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某人的歸處」
《放學後,到異世界咖啡廳喝杯咖啡》 · 風見雞 · 1.1萬 字
爲了執行我所想到的點子,必須要做的事多如繁星。
我將掛在門旁邊的木牌轉向「本日休息」那一面,早早打烊。離聖誕祭只剩下三天了。我向戈爾爺爺說我要打烊了,他卻動也不動。見他也不會做出什麼壞事,我便把他留在店裏。祕書小姐一如往常地守在店外,我於是拜託她監視戈爾爺爺。
我前往市場,打算買些食材,可以的話想盡量多買一些高品質的食材。
用來做咖啡廳餐點的食材還剩很多,但想到我的計畫,便會覺得那無論質或量都有些教人擔心。這市場裏應有盡有,我打算在這裏買齊所有材料。
「咦……?」
然而,我卻見到令人不可置信的景象。
平時市場裏的食材總是堆得跟小山一樣,唯獨今天顯得有些寥寥無幾,有些店家根本沒開門做生意,那些平常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焉的高檔食材甚至被一掃而空。
「喔,這不是老闆嗎?大白天就見到你還真是稀奇啊。」
當我愕然地杵在市場裏時,一名經過身旁的大叔向我搭話,是經常一起來到我店裏的夫婦客人。
「啊,那個,食材呢?」
我伸出手指比着市場打算詢問,卻連話都講不清楚。
「食材?喔喔,你是說市場裏食材很少?」
我不斷點頭。
「那是當然的啊!因爲快到聖誕祭了嘛,好一點的食材都被運到王都了。」
「真的假的!」
「嗯、嗯嗯,因爲聖誕祭也是感恩食物的節日啊,高檔食材都會被送到王都,剩下的都被那些貴族、高級餐廳或學院搶購一空。我們要喫好東西只能等到一週後的後誕祭了。」
那是什麼?聽都沒聽過,不對,這只是因爲我缺乏常識罷了,可惡。
「那無論如何都想要食材的時候該怎麼辦呢?」
「不是普通食材,而是高檔食材嗎?嗯,只能直接向店家交涉了吧。不過,要是沒特殊門路或大把鈔票的話,應該就無計可施了。」
聞言,我用手扶着額頭。真沒想到一開始便會遭遇到挫折,竟然沒有食材,沒特殊門路或大把鈔票就無計可施?怎麼可能那麼剛好……
「其實我想在店裏開個派對。」
祕書小姐朝我一鞠躬後,走到戈爾爺爺身邊。
他的外觀是隻可愛的軟綿綿兔子,口中吐出的話語卻十分辛辣。
態度瞬間變得畢恭畢敬的野狼引導我入內,我與祕書小姐進入門中。被人這麼鄭重地對待,害我覺得有些坐立難安。
「若是這樣,我或許能幫上一點忙。」
「那麼我們出發吧。」
接着,他便請我站在原地稍等。此時,屋子方向跑來一個穿着執事服的人爲我帶路,我們進到室內。我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什麼達官顯貴一般,很難冷靜。
「咦?這麼對我不會太過分了嗎?」
他無法忍受在聖誕祭這一天毫無意義地消耗大量食材,所以很討厭聖誕祭,因此無法協助我舉辦派對。
他不解地問我。
「真的嗎!」
「那個,柯烈里昂先生。」
執事帶着我們來到了會客室,那裏擺放着桌子,而沙發像是要將桌子包圍起來般,設置在桌子兩邊。雖然是小巧的房間,但每件裝飾品都十分高雅而非奢侈。
我立刻站起身,因爲我覺得這是應有的禮儀。
我握了握拳頭後,身體往前一傾道:
「這、這是……!」
「叔叔,謝謝您!」
聞言,柯烈里昂先生盯着我看,小鼻子不斷抽動。
「我剛纔在市場知道貴重食材都被一掃而空,據說是被王都、貴族或高級餐廳搶購光了。」
「您的意思是說無法分給我食材嗎?」
「我是來見柯烈里昂先生的。」
「你不用客氣,快坐下吧。」
「嘖,搞得好像我毫無用途呢。好吧好吧,我就自己一個人玩吧。」
「你說得完全沒錯,你很瞭解我呢,真令人開心。」
我阻止說完「我們出發吧」便興沖沖打算離開店內的祕書小姐,走進儲藏室,從放着貴重物品的隱藏金庫中拿出兩項所需品,再回到前場。
「是。」
「帶路?去哪裏呢?」
「那麼,今天是有什麼事呢?少年來到我家,應該不是來閒話家常的吧?」
「喔,那是爲了誰辦的?」
我爲自己打氣後,轉身離開店裏。
所以我就這樣使用了,但這效果超乎我的想像。
聽說對方是黑幫老大,所以我還以爲會去位於黑街的可疑酒吧之類的地方。然而出乎預料,祕書小姐帶我去的地方竟然是豪宅林立的高級住宅區。我立刻覺得很想回家,爲什麼有錢人的房子都那麼有壓迫感呢?
