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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離離夏草似春心」

《放學後,到異世界咖啡廳喝杯咖啡》 · 風見雞 · 2.6萬 字

之後過了幾天,莉娜里亞都一如往常。她或許是努力裝出這個模樣,也或許是已經整理好自己的內心了。

無論如何,我都決定不要干涉這件事。

畢竟,店裏也忙到無法集中精神思考這種事情。

我完全是開玩笑地信口胡誨出女僕咖啡廳,但這似乎驚人地擄獲了各族羣客層的心。

店前的隊伍一天比一天長,所有人都期待來看女僕,也就是艾納與多多。莉娜里亞堅持不肯穿上女僕裝,今天也穿着黑色圍裙。

我們已經忙到沒有間工夫感覺到忙碌,只能一頭栽進眼前的工作之中。

像這樣跳進忙碌的漩渦之中並且習慣後,我生平第一次發現某件事——

那便是自己出乎意料地不以忙碌的生活爲苦,這令我也喫了一驚。

我看着排在眼前的點單,掌握應做的料理,不斷思考到底要如何有效率地完成點單,並驅使身體加以動作。

點單陸續增加,我便彷彿被追趕似地埋頭烹調,接着大腦宛如一點一滴融化般變得輕飄飄,自己也感覺得出來專注力逐漸增加。

這個感覺很好,難以言喻,就像體內安裝了生產料理的機械,一切暢通無阻,甚至能感受到某種快感。

多多對這件事起了很大的作用,她能瞬間看出我想做什麼,等回過神時,便發現手邊已經放着我想要的東西。她會從櫃子拿出調味料,從倉庫搬來食材,並且準備碗盤。因爲多多幫忙完成了所有雜事,使我可以專注於烹飪。

女僕……真是太厲害了。雖然說多多是特別的,但我還真想僱用她呢。

最近在午餐時段過後,暫時關店已經成爲理所當然的事。

早上準備的食材已經見底,而且歷經中午繁忙時段的我們也早就疲累不堪。

正確來說,疲累不堪的只有我而已。

莉娜里亞當然不會累,多多也絲毫不露出疲態。不愧是真正的女僕,我的體力遙不可及。

出乎我預料的是艾納也面不改色。她體型纖細,又是貴族的千金大小姐,我本以爲她無法勝任這種粗重工作。

經我一問之下發現——

「你是不是太小看貴族宴會了啊,我必須穿着晚禮服,腳蹬高跟鞋,再束緊馬甲,幾乎不喫不喝持續談笑呢。」

歌姬是什麼樣的人呢?

「那麼,悠老闆,您要不要和我做生意呢?」

他約爲三十多歲,邊用手帕擦拭臉上因夏日白天走在室外所流出的汗水,邊發出呣呵呵的笑聲,拍着大大突出的肚子。

濛濛露出燦爛笑容說:

他砰砰砰地踩着地板走了過來說:

「原來如此,叫做咖啡啊!真是個不錯的名字。」

我再度望向這麼說的濛濛。

「那麼,呃——」

「那麼,您是想找我談什麼呢?」

畢竟連日都有這麼多客人,已經成爲衆人討論的對象也不稀奇。或者該說,因爲這樣反而帶來更多客人。

這形容聽起來相當誇張,但若真的那麼美麗,我還真想見上一面呢。

「莉娜里亞同學,他假裝沒聽見呢。」

「唉呀,失禮了,因爲我有點發福,不好意思。」

「其實,我最近聽到了您的店的評價。」

「不過,爲什麼佛羅傑斯家的千金也會打扮成女僕呢?」

「女僕咖啡廳?」

稍微聊了一下後,我覺得他是一個難以捉摸的人。他說是賺錢商機,那麼就是上門推銷的業務嗎?雖然我不知道這世界有沒有這種職業。

濛濛伸出食指,不改笑容地繼續道:

聞言,艾納皺起了眉頭說:

「不好意思,現在還在準備中。」

「您過獎了,我們每天都很拚命。不過,真不愧是佛羅傑斯家的千金,消息真是靈通。」

「唉呀,這座城裏一半的居民都這麼想。託歌姬的福,有了爆炸性的經濟效應。而且,據說要來的兩位歌姬都擁有連寶石皆會相形失色的美貌呢。」

正當我發揮引以爲傲的想像力時,便發現有人小力地拉着我的袖子。是多多,她伏下視線搖了搖頭。

一入內便受到全場關注,來客發出「唉呀」一聲揚起了眉毛。

「您真是一個老實人,我能理解您覺得『這傢伙真可疑』的心情。那我也老實說吧,我非常想推廣這間店採取的服務方式——也就是由女僕來招待客人。」

「我們好像加入了名店的行列,真開心。」

「我有聽過您們的傳聞,雖然是新興商會,但生意似乎非常好。」

濛濛坐回椅子上,用粗壯的手指摸着下巴,這是一種在思考事情的動作。他依舊用笑得彎彎的眼睛望着我,稍微沉默了一會兒。

畢竟,這間店開幕至今都乏人問津,到現在卻接連幾天都高朋滿座,毫無疑問可謂是生意興隆,我至今仍不可置信。

「喔,這還真是失禮了。我今天是來向高名遠播的這間店的老闆提出一項小小建議。是的,沒錯,也就是說……」

「蒙特商會找我有何貴幹呢?」

「我是蒙特商會的蒙特•蒙爾•蒙布朗,請叫我濛濛,還請您多多指教。」

「啊,抱歉,我叫做悠。」

「兩位就到此爲止吧,對男性過於緊迫盯人是不行的。夫人曾經說過『他們的心可是比玻璃藝品還要脆弱』。」

我瞭然於心地點點頭。

「是的,我是蒙特商會的老闆,您認識我嗎?」

我累垮了,邊將臉貼在吧檯桌面上邊開玩笑。

我有些防備。素昧平生的人忽然來到店裏說要和我做生意,這實在太可疑了。

她此時當然是穿着一襲女僕裝。她對這件事已經沒有任何不滿與疑問,每天都穿得合身得體。

艾納手授着腰,自豪地說道。

「……唉呀,您認識我啊?」

「你可要感謝歌姬啊。」

我從未見識過歌姬這種人,所以難以想像。

此時,回應他的是艾納。

「今天也大排長龍呢。」

我放下菜刀與蔬菜,對他說:

這種空前盛況的確是因歌姬而來,觀光客爲了看一眼即將來到這座城市的歌姬,大量湧了進來。

「這種飲料叫什麼呢?」

濛濛將身體靠得更向前,小聲道:

「我原本不可置信,但馬上想到,由女僕負責服務客人這個點子相當有趣。接着整理了一些想法,纔來拜訪您的。」

「啊啊,真是不好意思。我知道店在休息,但我並不是客人。」

他透過光線確認色澤,並宛如品酒似地湊近鼻子嗅聞香氣,接着戰戰兢兢地喝了一口、兩口,並不住點頭。

「是的,這是當然的!耳目不好的話,可是無法從事這個行業的。」

艾納這麼說道。

「人在情況對自己不利時,都會像這樣裝死。」

「發生了一些事,所以我請她幫忙。」

當我抬頭一看,便發現莉娜里亞與艾納眼神冷若冰霜地望着我。

「是全新的賺錢商機。」

兩人的視線刺向了我。不,又沒什麼關係就讓我對歌姬有些幻想的空間嘛……

「男人真是愚蠢。」

「……那麼,就開始來做晚上的事前準備吧。」

2

「您說蒙特商會?」

濛濛呣呵呵地笑着,放下了冰咖啡。

因爲是歌姬,所以應該是歌喉動人又美若公主的人吧。

然而,艾納露出我至今爲止從沒見過的完美笑容應付。那張笑臉看起來,令人覺得過於矯飾虛僞。

「這真是有趣,據說在某國的修道院裏抄寫經書時,也會喝磨特殊豆子煮出的飲料。這和我聽說的那種飲料特徵很像,會驅趕睡意,增加專注力。」

他不斷點着頭。

以結果而言,除了我之外的人都若無其事,可是我迫切需要休息時間。今天我也累癱了。

她趾高氣揚地對我這麼說。

我接下圓臉上堆着笑容的濛濛所遞出的東西,那是一張手掌心大的銀色板子,上面雕刻着繁複的花朵圖樣,中央寫著文字,這似乎是類似名片的東西。

「雖然有些晚了,但可以請教老闆您的大名嗎?」

真是奇怪了,爲什麼只有我這麼委屈?不,男人的立場或許都是這樣吧。

我遠離開心談笑的三人,專注於削皮上。哇,削得真是乾淨,好開心。

濛濛饒富興味地端起玻璃杯。

濛濛傾身向前道:

他有着一張圓臉,眼睛細長,一顆蒜頭鼻下面長着金色的鬍鬚,髮量稀薄,但整齊地梳成

原來只是我不知道,作爲貴族意外地是一種耗費體力的工作。

「喔,您想推廣女僕咖啡廳啊?」

濛濛呣呵呵地笑着,表情顯得相當和善。雖然笑聲格外有特色就是了。

他切入莉娜里亞等人之間,隔着吧檯站到我的正對面,手伸進懷中掏出某樣東西,並遞給了我。

「評價啊。」

「這樣啊,原來如此。」

三七分。他雖然笑容可掬,卻無法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莉娜里亞坐在吧檯託着臉頰,慵懶地說。

「咖啡,然後因爲這是冷卻過的,所以叫做冰咖啡。」

我苦笑着回答:

場面似乎有些尷尬,我爲了打圓場出聲:

「真想當面跟她們道謝。」

自稱濛濛的大叔確認我收下名片後,轉向了艾納。

一聽到我這麼說,濛濛的眼神便有些嚴肅,嗓音也銳利地貫穿了我。

「這是很適合炎熱天氣的飲料呢,十分清爽順口。比起果汁,我更喜歡這個。」

我與濛濛面對面坐在店後方的餐桌上,面前放着冰咖啡。

「莉娜里亞同學,這也是沒辦法的,古今中外的男性都會受到美女吸引。如果對象是歌姬,也難怪小市民會陷入煩惱的泥沼之中。」

「是喔,有那麼漂亮?」

「是的、是的,我當然瞭解這是很可疑的一件事,提出這個建議的我也這麼想。不過,能否請您先聽我說說呢?」

濛濛發出快活開朗的笑聲,撫摸着突出的小腹。

一陣門鈴聲將短暫逃避現實的我拉了回來,在場所有人都望向聲音來源。

我裝出不以爲意的表情,開始削蔬菜的皮。有削皮刀的話就好了,但這些全部要用菜刀弄。唉,真是辛苦,這很累人呢。

「是的,而且都是好評,說會有女僕來服務。」

「能受到年輕小姐這樣的矚目,身爲一個男人,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悠老闆,您說的女僕咖啡廳是什麼?」

與剛纔和藹氣氛的落差,使我吞吞吐吐地回答:

「那個,由女僕招待客人的店叫做女僕咖啡廳,咖啡廳就是可以邊享受茶飲或輕食邊放鬆休息的店。」

「原來如此,咖啡廳與女僕……唉呀呀,真是有趣。」

濛濛露出燦爛開朗的笑容,不斷點頭。

他到底想做什麼?

