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無眠之夜」
《放學後,到異世界咖啡廳喝杯咖啡》 · 風見雞 · 1.3萬 字
我的咖啡廳營業到很晚。
這世界的人們都早睡早起,一超過九點,外面除了酒館以外,便沒什麼店家亮着燈了。走到大馬路或花街的話,也有依然亮着昏黃燈光的可疑店家,或能見到打扮性感的獸人小姐,但我覺得那是需要勇氣才能踏入的領域,並不曾嘗試接近。
我的店屬於在這時段營業的「酒館以外店家」,常有人基於好奇前來造訪。有醉漢或從迷宮回來的冒險者,五花八門。其中也有屬於特殊分類的奇幻世界居民,今天剛好就坐在店裏。
「真香呢。」
豪爽吸進杯中冒出的蒸氣後,法爾霸先生這麼說道。
我要用兩手才能端起的巨大馬克杯,在法爾霸先生手中就宛如一般尺寸的咖啡杯。一開始我還很擔心法爾霸先生的嘴巴形狀不太適合用杯子喝東西,但那也只是我庸人自擾,他可是一口便能幹掉熱騰騰的咖啡呢。
法爾霸先生仰頭望着天花板,停下動作,似乎正在細細品嚐流過喉嚨的咖啡。他那連坐在椅子上時,都比我大上一圈的龐大軀體非常有存在感,堪稱一大奇景。他與人類不同,這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種族,不禁令人感到有些隔閡,因爲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便迥然不同。畢竟他是龍族,頭之類的部位都像只龍,背後也有一雙巨大的翅膀。
我邊準備下一杯咖啡,邊歪着頭思考。仔細想想,這狀況不是有些奇怪嗎?
因爲根據我聽到的消息,龍族可是被尊稱作四帝,在衆多種族當中是最爲優越的物種之一呢。
再根據我聽到的消息,他們雖然非常厲害,數量卻相當稀少。
又根據我聽到的消息,他們都住在火山上、祕境深處等人跡未至之地。
而且根據我聽到的消息,在故事裏面,勇者出發尋找龍族,歷經一場大冒險後,能得到傳說中的武器之類的喔。
綜合我聽到的消息啊,也就是說,龍族是一種超級稀有的種族。
吧檯的另一端坐着能映出巨大陰影的漆黑軀體。
法爾霸先生垂下頭,用充滿睿智的穩重眼瞳望着我,朝我遞出馬克杯。
「悠啊,再給我一杯,這次泡得更濃一點,我想嚐嚐苦味。」
那個超級稀有的種族現在卻在我眼前喝着咖啡,而且還變成店裏的常客。
故事中的勇者拚命尋找的對象,竟然大剌剌地在城市咖啡廳裏喝着咖啡。這對勇者而言,可以省下不少工夫,但對一個故事而言,可不是什麼好事。
勇者在咖啡廳裏發現來放鬆的龍族,並得到了傳說中的道具。
這樣的故事根本毫無作夢的空間啊。但或許現實就是這樣沒錯,我又不小心知道一項令人感嘆的現實了。
「父親說那是被神奪走的真正語言『神語』,能理解這種語言的人必定是神的使徒,但總之先不提這個。父親和客人討論之後,覺得在他身上見到希望,便將對我族而言相當有價值的神器給了他。當時,父親說『這是對未來的投資』,而現今語言再度統一,各種族之間也無明顯紛爭,這就表示對未來的投資是正確的。」
「嗯,原來如此。」
「也是勉強可以喔。」
人們一定都是這樣成長爲大人的,即便變化過於細微,或許會分不清楚到底是進化還是退化,但我確實已無法回到孩提時代所描繪的世界。在成長的同時,我也失去了某些東西。
「我白天無法到店裏來,所以不是很清楚,這間店生意好嗎?」
「這樣啊,勉強可以啊,這真不錯呢。」
「少年,那就叫做稀奇啊。」
「畢竟我沒看過也沒聽過這名字,所以也不知道稀不稀奇呢。」
我見到愛爾蓓小姐的太陽穴抽動了一下。
「就是因爲用那麼粗淺的價值觀做判斷,人類的視野才那麼狹隘,真可笑。老闆,如何?有比我還能喝咖啡的人嗎?」
法爾霸先生忽然望向門口,在我的視線也轉向那裏前,他的身體驀地被黑暗包覆,宛如從地面伸出無數黑帶纏住了他,真是教人覺得不可思議。
他下意識地望向店內說道。
這話言之有理,我也點了點頭。
「對未來的投資?」
「我相信對未來的投資,因爲這是我父親所說的話。」
但我又無法這麼說,只好噤聲不語。而不知愛爾蓓小姐是如何看待我的反應,只見她放在吧檯上的手握緊拳頭,並蹙起眉頭。
搖曳着一頭銀髮走進店內的是身材高䠷的美女——愛爾蓓小姐,她一襲冷色系的服裝非常休閒,讓人感到一種比平常更爲柔和的氛圍。
「不對,這一定很貴吧,還給您。」
突然聽到規模過於恢弘磅礴的故事,我只能發出脫線的聲音回答,但也瞭解了一些事情。神話故事來自真實故事,還有法爾霸先生非常長壽。那到底是什麼時代的事情啊?