兔子點點頭。
「我聽說柯烈里昂先生是個美食家。」
祕書小姐望着我的臉,露出淺淺的笑容。
「怎麼了?」
「是的,平常沒有這種能闖入叱吒黑街的柯烈里昂家的機會,真教人興奮。」
拜託祕書小姐爲我帶路真是選對人了,我打從心底覺得放心。
「老爺,我能帶悠先生到柯烈里昂公館嗎?」
此時,內側的房門打開,我先看到的是總是和柯烈里昂先生一起來到店裏的野狼先生。今天也很大一隻呢。接着發現在他腳邊有一隻嬌小的兔子,白綿綿又毛茸茸,垂着一雙大耳朵,這隻兔子便是柯烈里昂先生。
我不斷反覆深呼吸後,前往有我身高三倍高的巨大鐵柵門前。
柯烈里昂先生漸漸走近,並跳到我正面的沙發上,此時野狼先生的眼神終於和緩下來,我也默默坐了下來。
「小的不知道您是擁有金印的貴客,真是失禮了!小的立刻爲您開門!喂,你先去裏面通知一聲!」
「老爺,抱歉在您鬧彆扭的時候打擾。」
我伸手掏着口袋,發現兩名壯漢立刻有所準備。啊,他們好像在防備我,我慌張地將口袋中掏出的東西,放在掌心拿給他們看。
「柯烈里昂先生,您好,抱歉突然來拜訪您。」
這是什麼禮儀講座啊,是要害人得心臟病嗎?
「確實如此,聖誕祭是很重視能否做出奢華料理,以及料理是否能獻給聖艾蜜涅的節日,可說是一年之中飲食最爲蓬勃發展的一天吧。」
「聖誕祭時人們會做出大量料理,併購買下來,最後丟棄。這個節日現在已淪爲有錢人的娛樂,我很討厭這一天,因此拒絕了各式派對的邀請,像這樣窩在家裏。」
「可是食材不夠,所以纔想請柯烈里昂先生分一點給我。」
她歪着頭,白金色的髮絲滑落脖子。
我朝咖啡廳的方向跑去。如果市場不行就透過特殊門路。原來如此,的確是個好法子。我想起自己竟然那麼剛好就是有個門路,而且是個超級門路。
祕書小姐似乎比平常更加愉快。
「是爲了朋友的生日派對。」
咦?
