許詢問另一位當事者便可得知詳情——我這麼想着,靠近躲在牆角不斷髮抖的妮娜,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對會在意與他人之間距離的諾兒朵麗而言,或許是個難以應付的對象。
「呃,你說什麼?」
我喝了一口甜甜的咖啡歐蕾後,感到肚子變得舒服不少。咖啡歐蕾裏可是蘊含着無限溫柔呢。
由於諾兒朵麗無法和我說話,我於是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抬頭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掛着幾個燈罩,裏面放着被稱爲光石的魔石。啊啊,話說回來魔石內的魔力應該快用完了。
「抱歉,我不太認識你說的那位女僕長。」
我不禁回問,但諾兒朵麗只回了一句「沒什麼……」,接着沒事似地將小碗湊到嘴邊。到底是什麼意思?
妮娜口中發出悲鳴聲,我不禁冷靜地吐槽她。而她在我面前臉紅到像煮熟的章魚一般,淚眼婆娑地揮舞起雙手。
嗯,戈爾爺爺是個有趣的人,所以不用害怕他唷——我朝諾兒朵麗笑着點了點頭示意,她這才小心翼翼地握住戈爾爺爺的手。
「這倒是很令人開心呢。」
諾兒朵麗有些猶疑,卻彷彿下定決心般地這麼說。話說回來,在妮娜上門之前,她好像想跟我說什麼,應該是那件事吧。
在我說話之前,諾兒朵麗又狠狠瞪了一眼戰戰兢兢窺伺着我們的妮娜,銳利的視線使妮娜再度發出「呀咿」的悲鳴,害怕地抱着頭。
諾兒朵麗疑惑地望向那隻手,又看着戈爾爺爺的臉,最後望向了我。
「……沒關係啦,你不要在意。」
「嗯。」
諾兒朵麗則瞪視着妮娜,發出一道咂舌聲。
「因爲老爺說用這間店買來的咖啡豆泡出的咖啡最好喝了。」
「……嘖。」
「呃,總之,那個,我想說的是……最喜歡悠先生了!」
用力推開門入內的是戈爾爺爺,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喘着說道。充滿皺紋的臉上掛着大顆汗珠,光亮頭頂上的水滴反射着光線,發出刺眼的光芒。我注意到諾兒朵麗露出像是在說「把你丟到骨董店去鑑定年分喔,死老頭」的視線,卻仍着手準備冰水。
我苦笑着說道。妮娜雙頰微微一紅,再次向我道歉。我笑着說:「不不不,這沒有什麼好道歉的啊。」她便又紅了雙頰,慌張地揮舞着雙手,吞吞吐吐了一陣子之後,才擠出這麼一句話:
我們兩人不知爲何相視了一會兒,這到底是在演哪出?
正當我呆呆地心想「妮娜的睫毛真長,臉蛋也好小巧」的時候,妮娜的身軀再度抖了起來,淚珠在眼眶中不停打轉。
「那、那個,悠先生,錢。」
回覆冷靜的妮娜立刻照料我,但我要能自己站起身來似乎還得花點時間。當我以爲終於可以喘一口氣時,這次換妮娜不停向我道歉。
我這麼一問候,諾兒朵麗就點了點頭。
妮娜的顫抖驟然停歇,顫巍巍地望向了我。
諾兒朵麗像是已經筋疲力盡一般,再度趴回吧檯上。我將擦拭完畢的最後一個杯子放回架上,發現再也無事可做,而這個時段也不會頻繁地有人點單。
我將小碗還給諾兒朵麗。只見她用雙手接了過去,捧着它細細端倪,兩眼直勾勾地觀察我剛喝過的地方。那邊有什麼嗎?