我嘆了一口氣後選擇收下。即便深知這超出我的承擔範圍,但不收下的話,便會沒完沒了。
「失禮了。」
我望着咖啡粉上不斷冒出又塌掉的泡泡與萃取而出的咖啡,腦中想着這些事情。人一到青春期便會想這些無聊事呢,像是人生意義、世界無常等等,這無疑是每個人都會經過的階段。
「那我們這麼辦吧,把它當作是我對未來的投資。」
法爾霸先生正在緬懷過去似地抬起頭仰望天花板。
見我一臉困擾,法爾霸先生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突然開始講古,讓我有些困惑。我雖感到困惑,卻依然用木勺攪和着萃取中的咖啡,儘管談話到一半,但這依然是我的工作。
他搖搖長長的臉和頸子。法爾霸先生堪稱咖啡的頭號粉絲。
反射出光芒的是肉塊底下的巨大原石,比我的拳頭還大上一輪。石塊顏色宛如水泥般灰濁,縫隙之間夾雜着燦爛太陽般的紅色光輝。我將它拿出來,不禁啞然失聲。
「嗯嗯,拜託你了。」
我朝馬克杯中倒入下一杯咖啡,回答着這個問題。法爾霸先生的喉嚨附近發出打雷般的聲響。他咧開一張大嘴,露出能輕易咬斷我手臂的尖牙。但這並非在威嚇我,而是在笑而已。
「那到底是有什麼問題?」
他好像有點上癮了啊,真糟糕,要是出現戒斷症狀怎麼辦?這世界或許會出現禁咖啡令,而非禁酒令。若真是這樣,我只好轉爲地下營業,繼續賣咖啡了。
「這對你而言毫無價值?」
打開袋子,便看到裏面塞滿五花八門的東西,真的會讓人以爲他剛去血拚一番。這個大概就是哥斯範古的肉吧——我眼前是一塊彷彿將牛肉染成藍色、色澤奇妙的肉塊。其他還有四角型餅乾狀的果實、豔紅的藥草、這座城市中難以入手的香料,以及各種東西。
這景象我已見過數次,但至今仍未習慣。畢竟這可是貨真價實的魔法啊,對在科學至上的世界中長大的我而言,可是會尖叫出聲的啊。
「嗯嗯,有的。」
法爾霸先生這麼說道,並心癢難耐地盯着上壺中正在萃取的下一杯咖啡。他瞬間便能喝下大量咖啡,所以要花一些時間才能煮下一杯。他那等待不及的身影宛如孩童,令我忍俊不禁。
我下意識地詢問。
法爾霸先生直勾勾地盯着我,讓我有些難回答。他的想法的確沒錯,我頭痛地發出呻吟。
「啊啊……真好喝,最近只要沒喝咖啡,就會覺得身體很不對勁呢。」
「所以我就說不是了啊,我的意思是該拿它去做更有意義的事。」
我一點頭,愛爾蓓小姐便鬆一口氣地走進店內。她穿着便服,腰際卻佩帶着一柄長劍,冒險者果然手不離武器呢。
當我對眼前這變身畫面感到目瞪口呆時,門鈴響起,有客人上門了。
「勉強可以。」
這些是連在這座物資豐腴的城市都難以找到的食材。
「有價值的東西便該償以對等價值吧?這石頭對我而言毫無價值,但飛菲說這對人類而言很有價值,我才帶來,但你卻不願收下。所以這是不具價值的東西嗎?」
「法爾霸先生,這是什麼?」
他雲淡風輕地道,我也差點就買單了。這樣啊,那我就收下吧。
雖說努力泡好的咖啡在幾秒內被喝乾總令人有些傷心,但我依然不認輸地泡着咖啡,甚至不想去數現在到底泡到第幾杯了。
「這的確有價值,不如說太有價值了。正如法爾霸先生所說,有價值的東西便該償以對等價值,而我並沒有償還這顆原石價值的方法,所以才無法收下,畢竟這對我實在過於惶恐。」
正當我想開口拒絕時,見到法爾霸先生的眼神後便放棄了,那是不論我說什麼都沒得商量的眼神。龍族是一種尊嚴甚高的種族,或許無法將交出的東西再收回去,行事風格很豪爽大氣呢。
法爾霸先生挪動如鐵板般發出金屬光澤的手臂,利爪靈巧地端起杯子,這次也是將咖啡一飲而盡。
法爾霸先生的手抽出小洞時,抓着一個灰色布袋。那包包鼓得甚至可看出袋中的內容物,像是購物回程的主婦提包。
下一瞬間,一名體格壯碩的男性便坐在吧檯前。他雖然十分剽焊魁梧,卻無疑是個人類。他留着黑色短髮,五官深邃,這是我第一次遇見法爾霸先生時所見到的人型姿態。