「採用外表出色的人負責提供服務,這種理所當然的想法從以前就有。聲色場所當然如此,而貴族會去消費的店家在以前和現在都是這樣。不過,平民會去消費的店家,卻沒有『透過美貌的女僕來服務』這樣的創意,在不久之前的時代裏,平民要和貴族一樣享受女僕的服務根本不可能。可是,在現在的時代裏,這種貴族平民的階級差異逐漸淡薄。實際上,像這間店裏由女僕負責接待客人的形式,就受到大衆歡迎並大受好評。換言之,這符合現在的時代需求,是飲食界的嶄新開端!女僕咖啡廳!真是太讚了!」

濛濛舉起拳頭,熱情述說。因爲他過於熱情,使我將椅子往後拉。他所說的話也因爲語速過快,令我無法吸收內容。

「悠老闆,您聽好了,商人爲了賺錢,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誕生於這裏的新點子也會立刻遭到模仿。沒錯,再過幾周,每一間店都會充斥穿着品質低劣女僕裝的年輕人吧。」

「這、這樣啊。」

「沒錯,能賺錢的話什麼都做,商人這種生物就是這樣。」

聽他這麼肯定地說,我便覺得好像是這樣。

「正因爲如此,我纔來到這裏。在被那些店模仿之前,一定要大肆宣傳說這間店纔是女僕咖啡廳的創始店!」

濛濛攤開雙手,宛如沐浴在舞臺燈光下的演員。

「喔,宣傳喔……老實說我有點不懂您在說什麼了。」

「唉呀呀,真是抱歉,我有點過於興奮了。」

他搔了搔頭,連這動作看起來也像是演戲。

「也就是說,在山寨版出現之前,要讓客人記得這間店的名字和女僕咖啡廳的印象。」

濛濛爲了也能使我瞭解而簡單地解釋。

「從現在開始的話就能充分抓住客人的心。這間店會由女僕服務,這是一種令人驚豔的體驗,只要讓女僕咖啡廳和這間店做連結,就算之後有山寨版出現,也不會動搖我們的地位。反而該說有山寨出現更好,『這裏纔是創始店』、『想體驗真正的女僕咖啡廳的人請來這間店』,要怎麼宣傳都行。」

我過去也想過這種狀況。

我仍然記得毫無人氣的店內,那冷清寂寞的氛圍。

「就叫他濛濛不就好了?」

「這真是太好了呢,小市民,由蒙特商會掌舵的話,這間店也會大發利市啊。」

濛濛離開後,來到餐桌邊的艾納坐到我右手邊的椅子上,用手指彈着濛濛喝完的冰咖啡杯。

「像這種人怎麼會跑來我的店?雖然說由自己來說也很奇怪,但我這裏只是一間偏僻又快倒的怪店。」

我心想:可是如果……

濛濛笑着點點頭。

現在相當忙碌,這種狀況之後也暫時不會有所改變。

即使只是包含代辦這些事,也讓共同經營顯得充滿了魅力。

剛開始經營這間店時、帳簿上只有赤字連連時、我在牀鋪上無法入眠地望着天花板時。

見我點點頭,濛濛便站起身,與我握手。當我回握後,他厚實的手掌用力地握住了我。

「是的,如您所說。看來現在是由佛羅傑斯家的千金以及她的隨從擔任女僕接待客人,但是佛羅傑斯小姐也無法一直待在這間店裏。」

「實際上,那是指一般狀況。普通人在發現好點子時,只要模仿就好了。拾人牙慧據爲己有,並對先驅者的辛勞視若無睹,有許多這樣做生意的人。」

我曾夢想的狀況是否能成真?

我雖然感到讚佩,卻絲毫無法想像,也沒有實際感覺。

我雙手環胸,將拳頭抵在下巴上。

「也、是呢。」

「蒙特商會是一間呈飛躍性成長的新商會。他雖然說可以叫他濛濛這種可愛的名字,但他可是隻靠一人獨力掌控大局的能幹商人呢,我聽說他也有很多貴族的顧客。」

艾納抬起胸膛,豎起一根手指輕輕地撫摸肩上的頭髮。

我不禁發出呆愣的回應。

這真像是天方夜譚,令我沒有什麼實際的感覺,應該說這像是一種笑話。

聽他這麼一說,我也覺得這樣還不錯。

「做生意這種行爲,本來就伴隨許多繁雜的手續或耗費時間的文件往返,這些麻煩部分都將由敝商會一手包辦,如此一來,便能創造出讓悠老闆專注於想做之事上的環境了。」

我認爲這間店的盛況只是暫時性的,將會持續到歌姬來訪。等她們離開後,客人也會回去其他地區,生意便會變得和過去一樣冷清。

「因爲開心嗎?」

「可以給我時間想一想嗎?」

我從未這麼明確地思考過這間店的方向。

我腦中縈繞着各種想法,糾結在一起,使我太陽穴抽痛。如果我有能輕易想出答案的優秀大腦就好了,但這只是在做白日夢。

我雙手環胸沉思。

「我也不知道,但應該有什麼觸動他心絃的地方吧。而且,就算從事已經成功的事業,能得到的報酬也可想而知吧。」

「讓沒有人注意到的商機成功,報酬纔會多。正因爲能做到這一點,濛濛纔會得到世人高度的評價。能被他找上門談生意,甚至可說是出人頭地的證明喔。」

「從現在開始也不晚啊。來吧,小市民,你可以對我阿諛奉承喔,畢竟我可是伯爵千金。」

「那麼,剛纔的建議怎麼樣?會不會很可疑?」

先不論能不能那麼順利,但我因爲是自己所熟悉的環境,而打造出來的咖啡廳,卻能在這世界拓展觸角、擴大營運的畫面,就像美夢成真,雖然我沒有睡大頭覺的勇氣啦。

「我會靜候佳音。」

「總之,蒙特•蒙爾•蒙布朗他真難念。」

「竟然能被蒙特商會看上,這間店之後也會變得更有名吧。」

「呃,也就是說,要和濛濛先生一起這麼做嗎?」

連日的赤字甚至能削弱我內心的從容,多次獨自哭着想「我所做的事情果然是錯的」。

「是喔……」

「女僕也並非穿着女僕裝就好,要僱用接受過完整訓練的人,如果是真正的女僕更好,『在這間店裏,您可以享受到宛如貴族的奢華時光』……就是這個!」

「好厲害呢。」

「大發利市啊。」

而且,我也受到他後半所說的「提供人才」吸引。

這怎麼聽都是毫無保留的稱讚啊。

當我受到濛濛現代化思想所震撼之時,他依然繼續道:

經營一間店,商業公會的手續、更新契約或支付稅金等麻煩事相當多,每到這種時期,我都會感到頭疼。

如果可以一直都生意興隆。

「……他其實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這句話擁有不可思議的含意。

3

「的確是這樣。」

「因爲歌姬,所以會有更多人來到這座城市吧。您就趁現在整頓店內環境如何?我也能安排廚師,這麼一來,悠老闆就算悠哉睡大頭覺,店鋪也能持續產生收益。」

如果他先進的創意能順利發揮,他所說的生意便能圓滿成功。

「蒙特商會很有名嗎?該不會是詐欺吧?」

「我能夠幫得上忙,提供優秀人才也是我們蒙特商會的工作之一。」

濛濛用手扶額,搖了搖頭。

「那倒也是。」

在這些瞬間,我都曾想過如果有一天能變成這樣就好了。

「哈。」

「不知道該怎麼說。」

如果問我「只由我一人是否能應付目前的來客數?」,答案一定是沒辦法,而且也不可能由我來穿女僕裝。

如今,艾納、多多與莉娜里亞都僅是作爲所謂的短期工讀生在幫忙生意,一旦暑假結束,便沒有人能夠幫忙。

聽到這裏,我也覺得這並非什麼壞提議,反而都對我有利。不過,我也無法立即決定。有許多我弄不清楚的事,而且當機立斷也並非我的性格。還有,他真的想開女僕咖啡廳嗎?

其他店家就會開始模仿了吧。

不過,濛濛認真的態度又真實不虛,他宛如現代商人的思維在這世界裏看起來怎麼樣呢?