「太好了!還在!」
剛好……
執事離開房間後,房內一片死寂。祕書小姐爲什麼不坐到我旁邊呢?不,因爲我是客人,所以這是正確的形式吧。不行,我完全搞不懂,但是我能肯定一件事——我完全不習慣這樣。我無法像個大爺一樣坐在沙發上,只好像個小媳婦似地規規矩矩地坐着。
「是的,請問怎麼了嗎?」
「祕書小姐!」
「我是開玩笑的,不要那麼生氣啦。去吧,要先提醒他喔。」
他外觀雖是隻可愛的小兔子,內心卻是個瀟灑帥氣的大叔。
靠近一看,兩人都是需要仰着脖子看的巨漢,也是狼系的獸人。我想起柯烈里昂先生常帶在身邊的野狼隨從,兔子的宅邸裏或許有許多野狼手下。
「雖然是辦在聖誕祭那天,但這不是爲了聖艾蜜涅的派對。」
「喔?」
「你爲什麼知道我會有食材呢?」
他似乎話中有話。
那麼……
這是柯烈里昂先生第一次來店時,作爲料理的代價給我的金色印章。他將這個交給我時說道『想聯絡我時就用它吧』。
野狼先生的喉際發出咕咕聲,看來我的發言似乎有所不妥,但我也無法打退堂鼓。
「咦?嗯、嗯嗯,我會再去你店裏的!」
「少年,你像這樣來拜訪還真教人開心。」
「是,遵命!」
我發現我沒向他解說最基礎的重點。
我隨着執事的帶領,坐到沙發上,祕書小姐則站在我坐的沙發斜後方。我總覺得對方好像搞錯什麼了,但事到如今也無法再站起來。
還好柯烈里昂先生立刻進入正題,我頓時感到鬆了一口氣。我沒有這類交涉的經驗,真不知道該怎麼進行。
這是一場賭博,我聽說柯烈里昂家在這附近名氣很大,卻不知道他是否住在人盡皆知的地方。或許他總是隱瞞着自己的所在地點,不透過某個位於酒館的心腹便無法取得聯繫。也是有這樣的可能性。
「恭候大駕!」
黑衣男早已發現我們,當我們靠過去後,他們便出聲詢問:
戈爾爺爺的祕書是一位精明幹練的美人姊姊,今天也非常完美,甚至連一根髮絲都不放過。
「如你所說,我收集了許多食材,但這並非是因爲我喜歡聖誕祭,而是爲了防止那些搞不清食物美味的蠢貨,用這些貴重食材做出不能喫的垃圾。」
野狼先生髮出咕咕的低鳴,聽起來有些哀傷。
「有何貴幹?」
他這麼對我說,但我還是站着,因爲野狼先生的眼神很恐怖啊。他大概是在說「還不許坐下」、「宰了你喔」之類的。
祕書小姐真是厲害,態度完全一如往常,並不會東張西望,而是一臉淡定地往前走着,明顯習慣這種事了。
「我想請您幫我帶路!」
儘管如此,但身旁有祕書小姐在,我無法露出沒出息的樣子。
他們交談過後,祕書小姐回到我身邊。
我祈禱着戈爾爺爺還在店裏,火速趕回咖啡廳。一進到店裏,我便見到愜意地盤坐在椅子上的戈爾爺爺,以及站在牆邊的祕書小姐。
耳邊響起一陣渾厚的重低音。之後我才知道當時祕書小姐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畢竟這道充滿磁性的嗓音,無疑是那隻小兔子發出來的。
「沒有錯。」
我在腦中反芻柯烈里昂先生的話。
我不管戈爾爺爺,朝祕書小姐走去。
那裏站着兩個身材魁梧的黑衣大漢,光這畫面就讓我覺得這是電影裏的一幕,豪宅、保鑣與身爲小市民的我。
「沒關係,能有人像這樣輕鬆地來拜訪自己是件好事,上了年紀後,便會受到各種多餘禮數的對待,有時候實在覺得煩心。」
「不幹戈爾爺爺的事,請借我祕書小姐!」
太好了,本想說如果不行的話,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祕書小姐這麼說道,嘴角浮現一抹微笑。總覺得她是不是誤以爲我們要上門找碴之類的啊?竟然說覺得很興奮,祕書小姐該不會是戰鬥民族之類的吧?我的嘴角有些僵硬。
「您好像很開心呢。」
「柯烈里昂先生是個美食家,在迷宮中發現惡魔果實不久,便能立刻入手數顆……您對飲食的熱情比誰都強,還擁有能得到惡魔果實的門路。在一年之中飲食最爲蓬勃發展的這一天,您一定收集了許多食材。」
「柯烈里昂先生的家,他很有名對吧?」