「這樣啊。」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我想說的並非是金額的問題。咖啡非常美妙,甚至可說是我的生活目標。因爲只要能喝上一杯咖啡,不管怎麼被老婆指使或叫我去做什麼雜務,我都可以努力下去。」
「……有什麼好笑的?」
冒着熱氣的咖啡像水似地流進他的喉嚨裏,法爾霸先生髮出迷醉的嗓音,背後的黑色翅膀振動了一下。
我想說趁現在先把肉放進冰箱裏,垂下視線、打算將袋子拿起來時,袋中有某個東西反射出光芒,令我不解地歪着頭。我將手伸進袋裏,用手挪開被類似竹葉的葉子包着的藍色肉塊。
法爾霸先生將沉甸甸的布袋重重放在吧檯上說道。
而法爾霸先生也對咖啡這兩個字有所反應,挑起了一邊眉毛。
我不清楚這世界寶石的行情,但那絕非小孩零用錢便能買到的東西吧。像這麼大的原石,一定價格不菲。
「喔,那個喔,那是我以前找到的,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飛菲叫我帶來給你。對我們而言那只是一顆石頭,對人類而言卻很有價值吧?你就拿去用吧。話說回來,悠,那差不多該好了吧?趕快給我下一杯。」
「原來如此,勉強可以啊,一想到還有人不知道這種香氣與滋味,便令人覺得不幸啊。」
「很好。」
被愛爾蓓小姐盯着看,我只能僵硬地點點頭。怎麼了?這兩人的氣氛爲什麼這麼劍拔弩張?明明才第一次見面。
「你也會喝咖啡啊?」
我再倒入下一杯,他這次立刻端起杯子,將臉湊近杯邊,享受着咖啡香。
「啊,不行,這隻龍聽不懂人話。」
「不,只是覺得還真是句帥氣的話啊,血液什麼的還真是誇張呢。」
「最近還好嗎?」
她坐在離法爾霸先生幾個位子外的地方,表情與口吻都比方纔僵硬,宛如在戒備着法爾霸先生。而法爾霸先生也望了一眼愛爾蓓小姐,一臉沒事地繼續喝着咖啡。
「話說回來,悠,快點給我下一杯吧,我已經忍不住了。」
法爾霸先生用從容不迫的眼神望向我,我搖了搖頭。你是用特大馬克杯喝咖啡的人啊,沒人比你更能喝了,你喝下去的量原本就很詭異啊。
「我昨天拿到哥斯範古的肉,就便順便帶來了,對這地方而言算是很稀奇的吧。」
聽見愛爾蓓小姐有點開玩笑似的講法,法爾霸先生哼笑了一聲。那與其說是回覆玩笑的善意笑法,不如說是有點敷衍的笑法。
「總是麻煩您,真不好意思,這些明明都是很貴重的東西。」
龍族裏是女性地位比較高啊……不對,這不是重點。
我將萃取出的咖啡倒給他,法爾霸先生便接過喝下,接着再催促下一杯。等待虹吸式咖啡壺萃取時,他不斷拍打着翅膀,之後我會繼續不斷烹煮咖啡……我們總是這樣。
「不是我在說,但沒有人像我這麼常喝咖啡了,對吧,老闆?」
聽見法爾霸先生的話,我不禁出聲反問。而他則對着我點點頭,繼續說道:
他身上有一種瀟灑大人才有的從容,並非無視時間的流逝,卻也不會受其催趕,他身邊的時間靜悄悄地緩慢流動而去。當法爾霸先生在店裏時,便能感覺到連時間都顯得安穩。
任誰都有一兩項喜好的食物,對法爾霸先生而言似乎正是咖啡。某一天他來店裏喝到咖啡的瞬間,便立刻拿出拳頭大的寶石放在吧檯上,對我說「把製造方法和材料賣給我吧」。話說回來,他那時候還是人類的姿態呢。
「咖啡嗎?」
「唉呀,我都忘了,今天是來付款的。」
愛爾蓓小姐走向我,瞄了瞄坐在吧檯的法爾霸先生,氣溫瞬間下降幾度。
望着吧檯上的原石,我心想真有點可惜。不過,若輕易收下,之後可是會演變成更麻煩的事,這是我一貫堅持的主張。收受超過自己承擔範圍的東西,可是會引來災難的,沒有錢、頭銜或立場等多餘東西,才能活得更加自在。
「咖啡就像我的血液呢。」
他拍打着翅膀,盯着我這麼說。
法爾霸先生點點頭,陷入一陣沉思。
「還有營業嗎?」
「不不不,並非如此。」
「這對你而言是沒有價值的東西嗎?」
「到底有什麼問題?」
法爾霸先生將視線轉向愛爾蓓小姐這麼詢問,愛爾蓓小姐也將視線轉向了他低頭道:
「這對我們而言,並非什麼貴重的東西,在村子附近找一找就會有,這咖啡還比較貴重美妙呢。」
「我的意思是,這作爲支付我這種小店的代價來說過於貴重了啦。」