艾納聳了聳肩,擺出一如往常的貴族千金優雅動作,但因爲穿着女僕裝,所以有些突兀。

艾納目不轉睛地瞪着我,卻被我無視。她像是在諷刺我似地嘆了一口氣,繼續道:

據艾納所說,濛濛是以貴族爲客戶的能幹商人,似乎很適合一流這個詞。

不過,在現代社會理所當然的事情,在這個世界卻非理所當然。

聽見他的話,我不禁目瞪口呆。他的想法非常商業化,但並非負面的意思,而是擁有明確策略的行銷手法。

「是的,當然可以,不過,如果太遲的話……」

「蒙特擁有超越時代的嶄新思維,還能付諸實行,因此相當出名。也就是能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東西吧。」

「不過,我們蒙特商會打算從正面反抗這樣的現狀,也就是說,守護想出好的產品與點子的人,保障他們的權利與利益。同時,協助他們將產品與點子運用於商業之上。這就是敝商會的精神。」

「喔……真是厲害。」

「你可以不要若無其事地轉回原話題嗎?」

「唔,的確是。」

然而,在法律雜亂無章的這個世界、這個時代裏,他卻是一個擁有保護智慧財產權概念的人。聽到他與貴族交涉、成功發展全新商機等事蹟後,我便知道他是遠比我厲害許多的人。

這是現代社會中大家所熟悉的方法,「要買這個東西的話,就要買這個牌子」、「去那裏就會得到愉快的體驗」等等。與顧客共同建立這種信任感,便是提供產品或服務的「品牌」的重要策略。

「這是一個好問題。」

「怎麼會。」

「我認爲這個提議不只對我,對悠老闆也是一個大好機會。」

我不知不覺地這麼說出口。

大量客人湧入這間店,我就會與僱用的數名工作人員一起工作。

「稱呼中年男性爲濛濛這麼可愛的名字,實在有違我的原則。」

我也覺得自己問了一個蠢問題,但濛濛沒有笑我,而是認真地回答。

「因爲他長那樣,所以我也能懂你小看他的心情,但應該真的是很厲害的人吧。他所參與的每一樁生意都大爲成功,而且他能幫忙賺錢,因此貴族也樂於協助。」

「再更阿諛奉承一點是不是比較好啊?」

他似乎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物,我是否弄錯招呼他的方式了呢?

「在歌姬造訪這裏之前,要找到餐廳工作人員非常困難吧。」

「是的,我明白。」

保障創意或創作物品的智慧財產權這樣的想法,必須等待社會足夠成熟之後纔可能誕生。連我在的時代,都會有人無視著作權,或製造品質低劣的仿造品,非法下載也釀成問題。

我還真不知道她有這樣的原則。

「你剛剛發出冷笑了吧?!」

話說回來,我有一個疑問。

推廣女僕咖啡廳?

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想如果生意能變好,讓店裏變得熱鬧,我就可以忙碌又開心地工作了。

沒想到,這一切即將成爲現實。

這世界裏的確沒有專利權的概念,這與其說是世界不同,或許更該說是時代不同。

「即使不先和我說一聲,濛濛先生自己開始這麼做不就好了?」

艾納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說:

而他打算在這個世界推行這樣的概念,還與商業行爲有關,創新到令人大喫一驚。

聽見艾納的話,我搖了搖頭。

「比起開心,更像困惑吧。該怎麼說呢?是一種很複雜的心情。」

「每當環境改變都會這樣的,一開始會感到困惑與不安,很久之後纔會感到開心。」

我怔怔然地望着若無其事如此說道的艾納。

「……幹嘛?露出那種呆樣。」

「不,只是想說這真是富有深意的話,你真的和我同年嗎?沒有謊報年齡?其實你已經二十六歲了吧。」

「怎麼可能啊,真是的。」

她甚至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這對艾納而言或許天經地義,但在我們這樣的年紀,能若無其事說出這句話的人到底有多少呢?至少我沒辦法。

我偶爾會感覺到艾納的精神成熟、思慮深遠,從這些地方可以看出她所成長的,名爲貴族的這種成人社會給予的影響。

「那莉娜里亞又是怎麼想的?」

從剛纔開始就沒聽見她的聲音,使我有些在意,於是我轉頭望向吧檯。

多多白色的髮箍在廚房間晃動着,她正在幫忙做好夜晚時段的準備工作。

莉娜里亞則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望着窗外。

她沒回應我,似乎沒聽見我在叫她。

「莉娜里亞?」

我提高音量呼喊她,她的肩膀震了一下,轉向了我。她露出一種沒有情緒的平淡表情說:

「什麼事?」

聽見她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使我有些困惑。

「啊,不,莉娜里亞覺得剛纔濛濛說的事怎樣?」

聽多多這麼一說,我不禁又停下了動作。

多多的一字一句之中並沒有需要否定的要素。如她所說,沒有人喜歡經營失敗,黑字比起赤字一定更好。

不只因爲這裏是女僕咖啡廳,或客人又帶了朋友上門光顧等原因,光是店門口有人排隊這一件事,本身就散發着壓倒性的存在感,向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大肆宣傳。

「您的手停下了。」

我難以壓抑湧起的笑意,相當辛苦。當我擦拭着眼角浮現的淚水時,艾納一臉不爽地瞪着我。

「這也是女僕的份內工作。」

「現在的話,我認爲已經可以說是人氣店家了。」

有會說這種話的朋友陪在莉娜里亞身邊,真是太好了。

她纖細的食指以固定節奏敲打上臂,這動作宛如在責備我。她用全身展現出對我的懷疑,這根本就是在審問犯人啊。

我至今都未曾意識到這件事,也不曾說出口,但像這樣化爲具體的言語後,隨着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湧起,我感到胸口籠罩着一股暖意。

「值得開心、啊。」

她這番忽然正經起來的言論,令我不禁笑了出來。

「知道。」

「當然,我也希望莉娜里亞打起精神來。」

總覺得遺落了什麼重要的事,我試圖抓住腦中某種模糊不清的感覺。不過,正當此時,莉娜里亞叫了我,那感覺瞬間便煙消雲散。

我似乎發了一下呆,就被多多叮嚓了。

「請不要說喪氣話,纔剛剛開始呢。」

「嗯、嗯嗯,好吧,如果小市民你無論如何都想跟我做朋友,雖然莫可奈何!但我之後也會大發慈悲地和你好好相處的。」

「……你的講法很讓人在意啊。」

我一鞠躬後,艾納便發出哼哼的滿意笑聲。

聽見艾納的低喃後,我也點點頭回應:

我態度忽然強硬起來,挺起胸膛正大光明地說:

然後,我不禁目不轉睛地打量着坐在眼前的女孩。

我頓時詞窮。

使用悠閒這兩字,可感受出多多爲我留了些面子。

「來了?誰?」

「嗯,無論如何都請你和我好好相處,因爲我沒什麼朋友。」

「她似乎有心事。」

艾納不發一語一直盯着我,彷彿在確認供詞的真僞。

之前,莉娜里亞曾邀請我參加學院在聖誕祭舉行的派對,當時的我因爲無知便輕率拒絕,結果害莉娜里亞傷心難過。

真的假的?這應該是多多的性格使然吧。

穿着女僕裝的艾納與穿着黑色圍裙的莉娜里亞,奔走於瀰漫着喧鬧氣氛的店內,她們不斷上菜、點菜,走回廚房前又會被客人叫住。

「如果您之後也能和我這可憐的小市民好好相處就太感恩了。」

到了傍晚的營業時間,莉娜里亞從房間下來,一如往常地開始工作。不過,她這副模樣反倒像是在疏遠我,感覺得到她在說「我沒事,所以不要過問」。

這樣啊,原來不只有我這麼覺得,太好了。

「等、等等,你笑什麼笑?!人家那麼認真講話,你很失禮耶!」

而且,排隊人龍再度綿延不絕。

「對、對不起,我忍不住。」

「你知道是什麼事嗎?」

畢竟我也經營着這一間店,賺錢當然比賠錢好,受歡迎當然比不受歡迎好,這是一個理所當然的結論。

「她心不在焉呢。」

我們沒有人說什麼,也沒有叫住她,僅默默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啊,抱歉。」

「嗯,只是想說這裏真的好像人氣店家。不久之前,每天的客人稀稀落落,所以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艾納雙手環胸,一臉狐疑地盯着我。

將頭髮綁上去的多多自言自語地低喃。

她露出一抹明顯考慮到我們心情的淺淺微笑後,走進店鋪後方。

她身爲貴族,是我不熟悉的存在,原本是莉娜里亞的跟蹤狂,現在不知爲何穿着女僕裝在店裏幫忙。

「是嗎?真沒想到會有這一天。」

不知是因爲不斷工作,抑或火爐的熱度,她雪白的肌膚之中只有臉頰透着紅暈,在這繁忙時段裏,露出了樂在其中的笑容。

「的確,以前的氣氛比較悠閒。」

她邊瞪我邊用力地說。

「謝謝,我很開心。」

「那是誰的錯?」

「不要緊的,我從來不曾感到不愉快喔,你總是逗得我很開心。」

聽她這麼一說,我爲之語塞。

聞言,艾納卻嘟起了嘴巴。

「你已經忘記聖誕祭的事了嗎?」

「經營就是這麼一回事不是嗎?增加客源、提升收益、創造財富。一般來說,我認爲現狀都是值得開心的。」

「你都這麼說的話,就不能棄之不理了呢。不過啊,之後你要對身爲貴族的我更加恭敬……小市民,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我抬起頭,望向莉娜里亞。我漏聽了她剛纔說什麼。

「這是莉娜里亞的私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我雖然想供出一切換得輕鬆自在,卻用力忍住,畢竟我可不是犯人。

4

艾納這笨拙的個性真是可愛。

我開玩笑地回應,艾納卻沉默不語。她宛如闔起展開羽毛的孔雀,蜷縮着身軀盯着餐桌,接着偷看般地望向我說:

「但這次不是我的錯。」

艾納是一個很率直的女孩,沒有表裏不一,也沒有惡意。因此,我們才能暢所欲言,不會留下疙瘩,而且她很可靠。

雖然多多大爲活躍,但廚房還是隻有兩個人,點單也不斷飛來。

「這個女僕好嚴格喔。」

「我去房間休息,有點累了。」

「啊……抱歉,我沒仔細聽。」

「……」

「變得愈來愈有趣了呢。」

「你也是啊。」

「是什麼?」

爲了來喫晚餐的客人增加、位子逐漸坐滿時,我也沒有精神去注意莉娜里亞的狀況。

在我們開玩笑的期間,我煮着大量義大利麪,煎着漢堡排,沖泡着咖啡。

「您怎麼了嗎?」

她無力地說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聽到艾納的話,我露出微笑。

突然向我挑戰下西洋棋、教我這世界的卡牌遊戲、要求我做菜等等,對我而言,都是很愉快的時光。

艾納高傲地抬起下巴說:

「所以說,他來了啊。」

「這很值得開心。」

當週圍的人都望向同一個方向時,我也會看;如果有人排隊,我也會對排隊目標感到興趣,尤其是喜歡新東西與稀奇東西的觀光客更是如此。

「那就快點去道歉。」

「我已經快掛了。」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後回答:

她依舊一臉不爽地這麼說道。

「等等,前提爲什麼是假設我做了什麼啊。」

「……那個,一直以來很抱歉。我也沒什麼朋友,應該說完全沒有推心置腹的人,所以不知道應該怎麼應對。我也曾讓你覺得不愉快吧?那個,我之後也會加油的。」

艾納將臉別到一邊說:

對排隊隊伍產生興趣的人加入隊伍後,又會引起其他人的興趣,這便形成了人龍的螺旋構造。

要藏起嘴角的笑意着實費了我一番力氣,而位於廚房的多多也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很難得會有被穿着女僕裝的女孩逼問的經驗,而這也並非什麼愉快的經驗,既尷尬又難受。

「啊啊,沒錯,當時是我不好,隨你怎麼說。」

不過,我在想——

這值得開心嗎?