「嗯?喔,是小悠啊,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不怎麼有興趣呢,雖然對你所做的聖誕祭菜色很有興趣。」
柯烈里昂先生短暫地陷入一陣驚訝之中,接着呵呵笑了起來。
「少年,你在舉國上下慶祝聖艾蜜涅的節日裏,要爲了辦那個朋友的生日派對而收集食材?爲了這樣來到我家?是這樣的嗎?」
「是的。」
聞言,柯烈里昂先生抱着肚子滾來滾去,我能聽到他壓抑的笑聲。眼前的光景怎麼看都像可愛的小兔子正在嬉鬧。
「真是的,你總是超乎我的預料之外呢。」
兔子躺在沙發上繼續道:
「那個朋友是女的嗎?」
「是。」
「是美人嗎?」
「很漂亮。」
「這樣啊。」
兔子重新坐正。
「我收集的都是些一流食材,就算讓給你也很花錢喔,而且是一大筆錢。」
他在測試我,期待我到底會怎麼回答。我若能講點什麼巧言妙語就好了,但我能做的事只有一件。我將手插進另一邊的口袋,將裏面的東西放在桌上。
兔子跳到桌上,望着那個東西。
「喔!這真是稀奇了,這不是落日灰石的原石嗎?」
這是那天晚上從法爾霸先生那裏收到的東西,一個拳頭大的灰色原石。
柯烈里昂先生抬頭看着我說:
「少年,你知道這個的價值嗎?」
「不太清楚,還不夠嗎?」
「多多,給我那個。」
雖然沒想到竟然會沒有可供烹飪的食材,但也託了柯烈里昂先生的福,讓事情有了着落。接着就只剩思考該怎麼向莉娜里亞道歉,並請她來參加派對。不過,這件事只有我一人的話,是無法辦成的。
艾納斬釘截鐵地用手指着我說。
這的確是個問題。
我猜測戈爾爺爺是個身分地位崇高的人,原以爲他在聖誕祭時應該會很忙碌,但見到祕書小姐什麼都沒說,所以應該是沒問題的。
「那就讓我聽聽吧。」
「艾納,你能帶她到這間店來嗎?」
「好酒與美食確實能吸引人,但好女人又是另一回事,她們能爲無趣的灰暗人生畫上充滿驚濤駭浪的絕色光彩。沒有女人的話,男人的一生便毫無述說的價值。」
「我覺得很好啊,我也喜歡冒險。」
「……希望也招待我去派對。」
我送走被祕書小姐拖去工作的戈爾爺爺後,坐在吧檯椅子上稍事休息。
艾納鼓着臉頰。她那副鬧脾氣的模樣,使被稱爲多多的女僕看得很愉悅,讓人能清楚看出她們之間的關係。
艾納將拳頭放在嘴邊道:
我原本便有預想到,所以也沒什麼驚訝,只是有些不安。
「不,那個,你不要假裝沒事地繼續講下去啊。這個女僕是誰?」
「在這種情況下,你是和誰購買食材的啊?」
「喂,薛莫塔,你有看過在聖誕祭時說要慶祝女人的生日,並交出落日灰石的男人嗎?而且還跑到柯烈里昂家進行交涉!」
雖然這裏是異世界,但服飾文化卻沒什麼不同,我立刻想到這套衣服可能是什麼。
「當然,學生也都會精心打扮,每天都有從老家或工匠那裏送來的服裝飾品,而搬運這些的則是位於學院外的傭人。」
「多多!」
我終於理解祕書小姐對我說的「有眼不識泰山」,是在讚美我敢跟柯烈里昂先生購買食材這件事。即便本就知道柯烈里昂先生是個很了不起的人物,但真沒想到他厲害到這種程度。
「沒辦法嗎?」
「唉呀,你這不是在嗎?怎麼了?爲什麼要掛上店休的牌子。」
「對,是執事服。」
「這真是個好主意。」
「那就表示你想好和好的計畫了嗎?」
離開柯烈里昂先生家後,已接近黃昏時分,我這才發現時間不知何時已流逝這麼多。在那之後,他也說著「要做什麼料理呢?」或「那把我家的廚師借給你吧?」等等,聊得非常愉快,所以時間不知不覺便過去了。
艾納滿意地盯着我愕然的神情。
我一這麼反問,艾納便垂下眼去,將兩手食指指尖戳在一起。
艾納不斷點頭。
「祕密。」
「我想說乾脆盛大地舉辦,要辦得比學院派對還吸引人,也打算邀請常客一起來。雖然不知道會有多少人願意來,但我已經準備好食材了。」
我邊聽艾納說話邊偷瞄女僕。她將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前面,垂下視線,動也不動。
艾納徹底無視我,挺胸繼續說:
由於確實得到了食材,我便向戈爾爺爺說要爲莉娜里亞舉辦生日派對,他則露出非常開心的笑容,說一定會來參加。
「總之,我會幫你進到學院裏面!聽好了,這是特別例外,快感謝我,然後要和莉娜里亞同學傳達我多麼有用喔,還有就是……」
艾納歪着頭問。
「不過食材方面沒問題嗎?慶祝生日的話,可不能端出一些普通的料理呢,而且若要開派對就更是如此。話說回來,爲什麼是派對呢?」
正當我想着莉娜里亞的事情時,門鈴響起。外面明明掛着店休的牌子,卻還是擅自走進店裏的人只會有一個。
「那麼果然只剩下……」
「在這時候還能買到啊?各處都爲了食材而費盡千辛萬苦呢。」
艾納將手舉到臉的高度,並拍了兩下。彷彿以此爲暗號,店門倏地打開,敏捷地閃進一道白色人影。令人驚訝的是門鈴完全沒響,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艾納瞪了我一眼,但最終還是放棄問個水落石出。
一頭如深邃海洋的短髮、學院制服、白裏透紅的肌膚,眼前的少女光是站着便能讓人感到高雅的氣質,她正是我的救命恩人——艾納。
「對啊,說到飲食,柯烈里昂可是連貴族們都不敢輕易得罪呢。他對飲食的熱情非比尋常,民間都傳聞說若真想得到一流食材,就得去找柯烈里昂。」
「不過學院禁止毫無關係的外人進去吧。」
我轉頭過,一名穿着女僕裝的少女不知何時已站在艾納身後。她的確是從門進來的,但她站在那裏的模樣實在過於自然,害人會誤以爲她是不是一開始便站在那裏。
艾納輕輕舉起左手。
「……你好像很興奮呢。」
被稱爲多多的女僕將雙手伸到腰後,取出一個白色布包,並將它放在吧檯上。我打算不再在意女僕的事,看著白色布包。那個布包有點體積,裏面放的應該是柔軟的東西。
由於艾納在放學後會來咖啡廳,所以我與祕書小姐便與柯烈里昂先生告別,走在歸途上。
他講笨蛋二字的時候還真是充滿力道啊。
「我想在這間店裏開派對。」
答案自然不必多說。
聞言,柯烈里昂先生再度捧腹大笑。
大笑一番後,終於笑夠的柯烈里昂先生坐正姿勢,抬頭望着我。
「那就用這個支付。」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對莉娜里亞而言,艾納是跟蹤狂,再說她應該很抗拒來到我的店。
柯烈里昂先生的鬍鬚不停抖動。
「好吧,契約成立,我明天會將食材送過去,你可以隨意使用,但話說回來……」
「我剛剛出門了。」
因爲校內有許多貴族或富家子弟在上學,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保全系統。若要潛進這種地方,果然有點難呢。
「是嗎?」
「還有就是?」
「是的,大小姐。」
艾納如此對我說。我毫不客氣地解開布包的結,裏面是整齊疊放的黑色上衣、褲子與白色櫬衫。
「小姐從以前便很憧憬冒險者生活。」
「不不不,很夠了,非常足夠。」
我沉吟了一會兒,決定不要說實話,這樣比較能順利對話下去。
「你打開看看。」
我望向站在後方的野狼先生,他也露出震驚的神情,回望着我道:
我這麼說道,艾納也點點頭。
「總之,能辦得成派對就好了。那麼,你打算怎麼和莉娜里亞同學和好呢?」
「總之你快點給我忘了!」
「莉娜里亞同學在學院裏散發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勢,即使我邀請她跟我一起過來,她也不可能會答應。你想想看,那個……她很提防我。」
「如果是平常,基本上不可能潛入學院,但在聖誕舉舞會舉辦前夕的這個時期,就有辦法了。」
回到咖啡廳後,戈爾爺爺一樣癱軟在那裏。
「我從未見過這種笨蛋。」
「嗯嗯,畢竟柯烈里昂家已搶購併獨佔下來了啊,王都、貴族也爲了準備食材而傷盡腦筋呢。即使直接和柯烈里昂家交涉,但有關飲食的事情,他可是出了名絕對不會輕易妥協呢……」
「你當然會招待我去吧?我可是很喜歡慶祝的呢。」
「你換上這套衣服,扮成我的傭人潛入學院。」