聞言,我顯得有些興奮,法爾霸先生用手指指向空中,畫了一個圓。當他的手指從起點畫到終點的下個瞬間,空中便出現一個黑色小洞,他毫不遲疑地將手伸進洞內翻找。
「也就是說,我很期待這家店之後的成長,爲了好喝的咖啡,我會毫不遲疑地投資未來。因此你也不需要客氣,就收下它吧。」
不過,法爾霸先生卻不解地俯視着我。
我用兩手撐着吧檯,垂下了頭。可惡,價值觀不同竟然這麼麻煩。我動着腦筋,思考該怎麼說服他,而法爾霸先生也和我露出一樣表情開口:
法爾霸先生聽完我的反應,似乎是判斷自己沒有將想表達的重點傳達給我,在喉際發出一串咕嚕嚕的聲響後,咳嗽清了清喉嚨。
「在過去當我還是孩童時,村裏來了五個客人。當時,神明分隔各種族的語言,我們之間彼此爭鬥。客人說他們是爲了解決爭鬥而四處旅行,因此,想向我們村子借用相傳至今的神器。身爲村長的父親一度拒絕了他們,但其中一人用我無法理解的語言,開始向父親說話。」
聞言,一直盯着虹吸式咖啡壺的法爾霸先生,將視線瞥向了我。
當我用比平常更爲有朝氣的聲音詢問時,愛爾蓓小姐便大夢初醒似地望向了我。
「我每週至少都會來兩次,其他有空的時間也都會來這裏,卻還是第一次見到你,你多久來一次這裏呢?」
這次換法爾霸先生的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
「……我想想,大概是每十天來一次吧。」
「唉呀,這樣啊,那還真是辛苦了。我要是十天都喝不到咖啡的話,就會覺得很不舒服,根本無法忍受呢。」
愛爾蓓小姐緩緩地這麼說,並抬起下巴,驕傲得像在炫耀什麼新玩具。
你們這是在較勁什麼啦。
我毫無勇氣打斷這一觸即發的氣氛,只好默默準備給愛爾蓓小姐的咖啡。當我將咖啡從燒瓶中倒出,放在愛爾蓓小姐面前時,她立刻拿起杯子,優雅地喝了一口。
「真好喝,果然還是要這個味道呢。」
「哼,竟然不懂得先享受咖啡香便猴急地喝上一口,真是個毫不文雅的人類。」
「我就是喜歡將咖啡含在口中那瞬間穿過鼻腔的香氣。我又不是什麼魔物,真不想變成那種聞一聞稀釋在空氣中的微弱香氣,便感到心滿意足的人呢。」
「哼……還真會說。」
「彼此彼此。」
兩人端着咖啡瞪視對方。他們臉上無疑都掛着笑容,眼神卻非常肅殺。
正如水火不容這句話所述,有些人天生便八字不合,無論如何都無法交好,即使沒什麼特別理由也會覺得對方使人生厭。我還真沒想到能在這裏見識到這樣的組合呢。
一方是法爾霸先生,是個身高超過兩公尺的壯漢,還有着一張剽焊的臉,真實身分則是龍族;另一方是愛爾蓓小姐,擁有宛如模特兒的窈窕身材,容顏俊俏清麗,有着成熟大姊姊的氣質。
見到這兩人如同小學生等級的吵架,與其苦笑,我還更想嘆氣。
「悠,能再給我一杯嗎?」
法爾霸先生喝完杯中剩下的咖啡對我說。
「我也要。」
愛爾蓓小姐將幾乎纔剛端給她的咖啡飲盡,也對我這麼說。
太好了,這樣便能安心去泡第二杯了。
那麼,接下來必須聚精會神。
「從口中竄入鼻腔的深奧風味,真是太棒了。」
接着,兩人四目相交,迸射出一些肉眼不可見的激烈火花。我煩惱着是否該說些什麼圓場,抑或閉嘴不說話。不過,身爲老闆也無法過於干涉客人之間的事情,我便選擇什麼都不說。
我儘量不把他們的狀況放在心上,將咖啡倒入杯中,放在兩人面前。法爾霸先生先聞了香氣,愛爾蓓小姐則先嚐了一口。
法爾霸先生雙手環胸地點着頭。
然而,這兩人會因爲我生氣而感情變融洽嗎?不,根本不可能。正當我思索着能不能讓他們分出個勝負時,門鈴再度響起,走進來的是莉娜里亞。
在不知道泡了多少杯咖啡後,我開始覺得我差不多可以生氣了吧。
代替不解的兩人問出聲的是,坐在稍遠位子上的莉娜里亞。聽到她時機正好的發問,我也開心地回答:
法爾霸先生宛若呻吟地說。
愛爾蓓小姐與法爾霸先生都盯着莉娜里亞看。他倆毫不疑惑爲什麼要讓莉娜里亞參與討論,反而對她的看法深感興趣。雖說很開心能省下說明的工夫,但兩人適應度都這麼高的話,爲什麼就是不能好好相處呢?