「所以說,真是的,你爲什麼那麼遲鈍啊,莉娜里亞同學當然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了,如果是這樣,我也不會追問。不過,要是有我能辦到的事,還請跟我說。那個,畢竟,我們是朋友,我會擔心。」

真是生意興隆,這樣這裏彷彿人氣店家——我不禁置身事外地來看待這一件事。

「但我也很擔心你啊……身爲朋友。」

莉娜里亞不發一語地指了過去,我望向她比的方向,便見到一個打開店門的龐大身軀。

那是柯列里昂先生的保鐮,受過鍛鍊的身體撐起了黑色西裝,壯得彷彿可以擠爆它,脖子以上則是一顆狼頭,他今天也不爽地皺着眉頭。

他的腳邊當然站着身爲小兔子的柯列里昂先生。他穿着一襲漆黑西裝,脖子上圍着紅色絲巾,頭上戴着一頂小巧玲瓏的帽子。已經是夏季了,兩人的服裝卻相當整齊。

我急忙地擦了擦手,從吧檯出來迎接他。

「柯列里昂先生,歡迎光臨,總覺得好久不見了呢。」

「……嗯,是啊,對。」

柯列里昂先生的話有些令人捉摸不定,他環顧店內狀況。

「啊,不好意思,今天客滿了……」

「不,沒關係,我看外面的隊伍就知道了。我今天有話想對你說,要佔用你一些時間。」

「有話?」

「你可以出來一下嗎?」

我望向店內,雖然並非可以離開的狀態,但既然柯列里昂先生這麼說了,一定是很重要的事。即使要讓多多稍微擔待一下,但之後再向她道歉吧。

「我知道了,一下下的話。」

「這樣啊。」

柯列里昂先生走出店內,我也跟在他後面。

店外已經入夜,馬路上的店家紛紛點起燈火,照亮了黑夜。儘管也有夏天才有的悶熱暑氣,但偶爾吹來的涼風相當舒爽。

柯列里昂先生走向馬路對面的長椅,跳到那上面坐下。野狼先生則站在稍遠處,警戒着周遭。

「最近狀況似乎很不錯呢。」

我花了一些時間才察覺到他是在說我的店。

聽柯列里昂先生這麼說,我總覺得有些害羞,無謂地搔着頭道:

恰好得到兩人能聊聊的機會,我不假思索地試探性問道。

我的回應方式似乎不怎麼好。

雖然我瀟灑地這麼說,但我今天沒有從容到能夠沉浸於滿足感之中。

她不可能沒事跑來坐在我旁邊吧。

或許我至今爲止只是不想想起來罷了,不過我卻無法對終於現身的事實視而不見。

我腦中一片混亂,受煩惱所玩弄,因此不知道莉娜里亞何時已經來到身邊。

畢竟就是這樣吧?在女孩子面前講喪氣話,可是有損男人自尊心的。

「我就趁這個機會說了,你這人相當奇葩,想法、與人相處的方式都跟一般常識不同。普通人知道我的身分後,都會有所改變,避開我或是嘗試巴結我,不過你不一樣,你毫無改變。」

「你的店生意興隆很值得開心,不過,老實說我並不怎麼開心。」

「不過,我這次卻無法接受。對觀光客而言,你的店不過是一家人氣餐廳吧;而對蒙特商會而言,則是一種嶄新的商機。可是,對我來說你的店是——可以回去的家。」

「——我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現在,素未謀面的人們正在那裏排隊。

我不理解他話裏的真意,無法做出回應。

那一定是因爲我過去的生活與黑幫、權勢這些東西無緣,因爲過於無知,纔不會感到害怕。

我可以感受到現場氣氛一變,我尷尬困窘到無法回望莉娜里亞的雙眸,只能凝視着吧檯桌面的木頭紋路。

「唔。」

總之,各種狀況一次發生。饒了我吧,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

「多少錢都無所謂,關於錢的方面,我會讓你今後連一枚銅板都再也不需要操心。無論每個月付多少錢,我都不覺得貴。所以,我希望你把店恢復成以前的樣子,然後你能否再爲我做飯?現在這間吵吵鬧鬧的店裏,沒有我的位子。」

「是什麼事啊?」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是。但也是我的經驗。」

柯列里昂先生用鼻子哼了一聲,並這麼說道。

柯列里昂先生說道。

「變化是無可奈何,世上所有東西都會改變,我們必須接受。」

莉娜里亞的溫柔體貼沁入心脾,令人心花怒放,正因爲如此,我故作堅強。

我一時語塞。

「我是認真的,你考慮考慮吧。」

柯列里昂先生外表雖然是可愛的小白兔,但其實是黑社會里名震四方的黑幫老大,副業則是掌握着城裏高級餐廳的食材物流。拿這麼厲害的人與我相提並論,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他緊追着我的話尾說道,我則陷入沉默。

濛濛來到這間店是今天中午的事情,只過了幾小時而已。

「……嗨。」

莉娜里亞沉默不語,點了點頭。

因此,我笑笑地說:

接着,她便回去招呼客人。我或許說錯話了,莉娜里亞冷淡的話語與態度,使我的心情更加沉重。

「既然蒙特商會找你談生意的話,那我也要與之對抗。悠,我想買下你的店。」

並歡欣雀躍地進入店內。

疲勞沉重地累積在身體裏,這也令我感到一種今天也圓滿達成任務的滿足感。

我想起了某一件事。

「爲了得到某些事物,就必須犧牲某些東西。成功是一種變化,即使一開始是透過從未想過的契機得到,但要讓成功繼續下去的話,就需要改變一些東西。」

「對不起。」

「啊,是、是啊,那是在講我的事嗎?」

「一種不可思議的東西。原以爲無論多麼渴求都得不到,卻會透過從未想過的契機入手。」

「自從柯列里昂來了之後,你就一直在煩惱對吧?」

「你那樣獨自煩惱,我也會在意的。你就說說他跟你講了什麼吧。」

這是一句完全超出我預期的話語,因爲我從未思考過要捨棄什麼。

我嘆息地想:真是奇怪了。

柯列里昂先生這麼說道,我轉頭看着他。

我不發一語,受到他的言辭震撼。

「話說回來,莉娜里亞不要緊嗎?那個,院長的事。」

我一直都希望客人能變多。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爲了成功,犧牲了許多東西,接受變化、來到現在。雖然我沒有得到什麼,但只有金錢和權勢多不勝數。」

我無法全然承擔柯列里昂先生的視線,現在的我沒有足以回應他真摯想法的東西。

「犧牲……?」

總是上門光顧的熟客都不再來了。我不曾見到他們的臉,也不曾與他們打聲招呼。

5

「是的……您爲什麼會知道呢?」

我正打算開口這麼說時,柯列里昂先生用手勢阻止了我,這似乎表示「你先聽我說完」。

「蒙特商會來找你了吧?」

莉娜里亞的嗓音宛如拒人於千里之外。

聞言,莉娜里亞的眼睛斂了一斂。

「沒有這回事,你總是幫了我很多忙。」

「我喜歡你之前的店。」

「不、不開心是指?」

柯列里昂先生凝視着我,在我說出什麼之前便先移開了視線。他拿起旁邊的帽子戴上,發出一聲輕巧的聲響跳回地面上。

我呆站在長椅前方望着店內。

「蒙特商會的老闆就像雙手都握着才華出生的男人,交給他的話,你的店也會得到『成功』這項變化吧。不過,你有想過自己要犧牲什麼嗎?」

我回到店內後,莉娜里亞隨着客人的吵嚷聲響過來迎接我。

好不容易撐過當天的營業時間後,我坐在空蕩蕩的店內吧檯。

這些都是歌姬的錯,真希望她們能負起責任。

「成功是——」

「是的,託您的福。」

我只能目送柯列里昂先生頭也不回離去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夏夜的熙來攘往之中。

不,我知道原因是什麼,因爲歌姬要來這座城市,一切因緣際會之下造成現在的狀況。

「你做的料理很不拘小節,既稀奇又美味。然而,真正重要的是,在這間冷清的店享用你所做的料理。我絕無法在其他地方體會到在這間店用餐的時間。你作爲一個普通人與我來往,正因爲是這樣的你在我面前做的料理,纔會如此美味。」