艾納這麼說道。
這次輪到我張口結舌。
「不,是有可能的,我有個想法。」
「很難吧。」
我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聞言,艾納杏眼圓睜。
她快步流星地走到我這邊,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但是今天在我面前的,就是這樣的男人啊,薛莫塔!」
「嗯嗯,你自己去找她這一途了呢。」
「聽好了,舞會對貴族子弟而言可是戰場,在學院裏和優秀的對象交好,是個建立人脈的場合,依狀況而言,還可以揀選未來結婚的對象。」
「絕無此事。」
我不發一語,他講的話過於深奧,讓還是年輕人的我無法置喙。
「千辛萬苦?」
「是啊,學生在進去的時候也必須出示學生證,而且門口都會有警衛站崗。」
他接着吁了一口氣。
我的點子很簡單,因爲莉娜里亞邀請我去聖誕祭卻被拒絕,所以這次輪到我邀請她參加派對,只是這樣而已。而且,比起學院的舞會,在我的店裏舉辦派對還更加輕鬆。
「不是,是莉娜里亞的生日派對。」
「聖誕祭的嗎?」
「這該不會是……」
從緊張氣氛中解脫,讓我有些放鬆,而祕書小姐則一如往常地非常冷靜。不過,在歸途當中,她卻朝我一鞠躬說「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有眼不識泰山這句話是用在過度低估對方的時候,在我與柯烈里昂先生的對話之中,她或許對我的評價有所改觀,但我也無法多問什麼,只能回她「喔」的一聲。
「至今爲止都叫你少年真是不好意思,你是一個了不起的大傻瓜。也就是說,是一個獨當一面的男人。」
女僕小聲地說。艾納發出悲鳴一般的聲音,雙頰緋紅地朝女僕晃着雙手,再狠狠瞪着我。
計畫立刻付諸實行。
擇日不如撞日,而我有更爲迫切的需求。
簡單來說,便是沒什麼時間了。爲了邀請大家來參加派對,我得去找常客們,明天柯烈里昂先生那邊的食材便會送來,也必須思考派對的菜色。
若要和莉娜里亞道歉就得加快腳步,當然愈早邀請她來派對愈好,所以我想趕緊潛入學院。
但我在這裏想告白一件事,我覺得這計畫有些漏洞,畢竟若只是穿件執事服便能混入學院,罪犯也不必想破頭了。
我邊這麼想,邊在咖啡廳後方換穿衣服。尺寸有些過大,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穿起來的觸感非常好,令人能瞭解這套衣服作工之精細,真不愧是貴族。
據艾納所說,莉娜里亞最近每天都會在放學後去圖書館,時間已過傍晚時分,可是現在去應該還勉強趕得上,我們三人便前往學院。
穿着不習慣的執事服讓我有些尷尬,要潛入學院也讓我有些緊張,想着這些事時,我們已抵達學院。
學院建築的雄偉程度令我啞然失聲。
我還是第一次在這世界見到這麼巨大的建築物,只能用聳入天際的白城來形容。
以中央巨大尖塔爲中心,牆壁與高塔左右對稱地比肩展開,間距相等的無數窗戶整齊排列在建築物上,還有白柱排列而成的迴廊,後方有着屋頂呈極尖銳角的巨大宅邸,這怎麼看都是建立在城牆內的巨大西洋城堡。這到底哪裏像學院了?沒有國王住在這裏才令人覺得奇怪。眼前敞開的校門也異常莊嚴,純白的城牆從左右延伸到遠處。
行人與裝飾華美的馬車不斷經過,幾名守衛檢查着行李。艾納堂而皇之地穿過門口,女僕與我則跟在她身後,而守衛僅瞄了我們一眼,並無艾納所說的要檢查學生證。
「欸,不是要檢查學生證嗎?」
聽我這麼一問,艾納望着我甜甜一笑。
「雖然之前跟你說要檢查學生證,但那其實是騙你的。」
「咦咦……」
「購買制服都有嚴格的限制,所以只要穿着制服便能自由進出。」
「爲什麼要說謊啊……」
「唉呀,儘管不必檢查學生證,但沒制服的話就無法入內可是實話喔。正因爲有我在,穿着傭人服裝的你才能進來。」
被她這麼一說,我也只能接受。可是,該不會只要提出申請便可以進來吧?