此時,在一旁心驚膽顫地望着我與諾兒朵麗互動的妮娜,戰戰兢兢地開口。我對方纔把她冷落在一邊的事向她道歉,並告訴她這周咖啡豆的價錢。
人們平常總是會與他人保持一定距離,尤其是對初次見面的人,會思考着自己該接近到什麼程度,或是該讓對方接近到什麼程度。
「啊啊!對、對不起!」
透過在我店裏品嚐到人生第一口咖啡的女僕推薦,妮娜的僱主也注意到咖啡的魅力,在那之後,便從我店裏買取咖啡豆,並經常在家中飲用。
「小悠!給我水!」
妮娜雙眼含淚,將頭髮壓在頸邊,再度朝我深深一鞠躬。
戈爾爺爺在吧檯邊接下冰水後,將之一飲而盡,並把杯子重重地放在吧檯上。那樣會破掉啊,真希望他住手。
「不要!想出門玩的時候,就要出門玩!」
別說這種幼稚的話啦,你今年到底幾歲啊?——雖然想這樣說,但這吐槽一定沒什麼作用,我只好嘆了一口氣作罷。
平常總有祕書小姐或黑衣人負責保護他,可是這個爺爺偶爾依然會像這樣偷溜出來。當然,祕書似乎也總是爲了防止他脫逃而有些對策,但他每次都可以闖關成功。我雖想說你這份力氣也花在別的地方吧,但講了也是白搭。
「……廢柴男?」
諾兒朵麗一針見血地道。
「不是的,諾兒!我是一隻熱愛自由的猩紅比藍雀!是一種在廣闊藍天中自由翱翔的歌唱之鳥!」
戈爾爺爺伸開雙手上下振翅,似乎是在模仿翅膀。
「……哈。」
「被嘲笑了!我竟然被嘲笑了啊,小悠!」
「不關我的事喔。」
「啊!真令人受不了!除了小悠之外從沒有人敢這麼直接地吐槽我!這孩子未來相當有希望呢。怎樣啊,諾兒,你要不要把小悠帶回家啊?」
爲什麼把我當作貢品啊?
我無奈得不發一語,諾兒朵麗則用手抵着下巴,陷入煩惱之中。
「……可以的話,希望是靠我的實力……」
「嗯,這樣啊,是這樣的啊,果然還是自由戀愛比較好呢。不可以強迫他人。不可以強迫。」
「您之前不是說要把孫女嫁給我嗎?」
我不禁出聲吐槽,但戈爾爺爺只四兩撥千斤地道:「咦?我有講過那種話嗎?我不記得了呢。」他只有在狀況對自己不利時會裝作癡呆老人。
正當我握緊拳頭,心想該怎麼處理這個老頭時,戈爾爺爺卻突然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嘖!已經發現我了啊!」
他不顧呆呆望着他的我與諾兒朵麗,激動地道:
原來是這樣,不過爲什麼想喫吉厥料理呢?而且還是三人份?我詢問莉娜里亞緣由,她便意有所指地笑着望向我道:
諾兒朵麗用力地點了點頭,露出喜上眉梢的表情。諾兒朵麗的笑容可說是十分罕見,我自然也笑了起來。
他到底是來幹嘛的?
「雖然不想承認,但我的確經常被這麼說,我到底哪裏遲鈍了?」
稱爲咖啡芳醇的苦味被砂糖中和,而應留在舌上的酸味餘韻也因牛奶變得圓潤,這是一杯很容易入喉的咖啡,不過似乎還是無法過莉娜里亞這關。
「希望……你幫我……做便當。」
我嗯嗯地兀自點着頭,莉娜里亞則翻了翻白眼。什麼嘛,那是什麼眼神?是有什麼意見嗎?