柯列里昂先生脫下帽子,放在一旁。

然而,現在不是消沉的時候,點單一定堆積如山了吧,於是我趕緊進到廚房之中。

等我回過神時,莉娜里亞已經坐在一旁,這狀況對心臟很不好。我邊注意到噗通噗通的心跳聲,邊努力向她搭話。

即便我自己也知道,但遭人這麼直白地說便覺得難受。忸忸怩怩,沒錯,我就是忸忸怩怩啦。

柯列里昂先生越過我的身體,凝視店內,我也回頭一看。窗戶灑出黃澄澄的燈光,照亮着馬路,店門外排着長長的隊伍。

柯列里昂先生的一字一句不知爲何都刺進我的心中。

自從我的店因觀光客變得熱鬧後,便再也不曾。

我的心臟咚地震了一聲,肺部痙攣般地抽了一口氣。

「可是你什麼都不對我說。」

爲了掩飾些許的尷尬與抱持煩惱的自己,我開朗地這麼說道。

蒙特商會找我一起做生意,柯列里昂先生要我把店賣給他,院長說莉娜里亞就拜託我了。

柯列里昂先生不在意地繼續道:

我明明誇下海口要讓店內高朋滿座,令大家都知曉咖啡的魅力。實際上,當遇上這樣的狀況時,卻出現難以抉擇的問題。

我宛如依賴她的溫柔般差點開口說出「其實」,卻打消了這個念頭。莉娜里亞自己也擁有應當煩惱的問題,如果我又說出我的問題的話,才反而會構成她的困擾。

她似乎從我的表情上察覺到了什麼,語氣之中飽含關心。

柯列里昂先生不再望向店內,抬頭看着我說:

那是我的店,爲了作爲我的棲身之所而打造、只屬於我的咖啡廳。

聞言,我感到胸口一陣激昂。

每一個都是我完全不知道應該如何解決的問題,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樣啊,那就好。」

「客人的確很少,我都會擔心你的店不知什麼時候會倒。沒有一流的佳餚、沒有美酒、也沒有女人,這間店與我所知的名店相比,沒有任何優點。不過,在這種偏僻的蕭條店裏,有你。」

「消息靈通的可不只是商人。」

我下意識地道歉後,莉娜里亞的眼神更加凌厲。

「我就那麼不值得依靠嗎?」

「在你店裏,面向眼前的一份料理時,我總是會感到溫暖。放鬆心情,忘記至今自己所失去的東西,能夠活得像真正的自己。我沒有和家人一起用餐的經驗,但對我而言,你的料理或許就是那樣的存在吧。」

他直勾勾地凝望着我的眼睛。

「呃,怎麼、了嗎?」

我從未發現他是這麼想的,我還是第一次知道,竟然有人這麼珍惜我不以爲意所做出的料理。

怎麼會呢?我們不是總會聊各種話題嗎?

我打算這麼說,嘴巴卻不能動作。喉頭緊鎖無法出聲,我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對你的事全然不知,你到底是在哪裏出生的?有什麼夢想?有哪些家人?現在又在煩惱些什麼?這些我都不知道。」

莉娜里亞拋來的話語,一字一句都抨擊着我的心。

她爲什麼會不知道我的事?

那是因爲我刻意這麼做所致。被問到時便會敷衍過去並立刻轉移話題,而現在我也不打算說出自己的心事。

「因爲,我想莉娜里亞的問題比較嚴重。」

藉口這種東西要不就是過於冗長,要不就是過於簡短。我屬於後者,而且我的選擇往往都是錯的。

莉娜里亞咬住脣瓣後,語氣激昂地道:

「我也是那麼想的啊。比起我,你的問題還比較嚴重。但你完全不和我商量,甚至不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你總是很關心我,也不會笑我的夢想很傻,所以我也想成爲你的助力,不過……我似乎不夠格呢。」

我能感受到,莉娜里亞的身體宛如熊熊燃燒的火焰遭到撲滅似地失去了力氣。她嘆了一口氣後站了起來說:

「我根本無法和不信任我的人商量事情吧?」

她留下這句話,走到店後方。

現場只剩下我一人,我沒有多餘的藉口,所以也無法去追她。

我靠在椅背上,癱軟無力地望着天花板。

反芻着莉娜里亞的話思考。

能回答她什麼嗎?不,不行。

能找到什麼藉口嗎?也沒有。

我心想「的確如她所說」,我從未提起自己的事情,奉行祕密主義的人註定不會受到信任。畢竟,人無法對不展現出弱點者暴露自己的弱點。

我是否不信任莉娜里亞呢?

啊啊,真是的,不就是這點嗎?滿腹心事不到最後一刻不找人商量,就是因爲我的這種個性,問題才變得更加複雜。

她斬釘截鐵地說問題很簡單,我不解地歪着腦袋。

「真是深奧……」

艾納揮了揮手,做出很有貴族風格的優雅動作。

「你昨天才說『不是我的錯』吧?」

「你是我的監護人嗎……」

我擠出勇氣戰戰兢兢地詢問。聞言,艾納驚訝地回望着我,接着笑道:

6

我一聲不吭地點點頭。

「那也把艾納捲進來好了。」

我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了,我打算隨即去找莉娜里亞……

「如果能想到這種玩笑話,大概就沒問題了呢。」

「男人這種生物,都覺得稍微顯露弱點就很羞恥,但那是你們的錯覺。自己隨時都要處於強勢、拯救對方、受人依靠,這些想法都是出自你們的傲慢之心。」

「雖然我能對戈爾爺爺或艾納傾吐心事,卻很難跟莉娜里亞說。該怎麼說呢?像是一種男人的堅持?」

一旁突然傳出聲音。我轉頭一看,發現多多用指尖掩住了嘴。

「就因爲這樣啊,你們正在謳歌青春,真是令人羨慕。」

「……你們之間又發生了和之前一樣的事吧?」

路邊的攤販或店家高聲發出攬客的吆喝,夾雜着人與人的交談聲,甚是吵鬧。儘管如此,這還只是平日,真令人不可置信。在歌姬離開這座城市之前,每天都會過得像逢年過節一樣吧。

今天是公休日,忙碌的日子若沒有休息便無法持續。雖然想好好睡到中午,但現在的我並非過着自由自在的一人生活,不能過於遑遢懶散。

正當我打算離開店內時,忽然止住腳步。

雖然陽光熾熱地曬着皮膚,但景色也相對明朗清晰。一碧如洗的晴空與白雲的界線壁壘分明,這樣的夏天光是看着便令人覺得神清氣爽。

之前遭莉娜里亞避不見面時的元兇也是我,聽人這麼一說,我便感到自己毫無成長。

我回頭問道:

「你幹嘛突然這麼正經啊?小市民和莉娜里亞同學的問題就是我的問題啊。來,你就說說看吧。」

「嗯?」

她一派輕鬆,我也笑着回答:

雖然說是商量,但無法由我來說明莉娜里亞所面臨的問題,我便模糊帶過那部分,講述了這一連串的事情。

又有誰會相信號稱自己「來自於異世界」的人?

「我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莉娜里亞同學有拜託你幫她嗎?」

「不,到底哪裏酸甜青澀了,我可是很認真的。」

「……等等,你要去哪裏啊?」

「沒有……」

「唔。」

「莉娜里亞同學說想更瞭解小市民的事,那你就跟她說啊。」

我離開店面走在馬路上。知道這世界也有夏天時,我感到相當開心。

「那個……」

「原來不是艾納自己的話啊……」

「唉呀。」

早餐時間一如往常,不同的是我與莉娜里亞之間沒有類似談話的對話,原因無疑是昨晚的事情。

像這樣走在街上,就能實際體會到人真的變多了。

無論說什麼,都必須伴隨謊言。我的出生地或成長環境都不存在於這個世界,我不想對莉娜里亞說謊。一想到說出真相後會遭她避之不理,便覺得莫名害怕。

畢竟我不是這世界的人。

話是這麼說啦。

莉娜里亞默默地用餐。我不斷重複着打算和她說話,卻無法下定決心而終告失敗這樣的狀況。

「沒關係,我瞭解你的心情。」

「……算了,任誰都有不想對別人說的事,我不會勉強你那麼做。」

答案非常簡單。

她甚至刻意地嘆了一口氣,我感到有些不爽。

「唔。」

我不斷咀嚼着艾納的話,字字句句一一化開了我心中的迷霧,使我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好似得知自己應該何去何從。

「非常對不起。」

「我喫飽了。」

「不用了,這和我個性不合……話說回來,這問題很簡單啊。」

「所以和我說話之後,你和莉娜里亞同學發生了什麼事嗎?」

「抱歉,我不禁發出聲音了。」

艾納傻眼地道。

「……艾納現在看起來好可靠啊。」

艾納笑得彷彿在說「講那什麼無聊話」,朝我揮了揮手說:

艾納掐着眼頭,散發一種「你這人真是……」的氣氛,責怪着我。

「那你的心情不就很自以爲是嗎?『因爲你好像有心事,所以我就陪你商量吧』,像這樣高姿態地伸出援手,會讓人根本不想搭理喔,尤其對方是一個自主性強的女性。」

「我想說先去散個步。」

「大概是那樣啦。」

「事情已經發生了也沒有辦法,你這次做了什麼?反正你又說了神經大條的話吧?」

我也知道這是最正確的解答,卻覺得難以實行。

這是很簡單易懂又重要的話語。

「和你說話的時候,的確不是我的錯。」

「算了,我已經不會再多說什麼,你要快點回來喔。」

「對吧,這是我引用自詩集的。」

我站了起來。

那麼,我爲什麼不對莉娜里亞說?爲什麼不對她說出我的身世?