見到她落在書本上的視線、裝飾於眼眸上下的長長羽睫與肩上鮮明的髮色,我忽然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我覺得堅持着想要回家、不願融入這世界等想法的我非常渺小。現在的我,只想再和她說說話。
我緊張的事情都沒發生,我們一如往常地對話,這讓我很開心。
這是一個長方形的空間,室內寬敞到從這一端只能勉強見到另一端的輪廓,左右兩側均等地擺著書櫃,牆壁則排列着能頂到天花板的書。走道兩邊的書櫃也高到需抬頭起來看,書櫃形成一種迷宮,書櫃旁四處放着梯子。
此時,其他位子上的人咳嗽了一下,在這一片安靜之中劃開漣漪,她這才抬起頭,見到我時便張大了嘴。
「你已經理解的話,就不要露出那種笑容。」
我看着桌子的木紋,莉娜里亞卻毫無反應。
莉娜里亞的左手往後縮逃開,我這次換戳右手手背。
我無言地張開雙手。
艾納轉頭看我,眼眸中充滿擔心的色彩。我露出微笑說:
「艾納。」
她多次開闔嘴巴,接着環顧四周。
從書中抬起頭的學生一見到我,都會不解地歪着頭。穿着執事服的確會引人側目,我儘量不去在意這件事,加快速度往深處走去。
爲了不讓你知道這是你的生日派對。所以要等一切都準備好之後,再請艾納帶你過來。
她似乎察覺到我在忍笑,從兩手的縫隙間露出一隻眼睛瞪着我。即使只從那道縫隙看她,也可知道她正羞紅臉蛋。
「莉娜里亞。」
「你不參加學院的舞會對吧?」
事到如今,我的心跳纔開始加速。我發現自己十分緊張,想着自己爲什麼要來到這裏。我過去一直躲在店裏,爲什麼現在卻出現在學院內的圖書館?而且還穿着執事服。
「難得你邀約我,很抱歉我拒絕了你。」
莉娜里亞再度把臉埋進雙手之間,從那裏可聽見她含糊不清的聲音。
我走了許久,正想着她該不會已不在這裏時,才終於找到了人。她坐在最深處的桌子一隅看著書。她左手肘撐在桌上,身體稍微往前傾,呆呆地看著書本。
而答案簡單得教人傻眼。
她好像真的快生氣了,我努力壓抑笑聲,卻無法藏起臉上的笑意,因此一直被莉娜里亞瞪。
「等等!我知道了!我去!我去,所以安靜一點!」
「什麼的?」
「那三天後的傍晚,艾納會去接你。」
「邀請?」
我儘可能不去看四周,低着頭走路。
「爲什麼啊?因爲莉娜里亞不來,我只好來見你了。」
「嗨,莉娜里亞,你還好嗎?」
莉娜里亞抬起頭。
莉娜里亞身體抖了一下。
我抬起頭,發現在一段短短的階梯之後,有着一棟灰色建築物。其他地方都統一爲白色,但只有這裏有一種褪色的感覺,讓人感受到更深的歷史氣息。兩層樓的長方型建築,予人一種粗野的氣息。
我走到她面前的座位時,她也沒有抬起頭。我拉開椅子,坐了下來,雙手環胸目不轉睛地盯着她,心想她到底什麼時候纔會發現我?