莉娜里亞驟地大喊。
「啊啊,因爲吉厥料理很稀奇嘛。」
莉娜里亞凝視着冒出熱氣的杯子,出聲詢問,她的嗓音明顯充滿抵死不從的情緒。
「吉厥料理?」
「十分感謝您。」
「怎麼了?」
結果,他只喝了杯水,並和諾兒朵麗握手後就離開了,真令人摸不着頭緒。
「小悠,我想拜託你一件事。過不久追我的人就會到這裏,他們應該會問你有沒有看見我,我希望你說我朝中央區的方向去了,但實際上我會去商業區。」
畢竟,莉娜里亞最近常來,若她習慣喝咖啡,就有人可以充當我原創混豆的試毒者——我是說,熱愛飲用咖啡的同好。
諾兒朵麗也再次懶洋洋地癱在吧檯上,之後卻驀地站起身來,用力地甩着腦袋,一頭長髮與頭上的耳朵不斷搖晃。
「可以等到明天嗎?我會先做好的,你早上能來拿嗎?」
她似乎注意到了自己還未說出正題。戈爾爺爺使店裏氣氛有了巨大變化,讓她花了不少時間纔想起來原本的目的。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莉娜里亞的脣瓣接觸到杯緣,緩緩地傾斜杯子。
他這把年紀說這種告別辭還真是讓人笑不出來。如同他進來時一樣,戈爾爺爺跑着離開了這裏,送走戈爾爺爺的門鈴聲迴響在店內。
雨過天晴的天空已染上一片夜色,許多店家紛紛點亮燈火。諾兒朵麗也回家了,店裏沒有任何客人,不對,還有一個人,就是莉娜里亞。她穿着學院的黑色制服,坐在吧檯座位上。
她將杯子推向我。莉娜里亞不怎麼偏食,卻似乎依然無法接受咖啡。
不過,戈爾爺爺畢竟是戈爾爺爺,和普通的愛撒謊老頭不一樣。他令人以爲他去商業區,但實際上是去了中央區,可是這其實只是障眼法,事實上他真的去了商業區……到底是中央區?還是商業區呢?又或者是完全不同的地方呢?一陷入這樣的思考便會沒完沒了。
我嘖了一聲,將從虹吸式咖啡壺萃取出來的清淡咖啡加上少許砂糖與牛奶,放在莉娜里亞面前。
她發出泫然欲泣的嗓音。從她蹙着眉毛的程度,可以知道這對她而言似乎還是太苦了,我明明加了很多砂糖和牛奶啊。果然必須先改變咖啡豆的品種呢。
嗯……吉厥是那個吧?位於極西方的小島國,被稱爲黃金之鄉的地方,我記得那裏人民的特徵是黑髮黑眼之類。
「……真是奇怪的人。」
祕書小姐離開後過了一陣子,店內徹底恢復原本的愜意氣氛。
「唉,我知道了,交給我吧。」
我能理解她爲什麼這麼說。考量到戈爾爺爺的人品,他應該不會特地說出自己的去向,所以應該做反向思考,說他「前往商業區」。
「學院餐廳的大廚生病了?」
「那是三人?」
「……吉厥料理……」
「等等!」
諾兒朵麗用力地點了點頭。因爲我並非吉厥出身,因此所做的並非吉厥料理,單純是日式料理。或許真實的吉厥料理也以日式料理爲主,但我無從得知。
真奇怪,明明已經弄得很甜了。
諾兒朵麗垂下眼,有難言之隱似地躊躇着語句,尾巴靜不下來地左右搖擺,拚命地爲自己打氣。若是我這時候表現出一副亟欲等着她說話的模樣,會讓她更加難說出口,我於是輕鬆地等着。
「爲什麼這麼難說出口呢?」
「呃,那是你自己要喫的嗎?」
「……好苦。」
再加更多砂糖或牛奶的話,就不是咖啡,只是咖啡歐蕾了。雖然那也很好喝,卻並非我原本的目的。
她這麼說道。結果,莉娜里亞最後擅自在心中下了定論,了結她對此事的想法。
「兩人?」
莉娜里亞用很想咬死我的氣勢狠瞪我。但我毫無頭緒,即使被她說神經大條,我也不知該作何反應。
「我說啊……」
莉娜里亞望着我的眼睛做出無言的控訴一會兒,但終究放棄掙扎、伸手拿起杯子。因爲我說要是不好喝就可以不用喝,所以她認爲只要忍耐着喝下一口就好了吧。可惡,一定要讓她說好喝。
時間已是傍晚時分,這是一個太陽早早下山的季節,所以天空已漸漸變暗,差不多是學院高年級生放學的時間。學院的女生制服是短裙,而戈爾爺爺是個色老頭,學院則位在中央區。
「我們學院的餐廳幾乎都是由大廚一手包辦,所以大廚不在的話便無法營業。由於大廚是突然生病的,因此來不及尋找餐點的替代方案,學院只好叫大家各自帶午餐過去,而學院福利社應該會非常混亂,所以低年級生都會選擇自帶便當吧。」
「之前做給你喫的,是飯糰和煎蛋卷嗎?」
她張開了口,又再度閉上,重複這樣的行爲多次之後,諾兒朵麗彷彿要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般說道:
她恭敬地朝我行了禮,然後迅速地轉換方向,動作流暢地往外走去。這與戈爾爺爺大爲不同,令人感到她家教良好。
「之前……做給我喫的那個……可以再做嗎……?」
無法接受咖啡苦味的莉娜里亞總是喝咖啡歐蕾,但我十分希望她能嚐嚐咖啡原本的美味,於是透過拜託她試喝咖啡的形式讓她喝咖啡。
她特地朝我一鞠躬後,便走了過來。
她嬌小玲瓏的身體蜷縮得更小了。諾兒朵麗直勾勾地瞪視着吧檯,似乎重點還在這之後。
「話說回來,爲什麼便當要吉厥料理啊?而且還要三人份?」
當我望着祕書小姐的背影點點頭時,發現有人拉了拉我的袖子。
點頭。
她搖了搖頭。她似乎不想回答我這個問題,唔,雖然心裏有些在意,但還是算了。
「諾兒朵麗,怎麼了?」
她再度點頭。
「嗯,如他外表所見呢。」
「竟然還敢問我!」
「感激不盡!那就再會了,諾兒!我們下輩子見!」
「呃,怎麼了?」
便當?是那個便當嗎?