「能滲透進肺部深處的這個香氣,實在是太美妙了。」
這時間真是絕妙,莉娜里亞的造訪使我想到好主意,於是朝她招了招手。
「爲什麼有我的份啊?」
莉娜里亞搖搖頭。
愛爾蓓小姐臉上冒出冷汗,聲音嘶啞地問。
「正確解答。」
「我現在泡出兩種咖啡,請您們猜猜哪一種用的豆子比較好。」
「如何?」
「愛爾蓓小姐覺得如何呢?」
「這是常有的陷阱題,但我還真希望你們發現呢。畢竟也有人能答出正確解答啊。」
我在燒瓶中注入幾乎快溢出的熱水,準備一次泡好咖啡,我有預感這兩人還會喝很多。
而莉娜里亞自然露出難看的臉色。見她明顯擺出不悅的神情,我忍俊不禁。
「我說啊,我怎麼可能分得出咖啡的好壞啊。」
說完後,兩人再度用視線交戰。如我所想,他們的意見完全相反。兩人同時轉向我開口:
我盯着莉娜里亞不放,她這才嘆了口氣,對我點點頭。
「我說,兩位爲什麼要針鋒相對啊?」
「那就當您們沒在吵架吧,不過我可不想再幫爲了跟對方較勁,而不經品嚐便灌下咖啡的人泡咖啡了。」
「但是悠,你能不能告訴我爲什麼味道差這麼多?我只覺得是不同的咖啡,真不敢相信我常喝的咖啡與第一杯的咖啡竟然來自同樣的豆子。」
「我也這麼覺得呢。」
「愈沒自信的人話愈多呢。」
幾乎同時接到兩人的回答,我用手指按住太陽穴。一陣頭痛襲來,這兩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此時,在吧檯旁閒得發慌的莉娜里亞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道:
她卻朝我搖了搖頭。可惡,她直覺真準……
「沒有人比我更能享受咖啡了。」
這時候法爾霸先生與愛爾蓓小姐的表情堪稱一絕,若有可能的話,我還真想拍照留念。兩人的神情很適合用呆若木雞這四個字形容,看起來十分憨傻,又有些可愛逗趣。
「吵架呢。」
我雙手環胸,斬釘截鐵地對兩人說:
「謝謝,感激不盡。」
「我們沒有針鋒相對,若要說的話,我只是在安撫纏人的幼童罷了。」
「不要把我捲進去啊。」
「怎麼會?不可能,味道明明差這麼多……不對,如果是這樣的話,根本就不構成試飲啊?明明都使用同一種豆子。」
「不是都一樣嗎?」
愛爾蓓小姐深有所感地這麼說,氣氛變得十分緊張。
「愛爾蓓小姐、法爾霸先生,您們差不多該收斂一下那快要吵起來的態度了吧?」
「只幫一點小忙喔,要是是什麼奇怪的事情,我就不會幫囉。」
聞言,兩人露出尷尬的神情。看來他們承認了自己是在跟對方較勁。
兩人臉上浮現疑惑的神色,我加以說明道:
「那麼莉娜里亞又是怎麼想的呢?」
俗話說在外靠朋友。我請莉娜里亞在她出場之前都先坐在椅子上,我則開始準備試飲。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再轉向愛爾蓓小姐。
「晚上到這間店來,和老闆談笑、喝着美味的咖啡,這段美妙時光並非言語所能形容……但今天似乎有點不一樣呢。」
他們彼此不甘示弱地說,繼續豪飲着咖啡。饒了我吧,兩人不斷要求再來一杯,我只能不斷地烹煮咖啡、研磨豆子、煮沸熱水、擦乾燒瓶的水滴。
莉娜里亞來回望着我與那兩人,煩惱了一會兒後突然說道:
在三人喝着咖啡時,我比往常更加慎重地準備起第二杯咖啡,並一樣將它提供給眼前三人。法爾霸先生與愛爾蓓小姐交互喝着兩杯咖啡,他們雙手環胸,若有所思地搖頭晃腦。
「不要擺出那種臉嘛。他們兩人不會難應付,都是好人啦。雖然現在有點小問題就是了。」
「我只有改變烹煮時的熱水溫度罷了。」
「我們纔沒有針鋒相對呢,硬要說的話,我只是在陪任性的寶寶玩而已。」
真想問問爲什麼這種時候偏偏能配合得這麼好,但我還是硬生生地忍了下來。
他見到坐在吧檯座位的巨漢與美女後不禁杏眼圓睜。我對她舉手揮了揮代替招呼後,她便趕緊來到吧檯邊。
他這麼問我,我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是要測試是否瞭解滋味的差異啊。」
「試飲?」
接着,兩人望向彼此,露出笑容。他們的笑容都很燦爛,可是眼底沒有分毫笑意。真是奇怪了,身爲咖啡同好,這時候應該要意氣相投地談笑風生纔是啊。
「第二杯的苦味過強,喝的時候便可感覺到苦澀,所以會干擾穿過鼻腔的風味。與其相比,第一杯則沒那麼重的苦味,還會在苦味後感到清爽的香氣,我覺得是第一杯的咖啡豆比較好。」
「你說……什麼……」
「兩杯用的的確都是同一種豆子喔。」
咦,怎麼了?爲什麼肚子附近有種痛痛的感覺……昨天是不是喫了什麼不新鮮的東西?