我感覺到圖書館內學生們的視線紛紛用力插到我們身上。我來時儘量避免這些視線,現在卻自願成爲衆矢之的,還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若是能讓眼前手足無措的她點頭答應,便覺得一切的一切都無所謂了。
學院內有許多學生,大家都穿着制服,也與我年紀相仿。我突然覺得有些格格不入、不舒服,再度理解到只有自己明顯是個外人。
「……哼嗯,不錯啊,感覺很歡樂。」
「笑什麼,你知道由女生提出邀約卻被立刻拒絕,有多丟臉嗎?」
「可惡……」
「可以的話,希望莉娜里亞也能一起來。」
——而我當然不會把這計畫全盤托出。
「可以的話,希望莉娜里亞——!」
「……你怎麼知道的?」
「……那是什麼衣服啊。」
「什麼?」
「這、這樣啊,有沒有空喔?嗯。」
「我那天想在咖啡廳開派對,並邀請常客們,請大家喫飯。」
她聲音含糊地這麼說,我便鬆了一口氣,接着湧起一股笑意。雖然不該笑她,但我覺得她實在十分惹人憐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學院腹地廣大,全部都是石板路,也有巨大噴水池與庭園。我望向周圍,映入眼簾的每一座建築物都很雄偉,能感覺到歷史累積出來的穩重感。不過,由於四周受高牆環繞,也有一種令人窒息的封閉感。
「……我考慮考慮。」
「我有空。」
我深呼吸好幾次,發現邀請人十分令人緊張。會擔心若是被拒絕該如何是好,這種不安感向我襲來,但我依然與莉娜里亞四目相交,吐露話語:
「不行,別說了,不要提這個話題,我會害羞到死的。」
我低頭道歉。
我是來見這個女孩的。
不知過了幾秒,我終於按捺不住地抬頭偷看,卻發現莉娜里亞用雙手遮住了臉。咦咦?
「其實我是來邀請你的,還有那句『奇怪的衣服』是多餘的。」
「來接我?爲什麼?」
不知走了多久,這段距離有點長,但也感覺有點短。回過神時,艾納已停下腳步。
聞言,莉娜里亞蹙起眉頭,她似乎對艾納有些感冒。
走到中央是巨大的長桌,每張桌子都有八個座位,幾乎都坐着學生。
我用食指戳了戳莉娜里亞伸向我的左手手背。
「……爲什麼?」
莉娜里亞毫無反應。
莉娜里亞像伸懶腰的貓咪一樣將雙手往前伸,並將臉埋在其中。
「那個,莉娜里亞?」
以紅髮爲指標,我緩緩地沿着走道向前。
「沒辦法,艾納說不這樣穿就無法進來。」
這是我見過的所有表情中最接近她真實自我的一個。我滿意地笑了笑,接着呼喚她的名字。
「這裏就是圖書館了,莉娜里亞同學應該在裏面……你沒事吧?」
「真的很抱歉,我不太清楚這種事情,所以當時並不知道。」
「你三天後有空嗎?剛好是聖誕祭那天。」
「可以的話,希望莉娜里亞也能一起來。」
這裏彷彿是教會的大聖堂。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她幫了我很多忙。」
「我不行了,心情都被你打亂了。你到底想怎樣啦?爲什麼在這裏,還穿着奇怪的衣服?」
我搖了搖頭讓自己振作一點後爬上階梯。每一格樓梯都很深,在踩到下一階前需走兩步。圖書館的大門敞開,有一種公共設施纔有的冷淡感覺,同時也有一種令人能感受到古老歷史的味道,像是黴菌、灰塵與舊紙張。
她像野貓一樣來到我的店裏,之後卻消失身影,我尋找着她,最終纔來到這裏。
「怎麼辦到的?」
「你問我好不好……不,比起這個,呃,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樣啊,太好了。」
在我靠近她的當下,她也沒翻向下一頁,很明顯地只是打開課本,卻沒有在唸書。
「當然,那麼我去去就回。」
我再重複了一遍,莉娜里亞的肩膀抖動了一下。我等着她開口,但她只是微弱地顫抖着肩膀,不給我任何回應。沒辦法,我深吸一口氣,爲活用透過接待客人培養出來的發聲能力,我從丹田喊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