「希……」
「她想向同學們炫耀吧。」
原來如此,她想要三人份的便當啊,這真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
會讓我不禁這麼想,也是因爲原本我對咖啡的接受度就很高了吧。
不過,對這世界的居民而言,使用米飯的料理或我早已喫慣的日式料理等等,無疑是非常少見且奇特的,所以與其辯說這是一種異世界料理,還不如順勢當作遙遠國度的料理,還比較容易讓人理解與接受。我思索着適合當便當菜色的幾道食譜,覺得非常可行。
我拿起被莉娜里亞退貨的杯子,喝了一口。
搖了搖頭。
「你要是真搞不清楚的話,就保持現狀吧。畢竟就算我講出我的推測,也幫不上什麼忙。」
儘管不明就裏,但我還是先點頭答應了。
「你、你這傢伙!竟然做出這麼神經大條的事!」
「……算了,你就是這樣的人,我放棄了。只有我一個人在意,反而像個傻瓜。」
在戈爾爺爺留下的混亂風暴尚未完全消散前,店門被輕輕推開。聽見門鈴聲轉向店門的我,見到一位擁有白金髮色的女性,身上穿着藍色褲裝,雪白的雙頰上有些潮紅。雖然呼吸並無一絲紊亂,但她應該是爲了找戈爾爺爺而東奔西走吧。
聞言,諾兒朵麗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因緊張而豎起的耳朵也軟綿綿地垂了下來。
「自己喫嗎?」
「沒問題,我可以幫你做喔。」
「果然還是不行,我不敢喝。」
她重重地用手掌拍打吧檯桌面,想說些什麼,嘴中卻講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莉娜里亞硬生生嚥下從心中湧出的情緒,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彷彿要吐盡這些情緒。
「……因爲……」
「悠先生,打擾了,有一件事情想請教您,您有看到老爺嗎?」
「我想他應該在中央區。」
「你想要便當啊?」
「……沒想到你會聽話照辦呢……」
「……你很遲鈍耶。」
過了不久之後——
「……不爲什麼啊。」
「希?」
聽我這麼一問,諾兒朵麗點了點頭。

我呆呆地望向她,發現她正用手比着我的嘴巴,顫抖着嘴角發出「你你你你!」不成聲的聲音,臉頰染上不輸給豔紅髮色的紅霞。
然而,我這次卻很有把握。
搖頭。
「……我非得喝嗎?」
經我一五一十地說明後,諾兒朵麗露出一種「那老頭已經沒救了」的嫌惡模樣。這是諾兒朵麗在心中決定,之後要與戈爾爺爺保持距離的瞬間。
「俗話說凡事要勇於嘗試嘛。」
什麼嘛,不過是用同一個杯子喝東西,有必要那麼慌張嗎?我可是好好地從反方向喝啊,果然青春期就是會在意這種事吧。
我小口小口地啜飲着甜甜的咖啡,看見莉娜里亞用手扶額,並不時短嘆長吁。
「話說回來,莉娜里亞不需要便當嗎?」
我收拾喝完的咖啡杯,不經意地問起這件事。若無法去餐廳用餐,莉娜里亞也會需要帶便當吧?