我的自問很快得到了答案。

艾納傾身向前道:

「所以說,你也要對她暴露出弱點,那就是你信任莉娜里亞同學的證據。莉娜里亞同學想要的並非陪她商量心事,而是彼此互相扶持的關係吧?」

「我就當沒聽見吧,但可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雖然我打算透過散步來整理思緒,卻因爲人潮過多,無法好好走路。

「小市民,你聽好了。並非只有朝被雨淋溼的人遞出雨傘纔是體貼關懷,有時候收起雨傘,和對方一起風吹雨打,或許才能拯救對方呢。」

正當我要走向店外時,艾納叫住了我。

「只要符合狀況就可以了吧。」

沒有這一回事,我很信任莉娜里亞。

最後,我終於找到一張空的長椅並坐了下來。

艾納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唔唔。」

當我邊搔頭邊扯着藉口後,艾納露骨地擺出傻眼的神情。

「不過,你就不能對她說說你現在在煩惱什麼嗎?」

「也是呢。」

艾納交互望着我們嘆着大氣,多多則不改其色。

「謝謝你,艾納。我清醒了。」

「如果我說我是從異世界來的,你怎麼想?」

聽她這麼直言不諱,我胸口一陣抽痛。

莉娜里亞將喫完的餐具拿到流理臺,直接上了二樓。

我雙手環胸,其實我之前就有想過這件事了。

我呆呆地望着熙來攘往的人流。

她自豪地道。

我絕對沒有這樣的想法。雖然沒有,但重要的是對方如何看待。而且,我至今爲止的態度或行爲,很有可能令她這麼覺得。

我察覺自己正支吾其詞。

「真沒面子。」

這是一座以迷宮爲中心的冒險者城市,現在卻幾乎見不到冒險者的身影。他們受不了爲數衆多的觀光客而窩在某些地方,或當作是暫時休業,在房間裏休息。

走在街上的人們,大多看起來家境富裕。畢竟他們因爲期待見到歌姬,從好幾個月前便來到這座城市。若非家離此處很近,能做到這樣的人便是家財萬貫了。

她的笑容好可怕。

「你可以聽我說說嗎?」

我也沒辦法啊,剛纔她露出那麼顯而易見的拒絕態度,要重新找她說話需要勇氣,也要仔細想想該和她說些什麼。

大致結束後,艾納點頭說著「原來如此」後,低喃道:「真是酸甜青澀啊。」

夏天的太陽灼熱地燒烤着我的臉,像這樣坐在外面,這好天氣便稍嫌炎熱,可以感受到留長的頭髮吸收着太陽的熱能。

忽然之間,一道陰影落在臉上,我抬頭一看。

「嗨,你好啊。」

遮住太陽站在我前面的是院長,他與數日前相遇時相比更加憔悴了,黑色的神父服也顯得皺皺塌塌。

「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我因與他的偶遇而顯得喫驚並點點頭後,院長重重地坐了下來,身體似乎很沉重。

「唉,這麼熱真是傷腦筋,夏天也快到顛峯了。」

「真的,我也想要放暑假啊。」

「哈哈,那真是不錯,休息也很重要。」

院長爽朗地哈哈大笑,從懷中取出手帕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我本來正想要去你的店。」

「現在嗎?」

「對呀,其實我打算明天回去。」

院長將握着手帕的手放在膝蓋上,望着馬路的方向。

「希望回去前能和莉娜里亞說說話。如果你能幫忙約到她今晚的時間就太好了。」

「您說回去……是已經募完款了嗎?」

院長望着我的臉,搔着臉頰說:

「小悠,你是一個能保守祕密的人嗎?」

「我覺得自己算是口風很緊……」

此時,院長靠近我的臉,露出宛如有人在偷聽的提防神色。雖然我知道不可能有這種事,但見狀,我便跟着將耳朵湊了上去。

這樣啊,任性妄爲啊,也有這種思考模式呢。

我老實地講出心裏話,院長卻忽然露出苦澀的神情道:

正當我煩惱時,門打開了。莉娜里亞露出臉來,她那不同以往的疏遠眼神,刺痛了我的心。

我從小就不喜歡去剪頭髮,因爲脖子會被圍上奇怪的布,看起來就像晴天娃娃一樣傻傻的。而且,又必須乖乖坐着不動,讓別人觸摸頭髮或頭部,總覺得令人坐立難安。

這個問題是爲了尋求我自己的答案。是否應該全盤托出,抑或繼續保守祕密,如果能有解決我煩惱的路標就好了。

莉娜里亞的手停了一下,而後又立刻動了起來。瀏海被梳直後,視野被頭髮蓋住。

「這樣啊,我知道了。」

真不愧是深深瞭解莉娜里亞的人,完全預測到了她的行爲模式。

「她手藝很好,也能回應孩子們的無理要求,連我也請她幫忙剪呢。」

以前,某位常客爲了追求女友,曾在我的店裏共進晚餐。當時爲了營造氣氛,我準備了這條布墊在餐桌上。從那之後就沒再使用,因而蒙上一層灰塵。

「不過,你常常幫大家剪頭髮對吧?」

任性妄爲啊。

「唉呀,謝謝你陪我說說話。託你的福,我提起幹勁了,我想再去努力看看,這是回程前的最後一搏。不好意思,你能幫我和莉娜里亞說今晚我會過去嗎?」

她會願意聽嗎?

「喔~連剪頭髮都會啊?」

「可是,莉娜里亞應該想知道實情。」

莉娜里亞邊嘆氣邊撩起我的頭髮,咔嚓一聲地剪掉。

院長雖然笑笑的,但應該相當辛苦吧。

「的確很長呢,你又不是女孩子。」

「是喔……他還好嗎?」

「就算這樣,您還是要瞞着她嗎?」

「請幫我剪一個帥氣的髮型。」

「對吧。這麼說的話,又會被莉娜里亞罵,她會說『男人都是些笨蛋』之類的。」

「可以不要一臉嚴肅地說嗎?」

「……是院長說的吧?」

「莉娜里亞從以前就學什麼都很快,還會做很多事,所以也比其他人擁有更多煩心的事。因爲她會去做所有自己做得到的事情,所以我常常煩惱到底應該誇獎她,還是責罵她。」

「沒成果。果然,現在這個時代很難找到願意捐錢給孤兒院的人,就算有人願意聽我說,我卻無法成功遊說對方。」

我想和莉娜里亞說說,現在的話,感覺可以說得出口。

「她是一個直腸子又笨拙的孩子。雖然手藝很靈活,在孤兒院的時候也常常幫忙其他孩子剪頭髮。」

「然後,你爲什麼突然想剪頭髮?」

我也站起身,鑽進人潮之中。

我停在莉娜里亞房間前,舉起手後再度深深一呼吸。

「不過啊,被剪頭髮的時候就跑不掉了對吧?所以她會趁這段時間說教,要我更振作一點。現在回想起來,真是一段美好的回憶。」

「我剛纔去街上偶然遇到他,稍微聊了一下。」

「……這有點困難。」

「那個……」

「好的,我知道了,不過……」

他這幾天一定有一餐沒一餐的,否則不會瘦到臉頰凹陷。

我稍微琢磨了一下應該怎麼回覆,他怎麼看都沒什麼精神,但這麼說又對院長很抱歉。

「沒成果嗎?」

我還以爲是什麼重要的事。

我對一直有人守護着我所不知道的莉娜里亞感到安心,她身邊有這麼溫柔的人。對莉娜里亞而言,一定也是一段美好的回憶吧。

「你務必要對莉娜里亞保密喔?不能再讓那孩子更操心了。」

「如果不行,我會再來的。直到她做好心理準備爲止,不管幾次都會來。」

對莉娜里亞來說,孤兒院是很重要的地方。如果如同父親的院長深感困擾、如果對自己來說相當重要的地方將要消失,莉娜里亞應該會想要幫忙吧。

他顯得虛脫。

我驚訝地反問。院長用力點點頭,笑容滿面地說:

這句話留在我腦海之中,跌落在我腦中築巢的煩惱中心,將一切纏繞在一起。只要一把拉起的話,或許便能整坨拔除。

「你能幫我剪頭髮嗎?」

「對啊,我常常被她罵,孤兒院裏的孩子們也是,畢竟她是大姊姊。就算如此,那孩子依然受到大家的喜愛。」

這句話好像在哪裏聽過。

「這真不錯。」

「是的,要瞞着她。如果和她說沒募到款,她一定會操心的吧。然後,也許會對我說收下在你店裏工作所得的薪水。」

院長宛如看透我心思地點點頭道:

我這麼一說後,院長眨了眨眼,露出笑容說:

我也能輕易想像出莉娜里亞這麼說並嘆氣的模樣。

「先不開玩笑了,我的技術可沒那麼好喔。」

「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沒什麼立場了吧?莉娜里亞或許會罵說爲什麼不告訴她,到時候我就只能道歉了。畢竟,這是我個人的任性妄爲啊。」

當我回到店內時,多多與艾納都不在。我在樓梯下調整呼吸,打起精神,一階一階地往上爬。

「我本就想剪了,但在之前去的店裏被剪得很醜。」

「就是那樣的吧?我原本是她的監護人,現在也覺得自己是。而且我是男人,希望展現出帥氣的一面啊。」

「任性妄爲?」

「恕我這麼問……募款不要緊嗎?」

我爲之語塞,莉娜里亞訝異地望着我。我們之間陷入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我心想:不管怎樣,都該說點什麼纔行。

院長又用手帕擦了擦汗,露出了苦笑。

這種說法是否很狡猾呢?