「幫什麼忙?面對這兩個看起來很難應付的人,我是能幫上什麼忙?」
「熱水的溫度?」
「這間店果然很棒呢,每次來都很令人放鬆……但今天有點不同呢。」
我比了比莉娜里亞,法爾霸先生悔恨地咬牙。
「不過,悠,第二杯不就是我平常喝的咖啡嗎?」
「那平常我和這大傢伙所喝的咖啡,用的也都是同一種豆子嗎?明明是同一種豆子,我們卻享受着不同的風味?」
若是滴濾式咖啡也就算了,但虹吸式咖啡壺很費工夫。而且店裏只有這一臺,也很花時間。要泡好一杯咖啡,需要注意萃取時間或熱水溫度等等,而我所煮出的咖啡卻未經好好品味,便慘遭囫圇吞灌下肚。
我雙手叉腰,作爲一間咖啡廳的老闆,我堂堂公佈自家咖啡廳小小的商業機密:
但我不放棄地又招了好幾遍,最後甚至雙手合掌不斷拜託她,莉娜里亞這纔到我前面。我鬆了一口氣,轉向可說是在大眼瞪小眼的兩人。
莉娜里亞深深嘆了一口氣,垂下肩膀,綁在後腦勺那束宛如夕陽般豔紅的髮絲,柔順地從肩上垂落。
接着,兩人又四目相交,反而令人覺得他們應該個性很合。我沒回答兩人的問題,轉向莉娜里亞問道:
「咖啡非常纖細喔。儘管用相同的豆子,但萃取時的溫度不同,也會使味道與香氣產生變化。」
「這就是一點小忙啊,也請莉娜里亞一起試飲。」
我提醒自己專注於萃取咖啡的步驟上,但眼前景象不請自來地映入眼簾。兩人瞪視彼此,卻笑容可掬地望着對方。附帶一提,我這時候的「笑容可掬」指的是「肉食動物在威嚇敵人」的意思。
我終於忍不住問出口,兩人的視線便刺了過來。
「被你擺一道了呢,真沒想到竟然是同一種豆子。」
此時,兩人依然豪飲着咖啡,要求我再來一杯,分明很介意彼此。
見到法爾霸先生困惑的神情,我微笑着對他說:
愛爾蓓小姐與法爾霸先生比方纔更加慎重地喝着咖啡。他們嗅聞香氣,或閉上眼睛感覺,似乎很能理解什麼叫做試飲呢。
愛爾蓓小姐也露出嚴肅眼神望着我。
「老闆,第一杯不就是我平常喝的咖啡嗎?」
即使這麼說,但要做的事卻和平常一樣,依然是我的工作,意即泡出一杯好喝的咖啡。我將萃取出的第一杯咖啡倒入杯中,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不過杯子卻有三人份,我將咖啡放在三人面前。
聞言,愛爾蓓小姐與法爾霸先生都露出無奈的神情,擺明在想「連這麼簡單的差異都喝不出來,外行就是外行」。而我卻對莉娜里亞露出笑容道:
「嗯嗯,好啊,我沒有異議。雖說不知道這個大傢伙搞不搞得清楚味道的差異。」
「這樣很簡潔易了吧。」
「抱歉抱歉,你能不能幫我一點小忙呢?」
「但是味道卻不同。」
「我們纔沒有……」
喂喂喂,爲什麼立刻想找對方碴啊,真是的。
「沒有人比我更熱愛着咖啡了。」
「第一杯喝起來很清爽,沒那麼苦,可以感覺到酸味。第二杯則有強烈的苦味,還有濃厚的豆香……一定是第二杯的咖啡豆比較好。」
法爾霸先生這麼說,我點了點頭。
莉娜里亞稍微瞟了兩人一眼,露出嚴正抗拒的神情對我說。
我望着三人各自的狀況,看準時機先詢問了法爾霸先生的感想。
「你就講出你感覺到的就可以了,而且你看,杯子裏只有一口的量喔。」
「若想分出高下的話,就用試飲來比賽吧。」
法爾霸先生環胸,板着臉收起下巴。
「如您所說。愛爾蓓小姐比起苦味或醇味,更喜歡酸味帶來的清爽風味,所以我平常都用低溫萃取;而法爾霸先生則恰恰相反,比起酸味,他更喜歡強烈的醇味與苦味,因此我都用高溫萃取。」
「你是配合著顧客喜好,一個個改變萃取方法的嗎?」
莉娜里亞瞠目結舌地問,所以我也自豪地回答:
「當然。」
畢竟大家都是常客,所以我也深諳衆人各自喜好的滋味。法爾霸先生與愛爾蓓小姐都露出愕然的表情,終於發現到咖啡的世界有多麼深奧。
「我真丟臉。」
愛爾蓓小姐說。
「我的視野真是太狹隘了,一直以爲咖啡只有一種,而那剛好迎合了我的喜好,是一種爲了我纔有的飲料。」
「我也有同感,我也是那樣認爲的。不過,這樣啊……是爲了我的口味而做調整啊。回想一下,第一次喝的咖啡似乎沒有第一杯的那種味道呢。」