「不用喔,我會隨便買點什麼的,而且就算不喫也沒關係。」
她露出無所謂的表情。莉娜里亞雖常喫美食,卻是那種會因爲麻煩而選擇不進食的類型。
我沉思了一陣子後開口:
「我也幫莉娜里亞做便當吧。」
「我、我沒關係啦。」
莉娜里亞將臉別向一邊。
「你在害羞什麼啊,莉娜里亞同學。」
「我纔沒害羞呢,一點也沒有。」
「那不就好了嗎?我幫你做便當吧。手工便當、學院生活、午休時間,嗯,真是鹹鹹甜甜啊。」
「是酸酸甜甜吧。」
別在意那種小事情啦。
我們又擡槓了一會兒,莉娜里亞不斷婉拒我的好意,她應該是以爲我想做些無聊事吧,這誤解還真是過分。
總之,最後她還是拗不贏我,決定讓我幫她做便當。
我受人期待便會想好好回應,理所當然會用盡全力達成。
莉娜里亞回去後,我將店打烊,在廚房中排列食材,眼前是記憶猶新的惡魔果實——蕃茄。在那之後,柯烈里昂先生常常帶着蕃茄上門,他似乎很喜歡肉醬義大利麪,多虧如此,店內多了許多蕃茄,我於是打算將之用在便當裏。
我準備着給諾兒朵麗用的多層便當盒,以及莉娜里亞專用的稍大便當盒。
「可以做蕃茄醬呢。」
那麼該做什麼呢?
我走出店外,用力地伸了個懶腰。晴空萬里,吹撫臉頰的清風令人感到舒爽。
爲使明天早上能迅速完成便當,趁現在先做好事前準備吧。我拿出鍋子點火。
依照和她們的約定時間,諾兒朵麗一早就來了,還來得有些過早。當我將幾道便當菜色拿給她當早餐時,她難得兩眼炯炯有神地喫着。如我所料,她果然喜歡肉丸呢。
「我怎麼有種變成家庭主夫的感覺啊。」
我驀地覺得自己好像多了兩個孩子。爲別人做便當,再親手交給對方,並目送她們離開去上學,這樣做感覺真不賴。
今天是個豔陽高照的大晴天,昨天下的雨宛如一場夢,天空一碧如洗。
藍天之中,能見到幾朵令人心曠神怡的白雲悠閒地飄浮而過。今天似乎可以和顧客聊聊雨過天晴的話題呢。
首先,店裏有米,可以捏出飯糰;還有蕃茄和義大利麪,所以還是加入招牌的肉醬義大利麪吧。
便當已經做好了。我今天比平常早起,匆匆忙忙地完成了便當。儘管昨晚已經做好事前準備,但一口氣要做出多道菜色還是相當費勁,雖說我過於執着飯糰餡料的選擇也是原因之一。
我沒什麼做便當的經驗,於是回想着媽媽曾做給我的便當。但問題是是否能用這世界中的食材重現那些菜色。
我拿着材料東想西想地煩惱,便當菜色漸漸在腦中成形。我還想加入一些水果和蔬菜。嗯嗯。
「今天也好好努力吧。」
我拿着蕃茄思考菜色。蕃茄……蕃茄?
之後,莉娜里亞也來了。
還有……對了,煎蛋卷。剛好有跟我單手一樣大顆的蛋,那是爲我配送食材的店家贈送的,好像是成功繁殖在迷宮中發現的巨鳥,所以之後便能販賣這種蛋。難得人家都送我了,就拿來做成蛋料理吧。
用自制蕃茄醬熬煮肉丸如何?諾兒朵麗那年紀的孩子應該會很喜歡,當然我自己也很喜歡就是了。
「我會向朋友……用力……炫耀的……」她用力點點頭,端着多層便當搖搖晃晃地走回學院,臉上充滿過去少有的幹勁。看不到她到底會向誰、又會怎麼炫耀還真是有點可惜。
而且,還有和蛋一起送來的、那種鳥類的肉。我本來想做成親子井來喫,但也可以做成炸雞塊,可以說是最佳選擇。畢竟講到便當就一定要放炸雞塊,這是不可或缺的。
她露出無法釋懷又有些不滿的表情,但我將便當交給她後,她還是鄭重地向我道謝,並立刻返回學院。今天在學院似乎有魔術的自由練習,我還真佩服她那勤勉好學的態度呢。若我是莉娜里亞的父母,一定會向附近鄰居大肆炫耀我家孩子真能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