「……幹嘛?」

我這麼說後,莉娜里亞說著「好好好」,並在我脖子上圍上布條。那是收在倉庫裏的純白桌巾。

「完全沒成果。」

「其實……」

或許我露出了很窩囊的表情,院長誇張地笑了笑說:

雖然我有思考過要說什麼,卻沒想應該怎麼起頭。

「從以前就是這樣嗎?」

7

「真是的,男人都是些笨蛋。」

沒有回應,我是否應該再敲一次?又或者她可能出門了。

莉娜里亞拿着梳子,梳着我的頭髮。

爲了不害怕受傷,我強硬地說道。

「是的。」

她說的話正如院長所預料,這令我忍笑忍得很辛苦。

他這麼說道,然後笨拙地融入到人潮之中離去。夏季陽光製造出深色的影子,在影子互相重疊的熙來攘往之中,他的背影逐漸消失。

院長緬懷過往似地露出溫暖的表情。

「唉呀,是那家店的人向你推薦我的嗎?」

「沒事,會有辦法的,總不能一直說不擅長遊說貴族吧。」

莉娜里亞手中的剪刀發出咔嚓一聲,令我的背脊竄過一股寒意。

院長叮嚓我。

「——什麼?」

我也是會受傷的啊。

回去店裏吧。

因爲不想讓人擔心,所以默不吭聲。即便這是一種體貼,但反過來說便是拒對方於千里之外。確實,這樣或許就不會擔心,不過我終於能理解莉娜里亞認爲自己是否沒受到信賴的心情了。

院長將手帕收進懷裏後站了起來。

「那個,剪得這麼爽快不要緊嗎?」

糟了。

明明是不用這麼緊張的事,心臟卻異常地吵嚷。我配合著心跳的鼓動,敲了敲門。

他朝我眨了眨眼,我笑了笑。

「是啊,或許是這樣。因爲那孩子是一個總是會思考自己能做些什麼的孩子。」

「他爲了不讓莉娜里亞擔心,鼓足了勁在努力喔。」

她或許從我的講法之中察覺到一些端倪,抑或正因爲是舊識所以猜想得到實情。莉娜里亞稍微沉默了一會兒後,悄聲低喃道:

我也是到最近才知道,莉娜里亞雖然看起來難以親近,但實際上相當會照顧他人。或許是在孤兒院的生活中自然學習到的,知道莉娜里亞這一面的人都不可能會討厭她。

任性妄爲這句話不可思議地滲進我的心中。

「不是店家的人,但有人向我推薦,而且我也相信你。」

「她這一點現在也沒變啊。」

「不要緊啦,剪頭髮就是要大刀闊斧地剪。」

咔嚓。

「……我突然覺得有些不安。」

「交給我吧,但我不會負責的。」

「謝謝你可靠至極的話,但還是停下來好了。」

「喂,給我坐好。」

我打算站起身,莉娜里亞卻用雙手按住我的肩膀,令我動彈不得。她的外表雖然纖細,力氣卻相當大。這肯定是因爲她在學院的課程中受過鍛鍊吧,絕不是因爲我太弱。一定是這樣的。

我放棄逃走後,莉娜里亞果斷且熟練地剪着我的頭髮。

咔嚓。

店內只回蕩着剪頭髮的聲響。

「在我十歲的時候……」

我的聲音覆蓋住剪刀聲,娓娓道來:

「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我當他是我的摯友。我們總是一起玩耍、一起回家,也一起惡作劇,所以也常一起被老師責罵。」

「……你會惡作劇?真難想像。」

「我小時候很調皮,每天都不斷惡作劇——」

「不用說謊。」

……

這的確是在說謊啦。

「然後,有一天,我們發現了一隻被人丟掉的小貓。那時候已經是傍晚,天色愈來愈暗。我們討論著應該要怎麼辦,我家和他家都不能養寵物。我們就呆呆站着,只有太陽漸漸下沉。那時候是冬天,非常地冷,如果丟着小貓不管就回去的話,我們知道它一定會死掉。但是,我卻無能爲力。」

如果我也能這麼輕鬆地考量這件事就好了。

「你知道醫療魔術師很稀少的原因嗎?就算是擁有才華的魔術師,學會後也不一定能成功當上的原因。」

莉娜里亞依舊用手授着腰,溫和地垂下眉梢說:

「然後呢?之後怎樣了?」

「原來如此。」

「真正無法付諸行動的人是不會那麼想的,他們根本不會放在心上,一覺得沒辦法就會立刻離開。光是能思考自己到底能做到什麼或想做什麼,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你也長大了呢,暫時沒見到你,你就徹底成長了,真的和菲莉里亞很像。」

她專注於幫我剪頭髮,我則閉上了眼。莉娜里亞輕撫我額頭的手指十分冰涼,感覺相當舒服。

「而且啊,你只是自己沒注意到,你很能付諸行動啊。之前我在圖書館的時候,是誰混進學校裏來接我?你確實來幫助棄貓了。」

院長坐到我們對面的位子上,望着我與莉娜里亞道:

我當時想怎麼做?

「我之後是不是也能偶爾找你商量呢?」

到了晚上,我與莉娜里亞並肩坐在餐桌席。她從剛纔便心神不寧,坐立難安地動着身體。本想說她會不會站起身在店裏走來走去時,院長終於出現了。

「店裏的事也一樣,畢竟沒有人會強迫你。這是你的店吧,你只要思考你自己想怎樣就好了。」

莉娜里亞開着玩笑,露出了笑容。

「果然變得太短了吧!?」

我總是會想起無形吊橋的問題。

莉娜里亞的手放開了我的臉,用梳子梳理着瀏海。

我到底想怎麼做呢?

莉娜里亞一派輕鬆地說完後,我也會產生一樣的想法,真是不可思議。

「那就沒問題了。」

「……也是,當時的棄貓也長得頭好壯壯了。」

莉娜里亞停下動作,拍了拍我的頭道:

難得我努力找話題,氣氛卻遭人破壞殆盡。我很在意頭髮被剪成怎樣,根本無法專心。

「——不要緊的,請說給我聽吧,關於我父母的事情。」

「我想帶它回家。」

「治癒魔術相當特別,從古至今都是一種受衆人渴望、特別看待且受到隱藏的技術。以往時下的權貴豢養着醫療魔術師,且規定該技術絕不外傳。古時候稱該技術爲奇蹟並大爲傳頌的,就是我所屬的聖堂教會。」

不過,卻無法辦到,因爲我知道父母會說不行。又或者,我只是用這個當藉口,逃避對幼小生命負起責任。

「我也想帶它回家。」

有一羣人無論如何都必須向前,但眼前是一片斷崖絕壁。據說那裏有一座無形吊橋,此時便會分成鼓起勇氣踏出步伐的人,以及害怕墜落而無法前進的人,我毫無疑問屬於後者。

「絕不外傳……可是……」

「這是當然的啊,畢竟是別人的煩惱嘛。」

「啊。」

莉娜里亞繞到我的前方,撥起我的瀏海,我能清楚見到她的正臉。每當剪刀動一下,頭髮便稀稀疏疏地掉落到鼻子上,感覺很癢。

這句話比想像中更加容易地說出口。

「嗯,感覺不錯。」

院長體貼地對莉娜里亞道。

「真是的,講得那麼簡單。」

「院長說今晚要來——怎麼樣?」

莉娜里亞點點頭。

我們之間出現了短暫的沉默,接着響起一聲到目前爲止最劇烈的咔嚓聲。

聽見莉娜里亞的話,院長點點頭說:

「對啊,真是太好了。不過,我現在也會偶爾想起這件事。爲什麼我不能像他一樣?我當時雖然還是小孩,卻發現當人面對不可能的難關時,會分成原地不動死心放棄的人,以及儘管如此也還是會起身行動的人,而我並不是可以付諸行動的人。」

「這樣啊,太好了。」

聞言,莉娜里亞挺直背脊,直勾勾地回望着院長。她那面對或許會使自己傷心難過的話題卻仍然毫無畏懼的堅強雙眸,在我眼中十分炫目。

「喂,你剛剛『啊』了一聲對吧?」

「你說拿它怎麼辦是指?」

「……莉娜里亞,上次真是對不起,突然跑來就說了讓你煩心的事。」

「最後,它家不能養貓,可是鄰居幫忙收養了小貓,現在應該也活得好好的吧。」

彷彿堅定自己的心情,我再度用力地說。

即使不問那是誰也能知道。

「你可以陪我一起嗎?」

「太慢了。」

院長露出了笑容說:

臉頰上被冰涼的東西碰觸,使我睜開了眼睛,莉娜里亞的雙眸近在咫尺。她用雙手捧着我的臉,固定住我的視線,讓我無法像過去一樣別開視線逃避。

「這段過往故事雖然沒有什麼多大含意,但我想這最容易瞭解我是一個怎樣的人。從以前只要有心事的話,我就會停滯不前、獨自嘟嘟噥噥,沒辦法付諸行動。然後,我現在因爲不知道該拿這間店怎麼辦而傷腦筋。」

「說得沒錯。」

「你是男人吧,不要在意這種小事。」

「剛纔那個棄貓的話題。」

「沒事的,剪這麼短纔好,反正是夏天。」

「蒙特商會提出說要一起擴大經營,柯列里昂先生則說希望買下我的店,他說會幫我出資,恢復像以前一樣安靜的店比較好。」

「當然。好,剪好了。」

「不,沒關係的。」

「事情變成這樣了啊?這不是很好嗎?無論哪一種都賺翻了呢。」

莉娜里亞停下動作。

她一定沒有察覺到,這番話語到底有多溫暖地包覆住我的心。

「當然了。」我點點頭。

於是我乾脆自暴自棄,隨意繼續說道:

我自己想怎麼做啊。

我轉向挺胸感到自豪的莉娜里亞道:

聽見莉娜里亞帶刺的言詞,院長不禁苦笑,他用手摸着頭說「唉呀,人潮真的很洶湧呢」。那誇張的動作看起來相當刻意,或許募款狀況不怎麼順利。

「……然後呢?」

剪刀在耳朵上咔嚓咔嚓地動着。

「然後現在在店裏幫忙,甚至還幫忙剪飼主的頭髮,真是一隻能幹的貓呢。」

莉娜里亞搖搖頭,而我當然更不可能知道。

莉娜里亞開口。

「可施展高等治癒魔術的人相當稀少,據說只有稱爲純血的家族才能使用。而這個家族正是時下權貴們不斷執着追尋的對象——你的媽媽也是繼承那家族血脈的後人之一。」

「那當然。」

莉娜里亞搖搖頭。

氣氛暫時陷入沉默。

「然後,我朋友就抱起小貓說『我帶它回去』,但我說『你家不是不可以養嗎?』,他就回答說『但我想帶它回去,不拜託看看就不知道吧』。我只能默默看他帶着小貓離開。」

只是聽到這裏,我便不覺得這之後會有什麼令人開心的發展。也就是說,莉娜里亞的媽媽曾被權貴們追捕。

我們一起笑了。

她的嗓音溫柔和緩,宛如與幼童說話,並非訓誡,也並非斥責。

「不過,你的媽媽很調皮搗蛋,又無拘無束,是個熱愛自由的人。她播話說『誰管你們啊笨蛋!』後,就從教會的高塔逃走了。」

「我隱約還記得,我受傷的時候她都會幫我治好。」

「我剛纔才說了一番大道理,當然不會說不好啊。」

「我纔沒有,嗯,不要緊的。」

「抱歉,我來晚了。」

「莉娜里亞,你的媽媽也是醫療魔術師。」

至今爲止,我甚至尚未思考過這麼簡單的事,這明明是最簡單又最重要的事了。

「喂喂餵我很不安啊你剛剛剪掉很多吧。」

我無法剋制地,臉上露出笑容。她很有照顧人的天賦,而這種天賦能瞬間化解他人一直鬱積於心的芥蒂。

「奇怪了,怎麼瞬間變得很搞笑?」

不過——她繼續說道:

脖子上的布被拿走,我恢復了自由之身。我旋即將手伸向頭,傳回一陣清爽的觸感。

她咔嚓咔嚓地開闔着剪刀,似乎在代替拍手。

沒道理,這太沒道理了。我在男人之中也屬於比較纖細的啊,我在心中流着眼淚。

「沒錯,這是以前的事了。現在正式存在培訓醫療魔術師的機構。不過,原本的醫療魔術並非一種技術,而是透過血緣才能施展的。沒有繼承那個血脈的人無論多麼努力,也無法使用強大的治癒魔術。」

治癒魔術的血脈,這便是指重視遺傳因素吧。這並非可後天習得的技術,而是取決於有無這項天賦。

「你當時想怎麼做呢?」

「我因爲不知道該選哪一個才很傷腦筋啊。」

「如果你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就再等下次吧。」

至今我想了很多遍,而每次的答案都相同。

我不解,原本以爲這故事很沉重,使我屏氣凝神做好了心理準備。

我身旁的莉娜里亞則揉着太陽穴道:

「……等等,我媽的形象崩毀了。」

「以前只要和她扯上關係,不管什麼事都會變成笑話的。」

院長也露出苦笑。

「之後,菲莉里亞就在國內四處旅行,免費治療受疾病所苦的人和受傷的人。然後遇見了你的父親,生下了你,接着就三人一起旅行。然而,當時菲莉里亞的名氣過大,她的治療能力甚至會讓人聯想到聖艾蜜涅。」

我對聖艾蜜涅這個名字有印象,是聖誕祭時受大家一起慶祝的聖人。

「注意到她能力的貴族們費盡心思要籠絡她,但一旦知道她不會答應後——就盯上了你。」

院長直勾勾地凝視着莉娜里亞。

「我……?」

「如我剛纔所說,只有繼承正統血脈的人才能用高等治癒魔術,他們盯上的是你體內遺傳自菲莉里亞的血。」

莉娜里亞低頭望着自己的手心,宛如在確認流淌在那裏面的血液,又彷彿在看着在那之後的某種景象。

「你當時年紀很小、追兵不斷,最後她終於下定決心,拜託交情甚篤的我父親收留了你。因爲家父在教會里還算有些身分地位總之,他用盡各種方法,包庇了你。」

院長模糊其詞,背後一定有許多無法對我們這樣的小孩說出口的難言之隱吧。

「……那我……」

院長對抬起頭的莉娜里亞點點頭道:

「你不是被拋棄的,爲了保護你不受那些盯上你血脈的人所迫害,菲莉里亞他們不得不離開你,這也是爲了讓你遠離權貴所追求的治癒魔術,過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莉娜里亞咬着脣瓣,握緊拳頭。

「抱歉一直瞞着你,你一定很難受吧。不瞭解自己的雙親,還以爲自己是被拋棄的,這樣活着一定很寂寞吧。真的很抱歉。」

院長用雙手撐着桌面,將頭低到幾乎要撞上桌子。

院長也一臉嚴肅地回答:

儘管理解治癒魔術是一個會受盡權貴垂涎的領域,她依然會憑藉着堅強的意志力,朝那裏勇往直前吧。

「這樣、啊。」

她說。

即使看不見,卻能相信吊橋就在那裏,並選擇邁出步伐。她就是能這麼做的人。

「不、不要這樣!不要緊的,我能理解。」

她小聲低喃,我卻能感受到她嗓音之中隱藏的情感。我心想原來如此,也對,她就是這樣的女孩。

當時,她露出沒然欲泣的表情,簡直就像我剛來到這世界時的表情,迷失方向又不知歸途在何方。

「不過,爲什麼是十七歲呢?」

「我聽說她在安置你之後就回到教會了,不過不知道現在是不是還在教會。家父去世了,我也距離教會中樞高層很遙遠,而且醫療魔術師的情報本來就會受到隱瞞。」

「應該是因爲菲莉里亞逃出教會時也是這個年紀吧。」

到底是哪一天呢?我想起在這間店受到雷雨包圍時,與她所聊的夢想。

儘管如此,院長還是暫時維持這個姿勢,最終緩緩地抬起頭。

「那麼——我爸媽現在在哪裏?」

「那麼……」

我望着她的背影,眼前也出現一道無形吊橋,我究竟是否能朝它踏出步伐呢?

「……我和你媽媽約好,在你十七歲之前都不能告訴你實情。」

莉娜里亞閉上眼睛吸收剛纔聽到的話,接着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睛,傾身向前。

現在,她跨出了第一步,朝着尋找自己雙親的確切方向。

「我也一定會成爲醫療魔術師。」

莉娜里亞失望地坐了回來。

當我這麼一問後,院長微笑道:

原來如此,莉娜里亞不久前才過完十七歲生日。

我盯着莉娜里亞的側臉,凝望着她燃起名爲堅定決心火焰的閃耀雙眸。

無形吊橋。

莉娜里亞的媽媽或許是一個很超乎常理的奇葩。

「……在我這個年紀就做出那種事情?」

「這樣的話,就能知道我爸媽的下落了吧。」

我感到氣氛再度變得緊張。她說出至今一直藏在心底、真正想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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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放學後,到異世界咖啡廳喝杯咖啡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生火腿起士熱壓三明治佐溫泉蛋」
  4. 04二「惡魔果實義大利麪」
  5. 05三「雨天便當」
  6. 06小劇場「放學後來杯咖啡」
  7. 07四「蕃茄蕈菇燉漢堡排」
  8. 08五「無眠之夜」
  9. 09六「少了她的咖啡廳」
  10. 10七「某人的歸處」
  11. 11終章
  12. 12後記
  13. 13特典小冊子『雨天的回憶』
  14. 14特典 真N主篇

第二卷放學後,到異世界咖啡廳喝杯咖啡 2

  1. 01插圖
  2. 02一「嶄新的一如往常」
  3. 03二「我們也想受歡迎」
  4. 04三「怕寂寞的步兵」
  5. 05四「難以忘懷的滋味」
  6. 06小劇場「咖啡廳深夜食堂 —蛋拌飯—」
  7. 07五「傳遞幸福的送貨員」
  8. 08六「爲人生加糖」
  9. 09八「等待天晴」
  10. 10後記
  11. 11特典 《我什麼時候出場》篇

第三卷放學後,到異世界咖啡廳喝杯咖啡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只望相逢止相思」
  4. 04二「離離夏草似春心」正在閱讀
  5. 05三「直待秋風催殘夏」
  6. 06終章
  7. 07後記
  8. 08特典「我的出場要到什麼時候嘛!」
  9. 09特典「我的出場要到什麼時候嘛!」2

第四卷放學後,到異世界咖啡廳喝杯咖啡 4

  1. 01插圖
  2. 021「雨與傘與N孩子」
  3. 032「咖啡與煙與哼歌」
  4. 043「爲戀愛代筆的她與『那個』」
  5. 054「我們是不正經同盟」
  6. 065「謊言與兔子與哼歌」
  7. 076「僞造家族計劃」
  8. 087「一如既往的時間,一如既往的她」
  9. 098「天使的敲門聲」
  10. 109「你實在是不適合那條裙子」
  11. 1111「一根火柴」
  12. 1212「不正經的公主和婚約」
  13. 1313「只是一個壞點子」
  14. 1414「以那首歌爲火種」
  15. 1515「不正經們的歌」
  16. 1616「她的歸所」
  17. 1717「只要有你的陪伴」
  18. 18後記

第五卷放學後,到異世界咖啡廳喝杯咖啡 5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1「那個騎士的去向」
  4. 042「季節限定的乃油濃湯」
  5. 053「致那顆獨一無二的星星」
  6. 064「像蛋包飯一樣膨起」
  7. 07幕間
  8. 085「那個夢想的前方」
  9. 096「選擇」
  10. 10尾聲
  11. 11來自提瑟的信
  12. 12來自菲利斯的信
  13. 13後記

第六卷放學後,到異世界咖啡廳喝杯咖啡 6

  1. 01插圖
  2. 021「冬天的開始、浮遊的終止」
  3. 032「停滯的前處 、前行的腳步」
  4. 043「龍的同棲,夕的聲息」
  5. 05幕間
  6. 064「這份餘意,那個徵跡」
  7. 075「虛僞的笑臉,虛僞的終點」
  8. 086「辨明星辰之日,心中殘留之熾」
  9. 097「如白雪一般,如勇氣一般」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七卷放學後,到異世界咖啡廳喝杯咖啡 完結紀念短篇

  1. 01特典 諾爾託莉,立於大地之上
  2. 02《誰的願望都能實現的地方》1
  3. 03《誰的願望都能實現的地方》2
  4. 04《誰的願望都能實現的地方》3
  5. 05《誰的願望都能實現的地方》結
  6. 06漫畫版發售紀念SS《太陽登上遠處的山》
  7. 07結局之後,人生仍在繼續。
  8. 08第31話 愛喝doubledouble的朋友
  9. 09第32話「僅此一杯的M味咖啡歐蕾」
  10. 10第33話 夏日極品冰咖啡
  11. 11第34話 香菸卡片與韃靼牛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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