「我們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呢。」
「是啊。」
見到兩人四目相交的模樣,我不斷點頭。對對對,這樣就對了。不該爲了咖啡爭吵,咖啡能包容一切,咖啡能拯救世界。
此時,兩人宛如大夢初醒般地望向莉娜里亞。
「爲什麼她會答對呢?」
「呃,那個……」
被愛爾蓓小姐盯着看,莉娜里亞有些支支吾吾。我嘆了一口氣,露出無奈的表情,甚至開始緩緩搖着頭道:
「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明白嗎?」
「什麼?」
法爾霸先生皺起眉頭。
「每當我嘗試不同的咖啡口味或泡法時,都會拜託她試喝。她就是……沒錯,是一位咖啡大師呢。」
「好像會很有趣呢。」
兩人臉上充滿訝異,眼睛睜得老大,嘴巴也張得開開的。
兩人離開後,店內便只剩下莉娜里亞與我,差不多也該打烊了。
我怔怔然地望向天花板,想着禮服、跳舞與餐會,要想像一個我從未參加過的舞會,且辦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還真是困難呢。
謎底相當簡單,我之前也讓莉娜里亞比較過不同的咖啡,當我高談闊論地述說同種豆子的味道也能大不相同時,莉娜里亞完全左耳進右耳出,說她連咖啡的味道都不是很能夠分辨。真沒想到能在這種地方派上用場。
「請務必讓我……」
「要跳舞嗎?」
「你不出門買東西嗎?」
「……咦咦咦?」
「不管什麼時候來,這家店每次都只有些怪人呢。」
有點像是自助餐派對吧,聽起來還滿歡樂的,但莉娜里亞的表情卻不是那麼一回事。
「有比武大賽、魔術展示會等活動,雖然說那些纔是主要活動。」
「畢竟來的都是些貴族、高官之類的。」
「別再說了。」
「這麼說的話,莉娜里亞也是怪人之一囉。」
「哈哈哈。」
「……嗯。」
「我是外人欸。」
莉娜里亞望向我,露出「你在說什麼」的臉。
「欸,你下禮拜有空嗎?」
「下禮拜?店會開着喔。」
莉娜里亞多次欲言又止地張開了口,卻什麼都沒說,再度垂下視線。
現場一定是像只有在電影裏纔會看到的豪華派對。而且,與其說學生是主角,不如說更像是招待貴族們的餐會。
是跟園遊會差不多的東西吧。
「……搞不好需要呢。」
我點點頭。
「叫你一聲師父。」

「這次就先算了,謝謝你邀請我。」
畢竟我不是在這個世界長大的,管他是大家都知道的名人,或是什麼理所當然的常識,都是些我不知道的事。
「你不知道嗎?聖誕祭唷,那個聖誕祭啊。」
莉娜里亞欲言又止。她平日說話總是毫無顧忌,這還真是稀奇。她右手扶着額頭,嘴裏吞吞吐吐地尋找適當的話語,而後氣勢凌人地望向我道:
總之我笑了笑。沒辦法矇混過去啊。
莉娜里亞住在學院宿舍,應該有門禁時間纔對。
「抱歉,聖誕祭是什麼啊?」
「是聖艾蜜涅的聖誕祭唷?城裏都在準備過節吧?」
「不過晚上會有舞會。」
「沒關係的,抱歉突然問你這個。」
舞會。在學習魔術與戰鬥技巧的學院中,貴族等人齊聚一堂,衆人跳舞、聊天、喫飯。
禮服!真是甜美的名詞。在日本,一輩子能見到幾次可愛女孩穿禮服的光景呢?
「……基本上要啊。」
「雖然感覺會很歡樂,但我不會跳舞,也沒有禮服呢。」
「大概不是你想的那樣。」
莉娜里亞舉出許多例子,但我都沒什麼感覺。
「雖然不知道你在講哪個聖誕祭,但我大概不知道。」
「這不是很令人期待嗎?」
我無法想像,也知道到了那種地方,自己是不可能融入的。
「我猜她應該是這世界上最有名的人了。」
「欸,可以的話,你要不要來?」
「絕對不要。」
「呼。」
不過這與我毫不相干,所以我不禁興致勃勃地問。
「武會?」
「要穿禮服嗎?」
我們的對話到此暫時停歇,店內陷入沉靜。
「話說回來,今天怎麼了?來得真晚啊。」
我如此反問,莉娜里亞則呆呆地張開了嘴,露出一種見到不可置信東西的眼神。可以不要用那種發現未知生物的表情看着我嗎?
「不是啦,呃……」
我露出微笑,不知自己是否笑得自然。
「抱歉,我很少外出。」
「有吧!路上到處都裝飾着幸運繩,攤販也比平常還多,還有很多外地人啊。」
莉娜里亞在吧檯託着下巴,深有所感地道。
即使她這麼說,我還是不解地偏着頭。
難得我試着裝傻,卻遭她冷淡地白了一眼。
「我剛剛也說了吧,聖誕祭當天學生可以招待家人或朋友前來,舞會也是喔。所以,我想說,你要是可以的話,那個,要不要一起來啊?」
志同道合真是件好事,我再度用力點着頭。
「這樣啊……」
「……這樣啊,嗯,我知道了。」
不過,已踏入咖啡深淵的兩人適應力出奇得好,當場迅速整理好儀容,紛紛向莉娜里亞低頭致意。
「我是在問你聖誕祭時有沒有空啦!」
「貴族?爲什麼?」
我開玩笑地說,還誇張地笑了笑,但這只不過是我的藉口罷了。
她重重地吁了一口氣,抬起頭來。
「那店裏的食材是怎麼來的?」
莉娜里亞眼角上吊,用力地盯着我,雙頰潮紅。看來這是需要許多勇氣與決心的發言,害我有些不太好意思。
「嗯,大概是名人吧。」
我瞭解她想說的了,便無聲地點點頭。
莉娜里亞的眼神彷彿在看某種可悲生物。她握緊右拳敲着額頭,似乎是在轉換心情。
「而我就讀的學院也會舉辦慶祝活動。」
過了一陣子後,愛爾蓓小姐與法爾霸先生肩並着肩,熱情地談論著咖啡離開。愛爾蓓小姐明天似乎也要工作,法爾霸先生則是家裏門禁時間嚴格,不早點回去的話太太會發飆。
她露出甜笑威脅我,我則高舉雙手錶示投降。
我轉向莉娜里亞,她便垂下視線盯着杯子。
「今天啊,已經提出了外出申請,所以沒關係的。」
跳舞!真是不可思議的活動。在日本,一輩子有幾次能跳舞的機會呢?我沒嘗試過,但應該是要跳社交舞吧。
「原來如此。」
「聽起來的確很有趣。」
「聖誕祭時學生可以招待自己的家人或朋友,而我們學院的學生幾乎都是貴族或有錢人。」
「算了,總之,下禮拜是聖艾蜜涅的聖誕祭,簡單來講就是大節日,舉國上下都會慶祝。」
莉娜里亞一臉不甘地說。
「很少出門欸。」
「你不出門嗎?不到店外面?」
「有需要的時候纔會。」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
「咦?」
「基本上都靠宅配。」
我洗着用完後的餐具,擦乾後放回架子上。此時,莉娜里亞有些心神不寧地玩着咖啡歐蕾的杯子,她用指頭戳着它,或用手指撫摸杯緣。
「沒錯,一起跳舞或站着喫飯,聊天交流等等。」
她露出無言的嫌惡表情。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啦。
「那聖艾蜜涅呢?這也不知道嗎?」
「我知道啦,是大家一起跳舞的那個吧?」
不對,應該比較像運動會。
「有嗎?」
「去你們學院的舞會?」
莉娜里亞站起身,朝我笑了笑。那是過去我從未見過、特意裝出來的微笑。
「那麼晚安了。」
我能輕易叫住要離開店裏的莉娜里亞,但是我沒有付諸實行。
門鈴響起,莉娜里亞從店裏離去。我暫時無法動彈,只是呆站着望向莉娜里亞留下的馬克杯。
接着我開始着手打烊。在門上掛上「本日休息」的牌子,鎖上窗戶,用掃把掃着店內的灰塵,用溼抹布擦拭桌面與吧檯。
然後我拖起廚房的地板,並準備明天的食材,接着是……嗯嗯。
我突然覺得一切都變得很麻煩。我停下擦拭吧檯的動作,脫去圍裙,掛在椅背上後癱坐在椅子上,感到自己的身體非常沉重。
我對拒絕莉娜里亞邀請一事覺得很抱歉。
自己爲什麼要拒絕呢?舞會,感覺不是很愉快嗎?
貴族、禮服、聖誕祭,我腦中轉着這些單字。
貴族、禮服、聖誕祭,這世界是現實世界嗎?
一切都變得不明就裏。
這裏是哪裏?爲什麼我會在這裏?爲什麼回不去?我好想念自己的家,好想念爺爺、爸爸和媽媽的臉。自己只能想起他們模糊的輪廓,令我感到十分哀傷。
我環顧店內。
這是我的店,是一家咖啡廳,這是唯一能連結我與故鄉的地方。
若待在這裏,我便能安然無恙,可以繼續做我自己。可是一旦去了店外呢?
那是一個未知又莫名的廣大世界,我不禁感到萬分恐懼。
我的世界只有這間小小的咖啡廳,這便是我的一切了。
除此之外的一切事物,皆非我能力所及。